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第 34 章 出事的酒铺老板姓王,夫……
出事的酒铺老板姓王, 夫妇两人守着祖上传来的产业,膝下就一个独生女儿,如今二十来岁, 只因他夫妇俩舍不得把女儿外嫁, 就招了一个上门女婿,成婚不过一二年, 还未曾添下一男半女,谁知王姑娘就这么枉丢了性命,可怜二老竟是白发人送黑发人。
王家酒铺和理藩院本来隔着几条街, 这些倭人平常本来不往他们那边走, 先前王家夫妇隐约听说这些外国使臣的名声不好,却从没真正见识过,他们竟不知自家姑娘, 一早就被那倭人给盯上。
原来, 多田自从认出万朝霞, 就三不五时跑出理藩院, 偶然路过王家酒铺,见过王家姑娘一面,他见王家姑娘生得小家碧玉, 当下就起了歹心,自此, 多田时常跑来偷窥, 只是看管酒铺的是王父和他女婿,王家姑娘并不常在店里。
多田贼心不改,一心想把王家姑娘弄到手,昨日,他喝多了酒, 又闲荡来到王家酒铺,赶巧遇到王家姑娘给她丈夫送饭,回去的路上,天色昏暗,路上没几个人影,多田自以为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悄悄跟在王姑娘身后,待走到僻静处,他强行掳走王姑娘,带到无人处将她玷污。
王家突遭此等祸事,连夜报到官府,不到半日的工夫,就查到是理藩院的倭人干的,可虽说找到加害者,官府却无权管辖,询问几句就回去了。
可怜王姑娘受此屈辱,一时神智失常,当夜趁着家人不备,想不开自寻短见,等家里人发现时,人已经没气儿了。
这王家夫妇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自小如珠似宝的疼爱,谁知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如何肯善罢甘休?那王家亲眷好友抬着她的棺木,堵到理藩院正门,铁了心要给女儿讨回公道。
理藩院衙门正门被堵,闹得沸沸扬扬,衙门里派人来驱赶过两回,那王家大娘也是性情见烈之人,一头撞到门口的石狮子上,好险被她女婿挡了一下,只是头上碰破一层皮,人倒没有大碍。
理藩院衙门只怕再闹出人命官司,手段也不敢太过强硬,眼下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应对。
京城每日发生的官司,大大小小也有百来件,却因这起案件和外国使臣有关,且事主逍遥法外,是以街头巷尾,茶寮酒肆都是议论纷纷,甚至有些陈年旧案也被翻出来说道,年轻的媳妇姑娘们,被家里告诫不要随意出门,以防被歹人盯上,一时之间,人心惶惶,街头巷尾都变得冷清了。
京兆衙门也是有苦难言,王家女婿每日来敲鼓伸冤,他们又不能捉拿歹人,犯案的倭人藏在理藩院不露头,挨骂的却是京兆衙门。
除了京兆衙门,理藩院衙门也成了众矢之的,这几日,王家每日堵着理藩院衙门的大门,外面还有学子写诗来骂,搅得参政赵同元焦头烂额,若是再不打发王家,事情闹大,捅到圣上面前,他今年的考评就全完了。
可这乱摊子,谁也不敢来接手,赵同元只能找文书商议。
“咱们衙门口都成停丧的灵堂了,王家到底是什么意思,每日把棺木堵在门口,也不是个正理!”
文书有苦难言,他奉命带着奠仪去祭拜王家小娘子,被人把奠仪扔出去,要不是他跑得快,还险些要挨上一顿胖揍。
“大人,王家这意思是要多田以命偿命呀!”文书说道。
赵同元气得胡子乱颤,要真这么容易,他早把多田交出去了,现下是多田不能交,王家油盐不进,他顶头还有上司在施压,赵同元急得胡子都快揪光了。
“你告诉王家,倭国使臣是倭国与我国来往的使者,即便是犯法,大邺也无权处置他,叫他们趁早绝了这心思。”
文书不吭声,他可不敢说这话,这些日子他趁着天黑才敢回家,要不然街坊邻居见了他,还要啐他几口呢。
“大人,这事不好办呀,依我来说,咱别把这事揽在身上,外头的骂名倒也罢了,那王家人十分倔强,要是再出了人命,顶锅的都成咱们了。”
赵同元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两手一摊,说道,“谁不知道不好办?可这事要是再不消停,你我都吃不了兜着走。”
文书沉思片刻,说道,“王家夫妇不待见我们,唯今之计,只能找人从中说合,恐怕要花上一大笔银子呢。”
听说要花大钱,赵同元难免肉痛,可转念一想,若是此事没处置妥当,官位都不保,再者这些外国使臣每年总有孝敬,大不了明年再狠狠敲上一笔竹杠。
“先找中间人谈,只要能安抚好王家人,这银子就是我来掏,我也认了。”
文书望着上司,心里冷笑几声,嘴上却道,“大人说得是,我这就去办。”
另一边的万顺,听闻王家的惨事,心里很不得劲儿,这可怜的王家姑娘,不禁让他想起自家闺女,几个月前,多田也是想暗害她,要不是梁素及时赶到,倘若叫那倭人得手,他闺女想不开也走上这条绝路,他岂不是和王氏夫妇一样求告无门?
这日,他点完卯,往各个大牢里转了一圈儿,便背着手来到理藩院,他远远瞧了一眼,只见正门口停放着一幅黑漆棺木,一群披麻戴孝的男男女女举着白幡,跪在衙门口嚎啕大哭,其中有对扶着棺木的老夫妇,哭得几乎背过气,想来就是王氏夫妇。
街上围了不少人,听着老两口惨凄凄的哭声,有许多人跟着一起抹泪,万顺看得鼻酸,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从人群里出来。
理藩院离贾平的铺子不远,他除了带人收些保护费,还开着一家杂货铺,专卖些海外货,万顺到时,他正坐在柜台上拍苍蝇,看到万顺进门,他站起身,笑道,“万大哥来了。”
说罢,他对里间的老婆说道,“快烧茶来。”
贾平把万顺引到店里坐下,很快,他老婆送来茶水,贾平笑着说道,“人家说我大侄女专门在宫里给皇上伺候茶水,想来万大哥啥好茶都喝过,咱家也有从暹罗国进来的茶,万大哥不嫌弃的话就尝尝滋味。”
万顺不愿抚了贾平的好意,饮了半盏茶,贾平见他兴致缺缺,便道,“万大哥,你这是在生那倭人的气呢。”
万顺不屑的说道,“就这畜生干得下作事,谁听了能不生气?”
贾平点头,极为赞同万顺的话,他压低声音,“这事闹大了,理藩院几位大人都不想沾手,昨日我相熟的一个文书找到我,想叫我给出面摆平。”
万顺抬眼看他,“你接下这活了?”
“那哪儿能呢!”贾平拍着大腿,他对万顺说道,“这不要脸的事情我能做嘛,我一家子老小还想在这街面上混呢。”
理藩院的文书找来,贾平只推说在王家酒铺那一块儿说不上话,文书倒也没勉强,后来,贾平听说他找到那边街上管辖的地保,也不知地保管不管这闲事。
万顺脸色这才稍微缓和,他给贾平点了一锅烟,说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前些日子,我们那边街上有个小子,发觉多田鬼鬼祟祟跟着我闺女,我早听闻这些倭人们名声极坏,就留了个心眼,托兄弟你帮着打听,谁知我闺女躲过去了,王家姑娘竟没躲过去。”
他的话半真半假,贾平也没多问,只摇头说道,“不想还有这层缘故,万大哥,你合该早些告诉我,要知道是这事,我就该多派几个小弟日夜跟着多田,王姑娘许就不会遭了这一劫。”
万顺拿眼瞪他,回道,“这事关你大侄女儿的闺誉,我这当爹的怎么好胡乱张扬。”
贾平一听有理,他嘴里骂着理藩院的外国人,说道,“街面儿上不平静,生意都难做,就怪那多田,每回惹事都有他。”
万顺想起梁素的话,便道,“闹到这步田地,又岂止多田这一个祸害,若是还照着从前的老规矩,来日又不知生出多少个多田。”
贾平没作声,万顺也没往下再说,他叹息一声,“常言道胳膊扭不过大腿,官府还能叫平头老百姓压过去嘛?”
“谁说不是呢!”
万顺在贾平店里坐了半日,眼见要天黑,他才回去,隔日一早,他刚到衙门,就听人说王父死了,万顺大惊,一问之下,方才得知王父受不住丧女之痛,又连日到理藩院给女儿讨公道,就这么硬生生的熬死在衙门门口。
短短几日,王家一连死了两人,百姓们怨气极大,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理藩院门口,那倭国使馆越发不敢交出多田。
这日,万顺和梁素买了一份奠仪,往王家去了。
王家就住在太平巷,不大不小的一间院落,王家夫妇带着女儿女婿,原本是挺和乐的一家四口,被多田害得家破人亡。
他们去时,巷子里搭着白棚,这家里病得病,死得死,都是左邻右舍帮忙治丧,他二人去时,有人带着他们进到正屋。
万顺和梁素进屋,先给亡者上了一柱香,灵堂前,王母蓬头垢面,满脸憔悴,声音哭得沙哑,连眼泪都流干了,而今就靠女婿一个人在主持大局。
万顺最听不得这些事,他见了这凄凉的景象,眼圈儿一阵泛红,上完香,便走出正堂,有帮忙的邻里问他,“你们是谁家的,还请留个姓名,等到丧事过后,好给你们还礼。”
万顺说道,“我们和王家非亲非故,听到他家遇到的事,心里不落忍,过来看看他二老。”
这几日,城里有不少好心人同情王家的遭遇,带着奠仪来祭拜王父和王小娘子,那主事见万顺执意不报姓名,也只得作罢,亲自将他们送到巷子口。
这爷俩儿从太平巷出来,一路沉默,谁也没有说话。
次日,大朝会上,梁素终于将他那本改了无数次的奏本送到景成帝的御案前,这本几万字的奏折,顿时在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5章 第 35 章 梁素的这本奏折,原本打……
梁素的这本奏折, 原本打算要等到六月份呈送到御前,如今,他实在等不及了, 奏折上, 他从近日的王小娘子受辱自尽,到其父为了替女讨回公道, 惨死在衙门门口,再到这几年外国使臣们在京城犯下的案件,一五一十写得清清楚楚。
他本是末流小官, 今日越过上司, 向景成帝参奏理藩院从上到下包庇失察之罪,不光理藩院的大小官司,就连他的人顶头上司, 都得罪的彻底。
这本折子让整个朝堂雅雀无声, 万朝霞站在值房的门口, 值房在后殿, 自是看不到前面的情形,她已听小太监们说了,梁素在快要散朝时, 奉上一道奏折,这道奏折推迟了散朝的时辰, 还让皇上勃然大怒。
万朝霞自是不知梁素为何要选在大朝会的日子给景成帝上折, 这显然不合章程,不过,她素来知道他心中有成算,这道折子必定十分要紧,才让他不顾规矩, 在这样的场合送上。
春雨担忧的看着万朝霞,她一连喊了几声,万朝霞回神,她对春雨说道,“前面不知几时才会散朝,你时刻把茶水备好,叫人勤些给皇上换茶水。”
她沉思片刻,又道,“再打发人回去告诉静兰,叫她们提前准备,瞧这样子,保不齐皇上要留各位大人说话。”
春雨按着她的吩咐,先给景成帝重新沏茶,催着小太监去换下,接着,又叫小宫女回乾明宫传话。
临近正午,前朝终于散朝,果然,正如万朝霞预想,景成帝留了几位大人说话,梁素却不在其中,万朝霞听了,越发感到忧心冲冲。
御驾回宫,万朝霞刚回值房,就见秦静兰迎上前,她问道,“怎么这么晚,皇上用御膳的时辰都推后了。”
万朝霞来不及跟她细说,只道,“皇上留了几位大人问话,一应的茶水可都备好了?”
秦静兰回道,“放心吧,都已备好了。”
“这会儿正殿在伺候皇上用膳,倒也不必太慌张,你若是用了饭,先带着彩月过去守着,若是有事,早些回来知会一声。”
秦静兰点头,她收拾好东西,带着彩月匆匆往正殿去了。
正殿紧张的气氛,让值房里的宫女们感到有些不安,万朝霞见此,柔声对她们说道,“不打紧,朝堂上有些突发的政务,都是常有的事,你们各自警醒一些,做好自己的差事。”
景成帝温和内敛,便是万朝霞也甚少见他动怒,这日,为了不出差错,万朝霞和秦静兰两人带着春雨彩月在前殿轮值。年纪小一些的芬儿和阿若,只叫她俩守在值房,无事不要外出走动。
午后,万朝霞守在正殿门外,果然不到半晌,从里间传来景成帝的训斥声,值房隔着几道门,她听得不太清楚,似乎和那些外国使臣有些干系,她又留意到被训话的均是理藩院的几位大人,也有京兆尹刘大人,再联想到早上在朝会上闹出的风波,万朝霞的心几乎快提到嗓子眼儿了。
几位大人挨了半日训,眼见宫门快要落钥,东宫太子求见,那些大人们才告退出宫。
太子面圣,自是要上茶,万朝霞冲泡了太子常喝的茶叶,她刚端进殿内,就听到太子李维对景成帝说道,“你老人家也不用太动怒,这些从本国被打发出来的使臣,能有几个品性端正的?便是你赶去朝鲜国南越国的那些不中用的废物,就是好的了?”
景成帝被太子的话噎到,一时又想不出话来反驳,往年,那些侯门公府的公子哥儿,平常在京里无所事事,成日走鸡斗狗,景成帝看不顺眼,就会给他们赏个虚职,分到各国驻守三五年再回京。
“话也不能这么说。”景成帝对他这好大儿说道,“这些使臣起着联系大邺和各国君王的重任,不可谓不要紧,你说的那些人,不过是出去长些教训,朕难道还能指望他们?”
太子抄手站着,他道,“这事怪不了京兆尹和理藩院,他们无律法的依据,叫他们能怎么办呢?”
“依你来说,怎么办呢?”景成帝问道。
太子李维回道,“既是无法可依,那就立法,在大邺作奸犯科,总不能因是外国使臣就草草了之。”
景成帝见太子和他想得一样,脸色缓和几分,他叫来传旨太监,命传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明日进宫,拿出对策。
景成帝和太子议政时,万朝霞端茶站在门口,里间不能进,她便静静的候着,直到高长英说道,“皇上,您这忙了一整日,还请歇一歇吧。”
他朝着万朝霞招手,万朝霞轻手轻脚的入内,给景成帝和太子奉茶,那景成帝看她一眼,少不得想起朝会上的梁素。
年轻人有血性,有冲劲儿,这自然是好事,就是做事不圆滑,今日这么一遭,他把大半个朝臣都得罪完了,没个三五年,这事翻不了篇儿。
可话又说回来,要是梁素处事圆滑,那也不算是年轻人了,想到这里,景成帝轻轻叹了一口气,朝着万朝霞一挥手,万朝霞双眼低垂,默默退出。
到了晚间,万朝霞方才得知前因后果,原来是倭国使臣□□民女,理藩院助纣为虐,逼死替女伸冤的老父,梁素心中不忿,参了理藩院和倭国使臣一本。
万朝霞心里又惊又忧,惊的是梁素显然早已存了要告倭国使臣的心思,忧的是他这么冒然出头,恐怕对他仕途不利。
这一日,万朝霞几乎不曾离开过正殿,亥时一刻,景成帝安寝,万朝霞也该下值,她刚走到门口,就见高长英捶着后腰走出来。
万朝霞立住脚步,温声说道,“劳累一日,高总管辛苦了。”
高长英站在阶前,他道,“今日我瞧你一直守在正殿,你也受累了,快些回去歇着吧。”
万朝霞抿唇笑道,“我不累,在宫里待了十多年,明年就要回家,伺候皇上一日,就少一日了。”
高长英笑了笑,迈步走下玉阶,万朝霞跟在他身后,一句话也没多问。
远离正殿后,高长英感叹道,“梁大人呀,还是太年轻了,突然这么一闹,把人都得罪光喽。”
万朝霞心头一紧,她轻声说道,“可不是么,梁家就他单蹦一个,也没人指点,稀里糊涂得罪人,只怕他还不知道呢。”
高长英扭头看她,他见万朝霞从容镇定,丝毫不见惊慌,便道,“你倒是沉得住气。”
万朝霞一笑,她道,“高总管说笑了,官场上的事情,我一个小女子哪里能懂,梁大人的折子都上了,我又能有什么奈何。”
她顿了一顿,又道,“不过,梁大人的为人,高总管你也是知道的,皇上若是动怒,还请高总管看着我在你手下这几年的情份上,帮着说和两句。”
高长英抬头望着天边,说道,“说这些话还为时尚早,你且等着吧,就看这几日皇上召不召见梁大人。”
说完,高长英背着手,回值房去了。
万朝霞目送他走远,也回到奉茶处的值房,回去时,她见值房里已经打扫干净,秦静兰和姐妹们都在,便道,“你们不回屋歇着,都等在值房做什么?”
秦静兰说道,“我们见你还没回,就想等你一起回去。”
万朝霞笑了,“我没事,大家都累了,回屋歇息吧。”
姐妹们还是不走,阿若端出饭菜,她细声细气的说道,“朝霞姐,吃些东西吧,你这一日都没吃饭呢。”
万朝霞端起碗筷,勉强吃了两口,实在咽不下。
姐妹们深知她的忧虑,却又不知如何宽慰她,秦静兰给她倒了一盏温茶,“要是实在吃不下,就别吃了。”
万朝霞放下碗筷,芬儿抢着把碗筷洗干净,万朝霞叹气,她要是不回,这些姐妹们也不会回屋,她只得锁上值房,带着姐妹们回到房舍。
众人回屋洗漱后,各自躺下,万朝霞睡不着,听到姐妹们言谈之间说起倭国使臣。
“上回落水的就是这倭国使臣?”秦静兰问道。
睡在门边的芬儿答道,“就是他,喝多了酒,失足掉进水里,好险捡回一条性命。”
万朝霞躺在被窝里,没来由得一阵心虚,那倭国使臣落水的真相,只有她和梁素知情,她原本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倭国使臣有牵连,谁知梁素竟会向朝廷参他一本。
“是谁给他们的胆子,胆敢奸杀民女,这可是杀头的死罪。”
彩月说道,“咱们大邺的律法,又管不着这些使国使臣,咱们还能强拉着他去杀头不成?”
想到这里,春雨问道,“朝霞姐,梁大人和倭国使臣有过节吗,要不然好端端的为何要参他?”
万朝霞定了定心神,她道,“梁大人从没说过他认识倭国使臣,我心想既是不认识,又如何来得过节呢?”
“这还用说嘛,倭国人做出那种事,必然是梁大人看不下去,这才向朝廷参他,你说呢,朝霞姐?”
万朝霞回道,“我又不是梁大人,哪里能知晓他的心思。”
“倭国使臣本来就名声不好,司宾处的宫女最不爱伺候的就是那些倭国人,要我说,梁大人参得好。”
万朝霞见越说越不像话,连忙喝住她们,“这些是前朝大人们的事情,岂是我们能议论的,好了,快些睡吧,一会儿教养嬷嬷要来了。”
姐妹们这才不再作声,安歇不提——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36章 第 36 章 没过几日,倭国使臣□□……
没过几日, 倭国使臣多田□□民女,逼死人命的案件越演越烈,这把事情捅到景成帝面前的梁素惹了众怒, 翰林院的上司怪他自作主张, 朝中还有人参他,称他越级向圣上弹劾别国使唤臣, 实在是目无尊长。
有人弹劾梁素,自然也有人站在梁素这一边,甚至还有人提着东西, 来万家小院儿向梁素道谢, 说他替老百姓说话,是真正的好官儿。
案情还未定论,景成帝下令三部协理此案, 却始终没有召见梁素, 翰林院里, 上司也不让梁素修书了, 梁素每日点完卯,坐在衙门里看一日书,到了落衙时, 就老老实实的回家。
原先朝中有位告老还乡的老大人,本来有意把自家京郊的庄院卖给梁素, 如今他家人来送信, 说是宅子不卖了。
梁素倒是没在意,他闹了这么一场,这官儿在京城里能不能干下去还未曾可知呢,他想好了,若是实在干不下去, 就另谋出路,他只是烦恼他和万朝霞还没成亲,也不知道她肯不肯跟他过苦日子。
再说万顺,梁素的折子一上,他也绝了找人收拾多田的心思,他还暗自嘀咕几回,早知如此,就不该白花银钱请贾平吃喝了。
不过,因着梁素这义举,万顺连带受了许多称赞,万顺嘴上不说,心里却颇为骄傲。
这日,梁素休沐在家,近些日子,他过得颇为清闲,衙门里修书用不上他,那些时常来往的同乡也不见了,他便看书写字打发时日。
吃过早饭,万顺出门上衙,走到胡同口,隔壁朱大娘喊住他,送给他一篮子香瓜,说是住在乡下庄上的亲戚送来的,万顺给自家留了两个,余下的全提到狱神庙。
他给一班兄弟们分香瓜时,恰巧张华也来了,不想他竟然也提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满满当当的红鸡蛋,原来,前不久他又生了一个儿子,特意来给兄弟们分发红鸡蛋,算上这个小儿子,他已有三个儿子了。
这二人同在衙门里当差,各管着一班兄弟,关系不咸不淡,上回万顺被人误伤,原是替张华受过,害得张华白赔了万顺二十两银子,自此他心里就一直有个疙瘩,越发和万顺有些不对付。
张华给兄弟们分完鸡蛋,大声吆喝,“晚上都别走,去我家喝酒。”
万顺见他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儿,忍不住在心里啐他,显眼包!
红鸡蛋发到万顺面前,万顺刚要伸手接,也不知张华是有意还是无意,手上一滑,几个红鸡蛋都掉落摔到地上,万顺当下就变了脸色。
万顺瞧着滚落在地上的红鸡蛋,皮笑肉不笑的说道,“老张,你手上可要拿稳啊,这都是福气,仔细把福气给摔没了。”
张华吊着一双三角眼,语气也不大好听,“你啥意思啊,我大喜的日子,你存心触我霉头是不是?”
“你这话说得,你自己手上没拿稳,怎么成我触你霉头了?”
张华不依不饶,连声逼问万顺,“你敢发誓你不是存心的?咱俩共事了二十多年,你啥人我还不清楚?”
万顺不干了,他追问道,“你把话说清楚,我到底是啥样儿的人?”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兄弟们见了,纷纷拉开他俩,劝道,“都是自家兄弟,何必伤了和气呢。”
张华本来已经被拉走,他听了这话,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人家有做官儿的女婿,我可不敢和人称兄道弟。”
万顺听不得这些阴阳怪气的话,他挺着胸脯说道,“说得极是,我有做官儿的女婿,你要是羡慕,明儿叫你儿子考个状元回来。”
“你少得意,再不济我儿子是我亲生的,你那女婿再好,是你生养的嘛?”
万顺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被怼得说不出话。
张华越发感到畅快,在这狱神庙,万顺始终压他一头,可这又如何呢,他有三个儿子呢,他万顺忙活一辈子,日后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这些兄弟们相处多年,彼此家的情形都一清二楚,张华这话实在有些不厚道,有共事的兄弟们看不下去,说道,“老张,这话就没必要说吧。”
“可不是,万头儿把梁大人当亲生儿子对待,梁大人对万头儿,那也是比亲儿子还孝顺。”
张华不服气的说道,“我哪里说错了,那女婿再好,能跟儿子一样嘛?”
梁素赶来时,正好听到张华这句话。
他吃了饭,本来在家看书,小波就急吼吼的来传话,说是万顺和张华吵起来了,几月前,他二人就闹得不愉快,梁素怕出事,匆忙就赶了过来,这会儿气息还有些喘不匀。
有人看到梁素,说道,“哎呀,这不是梁大人嘛。”
张华撇了撇嘴,满脸不悦。
“瞧瞧,是哪个耳报神给梁大人传的话,自家兄弟闹着玩儿的,不是啥大事。”
梁素见人没事,暗自放了心,他和万顺那帮兄弟打了一声招呼,便对万顺说道,“万叔,家里有人找。”
他本意是随便找个由头叫走万顺,万顺梗着脖子,倔强的说道,“衙门里走不开,有啥事等我回去再说。”
万顺心道,他才不走呢,他要是走了,张华那老小子还以为他怕了。
梁素满脸无奈,他说,“真有事,是高总管身边的小公公来了。”
万顺半信半疑,他看了梁素几眼,拿不准他是不是在哄他,到底觉得还是高总管更重要,便准备跟着梁素回家。
走到门口时,只听张华对他俩冷嘲热讽,“梁大人慢走,听说你把朝廷的大人参了,自己的官运也到头儿了,放心吧,要是做不成官,以你的学问,找间书塾坐馆,许是能养活你和你老丈人一家。”
万顺气得捏紧拳头,回头冲着张华说道,“姓张的,你今儿是不是非得我捶你一顿!”
“好大的口气,来就来,我还怕你不成?”
万顺冲上去要和张华干架,梁素连忙拉住他,“万叔,随他说,咱不用和他置气。”
梁素连拉带拽的拖着万顺要走,有些兄弟觉得张华挺没趣儿的,话里话外就怪他不该揭人伤疤,张华理直气壮的说道,“我哪句话说错了,自己死了儿子,以为把别人儿子养大,就真成自己儿子了?”
本来已经走出几步远的梁素听到这话,忽然顿住脚步,他目光一沉,回身冲上前,朝着张华的脑袋就是狠狠一拳。
众人都惊呆了,万万没想到梁素一介文弱书生,会当众打人。
那张华一时不提防,被揍倒在地,待他回神,起身抓住梁素的衣领,就要打回去,万顺哪里能看着梁素吃亏,他大喝一声,“好你个张华,竟敢殴打朝廷命官。”
说罢,他冲上前帮忙,张华相好的兄弟见他们叔侄二打一,岂能坐视不管,忙上来拉架,小波见此,也加入混战。
一时,打得打,劝得劝,笑得笑,衙门大院儿里乱作一团,有人赶紧去叫来院正和邱书记,他俩慌慌张张赶来,见衙门里的监守带头闹事,气得浑身发颤,“成何体统,这成何体统。”
邱书记叫人拉开他们,那院正看到打架的人还有翰林院的梁素,更感到丢脸,对着万顺和张华说道,“你们两个,明日自去领一顿板子,再到我跟前来分辨。”
说罢,甩着衣袖,气冲冲的回去了。
今日打架的人,有一个算一个,全被邱书记骂了一顿,谁也不敢犟嘴,挨骂后,灰溜溜的回到各自的牢房当差去了。
万顺和梁素,两人鼻青脸肿出了狱神庙,万顺舔着他松动的后槽牙,骂道,“谁叫你动手的,张华那小子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一个读书人跟他打架,这不是有辱斯文么?”
梁素左眼被打得乌青,一路默不作声,万顺越想越有气,他道,“你本来就一身的官司,这要是传出去,说不准又有人要借机参你呢。”
梁素还是不语,万顺气得青筋乱跳,这浑小子要是不想说话,用铁钎都撬不开他的嘴巴。
爷俩一前一后的走在街上,快到柳条胡同时,梁素终于开口了,他道,“万叔,你放心,日后我和妹妹有孩子了,就让一个孩子跟你姓。”
万顺驻足,片刻,他转身朝着梁素的屁股用力踹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真有你的,你和我霞儿还未成婚,就想到生孩子上去了,赶紧把心思放在做学问上去,把你这芝麻小官儿保住方才是正经。”
梁素衣袍上留下一个大脚印,他认真的说道,“这不是我一时兴起的主意,我听到人家说你没儿子,我心里憋屈,既是如此,那我和妹妹生的孩子就跟你姓。”
万顺又气又好笑,他道,“素哥儿,外面的胡言乱语你不用理会,当日你来我家,你就是我儿子了,日后我老得不能动弹,你和霞儿好好儿给我养老送终,我这辈子就算是值了。”
梁素一本正经的说道,“还不够,我不光得给你养老,还得有个姓万的孩子给你送终。”
万顺乐了,骂他,“真是傻小子!”
他双手背在身后,叫梁素回家,“快回吧,不是说高总管打发人到家里来了么。”
梁素顿了一顿,“没来,我哄你的。”
万顺一听,气得又要踹他,梁素跑着躲过了这一脚。
几日后,梁素在狱神庙与人斗殴的事,果然被参了一本,景成帝看到折子,简直哭笑不得,当即下旨召他进宫,还说要细细审问他身为朝廷命官,为何与他人斗殴——
作者有话说:正在预收古言:《哎,你这瓜包甜吗?》
木兰是一家民营甜瓜研究所的技术员,一朝穿回,变成给皇上种地的佃户家女儿,这家孩子多,爹妈没本事,穷得叮当响,突然有一天,庄子上的管事发话,说是西域进贡一种瓜,皮翠红瓤,味道甘甜多汁,皇上甚爱,咱庄上要学着种!
木兰眼前一亮,这不就到她发挥作用的时候了嘛。
第37章 第 37 章 梁素被小太监引进乾明宫……
梁素被小太监引进乾明宫, 他刚踏进宫门,就远远看到翘首张望的万朝霞,站在石阶上的万朝霞看到他, 迈步走向他, 却刚走了几步,又驻足停下。
梁素忽然看到这人, 心头砰砰直跳,他不顾规矩,几步越过小太监, 来到万朝霞面前, 先左右打量她,温柔的说道,“刚刚才养好了一些, 瞧着又清减了。”
万朝霞没有回话, 只是与梁素对视, 事情已过了两三日, 梁素嘴角的青紫还未消退,万朝霞看得心疼不已,这些日子, 宫里宫外发生了太多事,万朝霞有满腹的心里话要同他诉说, 只是话到嘴边, 却又咽下去。
“好端端的,怎么跟人打起来了?”
梁素抬手摸着自己脸上的乌青,出声安慰,“已经不疼了,只是看着吓人。”
万朝霞从高长英口中得知, 梁素和她爹在狱神庙和人打架,监察院的大人参了他一本,她还听说她爹也挨罚,被打了十板子,还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我爹怎么样了?伤得重不重?他都四五十岁的人了,竟然还领着你和人打架,下回我回家非得好好说他一顿!”
梁素没好意思说是他先动手的,只含糊说道,“你不用担心,我们去看过郎中,都是些皮外伤,万叔前两日在家歇息,今日已上衙去了,我出门前,他还叫我带话给你,叫你在宫里不要惦记,家里一切都好。”
万朝霞嗔道,“要想我不操心,你俩就安份些,我爹是不是还挨了板子,他没事吧?”
梁素摇头,那动手打板子的人,都是他衙门里的自家兄弟,不过走过场罢了,不过一气儿罚了半个月的月钱,这让他肉疼得不行,幸好张华和他一样挨打挨罚,要不然万顺非得呕死不可。
万朝霞哪里能放心,离她休沐出宫还有好些日子,家里接二连三的出事,万朝霞在宫里也跟着提心吊胆,恨不能早日回家去看望家人。
“梁大哥,一会儿皇上问话,你心里可要有个成算才好。”
万朝霞不停的唠叨,梁素却不见恼,只是觉得好笑,从前她在宫里见他,一向称呼他梁大人,只有在家才会喊他大哥,想来是一时情急,竟将规矩忘了。
万朝霞一边说,一边领着他往正殿走,梁素跟在她身后,听着她的温言细语,问道,“你这些日子在宫里可好?”
万朝霞回头看他一眼,心知他必然也是在牵挂她在宫里的处境,于是说道,“我都还好,你和我爹在宫外,也得多保重自己,下了衙门就早些回家,叫我爹这些日子别出去踢蹴鞠了。”
倒不是她杞人忧天,梁素的这封折子,得罪了不少人,俗话说小心驶得万年船,如今正在风口浪尖上,还是多谨慎一些为好。
“知道了,我会把话带给万叔的。”梁素说道。
说话时,万朝霞已带着梁素来到正殿,传话太监进殿通传,不久,小太监躬身出来说道,“梁大人,皇上宣你进殿。”
梁素正了正衣冠,随着小太监进殿,万朝霞见他进去,站在原地侧耳倾听,里间却听不出任何动静,她暗自叹了一口气,转身回值房准备冲泡茶水。
且说梁素进殿后,只见景成帝穿着一身常服,坐在御案前批阅奏折,御前总管高长英立在他身侧伺候笔墨。
梁素上前行礼,景成帝抬眼看他,放下手里的朱笔,板着脸斥责,“今日朕召你进宫,想必你已清楚原由了。”
景成帝对朝臣们说话时,向来和颜悦色,尤其是梁素,因他文章写得好,景成帝时常宣他进宫侍读,谁知他竟会当街与人斗殴,着实是丢尽了朝廷的脸面。
梁素二话不说,先磕头认罪,景成帝拍着手边的一摞奏折,努了努嘴,“这都是近来弹劾你的折子,瞧瞧你,朕叫你修书,你倒生出这些是非来。”
梁素心生愧疚,他叩首说道,“微臣有负君恩,还请皇上责罚。”
景成帝见他诚恳自省,脸色倒是缓和了几分,便拖着长长的声调说道,“平身吧。”
梁素起身,趁着这工夫,高长英瞥到门外端茶侍立的万朝霞,冲着外面扬声说道,“皇上的茶盏都空了,还不快来续上。”
万朝霞低眉进门,她轻手轻脚的给景成帝奉上茶水,正要退下时,只听景成帝叫住她,说道“你这丫头也是实诚,怎么不给梁卿也奉一盏茶? ”
景成帝没说要给梁素赐茶,况且梁素今日是来挨训的,万朝霞自然只备了景成帝的茶,此时景成帝又要赐茶,万朝霞轻声说道,“都是奴婢疏忽,奴婢这就去。”
她屈膝行了一礼,走出殿内,方才缓缓舒出一口气,往值房去给梁素冲泡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