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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这回去还不到半个月就又进了医院,还闹到了需要联合会诊的地步,属实是令人头疼。

“怕是这一遭不会善了啊。”双方对完口信之后,两个科室的主任互相对视了一眼,紧接着便都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心外的吴主任便开口道。

第36章

办公室里, 简意正和萧玥商讨着关于吴傲兰和金旺的事情。

“警方那边目前还在侦查阶段,两人的犯罪事实基本上已经确认,但你也知道, 吴傲兰和金旺这两人现在重伤住院, 我们也过去了一趟,我感觉……事情不会太顺利。”

简意直觉上感觉到不太对劲,正要准备开口询问的时候,门却突然被人打开, 紧接着, 萧玥组里的律师走了过来, 道:

“萧律, 医院那边有情况。”

“怎么回事?”闻言, 萧玥的眉头顿时紧蹙起来, 就连一旁的简意也忍不住侧目。

而由于这段时间里萧玥和简意组里都在为金旺的案件奔波着,这名律师显然也认识简意, 闻言便开口道:

“金旺又住院了。”

“这一次似乎情况十分严重, 听说好几个科室都联合会诊了,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 他还在记者面前说, 是医院的医生为了赚黑心钱, 给他用高额的不能报医保的药。”

伴随着来人的叙述, 简意和萧玥眉头皱得越发紧。尤其是萧玥, 她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这位委托人居然能这么惹事。

简意闻言也是叹了一口气。虽然早在决定要接下这桩案子的时候, 她便早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万万没想到居然会是如此的一波三折。

而一旁的萧玥则是不知道和那名律师说了些什么,眼见着对方离开, 她这才又看向了简意,只是一向明艳的脸上却是难得地透露出了一股淡淡的疲惫。

见状,简意索性也不再打扰,作势便要离开:“有什么需要帮忙的,直接和我说就好。”

“多谢。”听到她这样说之后,萧玥勉强扯起了一抹笑容,点头。

而目送着简意离开这里之后,她整个人先是在原地停留了一瞬,随后便连忙冲出了办公室,直奔洗手间,关上了门。

不一会儿,里面传来了流水的声音。

……

从萧玥办公室离开之后,简意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下意识便打开了微信。

群里,大家已经都将信息核对得差不多了,简意大致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问题之后,便转手将消息发到了另外一个群里,又艾特了管理员。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关闭了聊天界面,转而又点开了置顶。

依旧一片安静。

见状,简意将手机放下,正准备去看吴傲兰的资料,手机却在这个时候响起。

她接通,是早已经风风火火赶到市三院的萧玥手下的律师,道:

“简律,医院那边有人想要见你。”

“见我?”电话这头的简意愣了一下,紧接着对面那里又似乎是和身边其他人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儿,简意感觉到手机那头显然是换了一个人。

“简律,我是萧玥,我现在在吴傲兰的病房,她想见你一面,似乎是有事情要和你商量。你现在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先和对方在电话里确认一下时间地点。”

这做事简洁,绝不拖泥带水的风格,一听便是萧玥,简意略一思忖便同意了她的提议:

“好,你把电话给她吧。”

而在简意说完这话之后,听筒那边便传来了一阵有些刺耳的声音,她皱了皱眉头,下意识将手机拿得远了些。

不过不一会儿,对面似乎传来了手机被拿起的动静。紧接着,一道有些小心翼翼地声音便透过话筒传了进来:

“简律师,你好,我叫吴傲兰。”

“你好。”听到这个声音之后,简意立刻便换上了一副标准的公事公办的语气,开口道,“有什么需求的话可以先简单地和我说一下,我现在正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整个过程大需要半个小时左右。”

说这话的时候,电梯正好上来,伴随着电梯门被打开的声音,简意踩着高跟鞋走了进去,一只手还拿着手机。

这一班电梯里的人并不多,倒是给两人创造出来了一个比较安静的聊天环境。而手机那头的吴傲兰显然也听到了这边电梯的声音,透过话筒,简意隐约可以听到对面吴傲兰的喘气声。

“叮。”电梯到达停车场,简意拿着包和手机走了出去,她的车就停在了不远处,步行过去大概也就是两三分钟的路程。

而就在这个时候,手机那端传来了吴傲兰的声音:

“我想……和金旺离婚。”

……

……

与此同时,医院

“病人的生命体征已经趋向于稳定,继续观察。”看着眼前躺在病床上的金旺,程均看了一眼身旁的陈想,点头道。

而围绕在床边的,是金旺的的一大家子,包括他那对儿看起来就不是那么面善的父母,以及旁边那位据说是他的姐姐一家。

除此之外,再没有其他。

大致扫过一眼之后,程均便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偏过头去,正好对上了陈想那双深邃的眼睛。

而后,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依稀可以看到几个记者在门口堵着。

程均对于这些人实在是没有什么好印象,随后便又转过头去,一双眼睛就这样落在了眼前早已经围在病床前的几位,微微皱起了眉头,道:

“病人现在需要静养,你们留下来一个人照看着就行。”

而在他说完这话之后,在场的几人微微变了脸色。那一位自称金旺姐姐的人便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母亲,见对方面色阴沉,连忙开口道:

“对,弟妹呢?让弟妹过来……”

……

在接到消息之后的二十分钟后,简意赶到了吴傲兰的病房。

她曾经见到过许多被生活折磨的凄惨的人,却还是忍不住为眼前这位女性而感到心痛。

眼前的吴傲兰先后在经过流产和惊吓之后,整个人已经变得十分虚弱。不过即便是这样,可她在见到简意出现在病房里的时候,一双眼睛还是泛起了一星半点儿的光芒。

这边简意刚一坐了下来,躺在病床上的吴傲兰便挣扎着要起身。见状,简意连忙开口制止住了她的动作:

“等等,你躺着就好,我问什么,你直接回答就可以。”

“不过切记,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是将来我们在法庭之上能不能胜诉的关键,所以你务必要将所有的实情告诉我,即便是对你不利的。”

站在在旁观者的角度,简意会同情眼前这位可怜的女人。但她现在是律师,所以只能用理性的角度去看待这件事情。

更何况,在某种程度上,她也算是另一桩案子的被告人。

“好。”而躺在病床上的吴傲兰闻言点了点头,脸上还露出了一抹虚弱的微笑。

在她住院的这段时间里,医生护士、记者、所谓的家人……无数人在她的病房门外进进出出,他们吵嚷的声音透过纯白色的门,与病房床头监护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仿佛宣告着她这大半生的失败时光。

而简意看着躺在病床上的这个人,尽管她依然在尽可能保持着自己的体面,可那沉重的粗气还是宣告着她的无能为力。

简意敛去眉眼间多余的神情,从包里拿出来了自己的ipad,开口道:“那么现在,我们就开始正式的询问了。”

“首先,是关于您的婚姻,根据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您和您的丈夫金旺于2013年结婚,距今已经十二年,期间,对方曾经多次在酒后对您殴打,包括但不限于拳脚、椅子、酒瓶,最严重的一次,他使用椅子击打你的右腿,导致你的膝盖关节无法正常弯曲,日常行动受到限制……”

只是在这个时候,门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歇斯底里的声音:

“你们是谁?我可是吴傲兰的家属,你们有什么资格不让我进去……”

而坐在病床边上的吴傲兰听到这尖锐且刺耳的声音之后,整个人几乎是下意识地蜷缩起身子,面色苍白,身体更是止不住地颤抖起来,很明显是这样的声音给她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

结合自己刚才所掌握到的资料,简意不难猜出来,是因为作为丈夫的金旺对其长时间的高声呵斥和辱骂,以及伴随此而产生的身体上的伤害,才让她产生了一种应激反应。

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简意将放在门外上的目光收了回来,随后又看向病床上早已经蜷缩成一团的吴傲兰,语气温和且又坚定:

“放心吧,除了医生和护士之外,没有其他人敢破门而入。”

病房外,年纪较长的女人被拦在门外,怒目圆睁:

“你们是谁?!我是吴傲兰的家属,她的丈夫现在重病在床需要照顾,你们有什么资格不让我进去!”

此人正是金旺的姐姐金桂芝。

而站在病房门口的,正是刚刚和简意通过话的律师何高阳,这一次也是特意被萧玥留在这里。

“您好,我们的律师在里面问话,请您稍等片刻。”

而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有个警察正朝着这边走过来,对方面容和善,似乎是在同什么人说着话。

金桂芝认得,这正是先前与自己的弟弟谈过话的警官,于是便狠狠瞪了面前还一脸和善的何高阳一眼,连忙小跑了过去,留下站在原地的何高阳不解地挠了挠头。

“张警官您好,吴傲兰在这边的病房,刚刚曦光律师事务所的律师申请过探视,现在应当还没有出来。”作为吴傲兰的主治医师,周宏逸自然是对自己手下病人的情况了如指掌的。

而面前这位姓张的警官,全名叫张安和,便是这一次海城市公安局派来负责这起案子的警察。

“我们知道,曦光那边已经打过申请了。”闻言,被称为张安和的警察开口,“病人的情况……目前可以接受问话吗?”

闻言,“驾驶汽车的人在事故发生的一瞬间一直是向左打方向盘,坐在副驾驶上的吴傲兰几乎是承受了大部分的撞击,虽然现在清醒了过来,但整个人的情况并不适合进行长时间的问话。”

也就是说,他们今天到底还是晚来了一步。

品出周宏逸话语当中的意思之后,张安和点了点头,正准备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却突然听到病房门前传来的大吵大闹的声音,忍不住侧目。

医院里面向来是禁止大声喧哗的,身为医院的一生,周宏逸自然也知道这一点,闻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下意识就要上前一步查看情况。

见状,张安和也连忙跟上。

只是等几人来到病房门口之后,看到的却是一位朝着他们跌跌撞撞奔过来的女人,她整个人眼窝深陷,人也瘦弱得厉害。

只是即便如此,可还是掩盖不住她身上那种仿若与生俱来的刻薄气息。

而在见到两人之后,眼前这位憔悴的女人则是立刻死死地盯着眼前的张安和的身上。那目光宛如一条藏匿在阴暗下的毒蛇,要将所有看向它的猎物都死死地缠住,直到对方窒息而亡。

“抱歉,这个病人目前还是案件的嫌疑人,我们警方应当对其进行严加看管,除医生和护士之外,其他人要见面的话,都是需要和我们警方这边打报告走流程的。”

“而您在病房外大肆喧哗的行为,不仅对我们的办案造成了严重的干扰,甚至还破坏了医院的秩序,我们有理由认定您想要妨碍公务,并采取一定手段将您强行带离这里,”

作为警察,张安和平日里已经接触过太多各式各样的犯人了,像金桂芝这样的人自然也见了不少,所以应对起来也相对于得心应手一点。

果然,在听到对方这样说之后,金桂芝的动作在下一秒便停了下来,整个人也顿时变得安静了下来。

仿若藏匿在暗处的毒蛇被人用火光驱逐,暂时地缩回了黑暗当中。

但病房内外的人都知道,这条毒蛇绝对会在其他时候,再一次地发起进攻。

第37章

“程医生不好了, 金旺的家属去四楼的妇产科了——”

三楼的心外科内,程均刚刚接待完一位前来复查的病人,正闭目养神的时候, 听到的就是和他同办公室的医生推门进来。

“金旺的家属?”听到对方这样说之后, 程均从记忆当中检索着相关的信息。

金旺的家庭关系其实也很简单,一对儿父母和一个姐姐,再就是现在还在住院的妻子吴傲兰。

只不过即便是这几个人,却个个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除去在知道他刚一住院就急匆匆赶过来的他的父母之外, 他那位姐姐的反应相比较起来就没有那么激烈了, 就仿佛对这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一般。

只不过就是这样一个人, 却会突然去看望她名义上的弟妹, 这倒是让程均有些惊讶。

不过震惊的情绪也只有一瞬, 程均的思绪很快便又稳定了下来。相较于同科室的同事, 程均对于这些八卦并没有那么关注。

而同事显然也清楚这一点,告诉程均之后就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毕竟他们的工作还是很忙的, 对于这些事情也只是听个八卦, 也没有时间去关心。

只是这件事情到底还是不能够善了。

几分钟后,在接到警察来三楼的消息的时候,程均惊讶了一瞬, 随后便关了电脑, 拿起搭在椅子靠背上的白大褂, 穿好出了门。

作为金旺的主治医生, 既然有医生过来, 那么于情于理, 他都应该过去看看情况。

金旺的病并不算严重,经过诊断之后,是由于情绪激动而引发了的心脏供血不足, 在一通抢救之后也只是又将人送回到了病房里。

对于这条路线,程均本人已经熟悉得闭着眼睛都能够走了,很快便来到了门前。

只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却还是被眼前这人满为患的病房所惊讶。

更重要的是,他在里面还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

“既然已经决定要离婚,那么先前金旺对你所实施过的一切便是故意伤害,而基于他们一家人的品行,我建议你先报警,让警方保护你的人身安全。”几分钟前,在四楼的病房里,经过一番询问之后,最终,简意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毕竟这样一来,也就给了吴傲兰一个……可以光明正大拒绝金旺家人的理由。

而躺在病床上的吴傲兰并没有点头——刚刚经历了这一连串的打击,她现在整个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有些混沌的脑子也不支持她再去想这些。

就连先前做出的要离婚的决定,也几乎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心神。

而简意显然也清楚这一点,所以她并没有去逼迫吴傲兰给自己一个答案,而是尽可能从客观的角度去分析。

过了不知道多久,吴傲兰的嘴唇翕动,即便声音依旧微弱,可简意还是听清楚了那一句话。

好。

有的时候,语言会比动作更有力量。

这是属于一个平凡的人,对于不愿意的最直接的反对。

……

程均来到病房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简意冷眼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三人,紧接着便拿出了早已经让吴傲兰签好的委托代理书。

“从现在开始,我将会作为吴傲兰女士委托的代理律师,全权处理吴傲兰女士与金旺先生的离婚案件。”

说这话的时候,简意语气平淡,可话语里流露出来的气势却是一下子就镇住了这些色厉内荏的人。

而在她说完这话之后,便将手里的委托书交给身旁的民警,对方拿在手里确认了一下,紧接着便又交还到了简意的手中。

这也就意味着,从此刻开始,他们再也没有能够拿捏吴傲兰的理由了。

而这句话,也正是简意此行的另外一个十分重要的目的。

“而且除此之外,我方当事人将会以故意伤害的名义起诉被告方,请各位准备好接收法院的传票。”

话到了此处,已经是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果不其然,在听到她这样说之后,除了民警之外,在场的其他人顿时就变了脸色。

金旺的父母和金桂芝面色狰狞,见状还想要说些什么,却被一旁的民警眼疾手快地拦住了。

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简意的面上多出一些冷意,看向一旁的民警,正是刚刚在外面的那位姓张的警官,语气也和缓了许多:

“吴傲兰的安全,就麻烦您了。”

“放心吧,”闻言,张安和点了点头,“这是我们的职责。”

听到对方这样说,简意这才松了一口气。这一趟的目的已经达成,她便不再去管病房里其余几人的反应,拿着委托书就准备离开。

就是当她正要出门的时候,却遇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门口的程均。

四目相对,彼此的眼中都闪过了一抹惊讶。

不过这里毕竟医院,又是工作时间,所以两个人也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在短暂的擦肩之后,简意便离开了这里。

回去之后,她还要着手去搜集证据,写诉状,和法院那边沟通……

当程均回到办公室拿起手机之后,白色的卡宴正呼啸着驶离市三院的停车场。

“叮咚。”

手机轻响,主驾驶的简意在等着门卫放行的间隙打开了手机,看到了置顶上的那一条新消息。

[AAA心外程均:《市三院心外值班安排表docx.》]

现在还在车上,简意火速点了下载之后便将手机扔掉了一旁。

面前的栏杆也在这个时候放行,简意见状敛起心神,专心地开着车。

从市三院到曦光律师事务所的距离并不算远,以正常的速度也不过是半个小时的路程。

而这段时间,也足以让在办公室的程均开始规划起早上简意说的事情。

电脑上难得不是医院的系统,而是被分成了三份——一边是他自己的工作安排,一边是简意发来的蒋昼的求婚计划。

而另一边,则是一个崭新的excel表格。程均打算趁着现在有空,先将自己的部分做好。

做这项工作并不复杂,只是十分繁琐,需要有足够的耐心和细致而已。

程均向来是不缺这二者的人,不一会儿就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做完,紧接着便打开了与简意的聊天框。

两人最后的消息还停留在半个小时前自己给她发的自己的工作安排。

虽然今天早上简意已经明确表示了自己,但他私心里还是觉得自己应当将自己的工作安排告知简意。

毕竟这样一来,做什么事情都会方便许多。

这样想着,他的手指微动,一条消息便发了出去。

[程均:有时间的话,可以将你的工作安排也发我一份,我这边一起汇总。]

距离消息发出去不过片刻,手机轻震,简意的消息便已经传来。

[简:不是我来吗?]

简意这边刚刚乘上了电梯,手上的手机便振动了一下。她低头望去,恰好看到了程均发来的消息。

[AAA心外程均:有时间的话,可以将你的工作安排也发我一份,我这边一起汇总。]

简意想到了早上自己的提议,对方当时并没有表示反对,所以自己也就默认今天抽空将这件事情做了。

而询问的话也就这样下意识地发了出去。

“叮。”电梯到达三十三楼,简意将东西收拾好,下了电梯之后便径直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只是她刚将包放下,旁边的手机便又响起起来。

这一次,她接通,电话那头传来了程均的声音。

“我现在正好有空,所以可以一起做了,你待会儿只需要看一看有没有问题就可以,这样效率还高一些。”

“……好。”对方给了一个简意无法拒绝的理由,简意只得点了点头,随后便打开了电脑。

从密密麻麻的文件当中找到自己的工作安排之后发了过去,简意便准备拿下手上已经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黑屏的手机,却感觉到了从手机的听筒里传来的对方若有似无的呼吸声。

原来……对方一直都没有挂断。

不知道为何,简意心中忽然涌现出了一抹异样。

而手机那头,程均看着自己电脑屏幕上简意最新发过来的消息,点开了那份名为《曦光律师事务所律师安排表docx.》的文件。

虽然相较于医生这一行业来说,律师并没有安排值班。不过身在曦光这样的大律所,频繁的加班却是避免不了的。

这一点,就连身为合伙人的简意都没有办法避免。

尤其是在她刚刚升任合伙人,势必是要做出点儿成绩,好让总部那边看到。

简意给他发过来的这一份显然是已经进行了一些提前的修改,中间特意空出来了一周,安排的工作相较于其他时间段来说并没有那个多,应当是为了配合他这边的安排。

而意识到了这一点之后,程均的眉眼间放松了许多,他又根据简意发过来的这份行程表,着手修改着自己的那份。

当然在这个过程当中,他并没有主动挂断电话。

如果按照上面的安排来说,蒋昼的求婚应当是安排在了九月初——九月九日,的确是个比较好的寓意。

今天是八月十七号。也就是说,距离正式求婚的日子,还有大约二十天左右的时间。

这段时间,简意和他的日程表上都没有什么大的事情,所以双方安排起来倒是也比较方便。

而相较于他还要协调值班和上手术的时间,简意这边的推进显然就顺利了不少,很快便排到了九月初。

忽然,他的眼神落在了某处。

九月份的事件安排上,赫然被简意写下了“宣讲招聘会”。

从九月开始,结束时间是……未知。

第38章

对于学校里的学生来说, 九月是新学期的开始。而对于毕业生来说,除了这一点之外,同样也意味着他们即将要为自己未来的生活而奔走了。

更甚者, 有的学生, 早在上一学期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已经在开始四处投简历了。

曦光这段时间也收到了不少来自毕业生的求职简历,不过这些事情倒是轮不到简意他们来负责,所以倒是也影响不大。

还是她刷到了章和的朋友圈时才意识到了这一点。

当然, 简意在点赞的人下面找了一圈儿, 首当其冲的便是她的弟弟章明。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 医院的不少人也点赞了, 其中程均的头像在里面显得是如此惹眼。

不过惊讶归惊讶, 到了最后, 简意也不忘给这条朋友圈点了一个赞,紧接着便又放下了手机, 目光却不由得落在了自己的桌子上。

那里, 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沓厚厚的纸。

而与此同时,她的手机轻响,是郑玄的消息。

[实习生郑玄:师傅, 刚刚人事的宋姐来送材料, 见你不在, 就先放在我这里了, 我刚敲门的时候您在打电话, 所以就放您这里了。]

按照道理来说, 凡是要交给她的资料不会假手于人,更何况现在还有派蒙微信这样方便的功能。

简意本能地察觉到了不对。

只不过看郑玄的样子,他显然也不知道实情。

所以简意也只是敛去了眼中的异色, 随后回了一句“知道了”,便开始翻起眼前的东西。

虽然早已经共事许多年,可简意还是不得不感慨负责招聘的同事的效率之高,距离老大下了命令才过去不到一天的时间,就已经他们将未来几个月的宣讲都排满了。

见状,简意大致浏览了一下,果真如她所料,是按照各自的毕业院校所分配的。

倒是没有发现太大的问题。

为了保证招聘的全面性,这一次也采取了将各个组的同事打乱,进行重新分配的策略。

而刚刚人事送来的具体安排当中,自然也包括了这一次分配的名单。她和萧玥组的杭华辉、以及林致文手下的赵漳,还有其他几个组的同事,几人一起负责海城及其周边的杭城、江城几个地方的宣讲。

虽然,但这三所城市当中几乎囊括了沿海地区的绝大部分政法类学校,历来都是海城曦光招聘的主战场。

简意进来的这些年也跟过了不少的宣讲招聘,所以应付起来也还算是得心应手。只不过她今年升了合伙人,大量宣传曦光的理念是不可避免的。

而这也会和以往她在宣讲时更侧重于自己专业方面的要求会有所不同。

不过这对于她来说也并不是什么难事,只不过是需要在写发言稿的时候多花费些心力罢了。

思及此,简意打开了电脑,眼看着电脑正在开机当中,她便准备将手里的资料放在一旁。

然而就是在下一秒,似乎是没有放好的缘故,原本被简意整理得整整齐齐的资料就这样如同天女散花一般,瞬间散落在地上。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是太过于突然,就连简意也过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正巧那边电脑开了机,她索性便连忙蹲下身捡材料。

只是这一捡便发觉了不对劲——简意看了一眼夹杂在众多材料当中的一份很明显不一样的纸张,随后便将其拿了出来。

这是一份简历。确切的说,应当是被人特意放进去的一份简历。她看了一眼,瞬间了然。

这一份简历客观来说并不算差,有实习有专业成绩,只是曦光毕竟是海城知名的红圈所,而海城周围能够在全国名列前茅的政法类学校更是多如牛毛。

这样的简历,即便是走内推,也不一定能够顺利进入面试。

更何况……

简意看了一眼手中的简历,在看到里面的家庭情况时,心下了然。

思考再三,她还是将简历放到了一旁,转而将这一次宣讲的安排发到了群里。

群里不一会儿便收到了齐刷刷的收到,简意见状又将手机放到了一边,这才开始在台历上标注着自己未来两个月的行程。

八月份已经过半,马上就要到底,而蒋昼那边定在了九月九号,这也就意味着她这段时间会非常忙碌。

而群聊里在经过短暂的激烈讨论之后,现在便也已经沉寂了下来。简意拿出ipad,调出了今天在医院里和吴傲兰的记录,又打开了电脑,开始工作。

八月下旬,海城的气温却丝毫没有要降下来的趋势。独属于海城夏季的太阳透过大大的落地窗照在桌面之上,从不远处看倒是一幅十分优美的景色。

而简意这边刚刚将吴傲兰和金旺这一对夫妻长达十几年的婚姻情况弄明白。由于没有孩子的缘故,所以吴傲兰在金家过得也并不算好。

金家的家庭情况并不算复杂,金旺往上数三代都是农民,到了金旺这一代却抛弃了这一传统,现在在给人家拉货跑车。

不过这也是前几年的事情了。根据简意所了解到的,金旺由于跑车拉货常常夜间上班,渐渐也染上了抽烟酗酒,只是后来这烟瘾酒瘾是越来越大,到了最后是活儿也不干,成日里就拉着同事喝酒。

到了最后,眼见着周围的人也是被他带得越发消极怠工,金旺所在的货运公司直接将人辞了,金旺从此以后便常年待在家里,成日里抽烟酗酒,原本不好的脾气也是逐渐暴躁,吴傲兰没有办法只得出去打工。可是她学历也不高,找到的也就只有一些端盘子进厂的活儿。

后来,兴许是金家父母终于反应过来,自己的儿子不能就这样颓废下去了,于是便将这件事情告诉给了女儿,金桂芝一听说这件事情便急急忙忙地赶了回来,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打在了吴傲兰的脸上,痛斥她管不住自己的老公不如就趁早离婚,别拖累她们一家子。

金桂芝本就泼辣,她周围的姐妹们家里有不乏有男人是过烂泥扶不上墙的,可奈何家里的老婆强悍,硬是将这些男的治得服服帖帖。

所以她在被自己母亲叫回来之后,眼看着自己弟弟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心里可谓是又气又急。

而后,金桂芝在自己弟弟家大闹了一通之后便回到了家,和金家父母扬言说让金旺和吴傲兰离了再找一个。

可金家两位父母害怕自己儿子这样的人,再找一位泼辣的,尽管拿捏是拿捏住了,可以后的日子还长,自己儿子怕不是一辈子都要被一个外姓人拿捏,愣是支支吾吾没有回应。

只是后来,金旺的母亲或许是听邻居们闲聊,说是男人嘛,没有自己的家庭前,他们自己还是个孩子。有了孩子老婆之后,自然而然就懂得承担起一个作为父亲和丈夫的责任了。

而金旺和吴傲兰两个人自结婚之后便聚少离多,在他们看来都不像是一对儿新婚夫妻该有的状态。

于是,两位老人一合计,想出来了一个绝妙的主意——那就是让吴傲兰辞职回家。

彼时的吴傲兰正在当地一家电子厂里打工,那里面多的是大龄未婚的男人,老两口早就害怕她会跟人跑了,所以对她的这份所谓的工作一点儿都不满意,硬是逼着她辞了职,专心在家伺候金旺。

而后,两位老人忽然开始鬼迷了心窍,硬是要让吴傲兰生个一男半女,说是男人有了孩子之后就能收心了后来甚至发展到一天打三个电话催他们要孩子。

只是后来,两人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却因为金旺拿着原本要给她生孩子的钱全部都买了酒,她一气之下,这才抢夺方向盘,酿成了后面的惨剧。

简意将整理好的信息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想到医院里面那个

由于吴傲兰的伤势过重,又是被医院下了好几次病危的人,所以警方那边将问话的重心都放在了金旺的身上。

但毫无疑问的是,吴傲兰在这场事故当中,需要承担的是主要责任。

简意将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从脑海当中强行驱逐出去,转而从中去分析两人婚姻破裂的证据。

不过即便是吴傲兰提供的证据多么详实,可除非另一方同意离婚,否则法院那边都不会在第一次判决时就同意离婚。

也就是说,吴傲兰大概率要做好打第二场官司的准备。

这件事情的关键,还是在金旺和他所请的律师那里。

不过如果她想的没有错的话,以金旺现在的家庭条件,大概率不会请得起一些名声在外的律师。

而在离婚领域当中,简意的能力也已经是数一数二的了,如果对方不是请的经常与她对打的熟悉她风格的那几个,问题应该不大。

这样想着,简意便敛下心神,专心准备着离婚协议和起诉材料。

当然,如果能够协议离婚的话,总归是比等着漫长的诉讼好一点。

……

市三院

送走简意之后,吴傲兰看着自己手里的诊断书,上面写着由于这次车祸流产,她的子宫受到严重伤害,今后怀孕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0,神情是无限的灰暗。

自从刚才在病房里下定决心要和金旺离婚之后,吴傲兰居然少见的气色好了不少。

不过说起离婚这件事情,她并不是一时兴起,而是……

她随意扔在床头柜上的手机亮了一下,上面是金桂芝的消息:

[那件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只要你把主要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我保证你的父母一定能拿到五保户的资格。]

吴傲兰并不是海城人,她来自凉山一个特别偏僻的小村子,她的父亲在三年前确诊胃癌,母亲也刚做了手术,这几年一直治疗,家里积蓄也没了。

这段时间正是村里评五保户的时候,吴傲兰在得知消息之后的第一时间就为自己的父母准备了材料,想着两位老人能够领着这笔钱维持生计。

可金桂芝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了这件事情,在她醒来之后不久就突然找到了她,说是要让她一力拦下所有的责任,不然就要去举报他们家明明有女儿女婿,属于冒领五保户的钱。

对方言辞犀利,语气又咄咄逼人,而那时的吴傲兰又刚刚醒来,实在是没有力气同她争辩。

可对方显然并没有罢休,从那天开始,吴傲兰便时常受到来自她们一家人和金兴文的骚扰。

这天,她终于不堪其扰,借助拐杖一瘸一拐地来到了楼下金旺的病房,却听到了里面传来了金家人商量的声音:

“反正吴傲兰现在也不能怀孩子了,我们就把这次的主要责任都推到她身上,让她去坐牢,然后你就是受害者……”说话的正是金桂芝,她的语气依旧是在她的病房里的咄咄逼人。

即便是隔着一道门,可吴傲兰却依然本能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不断颤抖着。

“女儿,这……会不会有些……”虽然平日里对自己这个儿媳百般挑剔,可王凤梅本质上还是懦弱的,闻言先是吓了一跳,就连声音也小了很多。

“哼,妇道人家!”一旁,金旺的父亲金兴文冷哼一声,将头撇了过去。

“妈,她在车上都要抢方向盘要你儿子和孙子的命了,你干嘛还护着她啊?”而金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清醒过来,虽然依旧躺在病床上,可他的声调却因为激动而高了不少,“更何况,这次的事故本就是她的原因,她肯定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就按姐说的办!我一定要让那个贱女人得到她应有的报应!”

“报应……”

病房里的人在商量着什么大计,情急之下,他们甚至都忘记了将门关紧。

自然也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外的吴傲兰,她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浑身上下突然失去了力气。

从前,即便是金旺动辄打骂,可只要给了他买烟酒的钱之后,剩下的他是不管的,吴傲兰也可以接济着年迈的父母。

而现在,她的工作没了,自己还马上就要去坐牢,父母甚至可能因为自己失去后半辈子的指望……

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看到自己身旁,几个穿得光鲜亮丽的女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个看起来才不到三十岁,正雷厉风行地向身旁的人吩咐道:

“打电话给简意,她不是对吴傲兰这个案子感兴趣吗?问问她要不要问一问当事人的信息……”

“我怎么知道……离婚案子本来就是她的主场,这件事情关注度大,多少人想从这里分一杯羹,她又向来愿意帮助这些人,这么好的机会,她能错过?”

“别废话,打就是了,这么大的事情,那个金旺又不是个能抗事的,到时候肯定会为了推卸责任和她离婚,她还是得找律师……”

“肥水不流外人田,简意总比其他律所那几个人面兽心的玩意儿强……”

那边,萧玥正喋喋不休地解释着,显然已经快要失去了耐心。而就在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道瘦弱的身影:

“你好,我是吴傲兰,您能帮我联系那位律师吗?”

“嗯……具体的诉求,我会和她说的。”

第39章

等到窗外的最后一缕亮光透过窗户照进办公室的时候, 简意终于将所有的材料都准备完毕。

保存之后,她又点开了另外一个名为《离婚协议》的word文件,将其发送到自己的ipad上。

明天, 她准备再去一趟市三院, 和吴傲兰商量一下离婚协议的具体条款。

将明天要做的事情在备忘录里记录下之后,简意便关了电脑,从一旁拿起自己的包,径直出了办公室的门。

现在已经是八点多, 外面天已经黑了, 夜晚的停车场显得更加安静和幽深了。

索性简意每次停车都在固定的位置, 所以即便是周围环境如何黑暗, 她最终倒也是十分顺利地找到了自己的卡宴。

华灯初上, 尤其是生活在海城这样的地方, 加班更是家常便饭。

手术室内,程均刚刚结束了一台手术, 身旁的同事们一边等着助理医师缝合, 一边就开始商量着一会儿要吃什么。

其中几位已经结了婚的当然是回家享受老婆孩子热炕头,不过其中也有单身的,亦或者是老婆出差家里没人的, 就打算去外面搓一顿。

然后, 不知道是谁将话题转移到了程均的身上:“对了程医生, 你一会儿要和我们出去吃吗?”

彼时的程均愣了一下, 紧接着便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容, 道:“不了,回家吃。”

白色的卡宴开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正好与另外一辆黑色的大G就这样一前一后。从挡风玻璃当中, 简意自然是看到了前面那一辆车的车牌号,一眼就认出来了车主的身份,微微愣了一下。

车子一路行驶,很快便来到了停车场。只当她将车安然无恙地停在自己的车位的时候,一旁的黑色大G一晃而过。

简意起初并没有关注这些,只是当个她熄火下车的时候,却见自己的车门外,程均早已经等在了那里。虽然是夏季,可海城夜晚的天气还是会有一丝凉风,所以他在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倒是在这漆黑的环境里没有那么突兀。

不过即便如此,可简意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笑容。下一秒,她踩着高跟鞋的双脚踩在水泥地上,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到了程均的面前。

一片黑暗当中,即便眼神再好,简意也并不能太清楚地看到程均此刻的表情。

不过也正是在这样的黑暗当中,一个除了视觉之外的感官都会被无限放大。停车场本身并不小,两人的呼吸声交织缠绕,在这空旷的地方就显得格外的突兀。

从办公室出来已经是八点,长达七个小时的连续工作,她中间甚至都没有来得及喝一口水。

简意努力忽略自己嗓子的干涩,朝着面前的人开口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和律师一样,医生的工作也很忙碌。记忆当中,程均只有一次是在下午六点回来的。

是以简意有些疑惑。

而停车场的声控灯由于简意的这一句话突然响起。也因此,她看到了程均脸上的表情,与此同时,她也听到了对方的回答。

“嗯,今天手术结束的早,所以我回来吃个饭。”

“这一周排的手术时间没有那么晚,所以不出意外的话,我应该会经常回来。”

如果说他的第一句话还是正常的解释,那么后面的这一段在简意听来,倒似乎是多了一些其他的味道。

这样的话术她也不是没有听过,两人刚领证的那段时间里,他们就是像这样彼此给对方报备着自己的工作情况。

只不过相较于先前那些冰冷的报备,如今的这一番话却多了一丝温情。

就像属于八月的那一缕风悄无声息地变得凉快起来。

简意她,也不知道两人之间的变化从何而来。

不知怎的,她忽然想到了早上程均主动给他发的自己的工作安排,以及在下一秒和自己索要相同的内容。

那时的他语气公事公办,就仿佛只是单纯的为了方便沟通。

而简意显然也是这样想的,所以她直接发给了对方,并未多想。

只是现在看来,这样的行为却似乎有些将自己工作的一角展示给对方看的感觉。

她难得地开始审视起自己最近这段时间与程均的相处。

或许只是细枝末节的变化,可简意却始终认为,这二者之间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人际交往的一部分,不让对方做无意义的等待,是对于另一方的尊重。

而后者,则是在企图参与或者纵容对方参与到自己的行程安排当中。

而这对于简意来说,恰好是一件十分私密的事情。

简意对这样的转变感到困惑。

八月末,海城的夜晚已经并没有那么温暖。即便是在四周都是墙壁的停车场,偶有冷风拂过,便已经可以激起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踩着夏季的尾巴,秋天在悄无声息地来临。

简意忽然觉得有些冷,迫切地需要回去取暖。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她的肩膀上却突然多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外套。

对面,程均正在关车门——他的身上还穿着那件薄款的黑色外套。

那么简意身上的这件,毫无疑问,就是他刚刚从车里拿出来的了。

“走吧,停车场的风大,我们先回家吧。”而锁上车门之后,程均将目光落在了兀自将外套拢得更紧了些的简意,眼中闪过一丝暗芒,开口道。

“好。”虽然心中思绪繁杂,可简意也深知再在这里待下去也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于是在晚上九点十分,穿着相同黑色外套的一男一女并肩走近了一号单元楼。

直到进入电梯之后,简意这才感觉到自己的身上逐渐变得暖和起来。

一旁的程均就这样拎着他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的菜,实话说,就连几分钟之前的简意也短暂地惊讶了一瞬。

“今天晚上……是要吃火锅吗?”趁着电梯上行的功夫,简意随意开口问道。

“嗯。”黑色外套勾勒出硬挺的身材,程均双手还拎着菜,回答道。

或许是因为刚刚在地下停车场吹的那阵子凉风,简意忽然觉得在这样的天气吃上一顿热气腾腾的火锅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叮。”电梯在十三楼停下,眼见着程均拎着菜出来,简意走快一步打开了门。

玄关的灯感觉到动静时候自动开启,借着昏黄的暖光,简意和程均两人先是在门口换了鞋,紧接着便又开了客厅里的灯。

霎时间,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了起来。

而元宝和团团就这样窝在客厅一角简意给元宝准备的狗窝里。

猫是一种领地意识特别强的动物,也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只的关系居然好到能够允许对方互相侵入自己的领地。

简意倒是觉得有些新奇。

只不过她和程均虽然心里惊讶,可两个人却并没有选择出声去打扰它们,而是小心翼翼地越过两只,拎着大包小包的菜去厨房。

只是将蔬菜送到厨房里面之后,简意并没有第一时间离开,而是将袖子挽了起来。

“这里我来处理,你先去换衣服吧。”然而就是在这个时候,一旁却突然传来了程均的声音。

而在说这话的时候,程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挽起了袖子,牛津纺材质的衬衫极其硬挺,即便是外面套着一层围裙,也丝毫不影响程均的气质。

简意短暂思考了一会儿,紧接着便点了点头。

对于简意来说,她是一个将生活和工作分得很开的人。就像在家里的话,她大多数时候都会穿家居服。即便是在忙碌了一天回到家中,她也会在第一时间换上一身舒适的家居服。

对于她来说,这表示着她彻底从忙碌的工作状态转变到了生活状态。

只不过这一次,简意想到楼下厨房里还有人在忙碌,所以速度便较之以往快了不少,甚至都没有去冲澡,直接换了衣服就又回到了厨房。

“这么快就好了?”在见到那道修长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厨房里的时候,程均整个人还愣了一下。

“嗯。”闻言,简意点了点头,紧接着便十分自然地从他的手里接过菜篮子,放到水池旁,“你也先去换衣服吧,这里我来弄就可以。”

说这话的时候,简意已经穿上了围裙,一头乌黑的秀发被她随用鲨鱼夹随意挽起来,手上还戴着手套。

这还是程均第一次见到简意在家里时的模样,眼中闪过了一抹惊讶。

不过很快,他便微微颔首,摘下围裙上了楼。

寂静的夜晚,煮一锅热腾腾的火锅,无疑是对于劳累了一天的打工人最直接的奖励。

程均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煮着牛油锅底的汤锅已经被端了上来。一墙之隔的厨房里,切菜的声音有规律地响起,与外面底料煮开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这个有些寒凉的夜晚里平白增添了一丝暖意。

一步步走过台阶,程均径直来到了厨房里面,正好与准备端着菜出来的简意撞了个正着。

还好程均及时反应过来,在简意还在愣神的时候从她的手里将切好的牛肉片拿了出去。

对面,简意感觉到自己的手上一空,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程均早已经去而复返。

餐桌与厨房的距离并不算远,所以她很清楚地能够看到汤锅上面飘着的一层油脂,回神:“菜我都准备好了,直接拿出去就可以。”

“好。”相较于简意花费了一段时间来调整自己的语态,对面的程均倒是淡定了很多,简单应下之后便进了厨房。

简意侧身,给对方留足了空间,两人在厨房门口短暂相会,却又各自去往不同的方向。

几分钟后,简意拿着从冰箱里取出来的已经开封了的芝麻酱和腐乳,正缓步走到餐桌边上的时候,正好迎面碰到了将其他几样蘸料从厨房里拿过来的程均。

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的惊讶一闪而过,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

就像是无论怎样前行,两人最终都会前往同样的目的地。

第40章

“有什么忌口的吗?”最终, 还是程均率先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嗯?没有。”将两瓶酱放在桌子上,简意这才听到了对面程均的声音,摇了摇头, 一双手也不忘将两瓶酱打开。

而与此同时, 另一边的程均也从厨房里端出来了碗碟,随后又十分自然地从她面前将两瓶酱拿到了自己眼前,专注地调配着蘸料。

一旁的简意见状也不再纠缠,索性直接如法炮制, 从他面前端过来盘子。

淡淡的茉莉柚子清香萦绕在鼻尖, 程均调配着蘸料的手凝滞了一瞬。

不过简意显然并没有注意到这些, 此时此刻的她正将切好的牛肉片用筷子夹着, 逐一放到滚烫的锅中。

“小心溅到。”程均虽然在一旁调配着蘸料, 可余光却也时刻关注着简意这边的情况, 提醒道。

而简意正将最后一片肉放入锅里,看着里面飘起来的肉片, 应了声“好”, 又拿起另外一个盘子,将一些火锅丸子之类的放了进去。

等到第二个盘子里的食材也放到锅里之后,简意下意识揉了揉因为久站而有些酸疼的腰。

而就在下一秒, 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腿边似乎抵着什么东西。简意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余光便注意到了自己的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椅子。

而那边, 程均也早已经拿起了一个盘子, 里面还装着简意冲洗过的宽粉, 正用筷子夹着往锅里面放。

“小心。”几乎是下意识的, 简意便忍不住开口,而对面的那人手上的动作也是一愣,随后里面的宽粉便已经放进锅里一半。

而锅里的汤也因为他们放进去东西的缘故, 也是向四周疯狂溅去。

可偏偏程均还拿着盘子,作势便要接着往里面下。

“够了够了……”眼见着那滚烫的热汤就要迫不及待地往程均那浅色的家居服上扑去,简意连声开口,作势就要阻止。

与此同时,她的手也已经落在了调火力的旋钮上。

只是锅中汤底沸腾,即便是在旋钮的位置,也依旧有被溅到的可能。

“小心!”那边的程均本已经听简意的话将盘子里的宽粉放下,下一秒却眼看着简意的手即将触到旋钮,连忙提醒道。

“用这个。”还不等简意反应过来,他便已经起身,从一旁拿了一块儿干毛巾过来。

简意的手先前在厨房切菜,刚刚又接触了洗好的菜,现在还并未彻底干爽,贸然接触锅会有触电的风险。

只是她平日里并没有注意到这些,反倒是见一旁的程均将干毛巾递到自己手里之后才注意到。

“多谢。”干毛巾十分柔软,与手心接触,倒是让简意平白觉得舒坦了不少。她看着不远处将盘子放到一旁的程均,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将擦完手的毛巾就递给了一旁的程均。

而对面的程均倒是也十分自然地接过简意手里的毛巾,然后擦了擦自己的手。

他们面前,汤锅依旧沸腾,晶莹剔透的宽粉在锅里煮着。氤氲的热气逐渐模糊了简意的双眼,也为她的心头笼上了一层薄雾。

简意就这样看着程均起身,又将那条毛巾放到了卫生间。不知怎的,她忽然开口道:“去换一身深色的家居服吧。”

“一会儿吃饭的时候可以有效避免被溅到油渍。”

今天的程均身着一身浅色的纯棉家居服,相较于先前她在停车场看到的倒是少了几分严肃,倒是意外的多了几分稚嫩。

简意虽然觉得新奇,可还是忍不住开口。

一想到这样好看的衣服被溅上污点,她莫名觉得有些心痛。

而对面的程均见到简意侧过身去,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对方的身上。冷色的灯光之下,简意侧脸上的细小毛绒清晰可见。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长袖家居服,客厅里空调仍在尽职尽责地工作着,倒是也不觉得热。

程均盯着简意身上的那件家居服出了神,恍然觉得自己衣柜里似乎也有一件颜色差不多的。

十五分钟后,穿着一身深蓝色棉质家居服的程均从楼梯上走了下来,只是当他来到座位上时,简意正好从客厅的杂物箱里拿出来了两个一次性的围裙。

“下来了?这个给你。”见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餐桌旁边的人之后,简意将手里的围裙递给他一个,笑着=开口,“双重保险。”

一次性围裙外面还有一层没有拆封的包装,正贴合简意手部的尺寸在程均的手里顿时就小了一圈儿。

而那边,简意早就已经将包装袋撕开,里面印着海底捞LOGO的一次性围裙便露了出来。

这还是上一次她和闺蜜宋家绮去海底捞吃饭的时候,对面由于上面条时出了些故障,导致两人原本要吃的扯面被上错了,所以一股脑地给了许多补偿。

今天简意和程均用来吃火锅所用的底料也就是那一次补偿的。

“锅里的食物已经熟了,我们放一些其他的菜吧。”而就在简意陷入思考的时候,对面的程均已经夹了一筷子已经变了颜色的牛肉放到了自己碗里,建议道。

肉片向来是放下去烫一会儿就可以吃的食物,过度的在锅里翻煮会使其口感变得又柴3又老。

恰好,简意和程均都不是喜欢吃太老的肉的人。

于是在听到程均这样说之后,简意点了点头,紧接着便也跟着从锅里夹起一筷子牛肉。

虽然下入的是满满一盘牛肉,可放到锅里煮一会儿就没有多少了。鲜嫩而不失爽滑的肉片外面裹满了料汁,一口下去可谓是汁水四溢。

程均和简意两人已经好久都没有吃过这样热气腾腾的火锅了,而两人又都是寡言的性子,所以这顿饭吃的倒是十分安静,不似其他人那般热闹。

只是劳累了一天之后,难得的安静似乎更能缓解人周遭的疲惫。尤其是在吃饱喝足之后,身上的困意便更是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简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而一旁的程均很好地察觉到了她的精神不济,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开口:“困的话就先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闻言,简意摇了摇头:“没事,我歇一会儿就可以。你吃吧,不用管我。”

虽然简意是这样说,不过程均还是起身去沙发上给她取了一条空调毯盖在腿上。

八月末,简意穿的家居服并不算厚,虽然在空调房里并不算热,可要是坐在这里的话,还是需要盖点儿东西的。

是以简意并没有拒绝,而是任由程均将那条并不算厚重的空调毯仔细地盖在腿上。

眼前的火锅依旧热气腾腾,很好地中和了空调的冷意,简意又是犯困的时候,所以即便口口声声说着自己要等着程均吃完同他一起收拾的话,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

翌日清早,两人一起出门。

黑色的大G和白色的卡宴先后驶出小区大门,如同昨天晚上一般。只不过这一次,简意刻意落在了后面。

而两人的目的地却是一致的,都是海城第三人民医院。

简意昨天已经加班加点的将吴傲兰和金旺这桩离婚案子当中所有的细节都分析了一下,也已经提前拟订好了一份协议的草本当作参考。

今天特意跑一趟医院,为的就是和吴傲兰尽快敲定离婚协议的细节。

正如她先前所说的那样,这件事情如果能够私下里解决,总比诉讼所花费的精力要小。

而简意,也会竭尽全力去保障自己当事人的权益的。

只是吴傲兰在听到简意这样说之后,那双好看的眼睛当中到底还是闪过了一抹黯淡。即便转瞬即逝,可还是被简意敏锐地捕捉到了。

平心而论,简意接过了太多离婚的案子,像吴傲兰这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离婚的人也见了不少。

而无论是身为律师,亦或者是同为女性,对于她来说,也应该对于吴傲兰抱有太多的苛责。

所以,即便是捕捉到了对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犹疑,简意依旧表现出来了十足的耐心,道:

“吴女士,我们再确认一遍,您还要坚持离婚吗?”

只是简意在说完这话之后便十分清楚地看到了眼前的吴傲兰眼中那最后的一抹犹疑也在一瞬间荡然无存。

而后,她便听到了眼前吴傲兰坚定的声音:“对。”

“我一定要离婚。”

虽然吴傲兰依旧脸上苍白,但好歹同简意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萦绕在她身上的那一股颓废淡了不少。

自从简意带着由她亲笔签下的委托书去楼下金旺的病房里,当着警察和那一家子的面严厉声明之后,吴傲兰的病房附近现如今已经有警察在守着,除了主治医师之外,任何人进入病房都要经过警察的仔细查验。

毕竟这里面关着的可是连环车祸一案当中的嫌疑人。

就连简意今天来探望吴傲兰,也是提前进行了报备的。

所以这段时间没人打扰,吴傲兰的精神也好了不少。

简意自是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闻言微微颔首,紧接着便从一旁的包里拿出来了ipad,道:

“好的,那我们言归正传,我的建议是,如果我们能够说服金旺那边主动签下离婚协议领证的话,无论是从时间还是金钱上,都要远远比诉讼划算。”

毕竟如果开庭的话,所要花费的时间和精力都是成倍的增加。不仅如此,打官司所需要的诉讼费和律师费,吴傲兰要承担的将会是一笔不小的费用。

简意相信,对方也一定能明白这个道理。

……

而与此同时,三楼,心外科

早上八点正是医院规定的查房时间。只是程均带着自己手下的规培生和实习生查房,来到金旺的病房门口时,却被走廊里的民警拦下。

“程医生。”

他们两人,一个是看管金旺的民警,一个是金旺的主治医师,自然也对彼此十分熟悉,所以程均因而笑着打招呼道,“里面是有人吗?”

“嗯。”闻言,姓陈的民警点了点头,“律师来了,正在里面问话。”

“律师?”闻言,程均愣了一下,随后了然,“那我们就先去查其他病房了。”

“好的。”

目送着程均带着人离开的背影,陈警官的神情变得更加严肃了几分,尽职尽责地守护着这间病房。

而此时此刻,一墙之隔的病房里,站在病床前面的是一位年轻的女律师,看起来也就是二十三四岁的样子。

方时宜是去年刚从政法大学的法律系作为硕士研究生毕业的,刚一毕业就进了红圈所。

这个案子,还是她师傅介绍给她的。算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独立办案,所以在拿到案子到来这里的这段时间里,她可谓是将这起事件的经过研究得十分透彻。

听说这件事情的另外一位嫌疑人的律师是这里知名律所的律师,方时宜按下心中的那一抹紧张,看向眼前躺在病床上的病人,努力让自己表现得专业,道:

“金先生您好,我是为您指派的法律援助律师,姓方。”

这样说着,她还不忘将自己的名片递了过去。

只是与她想象当中所不同的是,眼前的这位被告人神情放松,似乎完全不担心自己的处境一样。

这与她分析的结果并不一样。

而他看向自己的目光也是透露着一股怪异。

这种眼神……本能地让方时宜感到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