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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娶卿卿 鹿鸣洲 24427 字 23天前

婉儿手指僵硬地合上书,“没事,有些累而已。”

她也很久没有这么烦心过了,一切都是因为谢之霁。

昨晚,她对谢之霁说两人只是叔嫂后,谢之霁突然就生了气,对她发了好大的脾气。

“燕小姐说的对,你我不仅身份特殊,更有过肌肤之亲,确实不便走近。”

“若你担心被人发现,坏了你的婚事,那尽可放心,谢某绝不会对外说。”

他用力割破自己的指尖,将一杯血递给她,也不看她,说话很冷:

“谢某从不强人所难,你既不信我,那此前的约定便就此作废,这一杯是今晚未付的报酬。”

婉儿浑身僵住,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没有不信他,可谢之霁却背过了身不看她。

谢之霁用着割破后的手指捏着杯子,不断渗出的血浸红了杯子,又一滴滴落到了地上,婉儿无意识咬唇,欲言又止。

他以为她不记得刚刚已经解毒的事情,所以才给了这杯血。

可是,交易早就两清了。

谢之霁的脊背绷直,严肃而冷峻,浑身似乎都冒着生人勿进的寒气,婉儿张了张嘴,“我——”

“时候不早了,燕小姐回去吧。”谢之霁冷淡道,“以后我会关闭密室通道,你我以后不必再见。”

婉儿:“……”

于是,她只好回去了。

可回去后,谢之霁的话像魔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婉儿脑海里反复出现,折磨着她,昨晚一夜都没睡好。

婉儿叹了声气,趴在桌子上委屈地咬着唇,看着窗外那片像谢之霁的云朵,心情怏怏。

就只是因为那句话而已,谢之霁就生了她的气,把她赶走。

她明明也没说错什么啊?她现在是侯府世子未婚妻,这是全上京都知道的事情,谢之霁凭什么对她发脾气?!

当夜,谢之霁没有回来,婉儿再次失眠到半夜,也没看到隔壁熟悉的灯光亮起。

这还是谢之霁入住以来的第一次不回府。

婉儿把头埋在被子里,自言自语:“谢之霁好像真的生气了,要不要去解释一下呢?”

昨晚,他指尖的伤口一直在滴血,看样子割的很深,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愈合。

她心里有愧,昨晚便没接谢之霁的杯子,今天就没喝谢之霁的血。

婉儿在心里算着时辰,此时距离子时还有一刻。

她摸了摸小腹,似乎没有异常的反应,饮血多日,毒素应该很浅了,今晚应该能挺过去吧?

只要今晚她也挺过去,以后便再也不用担心媚毒,再也不用依靠谢之霁了。

子时更声敲响,浅显的睡梦之中,婉儿猛的睁开眼,捂住自己的小腹,不由欲哭无泪。

体内再次传来一波一波熟悉而诡异的潮热,呼吸不由急促起来,她难受地弓起身子,握紧棉被,不由自主地夹紧了腿。

可越是压制,媚药似乎越是难耐,脑海中谢之霁的模样便越是清晰,那些荒唐凌乱的记忆便随之而来。

恍惚之中,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碎片便不受控地翻涌。

婉儿忆起了初夜,谢之霁是那般强势地涌进她的身体,滚烫的汗滴落在她的胸口,烫的吓人。

月光下,她看着谢之霁晦暗不明的双眼,不禁伸出手去碰,那时的谢之霁,身体也是滚烫的。

此时此刻,婉儿似乎又看到了谢之霁伏在她的身上,她恍惚地再次伸出了手,去摸个空。

婉儿一怔,清醒了几分。

她到底在想什么,婉儿既羞愧又生气,她不禁咬紧了唇,尝到嘴角浓郁的铁锈味儿,她心一狠重重地咬破。

就算没有谢之霁,她也能扛过去!

也不知道撑了多久,婉儿觉得自己浑身都脱了层皮一般,才抵挡住了这波潮热。

她起身倒了杯冷茶,杯子才刚到嘴边,刚刚被压制下去的潮热便再次卷土重来,烈性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媚毒在她体内四处点火,婉儿只觉得浑身就像烧了起来似的,又像是蚂蚁噬咬,侵蚀着她一寸寸肌肤,一缕缕意识。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哭泣,扑腾一声跌落在地上,她撑着身体一步步爬向房门,一抬头,便看见隔壁的灯笼在风中泠泠作响。

婉儿愣愣地看着那灯笼,谢之霁今晚没有回来……那他昨晚给她的药应该还在他的屋子里吧?

婉儿强撑着身体穿过密室,偷偷溜进谢之霁的屋子里,屋里很黑没有点灯,她只能借着月光去翻找。

书案上没有,柜子上没有,婉儿久久寻不见,心里又焦又急,步子都稳不住。

忽然,她脚下不知碰上什么东西,身子猝不及防地往前倒。

紧接着,鼻尖传来一阵熟悉的味道,婉儿不由自主地深吸了一口,是谢之霁的味道。

她倒在了谢之霁的床上。

婉儿软哒哒地抱紧了谢之霁的被子,夹在两腿之间,意识迷离地把头埋下其间,熟悉的香气弥漫,她心里的焦躁和不安一寸寸被抚平了。

“哥哥……”

婉儿失神地唤着,潮湿的手心抓紧了谢之霁的锦被,一副完全迷失意识的模样。

东方既白,窗外似乎有人走过,迈着沉重苍老的步子。

婉儿倏地睁开了眼。

她愣愣地看着熟悉却又陌生的床顶,神情呆滞了一阵儿,待反应过来后,差点儿跳了起来。

她……她昨晚怎么会这么大胆,竟然溜到了谢之霁的屋子里!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婉儿飞快地整理好床铺,心慌意乱地躲进谢之霁的衣柜里。

下一刻,房屋门被打开,婉儿吓得屏住了呼吸,门缝之外,吴伯匆忙地进屋在书案上翻了一阵,便又脚步飞快地拿着东西出去了。

婉儿暗中松了口气,幸亏只是吴伯,若是谢之霁回来了,她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正打算溜走,一件纯白的寝衣映入眼帘,婉儿不由自主地摸了上去,材质很软很轻,很方便带走。

衣柜里,满是冷香,谢之霁的衣物简朴,只有几套简单的常服,但是一模一样的寝衣倒是有三四件。

偷偷拿一件,谢之霁应该不会发现吧?婉儿心道,他平日里公务繁忙,日理万机,哪里还会记得自己有几套寝衣?

婉儿犹豫地伸出手,低声喃喃:“二公子,我也不是故意偷你寝衣的,只是为了解毒而已,而且你也把我的小衣拿走不还我,咱们也算两清。”

柔软的绸缎寝衣被胡乱塞进胸前的衣襟里,婉儿飞快地进入密室,忽然,她看着端放在密室桌子上的杯子,直接呆住了。

原来谢之霁早就把那杯药放到了这里,她昨晚竟然没有看见!

婉儿取出谢之霁的寝衣,犹豫许久,又重新塞了回去。

第二夜,谢之霁依旧没回府。

婉儿望着隔壁清冷的灯,心里惴惴不安,难道她之前说的话就让谢之霁那么生气吗?谢之霁会不会之后都不回府了?

她走到小舟旁,想趁黑渡舟过去问问吴伯,忽然,她看见了一个黑影站在柳树之后。

婉儿心里一喜,难道是谢之霁?他来找她了?

婉儿上前走了几步,待看清那人的面容后,不由僵住了。

“世子?”婉儿警惕地后退半步。

谢英才笑嘻嘻地从阴影处现身,月光照亮了他扭曲的、阴冷的脸,他的腿似乎已经瘸了,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婉儿妹妹,咱们可是好久不见。”谢英才阴冷地笑着,一步一步向婉儿靠近,“上回让你逃过了,这回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婉儿脸色一僵,冷声道:“不知世子何意?”

谢英才忽地狰狞起来,指着一双瘸腿大声吼道:“你敢说不是你干的!那天晚上,是你把我引到下人的院子里去,害得我丢了那么大一个脸!”

那晚之后,刘盈盈告诉他婉儿并未中毒,谢英才便立刻猜测是婉儿故意害他的,除了她全府也没人敢。

婉儿面不改色,正色道:“婉儿不懂世子在说什么,那晚婉儿不胜酒力,离席后便直接回了院子x睡着了。”

她冷冷地扫了一眼谢英才的腿,“世子莫怪他人,又不是婉儿强迫你和嬷嬷寻欢**,听说当时世子十分尽兴,如今怎可将罪责推到我的头上?”

谢英才气得喉头一梗,眼睛都红了。

他那晚不仅给婉儿下了毒,自己也服了壮阳的药,一把火将自己烧得意识不清。

谢英才抬手一扬,身后走出两个壮汉,婉儿心里一颤,脸色却恍若未见,冷声道:“这可是府里,你想做什么?!”

谢英才阴恻恻地看着她的脸,“没有老子得不到的女人,软的不行就来硬的,你最好给老子识相一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一壮汉从背后取出一个麻袋,婉儿暗道不好,转身就跑,正想张嘴喊,便听谢英才狠声道:

“你若敢把你丫鬟喊出来,我就把她一起绑了,送给这两个人!”

婉儿心里一紧,咬着牙停下了脚步,“你就不怕事情传了出去后对侯府声誉有——”

“怕个屁!”谢英才呸了一声,继而朝着她邪笑起来,“反正你名义上也是我未婚妻,睡了也是睡了,早晚的事!”

“绑起来,带走!”——

作者有话说:被偷了寝衣的谢之霁:……暗爽

第37章 夺回

入夜,明辉殿。

寂静暗沉的宫室内,密密麻麻跪了几层的人,最外侧都穿着蓝色官服,这是品阶最低的,他们人数最多。

再往内是一层深绿色官服,他们地位仅次于前面,人数稍微少了一些,最前面跪着的是一群穿着红色官服的朝堂重臣,他们大多年事已高。

再往内走,是一个更小的宫室,屋内光线更是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金帐之下,探出一只枯黄干瘪的手。

床边上,跪着两男一女,正是当今二皇子、逸王和乐阳公主。

在他们的身后,谢之霁和另外三人皆身着赤红官服,恭敬地跪在地上,神情肃穆,嘴角紧绷着。

谢之霁居最左侧,昏黄的灯笼照亮了他半边身子,还有他毫无血色的脸。

他偏头看了看天色,眼眸中多了几分凝重。

昨夜他留了一杯血,也不知道婉儿有没有去密室,今夜估计又是一夜,他必须得在子时前送一杯血回去。

“小谢大人脸色不怎么好啊。”

谢之霁身旁的一个老者幽幽道,他抚了抚花白的长髯,鹰隼般的锐眼打量了谢之霁一番,目光落在了他的指尖,眼神一凝。

“小谢大人年轻气盛,身担重任,须知一切不可操之过急,急功近利只会伤了身子。”

他意有所指,谢之霁并不理睬,若无其事地用衣袖掩住指尖,淡淡道:“多谢陆太傅关心,学生无事。”

陆太傅,陆同和,三代帝师,当今圣上和皇子公主皆是他的学生,作为太子伴读的谢之霁,自然也上过他的课,平日里以学生自称。

“谢尚书,”陆同和身边另一个男子也出了声,声音粗犷而有力,“陆太傅也是为了你好,前段时日你日日脸色惨白,如今陛下病了,你又在这里跪了两天两夜,不如先回去休息。”

这男子莫约中年,眼睛锋利而有神,他脸上黝黑,刻了几道深深的皱痕,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

此话一出,逸王和乐阳公主都皱了眉。

昨日上朝之后,圣上突然晕厥,一番人仰马翻之后,太医也慌了,竟直接说了句听天由命。

自那之后,一众皇子和官员便跪在此,等候圣上醒来。

这一等,便是两天两夜。

谢之霁冷淡地看了一眼那中年男子,道:“多谢武将军关心,不必了。”

武君辉,出身军事世家,手握重兵,和陆同和皆属二皇子一派。

如今圣上危在旦夕,他若此时离开,谁能知道事情会如何变化?

乐阳公主回身瞧了瞧谢之霁,果真见他脸色苍白,轻声关心道:“子瞻,你要不暂时去本宫的殿里休息一会儿,父皇也不知道何时才能醒来。”

“皇姐可真是关心小谢大人呐。”一旁,二皇子李亦卿轻笑两声,慢悠悠地回身打量了一番谢之霁,勾起嘴角,“小谢大人,皇姐可是让你回她的寝宫休息呢。”

他生得年轻,一副阴柔俊美的男身女相,一双柳叶眉修长而娟秀,单薄的凤眼似笑非笑,长得像极了他的母亲,荣冠六宫的美人陈妃。

他的恶意溢于言表,谢之霁沉下了脸,冷冷地看着李亦卿,李亦卿得意地勾起嘴角,正打算继续说什么,旁边的逸王突然也转过了身。

“子瞻,你可别去乐阳那里儿。”逸王煞有介事地摇摇头,“她抠得很,床垫都是硬木板,我前几日去那里睡了一觉,硌得我腰现在还疼着呢。”

“你还是去我那宫里吧,那里至少有张软床。”他揉了揉腰,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上,叹了口气,“皇兄再不醒来,我就在这里打地铺了。”

二皇子:“……”

陆同和眼眸一沉,和一旁的武君辉面面相觑。

逸王从不理世事,但和谢之霁异常亲近,二皇子话里的挑衅和质疑,被他插科打诨的一番话彻底打散了。

乐阳公主漠然瞥了一眼二皇子,冷哼道:“谢尚书乃是父皇的左膀右臂,朝廷肱骨,二弟还是莫要捕风捉影。”

李亦卿冷哼一声,眼神一一扫过面前几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最右侧、一直未曾开口的丞相沈适之身上。

沈适之跪直了身子,目光下垂,即使刚刚听到那番争论,也恍若未闻,恍若未见,眼观鼻鼻观心。

“沈大人,您还好吧?”李亦卿神色微讽,“听了那么久您都老神在在的,一副不理身外事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老僧入定了呢。”

沈适之微微抬眼,一脸恭敬,声音沉稳:“回二殿下的话,老臣正在心里为陛下诵经,祈求陛下圣体安康。”

李亦卿一愣,诵经?他轻哼了一声,果然是个老奸巨猾的老狐狸,这一番话,倒是显得他挑事儿了。

李亦卿眼里划过一丝黑气,颇有些幽怨:“沈大人,听说你女儿年方十九,还是上京第一美人,父皇曾还问过我,是否寻个时间见上一见,您意下如何?”

沈适之身体一僵,又复垂下了头,沉吟许久之后,他低声道:“微臣谨遵圣命。”

乐阳公主瞥了瞥了两人,眼眸渐渐沉了下去。

陆同和、武君辉是李亦卿的心腹,谢之霁站在她一边,只有丞相沈适之不属于任何阵营,如今……李亦卿终于要对沈家下手了。

“二弟难道不曾听说过上京佚事?”乐阳公主挺直了身子,漠然地看着他,“沈大人的女儿早已芳心暗许,只怕二弟你襄王有梦,而神女无心。”

李亦卿握紧了拳头,冷眼瞧着谢之霁,“我自然知道沈小姐的意中人是小谢大人,但是小谢大人的心思可比海底还深,沈小姐纵然有心,却也摘不下小谢大人这朵扎手的高岭之花。”

他倾身凑近谢之霁,轻笑着耳语:“小谢大人,您到底在为谁守身如玉呢?”

他问得虽放肆,但带着调侃好奇的语气,丝毫没有此前含沙射影,可谢之霁却骤然起身,居高临下目光冷峻地盯着他,面色不善。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子瞻?”逸王和乐阳公主同时唤道,脸色紧张。

李亦卿也是一愣,不过呆滞了一瞬,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不由捧腹笑了起来。

“小谢大人,这可真让人意外。”他拍拍自己的发麻的小腿,也慢条斯理地起了身,眼神挑衅,凑近低声道:“怎么,戳中痛处了?”

他别有意味道:“襄王有梦,神女无心……原来芝兰玉树、清风霁月的小谢大人,也有求而不得的女子。”

此言一出,所有人又是一愣,甚至连一直默然不语的沈适之也抬起了头。

外面,更是一群人都竖起了耳朵,沉闷了两天两夜,如今终于有了些乐子,他们都巴不得把耳朵贴到门缝上听。

谢之霁眼神清冷,淡淡道:“二殿下误会了,微臣不曾考虑儿女私情。”

“如今北境俺答蠢蠢欲动,东部江南水患未绝,西蜀已有两年大旱,岭南更是疫病肆虐,圣上今晨收到了江南送来的折子,想必江南形势严峻,如此才气急攻心晕厥了。”

“国事未定,何以为家?”

一番话出,李亦卿眼神渐渐褪去了狂妄,盯着他看了许久,轻轻笑了:“小谢大人果真是国之肱骨。”

“他自然是朕的肱骨之臣x!”忽然,床上的皇帝用那双干瘪的手掀开了金色的帷帐,坐起身垂眸看着床下人。

“父皇圣体隆安!”

“陛下圣体隆安!”

由内殿传出去的道喜声,一浪接着一浪在传到外面,含着惊喜和喜悦声音响彻云霄,震耳欲聋。

谢之霁正打算重新跪下,皇帝向他招了招手,用着沉重而虚弱的声音笑着道:“来,子瞻,到朕这里来。”

众人都愣住了,二皇子眼神一沉,陆同和与武君辉面面相觑,脸色也是十分难看。

只有乐阳公主眼里含笑,提醒谢之霁:“子瞻,愣着做什么,父皇叫你去呢。”

谢之霁绷紧了嘴,余光看了看沈适之,只见他依旧垂着眉眼,似乎不为所动。

他缓步上前,皇帝一脸赞赏地看着他,“不愧是子瞻,你怎知我看了江南来的密折?”

谢之霁垂眸:“送信之人想必是八百里加急赶来的,还穿着江南一带的薄衫,衣服上面绣的图案也是苏绣工艺,这几年上京的贵妇们喜好蜀锦,苏绣并不常见。”

皇帝一脸满意,“不错,一如既往的心思缜密,有条有理,朕要交给你一件差事。”

“明日,你立即动身前往江南。”

……

谢之霁一脸凝重地出了宫殿,身后的沈适之看着他的背影,犹豫许久,缓缓走到他身边,“以子瞻的能力,从江南回来之后,定会离我这个位置更近一步。”

谢之霁脚步一顿,“沈大人,有事?”

谢之霁属公主一派,沈适之极其忌讳党争,虽是他的上级,却不曾单独找过他。

沈适之沉默了半晌,他动了动嘴皮,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我……我知道小女心悦你,她娇惯的厉害,定是不想进宫。”

沈适之话里有话,谢之霁瞬间便明白他的意思了,后退一步行礼:“多谢沈大人好意,不过……下官无意于沈小姐,还请沈大人另觅佳婿。”

沈适之似乎早就猜到了他会这样说,不由左右看了看,凑近他低声急促道:“朝中局势混乱,二殿下虎视眈眈,你就不担心你离开后公主孤立无援?你若答应与小女的婚事,我便——”

“沈大人。”谢之霁不耐打断了他,“下官的婚事,与朝堂无关,更与公主无关,只在本心。”

沈适之眼神沉沉地望着他,似有不解,而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眼里露出不可思议:“你、你难不成还想着董家小姐?如今,她可是你继兄的未婚妻,全京城都知道她是你继兄的世子夫人!”

谢之霁神色一冷。

“她不是!”

沈适之神色一顿,心念飞转,脸色变了,“你是说……”

谢之霁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他走了两步,又顿住了,回身朝着沈适之道:“沈大人,二殿下的手段您也不是不知道,若是圣上想赐婚,怎会拖至今日?”

有道是关心则乱,沈适之浸淫朝堂多年,却还是在儿女问题上被算计了。

沈适之浑身一震,深深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宫城外灯笼亮如白昼,天色阴沉而沉闷,似乎一场暴雨将至。

谢之霁一出宫门,黎平便飞快地上前,脸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子瞻,大事不好了!”

“婉儿小姐她、她不见了!”

谢之霁脸色一变,猛的抓住他,“不是让寒月跟着吗?!怎么会不见的!”

黎平心里也苦,大半夜的人在府里面,谁知道怎么会突然不见的?

两人一路匆忙地回了府,谢之霁仔细查看了房前屋后的痕迹,脸色阴沉道:“我知道她在哪里了。”——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

第38章 错认

一道陌生的声音响起,虚虚地在耳边回荡,唤醒了婉儿迷离的意识。

脑袋昏昏沉沉的,仿佛被灌了泥水,浑浊又杂乱,婉儿难受地摇了摇头,想睁开眼,却发现眼皮儿似乎被什么绑住了。

顿时,婉儿清醒了几分。

她想起来,她被谢英才给劫走了!

婉儿不安地动了动身子,眼前被绑了黑布,手腕被反剪绑在身后,双腿也被紧紧地缚在一起。

“谢英才!”婉儿气愤喊道:“快放开我!”

“哟,美人儿醒了啊!”刚刚唤醒她的那道陌生男音似笑非笑道。

婉儿一怔,这不是谢英才的声音!

“你、你是谁!”婉儿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那人用这样轻佻的语气对她说话,她本能地感知到危险,下意识往后缩去。

“声如碎玉,婉转娇媚,想必在床上,叫的肯定比清风楼那些妓子好听。”又一道陌生男子的声音在不同地方响起,他上前走了几步,轻佻又放肆地打量道。

他一开口,周围立刻响起一阵放肆的笑声。

婉儿心里一凛,心里暗道不好,在场的少说也有四五个男子!

她暗中捏紧了手指,不安而焦虑地晃动手腕,她若猜得不错,这些人就是谢英才身边那群狐朋狗友!

自从谢英才寿宴那晚被罚后,关于他之前的那些丑事便在府中流传,婉儿虽不关心,但淼淼四处打听,为她讲了不少。

谢英才此人好色淫逸,和一群纨绔子弟四处惹是生非,经常做些强抢民女之类的恶行。

没想到,谢英才竟然会把主意打到她的头上!

婉儿气愤地咬着唇,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和不安,仔细辨认着声音里有几个人,手指在身后不断摸索,探查尖锐的物件儿。

敏锐地感觉到落在她身上那些充满恶意和贪婪的目光,婉儿不由侧过身子,心里一阵恶寒,羞愤地扭头正色道:

“我不管你们是谁,但如今我乃忠勇侯府认定的世子未婚妻,连逸王都送了我见面礼,你们若敢胡来,我绝不放过你们!”

一听逸王,屋子里顿时默了一瞬,甚至有几人眼里露出些不安。

最开始说话的那名男子嘲讽地笑了一声,朝着门板处站着的谢英才嗤笑:

“喂,英才兄,她说她是你的未婚妻呢,你不说两句话?”

谢英才看着那男子,眼里闪过一丝阴冷和郁闷。

他得位不正,以他的身份本就难以融入上京世家圈层,这些人之前就一直看不起他,最近因着寿宴出丑那档子事儿更加贬低他。

为了找回些面子,他一时冲动就说出了婉儿的容貌,说她比上京第一美人还要美。

没想到,这群人竟有了兴趣,尤其是陆太傅的嫡孙陆奇泽和武将军的二公子武均,他们非要让他把人带出来,让他们品鉴是否真的如此。

他喝了酒上了头,一时糊涂也就答应了,如今酒醒了,心里悔的肠子都青了。

这群人平时欺男霸女的事儿干的极多,全都让他背锅,如今婉儿落到他们手里,哪儿还有他的份儿!

可这群人,他一个都惹不起。

谢英才缓缓走了两步,走到了灯光下,深吸了一口气朝着婉儿厉声骂道:

“不识好歹的贱人,把你带出来让你和贵人见面,是抬举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婉儿听着谢英才的话,气得咬牙,她看不见,听觉自然便敏锐了许多,谢英才声音里的怯懦和害怕,她听的一清二楚。

没用的东西!

婉儿心里暗骂,谢英才大概就是这个圈子里最底层的边缘人,所以才能做出这种把“未婚妻”送人的蠢事!

也不知道这群人给她绑的什么结,她手腕都酸了,也没有丝毫松动,床上也没有趁手的工具。

武均暗中注视着婉儿的动作,闷声邪笑道:“燕姑娘,你就别白费功夫了,那结可是军中专门用来束俘虏的,就算是个两百斤的大汉都解不开,更别说你了!”

他偏头一脸阴邪地看着谢英才,“英才兄,你刚把她的容貌吹上了天,怎么不把她脸上的黑布解开?”

有人赞同:“是啊,不然你叫我们怎么比较?”

“就是,虽然光看身段和肤色已经能看出容貌必定不凡,谁知道露出眼睛后是什么样子!”

谢英才犹犹豫豫,心中不舍就这么把人送了出去,灵机一动道:“若是让她看到了各位公子的长相可怎么办?”

陆奇泽摇了摇扇子,轻蔑地瞥他一眼:“就算看见了又怎样?难不成她还敢把今晚的事儿说出去?!”

“就算说出去了,这不是还有她的未婚夫么?”他嘴边露出一抹讽笑,“只要英才兄不认,她说x什么还不是一句空话!”

谢英才脸色一黑,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不由浑身一紧。

难得这些人会把目光投到他的身上,以往根本没人关注他。

婉儿察觉到他的靠近,仿佛一条毒蛇阴冷地朝她走来,她咬着牙骂道:“谢英才,你枉为男人!”

话音未落,眼前便突然一亮,刺眼夺目的光线刺痛了眼睛,婉儿被迫垂头闭眼,然后气愤地一脚踢了出去。

“诶哟!”谢英才重重地滚在地上,疼得脸色铁青,一旁人哈哈大笑起来,竟也没人去扶他一把。

婉儿虚虚地睁开眼,模糊的画面逐渐清晰了起来,她咬着唇一一看了过去,把这些人的面容都刻在脑子里。

她本就极白,在明亮的烛光下甚至白的发亮,像珍珠一般泛着柔软的珠光,没有一丝瑕疵。

眼睛周围因长时间绑了带子,刺激地微微泛红,但就像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吹弹可破。

一双桃花眼泛着水光,如朦胧烟雨一般,聚起一层薄雾,波光流转,煞是动人。

“果真是极美。”陆奇泽摇着扇子啧啧称奇,朝着婉儿似笑非笑道,“只不过就是性子烈了些,还得调教调教。”

婉儿捏紧了拳头,如此恶俗的言语和轻佻的态度,俨然把她当成了任人侮辱的戏子。

“你是谁?”婉儿直起身子,眼神冷淡地看着他,认出了他的声音。

这是连不可一世的谢英才都忌惮畏惧的声音。

陆奇泽轻笑了一声,脸色沉了下去,眼神如毒蛇一般盯着她,皮笑肉不笑地动了动嘴角。

“别这么看着本公子,你的眼神让我想到了一个极为讨厌的人。”

在场的所有人一愣,不明所以地看着婉儿,有人似乎明白了什么,吓得深吸了一口气。

“谢之霁……”

她那不卑不亢、不屈不挠的清冷眼神,像极了谢之霁看他们时的样子。

漠视、轻蔑、嘲讽、无视……他们这群无所事事靠着家族荫庇的世家子,最厌恶的便是谢之霁。

一个明明可以靠家族的世家子,却非要考什么科举,逼得他们这些人在父母面前永远是个不成器的败家子,在谢之霁面前永远抬不起头来,永远矮他一等。

婉儿不知道他们什么意思,只听到了谢之霁的名字,忽然想起来了什么,脸色大变。

也不知道她昏迷了多久,算算时间,估计也快到子时了。

她看了看他们这些人黑沉沉的脸色,再联想起谢之霁,心里顿时明了了。

他们这些士族出身靠着家族的荫庇虽然可以衣食无忧,但终究在朝廷里拿不到实权。

他们定是羡慕、忌惮甚至是仇视谢之霁的。

婉儿心念飞转,打定了主意,挺起了胸膛高声道:“诸位公子有所不知,小女今晚其实与谢府二公子有约,若二公子不见我,定会发现此事。”

“二公子为人如何,想必你们比我更清楚,若是此事被他所知,你们该知道会是什么后果。”

此话一出,立刻就有人慌了神,纷纷把眼神投向陆奇泽和武均。谢之霁威信极高,他在他们父母前的一句恶语,比戒鞭还可怕。

陆奇泽阴冷地打量婉儿,眼神仿佛一条毒蛇,每一道目光都让人遍体生寒。

陆奇泽:“不可能,谢之霁如今正在宫里侍疾,怎会和你有约?”

婉儿心里一顿,原来谢之霁不是因为生她的气才不回府,莫名的,婉儿心里郁气散了不少。

但她脸色未变,眼神依旧凛冽。

武均闻言,却犹犹豫豫道:“奇泽兄,我离府之前有人来报,圣上已醒,谢之霁想必已经回府了。”

武家是武人家庭出身,打罚比一般人更惨重,他比任何人都要忌惮谢之霁。

此话一出,陆奇泽脸上也多了一层阴翳。

一直在角落里站着的谢英才,此时却突然冲上前,脸色气得绯红,质问道:

“你怎么会和谢之霁那小子有约?!你和他什么关系!”

“懦夫!”婉儿不由骂了一句,觑了他一眼,冷冷道:“我和他什么关系,关你什么事!”

屋内的局势,就这么悄然地因谢之霁而打破了平衡,一时僵住了。

婉儿心里思索了一阵,正打算再加一把火,却不想腰腹突然一热,她的脸色倏地白了。

不好,毒发了。

不能让他们看出异常!

婉儿强忍着身体内的冲击,死死地咬着唇,很快,额上就起了一层冷汗。

她掐住自己的大腿,用痛意维持还算清醒的意识,想要支起身子用激将法逼他们放她离开。

却不想身子乏力,刚刚跪起身子,便不受控制地从床上跌落到地上。

不好,婉儿心道。

果然,有人发现了她的异常,惊道:“她身子好像中了药。”

话音刚落,屋子门窗忽地全部被人从外部破开,像是一阵强有力的大风,席卷而来。

烛火尽灭,顿时屋子里乱成一团,婉儿无力地趴在地上缓了一阵,刚想起身,便察觉有人靠近了她。

婉儿心里一颤,想用身体将那人撞开,却不想那人一眼看穿了她的意图,竟张开手顺着她撞向他的力道将她搂进怀里。

一阵熟悉的味道在鼻尖萦绕,耳边响起一道清冷却温暖的声音:

“是我。”

是谢之霁。

婉儿浑身一僵,立刻卸去了浑身的戾气,强压在心底的不安、无助、恐惧全都不受控地从心底冒了出来,浑身忍不住地发抖。

在体内流窜的媚药,更是激发和放大了心里不断溢出的情绪。

毕竟只是个未经世事的小姑娘,面对权势滔天、无法无天的权贵混账,强行装出来的强势和冷静,依旧是太过勉强。

谢之霁内疚地叹息一声,一手揉着她的脑袋,一手轻轻地抚着她的背,安抚道:“婉儿,别怕。”

婉儿在他怀里闷着哭腔,声音颤地不成样子,似乎说了什么,但谢之霁听不清。

他心疼得不由将她抱得更紧,低头侧耳倾听,声音更轻了:“别怕,慢慢说。”

婉儿闷闷哭道:“哥、哥哥……”

谢之霁手指一僵,脸上闪过一丝狰狞。

她不是因为他来而喜悦。

谢之霁沉着脸,将人拦腰抱起,门外淼淼正焦急地等着,谢英才的人将她打晕扔在花丛里,还是黎平发现了她。

看见谢之霁的身影,注意到他怀里的人,淼淼一脸喜色,上前唤道:“小姐!”

谢之霁把人搂紧,离她远了些,淼淼一愣,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心里有些害怕。

谢之霁:“你和黎叔一起回去。”

说完,他就抱着人上了马车,驾车离开了。

淼淼愣了好一会,才飞快地跟了上去,但马车早已消失在了夜色里,竟比来时更快。

淼淼:“……这是怎么了啊?”

马车内,谢之霁打开车窗,任外面带着水汽的冷风吹进马车内,一道道闪电破开云层,照亮了他阴翳的脸。

他将婉儿扔到软塌上,欺身将她困在臂弯和车壁之间,捏着她的下巴,眸子黑得仿佛能滴水了。

谢之霁:“告诉我,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39章 宣告

雷声轰鸣,马儿乖顺地自己躲进了树林里,侧耳倾听着身后的动静,无聊地踢了踢脚边的石子。

马车内,谢之霁将人抵在马车壁上,眸色深沉地盯着婉儿,抬手点燃了马车壁上挂着的琉璃盏。

车内立刻亮了起来,婉儿被突如其来的光线刺到了眼睛,不由垂下头,却又被谢之霁强行抬了起来。

“我再问一遍,我到底是谁。”

谢之霁目光冰冷,脸上似乎有黑气萦绕,婉儿被吓得后缩,不住地往后逃。

但是谢之霁没有给她解开手腕和脚腕处的绳索,她只得跪坐在小塌上,把后背紧紧贴着车壁。

“哥、哥哥,”婉儿小心翼翼地试探道,“哥哥就是哥哥。”

明明第一次见面时,他就让她唤他哥哥,现在为什么又那么生气?

婉儿不懂,还很害怕。

谢之霁闻言,脸上黑气更重了,他不自觉加重了手上的力气,眸子比夜色更深,仿佛里面一直压制着的怪物,此时此刻就要冲破牢笼出来了。

昏暗的灯光之下,他浑身散发着寒气,连擒住她下巴的指尖都十分冰凉,婉儿害怕地在背后挣脱手腕,却怎么也挣不开双手的束缚。

“哥哥……”婉儿声音哽x咽,被谢之霁吓得浑身颤抖。

谢之霁眼神一沉,声音既低沉又沙哑,狠狠地盯着她:“闭嘴!”

说完,他俯身覆上了她的唇,力道之凶狠,似乎想要紧紧地捂住她的嘴,防止她再说些不中听的话来。

婉儿身体被他紧紧钉在车壁上,动弹不得,暴怒之下的谢之霁完全不懂得收敛,只顾着自己发泄一腔怒火,一寸一寸摄取对方身体内的气息,直到婉儿完全撑不住身子软了下去。

耳边是低沉又急促的喘息,谢之霁垂眸看着脸色绯红、双眸湿润的婉儿,脸色更难看了。

心中的郁气,并没有丝毫地减弱,反而想进一步,再进一步。

得到她,占有她。

耳边,响起陌生但极具诱惑的声音。

“既然她都背叛了你,背叛了你们的承诺,那你凭什么还守护着你们的诺言?”

“你这十几年来苦心孤诣,她却在长宁县安逸自在地找了个情郎叫哥哥,来了上京还到处拈花惹草,该罚!”

“该罚!”

“该重重地惩罚!”

一句一句、一字一字不知从哪里来的声音回荡在谢之霁的耳边,像是蛊惑仙人犯禁的魔咒,紧紧攥着他的心。

无数个声音像是汹涌的破浪一般冲击着谢之霁,他紧紧按着额角,脑袋仿佛要炸开了。

一滴斗大的雨滴落在马车顶上,而后无数滴雨接踵而来,车窗外黑影憧憧,只余山风呼啸而过。

婉儿躺在软榻上,短暂的安静之后,余毒再次肆虐,她缓缓抬起手,去拉谢之霁的衣袖。

“哥哥……”她难受地弓着身子,已经解毒这么多次了,她已经知道要做什么。

她滚烫的手覆上谢之霁冰冷的指尖,眼中透着急切和渴望。

只要咬破吸一口,就不难受了。

可谢之霁并没有如她的愿,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他的指尖含住,还没咬破,便被谢之霁收了回去。

婉儿一怔,一双眼愣愣地抬头望着他。

“哥哥……”婉儿无助地唤他。

谢之霁轻嗤一声,冷声道:“哪有那么便宜的事情。”

他紧紧地盯着婉儿,明知道她什么都听不懂,什么也记不得,但还是欺身上前,将人捞进自己的怀里,握紧她的细腰。

谢之霁:“现在,我要取我的报酬。”

说完,他便俯身吻了吻婉儿的侧脸,用牙齿咬开她肩头的衣衫,而后用力咬了下去。

婉儿吃痛地瑟缩了一下,眼里短暂地闪过一丝清明,但又很快被滚滚热潮冲散了。

谢之霁并不是在装腔作势吓她,而是真的在咬她。

肩头持续传来酸痛,婉儿动了动双手,发现不知什么时候谢之霁早已为她松了绑,便逃似的往后退,用力推开他的身子。

她刚退了一寸,谢之霁便紧紧锢住她的腰,眼神黑沉沉地盯着她:“想跑?”

他一把将人扣得更近了些,两人几乎要完全贴在一起了,谢之霁居高临下地垂眸,语气冷的吓人:

“跑哪儿去?去找你长宁县的哥哥,还是在上京认识的新欢?”

婉儿一脸呆滞,似乎完全不懂他的意思。

谢之霁:“装傻?”

谢之霁心里冷笑,那么多次昏迷,婉儿却只有一次认出了他,其余时候都是只记得她的那个不知道是人是鬼的“哥哥”!

他早已吩咐黎平去查,可半月有余都没把人查出来。

想及此,谢之霁心头怒气更甚。

明明,她是他的。

他指尖探上她腰间的玉带,褪去她一层又一层的衣衫,白净如梨花的玉体在昏暗的灯光下染上了一层暖黄微光,比上好的羊脂玉更加莹润娇嫩。

谢之霁取下她的木簪,万千青丝倾斜而下,垂落在胸前和后背,簌簌痒痒的,婉儿不安地往后退。

谢之霁:“记住,我是你夫君。”

“以后,这般唤我。”

说完,他便再次吻了上去。

谢之霁知道,自己的身体和情绪已完全失了控,手心处那道本该消失的黑线再一次出现,身体冰冷如铁,这些都是余毒爆发时才有的症状。

他知道,此时此刻他应该立刻停下来,吃药。

可他忍不了。

他忍不了自己念了那么多年的人,转头就将他抛之脑后,另寻新欢。

忍不了失去意识之后,她一次次唤着别的男人,把他当成别人的替身。

谢之霁忍不了,也不想再忍了。

怀里的玉体滚烫得像一颗火球,谢之霁将她压在软塌之上,看着时而迷离,时而恍惚,时而渴望,时而颤抖,不由想起了长大后的第一次见面。

那并不是在忠勇侯府。

一年前,蜀地大旱,他曾担任钦差前去赈灾,回程时,他曾刻意绕道去了一次长宁县。

为了不冒昧失礼,他便在燕府门外静静等候,但直到夜幕降临,他也没等到人。

时间紧迫,他不能再留,便只好驱车回程。

出了城,遇见一群学子在路上争吵,其中有男有女,皆是一身书院青衫。

谢之霁本不在意,就在擦肩而过时,晚风吹起了车帘,一名女子的脸突然撞进他的眼里。

她如男子般梳着发髻,戴着白色头冠,背着书篓,漫天的彩霞映得她脸色绯红,像是镀了一层金粉色的微光。

“王兄所言差异,我倒认为……”

她说了什么,谢之霁完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晚霞落在她肩上的声音,轻飘飘的,却扣人心弦。

是婉儿,谢之霁一眼就认出了她。

当晚,她便出现在了他的梦里,在他的身下。

正如,此时此刻。

谢之霁垂眸望着婉儿,手指在细腻的肌肤上划过,荡起一圈涟漪。

谢之霁轻声:“唤我。”

婉儿咬着唇,惯常的称呼几乎脱口而出,在嘴边却止住了。

她偏过头,不看他。

明明意识迷离,也这么难叫出口吗?谢之霁脸色一冷,抚上她的唇,迫她看着他。

谢之霁:“刚教过你的,唤我。”

婉儿咬紧了唇,始终不出声。

谢之霁眉头紧蹙,再次俯身咬住了她的肩头,酥痛传来,婉儿双手撑在胸前,赶紧道:“夫、夫君。”

肩头的痛意消散,谢之霁一吻而下,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雨意渐渐浓重,车窗外的树林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灯影摇晃。

……

蝉鸣声响,是初夏的味道。

婉儿缓缓睁开眼,一阵恍惚,她呆呆地望着床顶,僵硬地四处看了看。

而后,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一场噩梦。

昨夜……一想起昨夜的梦,婉儿止不住耳尖滚烫,心里也骤然砰砰跳了起来。

媚药发作之后,她的身体就会不由自主地梦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已经记不清楚是第几回了,婉儿心里叹了声气,八十一天之后毒药彻底清除了,这种情况就能缓解了吧?

每日梦到那些荒诞的事情,她平日里都不知道该怎么面见谢之霁。

她缓了缓精神,撑着身子坐了起来,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身下冰冰凉凉!

婉儿脸色一白,不可置信地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松松垮垮只穿了一件里衣,白皙的肌肤上,落满了大大小小的红痕。

脑海中,那些荒诞又离奇的画面再次出现,婉儿的手忍不住颤抖,扶着床往镜子前去。

一站起来,双膝处便一阵疼,婉儿恍惚地想起梦里她扶着车壁,谢之霁从背后拥着她,将她按在身下。

她颤抖地撩开裤腿,果然在膝处发现了轻肿的痕迹。

婉儿浑身失了力,跌坐在床头,眼泪哗的一下就流了出来。

不是梦,是真的。

婉儿愣愣地失神,回想着昨夜发生的一切,在灯灭的瞬间,在她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瞬间,她就知道是谢之霁来了。

所以,真的是谢之霁?

忽然,她注意到床头的两个小罐子,和此前谢之霁拿给她的别无二致。

婉儿咬紧了牙,一把将药罐扔了出去。

谢之霁不仅做了,还刻意在她的身体上留了痕迹,留下了药。

明明,明明他可以和第一次一样,抹去一切痕迹的!可他偏偏就是要让她知道!

他是故意的!

眼泪模糊了视线,如露珠一般滚落,也不知道是气得还是吓的。

巨大的声响,引来了门外的淼淼,她一把推开了门,一脸慌乱:“小姐,怎么了?”

婉儿飞快地捂好衣衫,拭干脸上的泪,稳住声音:“昨晚,发生了什么?”

淼淼一脸纳罕,“小姐都不记得了吗?你被世子抓去了谢家的田庄里,我也被他的人打晕,还是二公x子及时赶到,带着我救了小姐你。”

听到“救”这个字,婉儿忍不住咬紧了唇。

呵,救?

婉儿强压住心头的怒气,又问:“那他人呢?!”

婉儿性情温和,极少动怒,淼淼被她吓了一跳,以为她问的是作恶的世子,便道:“不知道,昨晚黎叔把他交给了一个黑衣人,现在也没回来。”

婉儿捏紧了手指,“不是问他,我是说二公子。”

婉儿愣了一下,猜到她这是对谢之霁生气,小心翼翼道:

“昨晚,二公子将小姐送回来后便离开了,他说小姐受了惊吓,让我不要去打扰小姐。”

“但是今晨我去舒兰院打水的时候,吴伯告诉我说,二公子今早天没亮就下江南赈灾去了。”

婉儿不可置信地抬头,“你说什么?他走了?!”

他居然就这么走了?!——

作者有话说:小谢:老婆生果然气了[托腮]不过好喜欢亲亲,下次还敢

第40章 咬痕

谢之霁走的第二天,谢府便闹翻了天。

一大清早,淼淼便眉飞色舞地汇报半道听来的消息:

“小姐,好消息,天大的好消息!谢夫人可算是找到世子了,不会再来咱们这儿闹腾了,你猜他在哪儿被发现的?!”

婉儿没精打采地趴在桌上,双眼出神地望着书,“没兴趣。”

淼淼见状,不由露出担忧,自从那晚被谢二公子带回来后,自家小姐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以前每日清晨还会读书写字,整理老爷留下的遗稿,每天忙得不亦乐乎,现在一出神就是一整天,望着书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淼淼也不知道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只能强撑着笑脸,捡些好听的说:

“小姐,是好消息呢!”

“丫鬟们都传遍了,说是今天下午京兆府的人奉命去馆捉拿潜逃的刑犯,结果却撞见了几个世家公子在一起淫。乱。”

“当时跟着去了好多人,甚至还有不少城防军,一个个儿的全都看见了,有人说当时情况十分混乱,世子一身赤裸,还被人压在身下呢!”

说完,她不可思议地摇摇头,感慨道:“上京城这些公子哥儿们,实在是不像话。”

婉儿听完,不由冒了一身寒气。

是谢之霁做的。

以牙还牙,她被谢英才绑了险些出事,谢之霁便以同样的方法报复,让他被人奸。污。

还有那些世家子,谢之霁一个也没有放过。京兆府和城防军的人都是些粗人,嘴也不严,想必这个消息如今早已传遍上京城了。

谢之霁是在为她报仇。

虽是如此,婉儿却没有感到解气,而是禁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谢之霁实在是个惹不得的人。

所以,她到底是做了什么,谢之霁才会这样子对她?

察觉到又在想那晚的事情了,婉儿赶紧摇摇头,把谢之霁从脑子里赶出去,她已经两天没睡好觉了。

她起身把书稿整理好,吩咐道:“今日是与沈公子约定的日子,咱们赶紧出门。”

淼淼一愣,“还未用午膳呢,现在出门是不是太早了?”

以前,可没有这么着急的。

婉儿轻叹了一声,谢之霁倒是把事情都默默做了,可如今他人已离开,所有的矛头就都指向了她。

果然,她刚出了院子,远远便看到谢夫人带了密密麻麻一圈儿人朝她们而来。

婉儿心里咯噔一响,心道不妙。

她将书稿塞给淼淼,吩咐道:“你赶紧走,把书稿交给沈公子,就说我有事去不了。”

淼淼见情势不妙,还想说什么,被婉儿眼里的严肃吓到后,只好转身朝着反方向跑去。

不多时,谢夫人就已气势汹汹地赶到了。

这是婉儿第三次见谢夫人。

第一次是在入府时,此后她便任自己自生自灭;第二次是昨日,谢英才失踪了一日后,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来问了她一次;如今,这是第三次。

此次,显然来者不善。

她往日的倨傲和高贵已消失不见,发髻上的珠玉因慌乱的脚步而凌乱地抖动,勾在头发上,连衣服也是昨日那套。眼底乌青,似乎连夜未眠。

还未说一句话,谢夫人便扬起手想扇她一巴掌,婉儿后退半步,堪堪躲过了。

“谢夫人。”婉儿冷冷地看着她,“您这是做什么!”

谢夫人眼睛猩红,像是已经完全失了智,失手打空了险些摔倒,一旁的丫鬟赶紧扶住。

“说,你到底对世子做了什么!”一旁的阿若怒视着婉儿,代替谢夫人问出了这句话。

婉儿想起那晚,不由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丝毫不显,只道:“阿若姑娘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谢夫人闻言,气得指着婉儿的鼻子,“你、你这个毒妇!现在全上京都知道我儿和男子有染,这是不是你干的!”

虽是疑问,但这话完全已经钉死在婉儿头上了,婉儿冷声道:“谢夫人,史书中不少男子都好男风,世子不过也是其中之一,世子个人品味无伤大雅,哪里是我能左右的?”

当然,史书中好男风的男子很少是下面那个,婉儿很自觉没有提这个。

谢夫人闻言,气得不顾众人搀扶,一下子扑到婉儿面前,死死地拽住她的两臂,像见鬼一样盯着她:

“你胡说!我儿根本就不好男风,而且他、他那里也没了!若不是你和谢之霁这个杂种,谁敢做这样的事!”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了。

那里……难不成是那里!

一瞬间,许多人都用同情的眼光看着婉儿了。

一个好男风、甘愿在下的人当夫君已经很难忍了,可若是那命根子也没了,他就算不上男人了。

嫁给谢英才,会比守活寡还惨,没情趣,更没脸面。

婉儿似乎也没想到,心里略微吃惊,谢之霁看着清冷如月,没想到手法这么狠辣,这样一来,谢英才想必难以继续维持世子之位了。

或许,这才是他的目的。

婉儿心里一凛,不由往深了想,那谢之霁对她,又是怎么回事呢?

一时好,一时坏。

忽近,又忽远。

谢夫人见婉儿出神,眼里怒气更重了,她一时气极失了言,怕自己再说出什么话,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所有人一走,婉儿立刻甩开了谢夫人,她站定了身子,问道:“我对此事毫不知情,也和二公子毫无关系,谢夫人还是请回吧。”

谢夫人一嗤,“没关系?”

“你以为我为什么把你安排在这儿?!又为什么突然兴师动众打算拆了舒兰院,把谢之霁也逼回来?”

“谢之霁这两月一反常态地日日回府,你敢说你们一点关系也没有?!”

婉儿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你故意的?为了毁约,你竟然一早就开始了算计。”

谢夫人一脸张狂,“你以为我这两个月来在等什么?!你还真觉得你配得上我儿?!”

她死死地抓着婉儿的衣袖,正打算说些什么,忽然看到她脖颈处一处红痕,一把拉开她的衣领,疯癫道:

“哈哈哈哈,你们果然通了奸,我就说那晚你必是中了我的毒,怎么可能毫无反应,原来你是去找了谢之霁!”

婉儿后脊一凉,一把甩开她,捂住自己的衣领,冷冷道:“你胡说些什么,天气渐夏,蚊虫叮咬而已,我从没见过二公子!”

她转身往回走,不想再理会此事,可谢夫人显然是不想放手,抓着她的袖子,阴恻恻地盯着她:

“你们毁了我的儿子,我也要毁了你们!他谢之霁这辈子也别想好过!”

婉儿脚步一顿,不禁握紧了拳头。

如果放任谢夫人出去胡言乱语,她和谢之霁都会遭殃,就算她和谢之霁什么都没发生,也会被她坐实。

她不能就这么走了!

婉儿回身,冰冷地看着她,“你儿自己作恶多端,你不去怀疑别人,却来怀疑我。”

“多行不义必自毙,他今天只是坏了名声丢了子孙,你若是再得寸进尺,他日若是连性命都丢了,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谢夫人手一颤,“你、你说什么?!”

婉儿一把甩开她,“若是嫌你儿死得不够快,你就去说吧。”

说完,她转身便走。

刚走两步,谢夫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摇摇欲坠,“别、别伤他性命。”

婉儿脚步不停,心里松了一口气,虽是虚张声势,但也勉强有几分作用。

谢府,果真是再也不能留了。

若是一早便走,就不会惹出这么多事端来。

回去后,婉儿将那日气急之下扔的药从犄角旮x旯处翻了出来,冷着脸给自己抹上。

其中,最重的便是肩头那处咬痕,冰凉的药膏一抹上去,痛得要命。

“谢之霁是狗吗?”婉儿气愤地看着镜子里那处伤痕,“狗都不会这么咬人!”

她背过身去,身后还有多处咬痕,有轻有重,错落有致地印刻在肩头、后背和腰间。

婉儿不禁咬着唇,暗骂了一声。

看着咬痕,她能够想象出当时的情景,脑子里那些本来强行忘记的记忆,又不由自主地滚了出来。

“婉儿,别咬唇。”

“婉儿,唤我。”

“婉儿,抱紧我。”

“……”

那些盖着粉色轻纱般朦胧的画面,一幕幕出现在她的眼前,婉儿气恼地看着镜子,生气地把药瓶砸在桌上。

谢之霁,就是故意的!

明知道她没有意识,还故意对她做那样的事,说那样的话!

做了那样的事后,自知理亏,还跑了。

懦夫,婉儿心里暗骂。

天色渐晚,吴伯过来送了一个食盒,笑呵呵道:“这是第二杯了,小姐饭后尽快服用。”

婉儿:“……”

谢之霁走后并没有忘记她身上的毒,据吴伯所说,谢之霁为她留下了足够的血,冻在冰窖里。

昨晚送了一杯,今晚又是一杯,看样子谢之霁还是想拴住她。

婉儿心里气得冒火,可这火又不能发在吴伯身上,只能压住怒气道谢。

她绝对不会让谢之霁得逞!

入了夜,婉儿刻意等到夜深人静,待三更声响,便偷偷地起身前往书房。

既然谢之霁不在屋子里,她也就不再管这么多了,拿到谢之霁藏在冰窖里的血,她就要离开谢府。

扭动竹简,密室的烛光缓缓渗了出来。

看见密室内有人,婉儿不禁一愣。

谢之霁闻声,微微抬头,神色自若,淡淡地看着她。

似乎,等待多时了。

……

一个时辰前。

黎平吐掉嘴里的竹筒,翻身从墙上纵身一跃,而后鬼魅般藏进了密室里。

“子瞻,你料的还真准,那刘盈盈还真的去找那小姑娘的麻烦了。”

“不过,有一点你没猜中,那小姑娘可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为了不让那个疯婆娘把你们的事说出去,她还威胁恐吓疯婆娘,把她吓个够呛。”

“为了保险,我还是给了她一针,让她也尝一尝自己的毒是什么滋味。”

刘盈盈制毒无数,黎平给她用的,正是她此前给谢侯爷那些不听话的外室们用过的毒。

中了此毒,不出一日便会又疯又傻,口不能言。

密室里,堆叠着密密麻麻几座小山状的公文堆,这些都是这几年来江南官员呈上的财报。

另一摞小山则是皇帝密探打探来的情报,还有几摞是江南下级官员弹劾的折子,许多都曾被压下了下来,如今却都在这小小的密室之中。

黎平自顾自说完,埋头在几座书堆中的谢之霁也没反应,黎平自觉没趣地靠在墙上,双手抱拳,“子瞻,你都在这里看了两天了,打算接下来怎么做?”

“从上京都派出去了三四波杀手,估计现在那些想杀你的人都傻了吧。”

谢之霁从成堆的文书中抬头,挑了挑灯芯,道:“陆奇泽和武均栽了这么大一个跟头,接下来太傅府、将军府定会仔细调查,定会查到婉儿身上。”

黎平挑眉:“所以?”

谢之霁双眸微垂,“我要带她走。”

黎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你那晚都把人家咬成那个样子了,人家不来骂你两句都算良善,你想什么呢你?!”

谢之霁指尖一顿:“……我也不是故意的。”

那晚婉儿昏睡后,谢之霁担心会出问题,便让黎平为她诊脉,不慎看见了她肩头的咬痕。

黎平头痛地揉了揉眉间,叹了口气,倒也是亏了那晚,谢之霁气色好了不少。

堵不如疏,以往谢之霁都是压制余毒,从没想过发泄也是一种解毒方式。

经此一遭,谢之霁体内的余毒烧得几乎殆尽,比他连吃几年的药都有用。

黎平耸了耸肩,无所谓道:“反正又不是我媳妇儿,你把人惹成那样,你自己去哄。”

谢之霁:“……她应该今晚就会来,你先去备好车马。”

黎平从不怀疑谢之霁的话,但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

谢之霁盯着眼前那道墙,缓缓道:“前有谢英才的绑架,又有刘盈盈的威逼,再加上和我的那场意外,她必然不想继续留在谢府。”

“今晚,她会来这里偷药。”

黎平摇了摇头,谢之霁这人实在是可怕,似乎这世上没有他猜不中的事情。

只是,见谢之霁自欺欺人地把那晚说成是意外,黎平笑着揶揄,“你小子,净会捡好听的说,你那能是意外吗?”

说完,便扬长而去。

谢之霁脸色一沉,捏紧了折子。

那晚的每时每刻,如画卷般一幕幕在脑海中展开,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婉儿的每一个动作和眼神,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黎平说的不错,那不是意外。

是他有意为之。

他等不及想挑破那一层关系。

夜晚的清风拂过,谢之霁静坐高台,听着星月划过夜空,远方的打更声悠远漫长。

忽然,他身前的书柜发出咔哒一声。

谢之霁缓缓睁开了眼。

婉儿没想到密室之中有人,先是被吓了一跳,待看清是谢之霁后,浑身倏地僵住了。

“二、二公子。”婉儿下意识后退一步。

密室内本就昏暗,谢之霁被一圈书堆包围着,脸色晦暗不明,听到她的声音,伸手将地上的灯执起,放在桌上。

谢之霁定定地看着她,面色波澜不惊,起身将她身前的书堆移开,一副请她进去的模样。

婉儿愣愣地望着他,脑子似乎有些转不动了,她从未想过会在这里见到谢之霁。

她看着谢之霁为她清理出的道路,缓了许久,轻轻地进入密室。

眼前这个人,似乎和那晚阴鸷可怕的谢之霁不是一个人,他冷冷清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息,是婉儿以往见到的那个谢之霁。

婉儿僵硬地站着,看着谢之霁又坐在了书堆里,不禁问:“二公子不是去江南赈灾了吗?”

谢之霁不言,只是随手递给她一本册子,“看看吧。”

她站得高,谢之霁便举着册子给她,婉儿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腕处的伤痕。

婉儿一愣,瞬间明白吴伯说的药是怎么回事了,根本就没有所谓的冰窖,此前的两杯都是谢之霁为她现取的血。

婉儿抿了抿唇,默然接了册子翻阅,她心里有事,一开始走马观花看得有些潦草,可看着看着,事情好像开始不对劲儿了。

“这……”婉儿飞快地扫过几页,一脸震惊,“这是弹劾江南官员贪墨的奏折,这个怎么会在这里?”

谢之霁不答,又指着一旁的书堆,“再看看那些。”

婉儿知道,这些都不是她该看的,可是她曾跟随父亲处理过贪墨之官员,明白即使是监狱里小小的杂役贪墨起来都能让监狱里罪犯的家人掉一层皮,更何况还是一省的封疆大吏,那里的百姓又是何等的无辜。

她做不到视若无睹。

“那些是圣上的密探探查到的一些讯息,江南水患不断,这些年朝廷已拨了上百万两,然而实际用于百姓身上的,不过十之一二。”谢之霁淡淡道,“这就是我为何去赈灾,如今却在这里查阅这些的原因。”

名为赈灾,实则查案。

婉儿愤然地放下手中的册子,她生活的长宁县也常年受灾,父亲总是事事以百姓为先,一切以救济灾民为重。

她自幼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一直以来也都践行着父亲的济世之心,却不曾想江南如此富庶之地,贪官污吏竟横行至此。

婉儿正色道:“二公子此去查案,定要将这些蠹虫给绳之以法!”

谢之霁:“自然,职责所在,不过……”

他垂下眼眸,顿住了,似乎颇有顾虑。

婉儿凝眉,不疑有他:“怎么了?”

谢之霁深深地看着她,道:“此去目的有二,一则查贪官污吏,二则赈济灾民。江南官场复杂,我若是专心查案,怕是会分身乏术,无法顾及赈灾一事。”

婉儿一愣,不明白谢之霁为什么给她说这个,不由道:“朝廷不能再派一个官员和二公子一起去吗?”

谢之霁摇摇头,“朝廷局势复杂,江南官员在朝中眼线颇多,如今事情紧急,也难以一一排查。”

婉儿一怔,她从未接触过朝堂,也没了解过局势,不过看谢之霁一筹莫展的模样,不禁替江南灾民着急。

“那怎么办?x”婉儿不禁问,“事情耽搁一日,不知要死多少百姓?”

她永远记得永宁县的旱灾,赤地千里,寸草不生,她和父亲去赈济灾民时,很多百姓等不到他们去,便一家人饿死在家中。

朝廷能等,可灾民等不了。

谢之霁定定地看着她,“所以,我想请你和我一起去江南,我负责查案,你负责赈灾。”

婉儿一惊:“我?我怎么可以……”

谢之霁打断她,道:“我身为吏部尚书,令尊在长宁县的功绩我一清二楚,他也提过你在赈灾时的贡献,你既有济世之心,经验又丰富,足以将江南百姓救出水火。”

婉儿愣住了,“父亲真的这样说过?”

谢之霁点头,“自然。”

自然是没有说过的,朝廷文书岂能乱写?不过,谢之霁此前去蜀地赈灾时,曾见过当地赈灾的各种方法,其中有不少都是来自长宁县县令董南淮的献策。

可当他去长宁县时,却听当地百姓说,那些都是县令之女婉儿想出的方法,在长宁县她亲力亲为试用效果好了之后,再由其父的名义献策。

婉儿之能,比那些贪腐之人自然要高上许多,谢之霁比谁都清楚。

婉儿垂眸看着桌上成堆的文书,一时僵住了。

她……要去吗?要相信谢之霁吗?

“我、我怎么能担任如此重任,”婉儿恍惚地后退,“我人微言轻,不像二公子是朝廷派去的钦差大臣,我怎么能做那么大的事情。”

谢之霁默了一下,从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这个,是你写的吧?”

婉儿打开后一目十行地扫过,不由身体一僵,“这是……”

谢之霁:“不用紧张,我不是来查你冒用你父亲的名字上书一事,这份治理旱情、救济灾民的策论是你写的吧?”

婉儿攥紧了纸,“二公子怎么知道的?”

这份策论她交给了父亲,只有她和父亲知道是经她之手所写,绝无可能有第三人。

谢之霁:“我看过你父亲的文书,即使是策论这样的文章,也会有个人的文风与用语习惯,自然能看出来此文并非你父亲所写。”

婉儿:“……”

不得不说,谢之霁实在是太敏锐了,这份策论她在写的时候,就已经模仿了父亲的文风,却没想到还是被谢之霁看穿了。

谢之霁见她不再说话,便道:“我科举阅卷多年,这份文章若是殿试,也属前列,你不必质疑你自己的能力。”

婉儿愣愣地看着谢之霁,这么多年以来,谢之霁还是第一个赞扬肯定她能力的人。

婉儿垂眸看着自己写的策论,再看着满地的贪腐文书,心里不由冒出一股士大夫扶危济世的使命感。

读书就是为了经世致用,如今既然有这样的机会,她又岂能放弃?

纸上读来终觉浅,若是她用自己的能力治理灾情,想必在未来科举时也能写出更力透纸背的内容。

婉儿下定了决心,刚要答应,突然后知后觉地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心一下子就凉了。

婉儿:“我的身份……”

谢之霁似乎早已备好了答案,“你扮成男子,装成我的幕僚,在上京你对外称病,不见外人即可。”

婉儿一顿,这倒是一个好办法,她点点头,“多谢二公子赏识,那什么时候离开?”

谢之霁看看天色,道:“现在。”

婉儿一怔,“现在?”

这也太着急了。

谢之霁起身拍了拍衣袖,拂去满身的灰尘,道:“你去向你的侍女告别,一炷香后出发。”

他似乎很着急,眼看着谢之霁就要离开密室,婉儿忽地想起来她的最初的目的了。

倏地,婉儿心里被谢之霁三言两语激起的热血,忽地就冷了几分。

看着谢之霁的背影,婉儿叫住了他,欲言又止:“二公子,婉儿还有一事不明。”

她还未明说,谢之霁似乎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谢之霁背对着她,手指放在卷轴上,久久未动,半晌之后,只听他低声道:

“你那晚毒性发作很强烈,又不肯喝药,我……你也知道我身患隐疾,根本无法拒绝你,便只好用这种方式来为你解毒。”

婉儿眼前一黑,差点儿站不稳。恍惚中想起来,那晚她似乎好像真的去牵过谢之霁的手。

所以,是她误会了?

可就算如此,那咬痕又该作何解释?

婉儿顿了顿,简直难以启齿,“那我身上的咬痕……”

谢之霁缓缓转身,脸色依旧如深渊一般平静和淡然,只不过语气颇有些无辜:

“你咬我在先,不信的话,你看。”他撩开自己的手臂,上面果然有一个鲜红的牙印。

那牙印,婉儿一看就是她咬的,虎牙留下的印子最为明显。

这一下,婉儿不由得脸色绯红,原来……是她自己冒犯了谢之霁,刚刚的那一番问罪,倒显得她恶人先告状了。

她慌乱地告辞,“婉儿先去准备行李,稍后便和二公子出发。”

经验不足的她没有生疑,为什么她身上的牙印都在肩头和后背,而谢之霁身上的牙印却在他的手臂上。

谢之霁看着婉儿离开的背影,再低头看着手臂上的牙印,眼里闪过一丝阴影,脑海中闪现出那晚的场景。

“痛的话,咬住。”谢之霁从身后揽着婉儿的腰,将手臂放到婉儿的嘴边。

成滴的汗水淌过锋利的眉眼和下颌,落在婉儿精致小巧的腰窝里,积成一片水光,一晃一晃,折射着昏黄的微光。

谢之霁看着手臂上的牙印,不由想,想必是痛得紧了,她才会咬得这么深——

作者有话说:婉儿:真的是很疼啊[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