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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娶卿卿 鹿鸣洲 18191 字 22天前

逸王微微一笑,只一瞬间,便从刚刚那股伤春悲秋的情绪中脱离了出来,“传闻不假,你果然聪慧。”

“王爷有事,但说无妨。”

另一侧,小丫鬟喂完李佑喝药,让他躺下,仔细地为他擦抹身子。

他不安分地挣扎,似乎想要坐起身到他们身边,逸王上前,不知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才又乖乖地躺好。

“我那日在考试院的榜单前看到了你的名字。”逸王走到她身边悠悠道,“我想,你和佑二他娘亲想做的,应该是同一件事。”

他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婉儿也没必要隐瞒了。

婉儿:“不错。为父亲正名,为舅舅及万千永安军洗刷冤屈,是我辈应尽的义务。”

逸王叹了一声:“此前,子瞻所做的事情,我只当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现在……若我能做些什么,还请婉儿姑娘但说无妨,我定全力相助。”

婉儿一怔,不明所以。

逸王看了看她,低声道:“佑儿的身体,想必婉儿姑娘也看到了吧?太医说,他……命不久矣。”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一个父亲在忍痛啼血。

婉儿吓了一跳,“怎会如此……”

“佑儿先天不足,这些年我都是精心养护,可现在连太医都说药石无医了。”

“他一出生就没了母亲,我原本以为只要等着,她就能回来看看孩子,可现在看来是没有时间了。”

“我这个做父亲的,总不能在孩子离世前,连他的母亲都没能让他见上一眼!”

婉儿看着床上那脸色苍白的孩子,心里也难过得揪了起来,她下意识问道:“这件事,王爷为何不直接找哥哥谈?”

逸王忽地笑了,“子瞻他说我帮不上忙。”

“可我觉得,这只是他的托词,他是不想让我涉险。可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就算躲得过初一,哪儿能躲得过十五?”

“十二年前,就因为我一心想躲,肃安、还有当年的那些朋友全都没了。”

“现在,为了我儿子,我再也不想躲了!”

婉儿抿着唇,沉默了。

倏地,门外响起一道微弱的声音,淼淼小声道:“小姐,二公子让你过去。”

阁楼之上,谢之霁手执一卷文书,执笔沾红墨勾出一道。

见婉儿来了,合起文书,起身淡淡道:“多谢王爷收留,告辞。”

“等等。”逸王拦住他。

谢之霁目光瞥过婉儿,见她脸色郁郁,心里顿时明了。

“有些事情一旦决定了,便再无回头路。”谢之霁淡淡道。

逸王收起了一贯的慵懒散漫,眼里显出难得的坚毅,“此事成功后,她就能回来了,是不是?”

婉儿一愣,诧异地看着谢之霁。

什么意思?

“好。”谢之霁凝视他许久,“既是如此,现下的确有件事情需要你相助。”

“我定会全力以赴!”

谢之霁伸手将婉儿拉到身边,指了指她身上的衣服,“此是何色?”

逸王一怔,“子瞻,你莫不是在开玩笑吧?”

可谢之霁神情肃穆,“并未,我需要你的回答。”

逸王被他看着,心里顿时生出一股不满,“子瞻,我乃诚心入局,你何以戏弄我?”

“何色?”谢之霁不为所动。

逸王有些恼火:“碧绿色!”

婉儿看向谢之霁,只见他将手中的文书翻开,将它递给x逸王:

“我派去陈王身边的人记了这样一件小事,陈王素爱吃苹果,某日家仆将新送来的新鲜贡果未削皮放置在厅堂,陈王见后,却以贡果色泽不佳、品相差而责罚了进贡官员。”

逸王不明所以。

谢之霁又继续道:“就在刚刚,李亦卿把婉儿的绿裙认成是粉色。”

逸王依旧是一脸懵。

黎平见状,笑着道:“王爷,你说那贡果怎么可能不新鲜?依我看呐,这两人的眼睛都不好使。”

逸王顿时恍然大悟,他突然明白谢之霁什么意思了!

谢之霁试探他,只是想知道同出于皇室血脉的他,是否也和李亦卿一样。

可想通之后,他顿时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谢之霁。

“你是怀疑……李亦卿他可能不是皇子,而是陈王的私生子?!”

谢之霁淡淡道:“不无可能。”

世人皆以为陈氏兄妹感情笃厚,可实际怎么样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他看了看天色,道:“时候不早了,我先送婉儿回去。”

说完,也不管依旧还懵着的逸王,直接带着婉儿下楼了。

马车悠悠,街灯一盏盏亮起,幽暗的灯光透过窗棱,落在谢之霁乌木色的眼眸上,像一潭清水般透彻。

婉儿看着她,微微抿了抿唇。

婉儿:“刚刚——”

谢之霁:“还疼吗?”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又同时停下倾听对方说话。

静默了一会儿,婉儿摇摇头,“已经不疼了。”

“来,我再看看。”谢之霁向她伸出手,将她拉到自己的身边,垂眸仔细端详着她的侧脸。

黑暗之中,他离的极近,近到婉儿可以数清他每一根弯曲的眼睫,观察他眸色明暗的变化。

“嗯。”谢之霁松开手,“再抹一层药。”

他打开药罐,又轻轻给她上药,清新的薄荷香在密闭的马车内氤氲、弥漫,脸上被软软地揉着,婉儿莫名觉得嗓子有些干,口渴的厉害。

她就坐在谢之霁身上,微颤的身体,轻抿的樱唇,不安乱动的手指……将她的不安、紧张、羞赧在此刻体现的淋漓尽致。

谢之霁轻笑一声,“你紧张什么?”

“没、没紧张。”婉儿立马反驳。

只是,话一出口,不小心的结巴立马出卖了她。

谢之霁将药罐递给她,叮嘱道:“明日再抹一遍就好了。”

婉儿接过,轻嗯了一声。

忽然,她想起了刚刚逸王的话,便看着谢之霁:“逸王刚刚说事情结束后,她就回来了,她就是指孩子的母亲吧。”

谢之霁:“嗯。”

婉儿不解:“可逸王问你做什么?难道他觉得你认识她不成?”

谢之霁瞧她一眼:“我确实认识她。”

“还记得我说过什么吗?永安旧部,五湖四海。”

婉儿一怔,“所以,她现在跟我们在做同样的事情?”

谢之霁:“不错,大家各行其是,都在为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婉儿想起李佑那孩子,心里突然有些辛酸,难过道:“她这些年想必也不好过,若不是家国两难全,她定然不会抛下她的孩子。”

谢之霁知她容易共情,抱着她轻声安慰:“千里之行,已走了九百九十九里,如今只有一步之遥。”

马车慢悠悠地摇着,可终究有走到终点的时候。

谢之霁凝视着她的脸,一一叮嘱:“莫白来信说,你母亲不堪路途遥远,需放慢行程,估计十月才能到。”

“那母亲身体没事吧?”

“……没事。”

谢之霁继续交代:“我已从沈曦和那里买回了董宅,以后等你母亲来了,就将她接进去。”

“太好了,”婉儿眼睛一亮,可忽地又不安起来,“哥哥会不会花了很多钱……其实不买也可以的。”

“没事,羲和兄给了一个友情价。”

与其说是友情价,不如说是白菜价,沈曦和自觉觊觎了子瞻的未婚妻,心有不安,便以此作为赔礼向谢之霁道歉。

“沈大哥人可真好。”婉儿感慨。

谢之霁眸色一暗,“我就不好?”

婉儿一怔,忽地笑了,昏暗的灯光下笑靥生花,神采奕奕。

“哥哥,你当然最好。”

说完,婉儿扑到他怀里搂紧他的腰,闷闷道:“好不容易见面了,又要分开。”

“哥哥,今晚一定要走吗?”

谢之霁猝不及防被她扑了个满怀,身体一顿。

他又何尝不想跟她在一处?

棱骨分明的手掌抚摸着她的脑袋,捧起她的脸,对着那盛满了月光的水润眼眸,谢之霁缓缓吻了下去。

月明星稀,杨柳依依,晚风将廊柱上挂着的八角灯笼吹得飘忽不定。

谢之霁松开她,轻声叮嘱:“李亦卿派了人监视你,这段时日就安心待在府里,哪儿也别去。”

婉儿闷闷应着:“嗯。”

她勾着他的衣袖,拉拉扯扯,不开心地给他揉乱。

“那可以写信吗?”

谢之霁见她孩子气地撒娇,心里闷笑一声,执起她的手,“别耍小孩子脾气了,写信也不行,李亦卿此人极为谨慎,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婉儿不满地松开他的手,“你是不是故意不让我出去,然后打算一个人把事情全部解决掉?”

谢之霁一顿,惊讶于婉儿的敏锐。他以为他已经掩饰得够好了,但婉儿依旧可以在没有任何线索的情况下,精准地猜到他的想法。

“事情哪有那么容易。”谢之霁矢口否认,“涉及党争、永安侯一案、当朝太子之死,我怎么能一个人解决这些事情?”

婉儿狐疑地看着他:“真的没有?”

“自然没有,别忘了,你也是重要人证。”谢之霁随口忽悠。

婉儿放下了心,又不舍地看着他,“哥哥,你不要扔下我一个人去做危险的事。”

“我……我也可以站在你的身边和你并肩作战,咱们有难同当。”

她的眼神纯洁而真挚,是一眼能望到底的清澈,里面装满了对他的保护。

没错,是保护。

谢之霁顿时怔住了。

这些年来,无数的人依靠谢之霁,希望借他之力洗脱冤屈;无数人利用谢之霁,借此追求功名利禄。

却从来没有人站出来说过,要保护他。

母亲早逝,父亲偏爱他人,师父远在他乡,太子虽如兄长却也死于非命……谢之霁没有可依靠的人,也没有能保护他的人。

就连谢之霁有时候也忘了,自己并非钢筋铁骨,而只是区区一个凡人,有血有肉的凡人,会生病会痛苦的凡人。

是需要人保护的凡人。

“婉儿……”谢之霁心底喟叹,“我的婉儿。”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婉儿——

作者有话说:小谢:抱紧,亲亲![亲亲]

第89章 噩梦

九月底,淫雨霏霏。

阴沉的天色之下,万物都失去了颜色,笼罩在一团水墨之中。

位于城东的董宅,那古旧甚至带着腐朽气息的木门,隔了十二年之久,被再次缓缓推开,发出陈旧而厚重的声响。

房檐一角,落雨如柱。

谢之霁抬眸看着头顶阴沉的乌云,眸色凝重。

身后,传来忽大忽小、隐隐约约的哭泣声,但他知道,这哭声并非悲戚,而是喜悦。

人若是感到极致的喜悦,反而会抑制不住泪水,似乎只有用这种极致的方式,才能倾诉和表达极致的情感。

倏地,身后传来一道轻盈的脚步声,谢之霁并没有回身,淡淡道:“师父。”

袁肃安一身朴素,甚至可以说是简陋的行头:一件灰扑扑、打着不少补丁的破布衫,一条拖至地面的下裤,其上甚至还有不少磨损的窟窿,脚上穿着一双破草鞋。

他脸色黢黑,头上围着农民常围的白布衫,黑乎乎的胡子长满了下颌,乱糟糟得跟野草无异。

远远看着,就是一寻常农户,就算走近了,也绝对认不出他就是十二年前叱咤风云的永安侯。

袁肃安跺了跺脚,湿漉漉的草鞋滑溜溜地贴在脚心,难受得紧,他索性两脚一蹬,脱了鞋赤脚走到谢之霁身边。

“好久没走过上京这青石板路了,竟还有些不习惯。”

谢之霁回身看着他,眉头蹙起,“师父,如今上京戒备森严,您不该这时候回来。”

更不该一入京,就把李老夫人从李府里给偷偷带到这里。

今晨,当谢之霁收到消息暗中赶到这里时,袁肃安已经先斩后奏了。

而这,本不在谢之霁的计划中。

“哎呀,做人做事要灵活嘛。”袁肃安不在乎地耸着肩,“你之前在终南山的时候,可没告诉过我要安排妹妹和我娘见面,你小子是不是就害怕我跟过来?”

谢之霁:“……”

他眉头抽了抽,最后无可奈何道:“并非故意不告知您,您也知道,这是李姨x临终前心愿。”

袁肃安瞪了他一眼,“怎么,就我妹妹能见我娘,我就不行?”

“我也十二年未见她了,他妈的,要不是我刚去接人,还不知道李衡那混蛋居然把娘扔在那个破院子里!下回见了他,我非踩烂他的脸不可!”

谢之霁:“……”

袁肃安见他脸色不佳,拍了拍他的肩,自顾自道:“放宽了心,以我的身手绝不会被人发现,待会儿我就将我娘送回去。”

谢之霁摇了摇头,不欲跟他就此事纠缠,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这是今日刚到的信,付雨按照我的吩咐去调查,发现陈王确有眼疾。”

“另外,我找到了太医院的皇子档案,也发现李亦卿自幼识色有异,与陈王的眼疾几乎如出一辙。”

“莫白说,这种症状常在亲子中出现。”

袁肃安冷哼一声:“陈王那老贼还真是狼子野心,我就说他当年怎么杀了他老爹后打都不打,突然就投降了,没想到竟是在为他儿子铺路!”

他指尖用力,信纸霎时碎成一团粉末,随风而逝。

“付雨在陈王府待七年了,你准备让她什么时候回来?”

谢之霁顿了顿,“如今大事已定,已回信让她自行安排。”

布了十二年的局,如今终于要开始收网了。

忽地,袁肃安只身走到雨里,任冰冷的雨水淋在他的身上,他仰天长啸,放肆地笑了起来。

冷雨打在身上,可他的血液如沸水般沸腾,心脏砰砰直跳,压抑的愤懑和仇怨如井喷般四射。

“哈哈哈,老天有眼,老天有眼呐!”

他猛地回神,目光灼灼:“什么时候动手?!”

谢之霁淡淡道:“十月二十。”

袁肃安挑眉:“万事迟则生变,为何不立即动手?”

谢之霁:“那日是李亦卿的生辰,每年这个时候,陈王都会来上京为他祝生。”

凶手,都齐聚一堂。

“哈哈哈,还是你想的周到!”袁肃安欣慰地看了看他,笑着打趣他,“我还以为你是因为小婉儿呢。”

谢之霁一顿,垂下了眼眸,想起了那日的话。

“这自然也是原因之一。”

十月十五,乃放榜之日,按照惯例会在五日之后举办琼林宴。琼林宴上,不仅是各位举子,皇帝、皇子公主以及各位王公贵族、世家高门也会集聚于此。

“届时,我会让婉儿亲眼见证那一刻。”

……

雨声,淅淅沥沥。

婉儿百无聊赖地趴在书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翻阅着话本。

已经半个月没有出门了。

这半个月来,谢之霁果真毫无消息,她也像是被人遗忘了一般,无人问津。

虽然谢之霁再三强调李亦卿派了人监视她,可婉儿却始终怀疑谢之霁是骗她的,不想让她出门而已。

毕竟……她怎么也不理解李亦卿为何会浪费人力监视她。

婉儿烦躁地用脑袋磕了磕书桌,无聊地叹了一口气。

好烦。

淼淼帮着吴伯做饭去了,她连个说话的人儿都没了。

更烦了。

她无聊地看向窗外,这才发现,房门前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黑影,婉儿吓得浑身一震,倏地站了起来。

“你、你是……”

对方站在背光处,婉儿看不清她的脸。

“哼,还是像以前那么胆小。”沈熙晨甩了甩裙子上的水珠,挺直了身子走进屋子里。

“是你。”婉儿有些惊讶。

沈熙晨瞥了她一眼,“除了我,谁还会来看你?”

她嫌弃地四处打量了一圈,“谢之霁就让你住在这里?这也太憋屈了吧,屋里连个伺候的下人也没有。”

“你不是他未婚妻吗,他就这么对你?!”

婉儿:“……”

这架势,仿佛是闺蜜帮着骂负心汉……

婉儿只好岔开话题:“沈姐姐,可是有事?”

沈熙晨脸色顿了一下,轻咳了一声,“先、先说一声,我不是来道歉的,是我大哥非逼着我来看你,你不要误会!”

婉儿挑眉,“哦。”

沈熙晨果然还是和幼时一样,刀子嘴豆腐心,总是口是心非还不承认。

“哦是什么意思?”沈熙晨不满地看着她,“你是不是在笑话我不自量力?”

婉儿:“啊?我没有……”

“哼,我才不管你有没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可没有抢你的未婚夫,我、我不是那般无耻的人!”

“当年你家突然出事,你一走十几年也没个音讯,我给你写了好多信,问你去了哪里,为什么突然就不来学堂了,问你过得怎么样,问你究竟还回不回来,如果不回来了,能不能把谢之霁让给我……”

“结果你一封信都没回!”沈熙晨说着说着,就开始哽咽起来,“咱们好歹也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结果你走的时候连一句话也没留给我。”

“咱们一起养的小欢欢,你走之后它就不吃饭了,我每天带着它去你们董府大门前,它就一直对着大门叫,想让你出来……”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他是活活饿死的!就因为你突然不见了,它就宁愿饿死!”

婉儿僵硬地低着头,她突然想了起来,小欢欢是她捡的一条小狗,母亲不让她喂养,谢之霁喜洁,她只好交给了沈熙晨。

沈熙晨很喜欢小欢欢,每天下了学堂后,她都会牵着它来找她一起遛狗。

“抱歉……”婉儿轻声道,“我并没有收到那些信。”

沈熙晨用力擦干眼泪,哼哼了一声,“才不要你的道歉,反正咱们说清楚了就好,我才没有对不起你!”

她背过身子,对着外面又拿袖子擦了擦眼泪。

婉儿:“……”

此去经年,她不知该怎么和沈熙晨相处,似乎一切言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沈熙晨回头,见她垂着脑袋,不高兴地蹙眉:“你怎么不说话?”

“我大哥说,你被李亦卿那个混蛋打了,现在好了吗?”

婉儿:“他没有打我,那日他见我不肯认他,恼羞成怒掐了我的脸。”

“哼,掐了就是打了!”沈熙晨走到她身边看了看她的脸,松了口气,“好在是没什么事,那个李亦卿以前就对你居心不良,你可得离他远一些!”

婉儿见她袒护的模样,心里一暖,不由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沈熙晨瞪着她,“我才不是担心你呢!我只是不想李亦卿那个混蛋得意罢了。”

婉儿拉起她的手,眼神真挚:“沈姐姐,谢谢你能来对我说这些。”

沈熙晨脸色一僵,把脸别到一边:“哼,别以为你这么说,我就能原谅你当年的不告而别。”

“就算再急,好歹给上一封信,一句话啊……”

婉儿叹了一声,“母亲说,当初离开上京那晚,我情绪激动诱发恶疾,浑身烧透了,醒来之后就忘记了好多事情。”

“其实,我也是前不久才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沈熙晨一怔,抓住她的手仔细瞧了瞧她,“你……你回来就好。”

“好了,我也不久留了,你有事随时让人给我送信。”

婉儿:“好。”

看着她的背影,婉儿忽然想起一个人来,上前抓住她,“沈姐姐,能带我出去一趟吗?我想见一个人。”

有沈熙晨在,婉儿料想李亦卿不敢轻举妄动做些什么。

下民巷。

沈熙晨捻起裙摆,避开水坑,踮着脚踩着路沿上的青石板,一脸幽怨:

“我是疯了,才会陪你来这里闲逛。”

婉儿抿嘴一笑,“好姐姐,小心看着点路,别把绣花鞋给弄脏了。”

下民巷,并非只是一条巷,而是一大片贫民居住之地的统称。

婉儿问了好些人,才问到付晴的住处。即使是在下民巷里,付晴的住处也是最偏最暗的。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终于到了。

没有门扉,亦没有牌匾,只是一个低矮的土墙房子,比破庙好不了多少。

沈熙晨看得直皱眉,“你来这里做什么?”

这里就不是贵族小姐该来的地方!

“救人。”婉儿回道。

她上前两步,朝着土墙内喊道:“付晴姑娘?”

喊了两声,屋内出来一个妇人,“你们找付晴?她今儿去给李员外收苞谷了,你们找她做什么?”

“我是……”

婉儿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急促的脚步声打断。

“王大娘!这位小姐是我的恩人!”

付晴背着一箩筐的苞谷,气喘吁吁地看着婉儿,笑着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屋内,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付晴从邻居王大娘家搬了两个小凳子,脸色有些局促:

“家中不常来人,还请小姐不要嫌弃。”

沈熙晨好奇地环顾一圈,指了指床上的人,“那是谁?”

“我娘。”付晴对着婉儿道,“多亏那日小姐相助,大夫说我带x我娘去的及时,如今她已经没有生命之危了。”

婉儿心下一松,“那就好。”

“你家没有其他人吗?”沈熙晨奇怪道,“怎么就你和你娘?”

付晴神色一暗,声音忽地就低了下去,“我乃罪臣之后,父兄死后,家里只剩下母亲和我们姐妹二人。”

“这些年来,是姐姐一直拉扯着我长大。但是六年前,姐姐留下一封信后就突然消失了。”

“她让我照顾好母亲,可是……”说到这里,付晴忍不住哽咽,“今年年初,母亲生了一场病后身体便每况愈下,前段时日若不是小姐相救,我、我真是再无颜面对姐姐了。”

婉儿闻言,一颗心被紧紧揪住,当年永安侯一案,不仅仅让那些战死沙场的人蒙受冤屈,更让战属家眷们穷困潦倒,痛不欲生。

婉儿心里轻叹一声,从怀里取出钱袋,“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还望你不要嫌弃。”

付晴一怔,赶紧拒绝,一旁的沈熙晨突然出声:“要不你到我府里去做事?不用卖身,你也可以把你母亲也带上,一举两得多好啊。”

婉儿一愣,抿嘴笑了。

……

初秋的夜晚,更深露重。

窗外,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寒气顺着窗户渗进屋里来,惊起一阵寒颤。

婉儿忽地从梦中惊醒,浑身发麻,恍恍惚惚地起身,静静地坐在窗边。

“母亲……”

她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儿时,回到了母亲带她去采莲的那天,她划着船兴奋地向前,穿过接天莲叶无穷碧,一转身……母亲不见了,身后是无尽的迷雾。

一阵寒风吹过,古旧的木窗吱吱呀呀。

心绪不宁,婉儿索性起身点起了灯,打开衣柜想披上披肩。

忽然之间,注意到角落里的一团白色绸缎。

婉儿脸色一红,突然想起来,这是那日毒发时候,她意识不甚清醒,去隔壁偷的谢之霁寝衣。

触手微凉,婉儿抓紧了衣服,却感觉有些烫手。

得趁他不在,赶紧还回去才行。

穿过熟悉、明亮的密室,婉儿合上机关,偷偷溜进了谢之霁的屋子里。

雨夜,无光,四处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

婉儿回想着屋子格局,小心翼翼地摸索,终于触到了衣柜。

应该就是这里了。

倏地,门外似乎有什么声音,滴答滴答。

婉儿顿了一下,细细听去,忽地脸色一白。

竟是脚步声!

她脑袋一空,抓紧衣服躲进了衣柜里,心跳如雷。

应该是吴伯……婉儿心道,或许是吴伯晚上有巡院的习惯也说不定。

可下一瞬,房门便被打开了。

婉儿浑身僵住,吓得屏住了呼吸。

是谁?

吴伯年迈,走路又稳又平;黎平风风火火,脚步又急又快;而谢之霁……他不可能在这个时候回来!

难道是李亦卿的人?

婉儿脑子乱成一团,想及此,害怕地往后退,衣柜里衣服落在她的脸上,凉凉的,冰冰的。

忽地,那道脚步声消失不见,婉儿憋住气,下意识往前倾身,凑近柜子的缝隙,想看看外面的动静。

下一刻,柜门倏地被人打开,婉儿心脏骤停,吓得几乎想要惊叫,可那人猛地将她压进柜子里,捂住她的唇,而后轻声关上了柜门。

来人力道极大,凌乱的衣服被他垫在她的身后,嘴唇被紧紧捂住,连腰间……那人的手竟不安分地靠着她的腰。

“别动,是我。”

几乎是一道气声,缓缓淌过婉儿的耳畔。

婉儿无声地瞪大眼睛。

竟然是谢之霁!

他怎么会在这儿?!

婉儿心头冒上好多问题,明明是自己的屋子,谢之霁这是做什么?

被压得有些喘不过气了,婉儿不舒服地挣扎了一下,摇了摇头想要起身,可谢之霁却压得更重了。

婉儿几乎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房门忽地再次被人打开了。

木门轻微的吱呀声,在雨夜中巧妙地隐藏了,可在屋内却十分清晰。

婉儿浑身一僵,安静了下来。

这又是谁?

来人率先去了书桌,似乎在寻找些什么,然后又去书柜……最后,他在屋内逡巡一番,将目光定格在了衣柜。

谢之霁缓缓压低了身子,将婉儿护在怀里,凌乱的衣服盖在他们身上,掩住了他们的痕迹。

那人打开衣柜,胡乱扫了一眼,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又关上了。

婉儿心跳如雷,松了一口气。

她被谢之霁整个压住,嘴唇也被他紧紧捂住,眼前一团漆黑,可供呼吸的狭小空间里,充斥着他的气息。

淡淡的,冷冷的如雪般的香气。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之霁侧耳倾听了一阵,然后缓缓松开她,轻声问:“你怎么在这儿?”

婉儿吸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是来还衣服的。

“刚刚那个人是谁?哥哥怎么回来了?”

谢之霁推开柜门,起身到房门处戳了一个小洞向外看了一眼,而后走到婉儿身边。

“你没事吧?”

婉儿摇头,“没事,我刚刚还以为哥哥是歹徒呢。”

谢之霁轻笑一声:“我今晚得到消息,李亦卿派了人来这里搜查,便暗中回来。”

“你刚刚躲在衣柜里,我还以为你是李亦卿的探子。”

婉儿一顿,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好奇道:“那哥哥隔着柜子,怎么知道是我?”

谢之霁指了指她的左胸,轻声道:“你的心跳。”

朝夕相处,谢之霁已经很熟悉婉儿的心跳声了,尤其是她紧张时的心跳。

“不过……”谢之霁看着她,疑道:“这么晚了,你来这里做什么?”

转来转去,谢之霁果然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婉儿脸色红得发烫,她心里庆幸,幸好天色黑沉沉的,谢之霁看不见。

“做噩梦了,就、就随便转转。”

谢之霁好笑地打量她,随便转转,居然能转到他的屋子里?

“嗯。”谢之霁也不为难她。

见他不纠缠,婉儿松了口气。

半个多月不见,思念之情慢慢爬上心头,婉儿上前抱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的胸前,闷闷道:“哥哥。”

谢之霁从善如流地将人拦腰抱起,他走到床边坐下,让怀里之人坐在自己的怀里。

“今天沈熙晨来找你了?”

“嗯,哥哥这也知道?”

谢之霁吻了吻她的青丝,“你的事情,我都知道。”

婉儿甜甜一笑,“好吧,瞒不过你,沈姐姐人可真好啊。”

谢之霁忍不住轻笑,“这也好,那也好,在你眼里到底谁是坏人?”

婉儿有些不高兴了,轻哼一声:“哥哥莫要取笑我,我还是能分得清的。”

“前几日我遇到了一位永安旧人,她被李亦卿的手下欺负,母亲多病,生活困苦,今天沈姐姐将她接回了府里。”

“哦?”谢之霁眉头微蹙。

“不是骗子,是真的。她叫付晴,她说她的父兄都隶属于永安军,父亲是前锋,哥哥刚参军不久,只是个百夫长。”

“她还有个姐姐,但是六年前她姐姐失踪了,如今整个家里就只剩下她和母亲两个人了。”

谢之霁眉头紧锁,“她说她叫付晴?哪两个字?”

婉儿:“付诸的付,晴日的晴,比我大上三岁。”

谢之霁沉默一阵,轻声道:“嗯,你做得很好。”

没想到会被他称赞,婉儿有些小得意,高兴得哼哼。

谢之霁笑着看她,“你今天做了好事,怎么还会做噩梦?”

婉儿脸色一僵,微瞪了他一眼,小声抱怨:“哥哥真是的,本来我都忘了那噩梦,你偏要提起。”

“梦里都是反的。”谢之霁拂开她额间的碎发,轻声安抚,“做不得真。”

“嗯。”

可是婉儿情绪依旧有些低落。

“哥哥,我母亲她什么时候能来?我现在很想她,想见见她。”

她望着谢之霁,眼神透着脆弱和不安,“最近,我的心里忽上忽下的,就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一样。”

谢之霁:“……”

燕夫人多次叮嘱,绝对不能告诉婉儿病情,也不让他说已到京的事。

她要婉儿毫无负担地参加殿试,成就自己的心愿。

谢之霁俯身吻了吻婉儿,轻声道:“不怕,我陪着你。”

“睡吧。”——

作者有话说:小谢:好难,里外不是人。[化了]

写文居然写着写着跨了年,也是没谁了,我还是什么都没看呢呜呜呜,赶紧去补一补

另:正文要收尾了哦

第90章 决断

十月十五,秋试榜单公布。

淼淼天未亮就去考试院前蹲守,当清晨的第一缕光透进小书院时,她风风火火地冲进了婉儿的屋x子里。

“小姐,中了,中了!”淼淼兴奋地把婉儿唤醒,“你是第一名!”

婉儿惊得坐了起来,一把抓住淼淼,“真的?!”

“自然,我亲眼见到的!”淼淼红着一双眼,眼底乌青,“昨夜我睡不着,在考试院前蹲了一晚上,亲眼看见那些人把榜单挂上去。”

婉儿立即起身穿衣,“母亲估计已经起了,咱们这就过去。”

十日前,燕夫人就到了上京,婉儿本想搬过去和她一起住,可谢之霁却说这段时间要尽量小心行事,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无奈,她只好继续住在谢府。

淼淼却拉住她,笑道:“夫人已经知道了。昨晚可不是就我一个人睡不着,秋婶儿也一大早就去看榜了。”

“因为只有二十人,所以时间紧凑,明日便在保和殿举行殿试。”

“秋婶儿说,夫人让您安心准备,不用过去了。”

婉儿停了动作,心下有些不安。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觉得母亲在避着她。八月回去那次,母亲也只是跟她聊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说要休息。前不久见面,她们甚至说不到一炷香的话,母亲就说要休息。

如今已经十日过去了,每次她想要过去,母亲都会以各种理由避着她。

婉儿蹙着眉,看着淼淼:“你一会儿回一趟家,代我看看母亲的身体。”

“好。”淼淼脸色变了变,强撑着不让难过溢出来,“有莫公子在,小姐就别担心了,待明日参加完殿试后咱们再一起回去,夫人定然喜不自胜。”

婉儿:“……嗯。”

本次殿试只定名次,不淘汰。

此前,殿试只考策问,考生通常在黎明入场,日暮交卷,然后等待公布名次。

可本次女子科举由乐阳公主提出,殿试由她亲自主持,因考生只有二十人,她便向皇帝提议,此次殿试不笔试,而是由她亲自策问考生。

黎明时分,婉儿第一次站到了上京皇城前,眼前是一片肃穆的赤色,望着巍峨高耸的城墙,心中感慨万千。

这条路,谢之霁当年也这样走过吗?

各位考生按照名次依次列队,最前方由一名年迈的太监和礼部官员领着,又有不少穿着蓝色官服的人一一核验她们的身份。

忽然,一阵悠长的车轮声打碎了这一宁静。婉儿回头一看,眼神一亮。

谢之霁身着红袍官服,缓缓向她走来,清晨的曦光落在他的肩上,仿佛他从画中走来一般。

斯人玉质金相,风度翩翩,婉儿甚至能听到身侧不少女子的惊叹声。

“谢尚书。”为首的官员立刻迎了上去,恭敬道:“您怎么来了?”

此次考试虽由礼部主持,可谢之霁一早就上书过,将此事交由礼部侍郎去办,他不再过问。

谢之霁淡淡道:“上朝路过,便来看看。”

路过?

那官员心里有些纳闷,虽说时间倒也不晚,可谢之霁一向勤勉,这个时辰放在平时,他早就已经进宫了。

那官员也不敢多问,只道:“举子身份已核实,准确无误。”

谢之霁轻嗯了一声,视线缓缓扫过一众举子。

最后,在婉儿的身上多停留了一刻。

“好,去吧。”说完,他便转身离去,似乎他真的只是路过而已。

婉儿压住内心的雀跃,嘴角微微勾起。

这几日谢之霁每晚都会暗中回去陪她,一觉醒来时,她已被他送回了屋子。

昨晚,他分明说过不再来看她的……但他却还是来了。

“那位就是谢之霁谢大人吗?果真如传闻那般,兰枝玉树。”

“听说此次考试他退出阅卷了,好可惜,我还想让他评阅我的试卷。”

“……”

身后,婉儿听到了嘀嘀咕咕的讨论声,不由勾起嘴角。

忽地,身后一个姑娘拉了拉她的衣袖,“诶,你见了谢之霁怎么没反应啊?”

婉儿一顿,觉得这声音有几分耳熟,回头看了看,不由一愣。

“诶,是你!”李欢欢惊讶道,“婉儿小姐!”

婉儿也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李欢欢,疑惑道:“欢欢小姐不是公主府的吗?你也来参加女子科举?”

婉儿后来才知道,李欢欢乃是圣上的妹妹,文清长公主之女,身份十分尊贵。

“嗐,我娘说了,科举出身和世家入朝可不一样,我既读了那么多书,就来试试水呗。”

见婉儿惊讶,她不好意思道:“你别这么看着我呀,虽然一会儿是我表姐考咱们,但她这人唯才是举,心里没有偏私,你可别多心。”

见婉儿不说话,她又自顾自道:“那晚你突然就不见了,我找了你好半天,不成想居然和你在这里见到了谢之霁。”

“你刚刚一点儿都不惊讶,难道你见过了他了?”

婉儿脸色微红,“不曾。”

不仅见过,昨晚还抱着她睡。

那官员见队伍都乱了,轻咳两声,板着脸高声道:“都站好了,进宫了。”

婉儿幼时,也是见过乐阳公主的,彼时她只是太子的胞妹。

多年未见,此时此刻的她早已褪去了一身稚气,坐居高台之上,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燕婉儿。”乐阳公主翻了翻桌前的两份试卷,点了点头,“文采卓越,州试、省试都是第一名。”

“现在,本宫问你:若是让你在仕途和谢之霁二选一,你如何选?”

婉儿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

乐阳公主凤眸微动,缓缓道:“本宫知道,你和谢之霁早有婚约,可往上细数历朝历代,还从未有过夫妻同朝为官的先例。”

“你该知道,朝堂之上最忌讳结党营私,而夫妻之间便天然自成一派。”

“所以,在仕途和婚约之间,你必须做出决断,这便是你的考题。”

婉儿脸色发白,突然意识到了自己的天真。

原先,她只考虑到会因永安侯一案而受陆太傅一派的阻拦,可如今,乐阳公主问出了来自统治者治理天下的顾虑。

她要如何自证不会与谢之霁结党牟利?

根本无法自证!

婉儿脸色惨白,颤颤巍巍地屈身行礼,一字一句斟酌:“民女不选。”

“哦?”乐阳公主挑起眉头,“为何?”

婉儿快速在心里打了一遍腹稿,缓缓道:“年初,听闻公主殿下扩大科举,唯才是举,民女深受感触,欲以身报国。”

“春试、秋试乃至如今的殿试,民女皆未受他人半点指点及恩惠,都是凭借真才实学考出来的。”

“民女虽与谢大人有婚约,但谢大人始终以朝堂公义为重,还避嫌退出此次阅卷,彰显了此次考试的公平。”

“民女认为,若民女真的在仕途与婚约之间二选一,不仅有违公主广纳贤才的宗旨,还会让谢大人陷入不忠不义之境地。”

“文武百官,各司其职,各行其是。民女认为,就算我与谢大人同朝为官,只要心中有戒,公务无交集,便不会出现公主殿下所担忧的问题。”

“况且自古以来,官场有师生、同门、同乡、朋友,那为何不能有夫妻?”

字字句句,掷地有声。婉儿抬眸看着乐阳公主,眸色清明,神情坚毅。

乐阳公主面色不变,一双眼波澜不惊,对着一旁瞪大眼睛的官员,道:“愣着做什么,记下来。”

“好了,你可以走了。”

婉儿一愣,心下一凉。

她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可一旁的小太监轻声请她出去,而高台上的乐阳公主似乎也没有兴趣再听她说话了。

婉儿抿了抿唇,只能离开。

“顺着这条道直走,就出了宫门了。”小太监送了她一段,便自己回去了。

阳光刺目灼眼,深秋的气息冷的彻骨,婉儿不甘地攥紧了手指,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努力了那么久,竟然会因为这个失败了。此次虽不会淘汰,可定然是被边缘化。

不远处的那扇高墙红门,巍峨耸立,在那扇门之后,有淼淼的期待,有谢之霁的等候,还有母亲。

母亲……婉儿一想到母亲还在家中殷切的期盼她回去报喜,心里就痛如刀割。

“呵,哭有什么用?”

忽地,婉儿眼前一暗,一个黑影挡在了她的身前。

婉儿抿了抿唇,擦干眼泪,转身就x走。

李亦卿伸手拦住她,挑眉:“怎么你被公主欺负,就只知道躲在这里哭,对我就是一副冷冰冰爱答不理的模样?”

婉儿不看他,生硬道:“和你没关系。”

她退开了些,想越过他,可下一瞬手腕就被他拽住了。

婉儿蹙眉怒视着他,她心里本就窝着一团火,三番两次被李亦卿挑衅,实在是忍不了了。

“你到底想做什么?!”

李亦卿轻哼一声:“你想做官?”

昨日,当探子回报婉儿乃是省试第一时,李亦卿第一次对乐阳公主推行的这场女子科举产生了兴趣。

婉儿收了收手腕,李亦卿却拽紧了不放。

李亦卿看着她肤白胜雪,眼睛微红,眼睫上依稀还有未干的晶莹水珠,心里不由一动。

“你不妨跟着我?”鬼使神差的,他突然来了一句。

婉儿蹙眉看他,“放开我。”

路过的宫女太监们纷纷闭目不见,匆匆走过,生怕惹上麻烦。

李亦卿笑了笑,松开了手。

“我是说真的,你要想做官,不妨到我身边,做我的幕僚,如何?”

“你我也算是自幼相识,知根知底,公主能给你的,我李亦卿同样能给你。”

“哦不,”他勾起嘴角,“我数倍于你!”

婉儿不解地看着他,觉得此人真有大病,他竟完全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多谢二殿下好意,婉儿心领了。”婉儿谨慎道,怕引起他的戒心,又补充说,“婉儿无心政事,不过是想承袭董家太史遗风,修撰史书而已。”

不等李亦卿说话,她紧接着道:“婉儿还有事,告退。”

说完,她逃也似的离开了。

李亦卿回眸看着她仓皇的背影,冷哼一声,“不识好歹!”

……

走出宫门,婉儿一眼便看见了熟悉的马车,淼淼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迎着她:“小姐!”

婉儿僵硬地笑了笑,淼淼拉着她的手,附耳悄声道:“黎叔说,送我们去见夫人。”

可婉儿哪里还有脸见母亲,回了董宅,婉儿推说自己累了,便直接回了自己的屋子,把自己埋在被窝里。

她强迫自己忘了一切,可无论怎么做,脑子里一直是乐阳公主问她的那些话。

即使再来一遍,再给她选择的机会,婉儿依旧无法做出抉择。

为父亲和舅舅平反,她不想把这样的重担压在谢之霁一个人身上,她想尽自己的一份力。

可同样,她也无法放弃谢之霁,做不到背弃与他的婚约。

眼角不断流出热泪,沾湿了枕巾。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谢之霁看着紧闭的房门,蹙眉看向淼淼:“她今天一天也未出来过?”

淼淼不安地点点头,担忧道:“小姐刚从宫里出来时,脸色就很不好,我也不敢问。”

谢之霁:“我来处理,你去回禀夫人,说她没事。”

房门并未锁,屋内飘散着淡淡的木质香气,听着平缓绵长的呼吸,谢之霁放轻了脚步。

脸上泪痕未干,昏暗的烛光下,泛着碎星般的水光。

谢之霁上前将人抱了起来,婉儿受惊一般地睁开眼,愣了一下,而后自然地贴紧他。

“怎么了?”谢之霁抚了抚她的碎发,轻声问。

婉儿咬着唇,闷声道:“哥哥,我好像搞砸了。”

谢之霁顿了顿,“今日公主都问了你什么?”

婉儿:“……忘记了。”

这些事情,她一个人烦恼就够了,没必要让谢之霁跟着她一起。

谢之霁垂眸看着她,婉儿虽说不上过目不忘,但今晨的问答,还不至于全然忘记。

他静默了一会儿,只道:“不着急,起来陪着伯母吃点东西,她一直在担心你。”

饭厅内,秋婶儿见人来了,忙让淼淼上菜。

“可等你们好一阵儿了。”秋婶儿笑着打开瓦罐,“这是夫人熬了一天的排骨汤,你们快尝尝。”

婉儿上前坐到母亲的身边,闷着头小声道歉:“让母亲担心了。”

燕夫人拉住她的手,温和道:“说什么呢,快吃饭吧。”

说完,她朝秋婶儿示意,秋婶儿从柜子里取出一坛酒,“这是二公子带来的青梅酒,他说小姐爱喝。”

二公子,便是指袁肃安。

婉儿惊讶地看着燕夫人,正想劝阻,却被谢之霁暗中按住了手。

燕夫人:“今儿母亲高兴,你便陪我喝上几杯,以后也不知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她举起酒壶想要倒酒,提了几次却也使不上力,谢之霁缓缓接过,“我来。”

婉儿忽地明白了什么,遍体生寒。

她愣愣地看向神色肃穆的谢之霁,又看着角落里暗中拭泪的秋婶儿和淼淼,茫然道:“莫白呢?”

燕夫人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那孩子守了我许久,最后这一点时日,就不耽误他了。”

“母、母亲……”婉儿语气颤抖,“您在说什么啊,不会的不会的,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

话音未落,泪已先流。

燕夫人心疼地抹去她的泪,“孩子,别哭,母亲这一生啊,知足了。”

“昨儿我梦见你父亲来接我了,我就说啊,我想再跟你说说话,让他过两天再来。”

说完,她重重地咳了两声,几近声嘶力竭,婉儿这才发现,母亲一直是上妆的。

婉儿颤抖着去看谢之霁,“哥哥一早就知道了?”

谢之霁沉默,只是将热汤舀了一碗,放到婉儿跟前。

“别怪他。”燕夫人缓了一会儿,“我让他别告诉你。”

“好了。”燕夫人端起酒杯,朝着那个无人坐的空座位,谢之霁在此处放了一杯酒。

“咱们一家人,来喝一杯。”

“今夜,陪母亲好好尽兴。”

辣酒混着眼泪,一起入喉,婉儿跟着母亲,一杯接着一杯。

深夜。

晚风吹着池畔的金桂,送来阵阵冷香。

婉儿团膝蜷缩在亭子里的木椅上,呆呆地望着池面上飘荡的莲花。

她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一个多时辰了。

谢之霁脱下外套,披在她的身上,轻声道:“外面冷,回去吧。”

婉儿呆滞地摇头。

谢之霁沉默着,只好坐到她的身边,挡住冷风。

月落,星垂。

当启明星升起的那一刻,一阵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秋婶儿脸色煞白,眼圈红透了,“夫人她……走了。”

婉儿眼神发愣,像是没听懂她的话一般,下意识站起身,可僵硬了一夜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直直地往下跌。

下一刻,婉儿晕倒在谢之霁的怀里。

……

燕夫人的葬礼,一切从简。

不发丧,不宴请,不公开,她只求与董南淮合葬。

清晨,一场淋漓的秋雨悄然而至。

谢之霁撑着伞,看着一身素白、跪倒在地的婉儿,轻声道:“我曾问过伯母的心愿,她说一是与李老夫人相见,二是……希望我照顾你。”

“第一个心愿我已帮她实现,若是伯母身后有灵,定是不希望见你如此自苦。”

婉儿攥紧了衣袖,“哥哥,我是不是很没用……”

没有看出母亲在强撑,也没能在母亲临终前让她看到她高中,更没能洗刷掉家族身上的冤屈。

忽地,谢之霁松开了雨伞,凛冽冰冷的雨水落到两人身上,他直直地跪倒在婉儿身侧,握住婉儿冰冷的手。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紧紧靠着她。

手心被紧紧包裹,像是一层僵硬却温暖的铠甲,婉儿死死咬住唇,还是忍不住哭了起来。

“呜嗯……哥哥……”

“婉儿没有母亲了……”

她靠着谢之霁哭得浑身颤抖,风雨打湿了她的衣衫,看起来像一个无助脆弱的孩子。

她才刚到十七岁,父母接连离世,此后余生,她再无来处,也再无归途。

倏地,林间走出一个人影。

袁肃安沉默着上前,将手中采了一路的矢车菊放到燕夫人的墓碑前。

静默良久。

“孩子,别哭了。”

“殿试放榜了,你是本朝第一位女状元。”

“收起眼泪,接下来,咱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作者有话说:

乐阳公主人还是很好滴~

提示:下章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