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操场上只有上次介绍过的教官和几个生面孔, 没有邱总教,向烛不自觉地放下心来。
昨天培训班发来短信,说她被分到基础组, 向烛看着用单只胳膊抱着块“基础”字牌的中年男人——他个子中等,体型很壮,穿着蓝灰拼色的运动外套,眉毛短但黑。
基础组现在只有向烛一个人到了, 再加上组长又是她最不擅长应对的中年男人, 向烛不好意思走过去, 只在附近假模假样地压腿拉伸,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对方还是注意到了她,笑容爽朗地问道:“欸, 你是哪个组的?”
向烛身体一僵,羞耻得脸热,“您这个组的。我叫向烛。”
男人仍然笑容灿烂, “哦,你到得怪早的。我是你们组长史夏, 叫我史组长就行, 我主要是负责安排你们的训练计划。”
他给人的感觉很亲切,向烛放松下来, 回以一笑, “好的组长。”
“你继续自己活动吧, 等人齐了我再带你们一起热身。”
“好。”
他转过头去, 很快又转回头来,“你还在读书吗?”
向烛抬起脸,“没,在上班。”
“一边上班一边备考啊, 嘶,那有点辛苦。你做什么的啊?”
“市场文案。”
“哦,搞文字工作啊,蛮好的,”史夏点点头,“你都没有这边的口音,是不是外地人?”
“嗯。这边本地人讲普通话有口音吗?我都听不出来。”
史夏哈哈大笑,“很明显的啊,我们这塑普,一听就跟你不一样。”
两人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地尬聊到其他成员陆续抵达。史夏开始和新来的人攀谈,向烛松了口气,默默退出聊天圈,混进散乱的人群。
等人到齐,史夏开始念今天的安排:“等会儿先跟着我做热身,然后跟着海教官去做下肢和上肢的训练,之后是去百里教官那里做耐力跑,再去广教官那儿做障碍穿越的模拟,再练反应和协作,最后回来拉伸,各自跑圈两公里就可以回家了。之后每天大概都是这个顺序。跟你们说一声,大家好有个心理准备。好了,大家两臂张开散开。”
一些可怕的字眼进入耳朵,向烛还没开始就已感到疲惫。
15分钟的热身结束后,向烛已经出了点汗。等到跟着海教官做箱式跳和负重推车后,向烛白色长袖T恤的背面和腋下都被汗水浸透。
向烛一边用纸巾擦汗,一边看只是有些“面红耳赤”的其他人。
虽然大家都是基础组,向烛却能感受到彼此之间有体能差距,组里的多数人好像都比她更有活力,仔细看好像也都蛮年轻的。
清雨队的报名年龄上限是50岁,组里却连个看起来三十多岁的人都没有。
向烛不禁焦虑起来。只是一个培训班的人她就落在后面,真正考试时岂不更惨?
海教官没给她多少焦虑的时间,休息时间很短,一组动作紧接着下一组动作。
海教官做事精准且严苛,但凡被她发现偷一点懒,就要重新做一整组的练习。
箱式跳就是两脚跳上箱子,再走下来。向烛每一次都尽力蹦,跳得很高,稳稳落在箱面。
推车时她也很努力,因为力气还可以,推得挺快,可她精力很有限,无论是箱式跳还是推车,每组做到最后都有点坚持不了前面的水平。
几个回合下来,海教官就发现了她的问题。
每次快结束时她就跟在向烛边上,厉声喊着:“一,二,跳!”
向烛咬牙试图跟上节奏,屁股和大腿酸麻,高度越跳越低,结束最后一个跳跃时她脚后跟露了一截在外面,没站稳往后一倒,海教官扶住她,轻轻叹了声气——这还只是最早练的项目,后面还有好几样,她却已经开始体力跟不上。
海教官没忍住开口道:“你是自己要报清雨队吗?”
向烛也知道自己表现不佳,她羞愧难当,“是的。”
海教官一脸严肃道:“你弹跳力蛮好,但体能不行,现在时间这么短,想通过春招挺难的,你要不先退了,重新报秋招,别浪费报名钱。”
向烛心一紧,说不出话。
她一直觉得自己应该就是普通人的体能水平,没想到教官竟然这么说。
“谢谢教官,但我还是想先试下春招。”
看向烛脸色难看,旁边负责监督的女助教走过来,“刚开始做不好很正常,说不准后面掌握技巧了能突飞猛进啊,人的身体很强大的。来来来,咱去做最后一组推车。”她按着向烛的肩膀,推着她走。
第一场训练结束后,向烛手软脚软,她跟着队伍走到跑道上,心情仍然很低落。
低落的情绪很快被讶异掩去,向烛看向百里教官身边那个熟悉的身影——男人穿着纯黑的冲锋衣和黑色宽松长裤,头发凌乱,眼睛平静地望着远方。是那个给她五十块钱的异能者。
百里阳眉眼带笑,一掌拍在男人肩膀,默默往下压,“这是你们助教,我的小跟班,方吟和。”
方吟和眼睛聚神,看向他们点了点头。
向烛觉得很奇怪,荒植的异能者居然会在这里做助教。难道前面那几个助教也是异能者?普通的体能培训为什么要让异能者来当助教?
向烛在人堆里默然思索,直到听到“上跑道”的声音才回过神。
百里阳带着他们练间歇跑,400米慢跑,走一分钟后再200米冲刺,跑三组。三组跑完,向烛嗓子都冒烟了,喘气很急,短发黏在脖子后面有点痒,原本夹起来的刘海松动,掉下来几根扎眼睛,她重新捋上去,用墨绿色的夹子夹紧。
向烛在休息时间往喉咙里不停灌水,看着其他只是流了些汗还在闲聊的“同窗”,她不禁有些茫然。
大家体能会不会太好了?这样也还是基础组吗?难道是有一定把握能考上所以才来参加培训班稳一稳?这样做确实也很合理,现在是意外常有的时代,费劲参与一个可能没结果的训练,只是白白浪费时间不是吗?
向烛攥紧保温杯,又仰头喝了一口,将所有的不安和焦虑都咽下。
下一项是障碍穿越模拟,地方比较偏远,还在室内,一进去像是到了某个游乐场一样,有很多设备。
最远的地板上铺着海绵板,安置了低桩网,然后是3米高墙攀爬,平衡木快走,5米绳网下落,后面几个设施的两边都有很多保障安全的海绵块。
负责障碍穿越的广教官是一名年轻男性,身形健瘦,春寒的季节里穿着一件白色印花短袖。
他没多说什么,直接就让众人排好队上去试一次,感受一下。
匍匐过网还好,只是胳膊肘有点疼。3米高墙攀爬虽然有点可怖,但往上爬也还好。向烛拽着绳子,只盯着终点也爬到了,她捏了捏发软的大臂,又搓搓发痛的掌心。
轻松跑过平衡木后,又上一个小坡,最后要从5米的垂直网绳爬下去。
向烛站在台子边缘,往下一看眼前就有点晕,心跳很混乱。
太高了……就像从二楼爬下去一样。
尽管四周都有海绵体,掉下去也不会受什么伤,可她还是无法让越来越快的心跳平静下来。脚钉在台边,她让路给其他人,甚至都不敢看他们爬下去的身影。
向烛深深地呼气,深深地吐气,扶着台上的柱子,希望能缓解晕眩感和紧张。
广教官在下面喊了她一嗓子,向烛一抖,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
她神情凝重,小心翼翼地扒着台子,脚踩网绳,倒着往下爬。网绳后面没有支撑,双手双脚刚挂上去就开始不平衡地扭动起来,向烛的肚子往前挺,脑袋向后,她紧紧攥住绳子,前后晃了一会儿才重新站稳,十指勒得发疼。
虽然害怕,但她也不敢停留在上面挡着别人,左脚右脚分不清谁先谁后,反正就是往下走,抬着脑袋走到了终点——向烛完全是晕乎乎地下来的。
广教官看她脸色发白,上来询问:“怎么了?虽然我凶你,但其实慢一点没什么,刚开始不求速度,先将项目都完成,别受伤。”
向烛点点头,她不好意思说自己恐高,老老实实回到队伍里。
广教官对每个障碍进行详细解释和要点补充,再让众人开始三组的训练。
这三组过得非常快,因为教官没有要求速度,也并没有很累,只是对向烛的精神有些许折磨。她多希望前面每一个项目都延长,然后最后一个项目能在一瞬间结束。
向烛精力不足,还怕高,耐力更是不行……但偏偏清雨队的考核里都有这些,她是不是真的不该来报名?反正也过不了,白白折腾自己……
向烛没想多久,新的训练又要开始了。
关于反应的训练更像做游戏。游教官拿了两个红绿灯放在一条直跑道的两端,遥控器操纵颜色转换:红灯停、绿灯冲刺、黄灯变向跑。
协作训练则直接进行两人三足障碍跑和抬水桶。
向烛原本以为培训班会直接练习考试项目,但现在看来主要是提升相关体能。
这两个练习虽然也累,但因为趣味性高,一番训练下来也让向烛的心情轻快许多。
史夏带着所有人回到草坪上进行拉伸运动。天已经黑了一半,操场周围的灯亮了起来。
向烛一边看着灰蒙蒙的天空,一边跟着史夏的口令做动作。
身上的汗水已经干了,风吹过来,很凉爽。
最后是两公里个人跑。没有人领队,跑得再慢也没关系,自己跑完就能回家。
向烛踩上跑道,负责检查管理的方吟和瞟了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认出她了。
向烛没有多的精力去思考,她迈开步子,平稳地开始她的两公里。
长跑是对心肺的一场长时间考验。对于向烛来说,就是这世上最讨厌的运动,是一场漫长的折磨。
前面的训练使向烛有点能量不足了,跑一会儿就忍不住在离教官远的地方停下来走几步,然后再重新跑起来。
方吟和目光追随着她,面无表情地张嘴小声念叨了一长串。
“又叽里咕噜说什么呢你?”百里阳两手抱臂,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哦!你看那个短头发的,她这个体能跟大家比有点差啊,谁忽悠她来报这个班的?”
方吟和:“这不是面向普通市民的培训班?”
“嗯……是啊,当时是那么想的。但策划通过时间太晚,开班的日子拖到现在,来报名的多数都是本来就在备考的学生,或者那种有点能力和水平的。真正普通的人不多。”
史夏从后面蹿出来,站在方吟和右侧,插嘴道:“是啊,这么多人来报名,结果居然是基础组的人最少,老大听说了都很无奈,但也没办法,硬着头皮搞完这第一届咯。”
百里阳往后一弯腰,“哟,大史哥,那是你组里的吧?”
史夏:“那肯定。而且我跟你们说,她还是个上班族,下了班赶公交来的。整个基础组就她一个人一边上班一边备考,我都不敢告诉她。”
方吟和:“真有精力。”
史夏啧啧摇头,“太折磨了,我看着都替她觉得累。估计坚持不了多久就要退了。”
百里阳:“那可不好乱猜,这么费劲也要来参加训练,肯定是很想进清雨队,这么善良热血的青年很少见了,以后大家对她多鼓励鼓励吧,吟和,你记得啊。”
方吟和偏过头来,“为什么要专门提醒我?”
百里阳沉默了一会儿,一本正经道:“因为我是大天使,你就得是小天使。”
方吟和笑了一声,史夏笑了一大声。
*
向烛终于跑完了,她气喘吁吁,又流鼻涕又流汗。她扶着腰去拿背包,半个背带挂在肩膀上,脚步沉重地往体育馆里走。
向烛觉得仿佛过去了好几天,实际上却不过两个多小时。
她精疲力竭,在体育馆上完厕所后洗了把冷水脸,然后拖着身体往公交车站走,准备坐29路车回家。
短短的一段路,向烛的灵魂已经离开了□□,汽车驶过的声音从左耳朵进,又从右耳朵出,她只是随着本能在前进。偶尔擤下流出来的清鼻涕。
虽然很累,四肢又疼,但稍微走一会儿后也觉得身体挺轻盈的。
向烛真的很不愿悲观地揣测,可还是忍不住想:距离考试还有不到两个月,她真的能成功吗?
她刚走到站台前面一点就看到熟悉的黑色冲锋衣,向烛默默绕到站牌后面。
没想到方吟和也在这里等公交。
向烛拿出手机刷帖子,听到公交车的声音就抬起头,确认一下数字。
29路远远要过来了,向烛本来准备从右边绕过去,没想到方吟和也突然将眼睛从手机里抬起,她便止住脚,沉默地看着方吟和上了29路公交。
等下一班好了。向烛告诉自己。
方吟和脚步快,扫完码往车腹走,坐在后面第一排,脸朝向车窗。
公交车起步,缓缓向前,隔着车玻璃,他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逐渐向后远去。
*
向烛回到家时,天已经黑透。灯姐就坐在沙发上,她无奈地按动遥控板,播放上次的电视剧。
就算变成怪物了也还这么爱看狗血剧。
向烛去冲澡,换了身宽松的长袖长裤,衣服上印着各种彩色的蘑菇和绿色树叶。
热水澡并没有让向烛变清醒,反而很想睡觉。她躺到床上,定了一个小时后的闹钟把自己叫起来看书。
一小时后闹钟醒了,浑身发热乏软的向烛按掉闹钟,又设了个半小时的,翻身继续睡。
半小时后,闹钟又响了,她按掉,又设了个半个小时的。等到这次闹钟响时,她终于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
脑袋晕乎乎,脸颊也有些发烫,那种被窝的暖意似乎还缠在她身上。向烛找了件外套披上,坐在卧室的桌边,撑着脑袋看书。
她已经看完第一遍了,现在看第二遍,将那些印象不深的知识点再标记一次。
向烛一直看到零点才睡,但因为中途几度犯困,所以知识也没怎么进脑。疲倦感让一向入睡很慢的向烛躺到床上五分钟就睡着了,都忘了把粮长抱过来,也没有和灯姐说晚安。
黑白色的猫咪在半夜自己爬上床,蜷成团睡在她脚边。
客厅的电视机还在放狗血剧,向灯就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虽然睡得快,但向烛睡得并不踏实,她在凌晨四点的时候突然醒来,也不知道什么缘故,翻个身想努力睡去,可海教官的话不断在她脑中重复。
【你弹跳力蛮好,但体能不行,现在时间这么短,春招想通过挺难的,你要不先退了,重新报秋招,别浪费报名钱】
海教官应该只是真心地给出了建议,只是这样的建议扎了她的心而已。
跟那些下定决心要赌上生命为社会清除危险的人比,向烛不仅思想境界不够,能力更不够。可能真的就像海教官说的,到时候两个月下来,春招只是浪费她的报名费。
而且,像她这种意志力不坚定、拖延症严重又脆弱的人,进了清雨队也帮不上什么忙吧?光索取无法回报……
向烛将脸埋进被褥,温热的泪水将其浸透。
她睡不着了。向烛就这样闭着眼熬到闹钟响起,起身上班。
上班,下班,培训,回家……向烛一连三天都这么度过,每个夜晚都会睡了再醒,醒了再睡。
周五下班时,她没有马上冲出去,而是不停地擤鼻涕,还打了个喷嚏,将堵上的鼻子打通了点。
蔡萝担忧地看着她,“小向姐,你这几天感冒越来越严重了,没事吧?”
向烛的声音变得有些低哑,眼圈也有点红,她将纸团丢进垃圾桶,弯身将垃圾袋拎起,“没事,正好周末了,休息一下就好了。”
周六不用练习,明天睡一整天应该就会好很多。
蔡萝点点头,她肩膀紧绷,“那个……小向姐,今天我能跟你一起走吗?你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向烛又打了个喷嚏,“以后吧,我最近都比较忙。不好意思我要先走了,拜拜。”
蔡萝扯起笑,挥了挥手,“拜拜。”
向烛照常去参加训练。几天下来,她稍微适应了一点点,但今天身体的难受又让那点适应都消失了。
因为感冒,向烛很容易流鼻涕,练一会儿就要擤个鼻涕,衣兜的塑料袋里塞满了废纸团,她的鼻子两侧也擦得发红发痛。
运动后流了点汗,冷风吹来时,向烛冻得咳了两声,她拉紧外套,轻轻喘了口长气,脸颊和额头开始发热。
鼻子没多久又堵上了,她呼吸不畅,气分成一节一节进入鼻腔。
再坚持一天就好了……再坚持一下。向烛喝了口温水。
红色跑道上,百里阳一声哨下,向烛跟着人群开始进行耐力训练。
第一组400+200她还好,跑到第二组,不通气的鼻子阻碍呼吸,她只好张开嘴呼气吸气,跑了半圈后嗓子干,喉咙也开始犯恶心,坚持到第三组跑完,向烛没忍住直奔操场边上的垃圾桶吐了起来。
酸苦的味道弥漫上来,向烛越吐越厉害,呕得头晕更加严重。
什么也吐不出来后,她两手撑着膝盖,长长短短地喘气。
方吟和走过来递了瓶水给她。
向烛虚软地接过去漱口,嘴里的怪味冲淡后好受许多。
“……谢谢。”
“嗯。”
百日阳也跑过来,“还好吗?”
向烛点点头,直起腰,“有点感冒,跑起来不是很舒服。”
“那你今天回去休息吧,生病的时候越运动越难受,而且今天风还蛮大的,出了汗再吹风,感冒更严重了。你收拾东西回去吧,我会帮你请假的。”
向烛如释重负,松了口气,“谢谢教官。”
她收拾好东西,背起包离开。方吟和看着她的背包渐行渐远,拉链上的小黑猫摇摇晃晃。
向烛回去后就窝进了床铺。
灯姐的脑袋从墙的另一边融穿过来,习以为常的向烛不会再被吓到了,但也没有精力调侃她了。
她翻过身,拿出手机播放催眠的纯音乐,然后用被子将自己裹得更紧。
之前硬撑的时候没觉得累,一旦休息起来却感觉疲惫像山一样垮下来,将她整个人重重压住。
向烛真的很累,很难受,可又睡不着。
灯姐现在是怪物,不能关心她就算了,粮长这个没良心的还来踩她的脑袋要饭吃。
向烛顶着一口气,爬起来给它添饭,又晃晃悠悠地躺回去。
躺了一会儿,向烛才想起来自己还没吃过饭。虽然现在一点胃口都没有,但要是想早日康复,一定得多补充能量。
向烛拿出手机点外卖,没多久她点的粥就到了。
她披着毯子盘腿坐在沙发上,弯身喝粥。暖热的南瓜粥碰到喉咙,她呛得连连咳嗽,伸手去抓桌上的茶杯,却发现里面只剩浅浅一层。
向烛捂着嘴,一边咳一边走向饮水机,饮水机咕噜咕噜倒了半杯水就没动静了——水桶空了。
向烛喝完半杯水,无语地拍了下水桶。她给送水师傅发消息,重点提醒他不用敲门,自己不在家,空桶已经提前放门口了。
等她发完消息再转回头时,正好看见粮长把脑袋伸进她的粥碗,向烛气急:“粮长!”
她突然的喊叫吓到了粮长,粮长慌张地拔出脑袋,身体撞倒粥碗,黄色的米粥在桌子上摊开一大片,水淅淅沥沥地往地板上滴。
气愤、无奈、不满、委屈在她心口一齐炸开,但最终也变成像这份粥一样黏糊糊的一滩——她总不能跟一只猫计较。
向烛叹了一声。
今天是她的倒霉日吗?
她走上前,抽了纸巾先铺在上面,让水不要再往地上滴,然后去厨房拿抹布和垃圾桶。
红白色的抹布刚触上去就被染成黄色,向烛推着暖热的一滩东西进垃圾桶。
灯姐从旁边走过,自知犯错的粮长则不知道躲到哪里去了。
向烛将地板擦干净,然后看着垃圾桶里乱七八糟的一堆东西发呆。回过神后,她将本打算留作夜宵的另一碗粥拆开。
黑米粥甜丝丝的气息飘逸出来,向烛舀了一勺,吹凉了入嘴,淡淡的甜从上往下蔓延,但再多吃几口就开始有点厌了——嘴巴里都是一个味道。
向烛想起以前自己感冒的时候,灯姐会给她做一些奇奇怪怪的治病饮品,苹果和梨炖萝卜之类的,一股怪味,她都是捏着鼻子一口闷的,最后康复也不知道有没有它们的功劳。
自己吃完饭,向烛又想到灯姐的“饭菜”问题。
她上次出门采了一大背包,但向烛发现腐藤和息块的保质时间不长,离开尸体后,一般四五天就快坏完了。
囤货是不可能的了,这周末还是要再出去一趟。
向烛在客厅坐了半小时后,走回卧室躺下。
她真的很累,周六先养病休息吧,周日再出去好了。
向烛吃完药,将脸埋进温暖的被子,慢慢睡着了,一段时间后又突然醒了,浑身是汗。
向烛摸到手机,眯着眼睛看亮起的屏幕,现在是“2月25日 1:03”。她的头没那么晕了,脸上的热度也退了点,只是肚子饿得有点疼。
向烛去冰箱里拿出剩的粥加热,入嘴仍然没有什么滋味。
喝完粥,她在客厅散步。绕了两圈后走向灯姐房间,想看她有没有在乖乖睡觉,然而卧室里没有灯姐的身影。
有了上次的经验,向烛这次淡定很多,她回到自己房间找,可惜也没看到。
向烛将整个屋子找了一遍,没看到任何奇怪的水渍或是蓝色身影,她开始慌了。重新将几间房检查过后,向烛发现大门是虚掩着的。
灯姐真的出门了。
向烛的脑袋嗡嗡作响,像是铁锤敲在铁桶上一样,刺耳的声音不断回荡,良久才平息下来。
她抓了件外套就往外走,开始一层楼一层楼地找。
他们家住六楼,向烛扶着扶梯将六个楼层都看遍了,压抑的咳嗽声回荡在空旷的楼道,什么也没找到。她一直走到小区里。
小区灯光暗淡,四野无人。
向烛在绿化带里找,在健身活动区找,在儿童玩乐区找,就是找不到。
为什么?
她满脑子都是这三个字。
食物虽然少了点,但也还有,不会饿到她的。是因为没那么新鲜了所以出来觅食吗?
她睡了那么久,灯姐什么时候出来的?会不会已经咬了哪个路人?外面是不是已经有人上报清雨队了?灯姐一直由她照顾着,看到人都不会躲吧?是不是已经被消灭了?
向烛终于还是被慌乱与惶恐击垮了,她跪坐在地,倚着橙色的滑滑梯掩面落泪。
为什么不好好听她的话?为什么就不能乖乖待在家里?她不是一直都有在为她的食物努力吗?为什么一点都不心疼她的付出?为什么都不在乎她的难受和痛苦?
温热的泪水从指缝间淌落,她越哭越汹涌,肩膀抽搐不止,原本缓解的头疼又开始一阵阵袭来。
灯姐现在根本都不会关心她,就是一个只知道吃和睡的怪物!她做这些哪有什么意义?她就是个傻子!一个每天自言自语的神经病!
向烛蜷缩起身子。
不,她不是傻子,也不是神经病,她就是个普通人,根本就考不上清雨队,还要每天上完班去参加训练,听完老板的训再听教官的训,练得一身伤痛,回去还要看书做题……纯纯折磨自己。
为了这个没心没肺的怪物,她还要折磨自己多久?还要撒多少谎?还要骗多少人?到底要做到什么程度才可以?
她真的好累……
她不想考了……一起死掉算了。
向烛的眼泪安静地落在膝盖上,她吸了下鼻子,巨大的悲伤好像在突然之间消失了,她现在坠入巨大的空虚,思想是空的,心也是空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肩膀上落下冰凉的重量,向烛抬起脸看,蓝色的一大束花陡然出现在面前。
她愣住,浑身僵硬,连嘴唇也僵住了,叫不出她的名字。
蓝色的身体弯曲着,枯树般虬曲的双手往上一抬,向烛才注意到一个硕大的绿色森林蛋糕,蛋糕上写着“生日快乐”,还插了六根蜡烛。
向烛的脑子已经停止运转了。等她终于能够张开口时,温热的眼泪从眼角滑落下来。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都忘了。”她弯起唇角笑,眼泪和鼻涕一起流,所有的脾气在这个瞬间都消失了。
向烛拿出兜里的纸擤鼻涕,然后看向灯姐,“所以姐你是出门给我买蛋糕……以后不要再不说一声就跑出来了。”
嗯?
“姐你应该没付钱吧?你偷的?”
向灯没什么反应。
“你从哪儿偷的啊?”向烛抹掉眼泪,她想到小区门口那家重新营业的甜品店。
算了,明天去补钱吧。
“姐,我们先回家,外面太危险了,万一被人看到……”向烛起身就想走,向灯却堵住她,让她坐了下来。
“怎么了?”
向灯抬了下蛋糕。
向烛终于了然,“可是姐,这个蜡烛上面也没点火,这里吹不了,我们回去再吹吧。”
向灯的双手上慢慢腾起蓝色的雾,向上浮动,最终停在几根蜡烛上头,隐隐约约,随风轻动,与火焰也有两分相似。
“好吧,那就在外面吹蜡烛。”向烛伸手拔掉一根蜡烛。
向灯浑身的水纹突然开始波动荡漾,就像装水的杯子被敲击一样。
向烛破涕而笑,“是在给我唱歌吗?”
她没忍住又掉了眼泪,向烛抬手抹去,嘴角依然扬着颤抖的笑。她声音哽咽地唱:“祝我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向烛生日快乐~祝我生日快乐~”
她闭上眼,静静地许愿,良久的沉默后她睁开眼,将蓝雾轻轻吹散。
“我们回家吧,姐。”
向灯举着蛋糕站了起来,向烛看着就胆战心惊,“姐你不是可以缩小吗?你变小吧,我带你回家。”她拿出带的保温杯。
向灯将蛋糕递给她,乖乖钻进去了。
向烛终于安下心来。她捧着绿色森林模样的生日蛋糕,静静走在无人的小径。
她心里发痒,不禁轻声说道:“姐,对不起,你还是那个好姐姐,我却是个坏妹妹。”眼泪又滴落下来。
自从灯姐变成雨人以后,向烛掉了很多眼泪。
她抬起脸,想将眼泪逼回去,“我刚刚特别生你的气,怪你一点也不心疼我,在乎我的感受。我是不是很自私?你都变成这样了,我还要向你索取那么多。”
浪潮样的情绪席卷而来,向烛努力压抑住,“姐,这几天太忙了,我都没空跟你讲。其实我在培训班里表现得不是很好。我总觉得大家都好勇敢坚强,不怕苦不怕累的,好像只有我一个人这么胆小、懦弱,当然,我知道实际上每个人肯定都各有难处,各有优缺,可我总忍不住拿自己的弱小跟他们的强大比较……”
她看着楼栋的墙壁上树影婆娑,“教官说我这次春招大概率是考不上,可我还是不想放弃。姐你记得吗?你以前说我要是钻起牛角尖来能把长城都顶破。我想坚持下去,我会坚持下去的,而且,我很擅长临时抱佛脚啊。”
向烛低头,望向她的外套兜,“姐你老是不喜欢我说贬低自己的话,你总说我很好。我最近太焦虑了,一心扑在缺点上,都快忘记自己的优点了。等我们重逢的时候,你再夸夸我好吗?”
向烛走进单元门,黄暖的光将她和蛋糕都照亮。
*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神、有上天的话,请求您倾听我的心愿。
我要先向您道歉,每年生日我都向您许一大堆愿望,太过贪心,对不起。
还要向您道谢,谢谢您让我健康平安地活到了现在,谢谢您没有让灯姐真正地离开我。
然后是我现在厚颜无耻地想向您许一个愿,以前的那一大堆愿望都不要了,只要实现这一个愿望就好。我希望姐姐可以重新变回人类。
这个世界实在是太大了,我却很渺小。我能做到的只有维护自己小小的世界,而我姐就是我这个世界的支柱,少了她就缺了一角,就马上要倾倒,然后将其他地方都压坏。我的世界就是这样一个很小、很小很小的世界。
所以拜托您了,求求您了,请实现我的愿望吧。
第17章
“身体好点没?”
朱满中两手交叠搭在桌上, 看向对面坐得笔直的向烛:两边短发被她夹在耳后,露出圆润的脸颊,细碎的刘海遮住变得杂乱的眉毛, 什么也没涂的嘴唇呈现轻微的紫红色,面容是暗黄的。
公司里的人都开始只穿单衣了,她还套着件藏青色的针织外套,跟大家像在两个温度。
“要是还冷的话, 你先暂时搬到靠里面的位置坐好了。”
向烛不习惯被人关心, 尤其是被平时老惹她生气烦躁的老板关心, 这会让她生出一种羞耻感和隐隐的愧疚感,去责怪自己平时在意些“小事情”,忽视别人的好。
这种想法, 灯姐一向认为是她上班上傻了,竟然心疼老板。
向烛肩膀僵硬,嘴角习惯性地向上弯着, 浅笑道:“没事,连着三天休息已经好多了, 谢谢老板你批假。”
朱满中“啧”了一声, “又叫我老板,说了叫老大就行。”
朱满中是个年轻的小老板, 对职场上下级关系有一点自己的追求, 不喜欢那种严肃的工作感。话虽如此, 他这个当老大的, 也还是只在使唤“小弟们”时最积极。
“不好意思老大,我脑袋还有点糊涂。”
“季节更替就这样,容易生病,你得小心点。”
向烛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附和地点了下头。
“小蔡最近表现怎么样?”寒暄过后,朱满中进入正题。
话题一脱离自己,向烛放松许多,“挺好的。差不多都掌握了,就是不太熟练,有点马虎,一些细节偶尔会忘,再干一段时间就好了。”
朱满中点点头,“她跟同事们处得怎么样?我看她好像几乎只跟你讲话。”
“毕竟是我在负责带她,跟我亲近一点也正常。小萝人很和善,也大方,我觉得跟大家熟起来只是时间问题。”
朱满中“嗯”了一声,他偏了下头,“说起来,我看周可他们经常下班约着去吃饭,你不去吗?”他笑了一声,“有代沟是不是?”
即使快一年了,老板还是没放过她的交际问题。
向烛和蔡萝对面坐了一排客服组的人,而文案组就他俩和一个偶尔外出跟拍老板的兼职摄影小哥。
除了一个实习生,客服组的年龄都在三十岁以上,里面也有跟向烛关系不错的,经常投喂她,但多数人只是点头之交。
向烛不参与下班后的活动不是因为年龄差距。她不介意听他们讲婚姻和孩子,听自己没经历过的事情是很有意思的。
她的理由一直都很简单,精力有限,很容易累。
“没,赵姐他们对我很好,也邀请过我,只是我下了班有自己的事要做。”
向烛要留精力给自己,给灯姐和粮长。
虽然向烛知道老板是在担心自己,怕她无法融入集体,但她有好好工作,上班时也和同事们和谐相处,小纠葛偶有,大矛盾从未出现……为什么就不能放任她以自己的方式活在职场?
是老板奇怪还是她奇怪?
朱满中张口想说什么又哽住,干笑一声,“行吧,你老有事要干。小蔡在适应就行。你回去工作吧。”
“好。”向烛起身,将凳子往里推。
朱满中看见她的动作,挥了下手,“没事,不用收拾。”
向烛已经将凳子完全推进去了,她随口应了声“行”,离开办公室后去外面上厕所。
卫生间是整层楼各个公司共用的。转角前的通道里,向烛看到蔡萝耳朵贴着手机,另一只手摸着额头,有些烦躁地小声说:“我都说知道了,妈你不要讲这么多遍行不行?”
余光瞥到向烛走来,她面色一僵,抱歉地点了下头,往角落里再走一点,继续讲电话。
向烛上完厕所就立即回到工位,希望不要给蔡萝多余的压力。
这世上有体贴子女的父母,也有折腾子女的父母。至于轮到前者还是后者,就像丢骰子一样随机。
蔡萝回到座位上时,向烛什么也没说,甚至特意不去看她。
向烛觉得,应该没有人会想和同事聊家人争执。先不说暴露自己会担心被嘲讽,就算真的聊了,她一个外人,又帮不上什么忙,说再多又有什么用?这些事情最后还是只能自己处理。
向烛就像没看到那个场景似的,跟平常一样对她讲话,叫她做事,尽管蔡萝的神情并不平常:她有些恍惚,眼睛红了一圈,敲键盘时会悄悄抽纸巾擦眼泪,但伪装成是感冒了在擤鼻涕。
向烛都看出来了,可她仍然什么都没说,只默默地把今天本该分给她的工作多揽一点自己做。
下班的时候,蔡萝仍然很低沉,周遭仿佛有黑压压的一片。
向烛关掉电脑,对面客服组的姐姐们今天走得比她还快,座位上空空如也。
向烛半只脚转向门,半只脚留在原地。她偷偷看蔡萝,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问道:“没事吧?”
蔡萝偏过头来,回了个微小的笑容,嘴角又很快垂下去,“我妈嫌我现在工资低,要我去报课,学计算机搞AI,真的拿她没办法。反正只能先迎合,等下个月中旬搬出去就好了。没事的。小向姐你今天不赶时间了吗?”
“赶是赶……”
“那你快走吧,等下迟到了,”蔡萝转回身子继续面向电脑,手指啪嗒啪嗒按键盘,“我这个活儿还差一点,再搞十分钟就行了。”
向烛心里有些闷,但公交时间紧凑,她只能道别。
今日的训练项目在天灰到天黑的过程中结束了。
上周六她睡了一整天,吃了一整天的蛋糕,周日又撑着没好全的身体偷偷溜进繁光林整了点新鲜的骸生物,同时也将坏掉的那些埋在林子里。
向烛本来是打算周一正常上班的,但从繁光林回家后又开始头疼,她干脆就请了天假。
虽然全勤没了很可惜,但逼得自己又像高中一样生病了去医院会更可惜,她不想付五千块一次的手术费。
由于好好休整了一段时间,向烛状态好了很多。虽然还是吊车尾,但至少身体的难受程度减轻了。
她从背包里拿出外套穿上,一边擦汗水,一边走向公交站台。
之前方吟和都在前面等车,今天却没看到身影。向烛安心许多,然而她刚站在站台前一分钟,方吟和就直直从她面前走过。
向烛心一紧,低着头刷手机,想假装没看到他。
然而方吟和走过又走回来,仿佛是刚注意到她,“你好。”
向烛扬起浅笑,一副错愕的样子,“嗯?好巧啊,助教你也坐公交回家?”
“对。”
“你坐哪路啊?”
“29。”
方吟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让每个对话都没有延续的空间。碰到这样更内敛沉默的人,向烛不得已担任起了继续话题的使命,不然两个人杵在这里会变得更加尴尬。
“29路来得很快的,没几分钟就有一班。”
“你坐哪路?”
“56。”向烛随便扯了一个。
方吟和看了眼马路,又移回视线,“我们在荒植门口见过,你记得我吗?”
突然的话题转移让向烛伪装的轻松表象有些崩裂。
为什么问这个?难道是她看起来很可疑?不对,应该只是想表达他们见过而已。
向烛压住乱跳的焦虑,“我记得,是你帮朋友给了我五十块。”
“你那五十块带着吗?我想——车来了。”方吟和的话急转,他匆匆跑向已经停在站台最前面的29路公交,连句再见也没说就走了。
向烛既庆幸他走了,又下意识抗拒这种戛然而止、没有告别的对话。
她叹了下气,驱散那种隐隐的不快,等下一班29路。为了跟他避开,向烛每次都晚15分钟回家。
回家吃完晚饭,向烛打开门出去,坐电梯一口气抵达第30层。
她打开逃生门,往楼梯那边走。
向烛走到已经被推开的窗户旁,手撑着窗框往外探身一看:楼栋墙体斜着往下延伸,一层堆着一层,像长长的楼梯。楼梯末尾是空旷无人的土地,只在两侧屹立着香樟树。黄昏的光笼罩着所有事物。
没有特别难受,但是眼睛不太愿意多看。头有点晕,尤其是盯着往下延伸的墙体时,有种站不稳的错觉。话虽如此,这已经比训练时好多了。
明明站在了远远高于当时的地方……
向烛仔细研究过了,她算中等程度的恐高。
生理层面上是说,当人处于高空时,眼睛在一瞬间实现了大范围的移动和巨大的深度落差,与身体感受到的“相对静止”的信息产生冲突。而大脑处理这种冲突时会产生困惑和不适,导致眩晕、心跳加快。
而且,出于生存本能,人类就是会恐惧坠落。而向烛之所以在5米的台子上更害怕,可能是因为站在上面也没有站在楼道里安全,她恐惧位于最高顶点的“无处可逃”感。
大脑将处于高空的状态判定为高风险,所以会引发强烈的抗拒和恐慌。
也就是说,恐高是正常的生理和心理反应,不是向烛的错。
向烛周日休息的时候一直在研究怎么克服恐高,试图从思想上武装自己,然后今天是用实践验证理论。
她的努力目标并不高,只是想减轻自己的紧张和眩晕感,从而能更好地完成项目。
看得越久越难受,向烛看了眼天空,又低下眼看地面。
没事……害怕很正常……但她好好站着呢,不会掉下去,很安全。
向烛还是心跳加快了。
她用鼻子缓慢深长地吸气,在心里默数4秒,然后又屏气2秒,最后均匀彻底地用嘴巴呼气,默数6秒。
几个来回后,稍微好受点了。
她退回去,坐在阶梯上缓和一下又继续练习。
练到头晕犯恶心时,她回到六楼,所有的东西都被放大了。同样是站在窗户前,现在就好受许多。
眼睛往下一落,向烛瞥见大树旁有一道人影飞速地移动到了树后。
奇怪……
她拿出手机,打开拍摄功能对着那个地方不断放大。
拉到最大后,她发现樟树旁确实是躲着一个人。那似乎是个男人,全身穿着黑色的衣服,照片里只能看到他胸口以下的地方。
在跟人玩躲猫猫吗?
向烛收回手机,扒着扶梯走回家。
樟树下的男人往外走出几步,重新举起望远镜,方才还在窗口的女人已经不在了。
第18章
宽长的屏幕里, 穿着白色连衣裙、样貌清秀的女人眼眶含泪地看着被警察按住的红衣女人,“我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给我下毒!”
红衣女人冷笑一声, “狗屁的姐,连债也不帮我还,看着我走投无路,现在还报警抓我, 哈!我怎么会有你这么狠心的姐!”
女主她妹果然是反派。
躺在瑜伽垫上的向烛将脑袋转回来, 看向正帮自己按着腿和脚的灯姐——她试着跟姐姐讲了一下自己的需求, 没想到真的帮她了。
灯姐现在应该还是能听懂她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有时候理她,有时候又不理她。完全不像是能沟通的样子。就像现在, 蓝色的花束面容只向着电视机。
向烛吸了口气,叠在脑袋下面的两只手臂向里扣,身体往上弯, 手肘碰到膝盖后,她又痛苦地颓软下来, 腰际抽痛。
好累。
以前体育中考都没有这么努力过。
“喵~”有着黑色肉垫的脚掌拍到脸上, 往后滑动。
向烛侧过脸,看着放大后显得委屈巴巴的粮长, 黑下巴往下拉, 发出喵喵的声音。
“肚子又饿了?”向烛将腿拔出来, 走到猫碗边发现里面还满着。
“这不是还有很多吗?你别老想着吃冻干, 养不起你的。”
粮长走到水碗前,扭回头看她。
看来是水脏了。
向烛拿起水碗,果然看到里面飘着几根猫毛。
她重新倒了碗干净的水放回原位,粮长走过去伸出猫爪浸了下, 舔舔爪子才把脑袋探进去喝。
自己把水弄脏了就能喝,向烛真是不能理解它。
她摸了下粮长的脑袋,回去将瑜伽垫收拾好,走到桌边看书背知识点。
满满一大张白纸上写着重要的知识点,背面则是一些记得不太熟的内容。
她将最大的期望都放在了笔试上,每天封锁手机,除了看书就是锻炼,只在睡前看看视频,和乔多啼聊些没什么营养的话题。
向烛不去想能不能考上,没考上怎么办,她将背书和锻炼塞满脑子,任由这样枯燥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当然这是理想状态,实际上向烛每个夜晚还是焦虑得辗转反侧。只要一觉得疲惫,那些想法就会像幽魂一样飘出来,吓得她心口发疼,只能靠吸吸粮长获得点安慰。
痛苦和快乐都是一样的,在回忆里只是一个瞬间,所以只要熬到它变成瞬间就好了。
第二天一早,向烛照常起床、刷牙、换衣服、铲猫屎……然后出门上班。
虽然刚开始又上班又锻炼很折磨人,向烛每次坐公交车回家时都忍不住打瞌睡,但渐渐习惯以后,也觉得自己变得更坚实和精神了。而且,那一份蛋糕的力量能让她坚持很久。
向烛就像一个发条人偶,发条转动几圈后,她就会左右左右走出一小段路,然后失去力量停留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