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们顾不上去尝山泉水,一起分吃野葡萄,雨生憨乎乎的看着这些从宫里来的内人,野葡萄在乡下随处可见,便是小君山的山泉水,他们村里也从没人会特意跑到这儿来汲取,可她们却当作稀罕物一样,真是有趣极了。
他的目光又移到铺在垫子上的点心和干果上,相比之下,他更愿意吃一块香喷喷甜滋滋的红枣糕。
万朝霞恰好看过来,雨生和她视线相对,顿时羞的满脸通红。
万朝霞把留给他们的吃食拿出来,说道,“你们肯定也饿了,快吃吧,吃完带我们去摘些野葡萄。”
雨生欢快的大声道谢,也不去管她们怎么又生起要摘野葡萄的想法,便乐淘淘的跟黄立和春华分吃的去了。
新鲜摘来的野葡萄被分食得干干净净,她们当即决定除了除了打山泉水,还要摘些野葡萄回去,几人歇息够了,跟着雨生一起往山上爬。
小君山不算陡峭,平日又常有庄上的佃户们来挖野菜摘野果,庄户人家早就走出一条山间小道,这些山路对雨生来说不值一提,但对于万朝霞等人来说,却颇有些费体力,等到她们终于爬到半山腰,只见眼前忽然闪现出一块黛色的巨石,那巨石从山体里长出,泉水从石头缝隙流出,犹如飞出的一条银线。
刚才在山脚下,她们已经尝过山泉水,那水质甘甜可口,不比京郊玉泉山的差,用来煮茶最好不过。
万朝霞和姐妹们净手净脸,洗去一身的暑气,接着便把水壶灌满,众人在巨石旁停息片刻,便说要一起去摘野果子。
天色尚早,姐妹们都道好,万朝霞也只得跟随,雨生领着她们走了一段路,就见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长满郁郁葱葱的野葡萄藤,这些藤蔓攀附在树上或灌木丛里,一串串或紫或青的葡萄串儿就藏在枝叶间,十分可爱。
齐春会用藤条编小筐,她和雨生一口气儿编了好几个藤筐,万朝霞则带着几个姐妹们摘葡萄,她还嘱咐,“别摘得太多,咱们还带着泉水,一会儿该弄不回去了。”
婉青连叹几口气,她道,“早知道该多带几个人来的,倒不是稀罕这些果子,只是野外长得果子,就图一个新鲜有趣儿,拿回去献给主子们,也是咱们的一片心意。”
“害,横竖又不是住这一两日,主子们要是喜欢,再打发人来采摘就是了。”
姐妹们一边闲话,一边摘葡萄,不一会儿,便摘了许多,秦静兰眼见堆成小山似的,赶紧叫停,她道,“别再摘了,咱们带不了多少回庄子,没得白白糟蹋了。”
雨生大惑不解,这野外生长的东西,又不需人专门去侍弄,糟蹋就糟蹋了呗。
有几个姐妹还没玩够,万朝霞也劝道,“咱们早些下山吧,要是回晚了,可是要挨骂的。”
姐妹们这才收起玩乐的心思,将野葡萄装到筐里,各人抬的抬,背的背,开始准备下山。
她们这些人,养在深宫,虽说干得是伺候人的差事,却从没做过重活儿,上山时轻装简行,尚能应付,到下山时又是泉水又是野果子,着实把一行人累得够呛。
这一个时辰的路程,万朝霞等人走走停停,直到日头将要西沉,她们才远远看到皇庄。
所有人都舒出一口气,雨生一直送她们到皇庄门口,他擦着头上的汗水,对万朝霞说,“你们要是再去小君山,还叫我带路,我到时把村里的哥儿姐儿一起喊上,保管不要你们出一点儿力气。”
万朝霞轻轻喘着粗气,回他,“多谢你的好意,你今日受累了,倘若再去,一定叫你。”
雨生咧嘴笑了,他朝着她们挥挥手,转身往家里去。
万朝霞和姐妹们从侧门进到庄子,早有粗使太监来接手,她们走了一日路,又累又乏,彼此招呼一声,回到各自的住所。
再说万朝霞,她回到墨水堂后,先去了值房,玉娟正在清洗碗碟,欢喜的说道,“朝霞姐回来了,快坐下歇歇吧。”
万朝霞揉着酸疼的肩膀,问道,“今日只有你一人,当差可都还顺当?”
“顺当。”玉娟笑着回道,“你走后不久,皇后带着两位公主来给太后请安,我奉了一回茶,午后太后睡醒,又奉了一回茶,除此之外,太后再没要过茶。”
将要到晚膳的时刻,万朝霞跟玉娟交待一声,便回屋洗漱,重新换了一身干净衣衫,等她再回到值房时,小太监已经把摘回来的野葡萄送到值房里来了,玉娟打来一盆井水,把一串串葡萄湃在水里。
不久,陈姑姑过来了,她看到万朝霞,笑眯眯的问道,“如何,今日可玩得尽兴?”
万朝霞微微低头,笑道,“姐妹们都玩得很尽心,这也是高总管和姑姑们疼爱,让我们能走出庄子松快一日。”
陈姑姑笑眯了眼,直言那就好。
万朝霞又把带回来的泉水和野葡萄拿给陈姑姑看,陈姑姑喜道,“呀,好俊的葡萄。”
万朝霞说道,“这小君山的泉水还算不错,只是不便奉给太后,我看到这野葡萄极为新鲜,便想献给太后,倘若太后肯赏脸,略尝尝这口野趣儿,也算是我们的一片孝心,若是不用,摆在屋子里闻闻果香也好。”
陈姑姑拉着她的手,称赞道,“难为你有心了,怪不得高总管说你好,等到晚膳过后,就送到太后跟前儿吧。”
万朝霞称是,陈姑姑略坐了一会儿,便离开值房,趁着这时,万朝霞先打发玉娟去向鲜果房借一个白釉高足碟,等会儿用来盛放葡萄,接着,她开始煮泉水,准备沏一壶枫露茶。
枫露茶不比别的茶水,需得冲上几泡,方能出色,她刚冲上第一泡,玉娟捧着碟子回来了,她道,“朝霞姐,前面开始传膳了。”
万朝霞对玉娟说道,“我这就去正堂听差,这壶枫露茶你稍后再冲上几泡,等到出色后,一碗送去给高总管,一碗送去给陈姑姑。”
玉娟应声答应,万朝霞又和玉娟一起,捡着品相好的野葡萄放进高足碟里,紫红的葡萄配着素色的碟子,光是看上一眼就赏心悦目。
她来到正堂,将手里捧的高足碟交给宫女,宫女早得了陈姑姑的吩咐,轻手轻脚的把万朝霞奉来的葡萄送进屋。
等了小半日,太后和老王爷用完晚膳,宫人们鱼贯而入进去伺候,万朝霞落在最后,等到太后净手后,奉上漱口茶。
太后漱完口,将手里的茶碗递给万朝霞,笑着问道,“哀家听说你们这一班小姑娘们去游小君山了。”
万朝霞回道,“奴婢和姐妹们听说小君山有一眼山泉水,因此请求高总管允许我们去看看,今日未能伺候太后,还请太后责罚。”
太后爽快的笑了几声,她道,“你们出去游玩,还惦记着给哀家带果子吃,哀家能罚你什么呢,何况明年你就要离宫了,和姐妹们聚一日就少一日,便是出去乐一乐,也不值一提。”
万朝霞心口一暧,笑着向太后谢恩。
太后问了两句她们外出游玩的情形,又看向坐在一旁的老怀王,柔声说道,“赶明儿咱们也出去,小君山我是爬不动了,附近的庄子还是能逛逛的。”
老王爷答道,“都依你。”
太后脸上立时露出笑颜,叫宫女们在堂前摆下桌椅,她和老王爷要在外面一边观星赏月,一边吃野葡萄——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7章 第 57 章 忽而这一日,康宣王到皇……
忽而这一日, 康宣王到皇庄来给太后请安,他来时,万朝霞正守在门前, 她远远见到来人, 屈膝行礼,便和宫女一起打起门帘。
李悦一只脚本来已踏进屋内, 复又停下,他扫视万朝霞一眼,问道, “听说你从前给皇上当差, 后来又被分派到太后跟前儿?”
万朝霞心头一紧,不知她一个小小的奉茶宫女怎么入了康宣王的法眼,虽是如此腹诽, 她仍旧恭恭敬敬的答道, “回王爷的话, 正是。”
“你叫甚么名字?”
“奴婢叫朝霞。”
李悦盯着她看了一眼, 抬脚进到里屋。
眼见他进屋,万朝霞连忙到值房冲泡茶水,待她端着茶水进到里间, 老王爷歪在一旁的榻上看书,康宣王李悦端坐在太后跟前儿的绣墩上, 太后慈爱的看着他, 还亲自用银叉叉了一块甜瓜递给他。
“可曾见过你皇兄?”太后问道。
李悦到了太后和老王爷面前,显得十分放松,他答道,“去了,我陪皇兄一同用完早膳, 皇兄就催着我来给你们二老请安。”
“天气这么热,你又巴巴的到庄子上来做甚?等过些日子天气转凉,我们自会启程回京。”
早前,李悦随行皇驾,一起在皇庄上小住了几日,只是庄上的日子太闲适了,他实在耐不住,没过几日就回京去了,在京里待了十来日,今日又到庄上来了。
太后与李悦叙话时,万朝霞默默奉上茶,又轻手轻手退出去。
那李悦吃完最后一口甜瓜,收回看向万朝霞的目光,太后素来心思细腻,自从万朝霞进屋后,这个小儿子已看了她好几眼。
她轻笑着问道,“你除了来看我和你皇叔,莫不是还有别的事?”
不想李悦听了太后的问话,竟真得面露难色,他起身挨着太后坐下,赔笑说道,“母后,儿子还真遇到一件难办的事。”
太后抬眼看他,笑着说道,“说说看。”
能求到她面前,必定不是朝堂上的事,她闲来无事,倒很愿意替他参详一二。
“前几日,皇兄派我回京主持理藩院今年各国朝贡事议,鞑靼国的使臣,也就是那提格王子向儿子要了一个人。”
说罢,他停顿几秒,暗暗瞅着太后和老怀王的神色,见他俩满脸平静,接着又道,“提格王子说,你身边的奉茶女官和他的亡妻十分相似,他有心想要求娶,儿子一时糊涂,竟替他应下了这事。”
李悦在云州戍边多年,自然和提格交过不少手,此次李悦护送提格进京,此行放下刀枪,一路跋山涉水,二人时常往来,彼此爱好相同,竟生出几分惺惺相惜的意思,因此当提格说看中太后身边的奉茶女官时,李悦一口答应,等到事后细思,方才觉出不妥。
后来,他细细打听,得知那女官原是景成帝身边伺候的人,今年太后从五台山礼佛回京,才被指派到慈宁宫来伺候,更棘手的是她还与翰林院一个小翰林还有婚约,只待明年放出宫,便要完婚。
可海口已经夸下,李悦思来想去,还是来向太后讨个示下,以免平白落人口舌。
太后一听,嗔道,“真是胡闹,那女官是伺候你皇兄的内人,你问也不问就应承下这事,可有把你皇兄和哀家放在眼里?再一则,这事传到御史耳中,保不齐要参你一个与外邦使臣来往密切的罪名,到时你皇兄罚你还是不罚?”
李悦连忙双膝跪地,诚恳说道,“母亲教训的是,都是儿子思虑不周,儿子已经知错。”
他这么一通认错,倒让太后又心软了,太后扶他起来,又用手指头戳着他的额头,轻声骂道,“素来见你还算稳重,怎么也做这糊涂事?”
李悦自知理亏,老老实实的听训。
“这事禀过你皇兄吗?”太后又问。
李悦回道,“还未曾,我想着这内人如今毕竟在母后身边,因此想着先来跟你老人家请示。”
太后被他气笑了,骂道,“我看你是怕被你皇兄责骂,你这傻孩子,那提格一准儿早就打听好了,就等着套你的话,就你缺心眼儿,还真让他套住了。”
老王爷听了半晌,撂下手里的书,开口说道,“我恍惚记得这姑娘已许了人家,总不能因人家像他亡妻,就逼人悔婚。”
他这是见李悦被太后责骂,有心替他说两句话岔过去,李悦如何能不领情?他捧着万朝霞端进来的茶递给老王爷,左右室内无人,李悦笑着说,“爹,儿子原也听人说过她定了亲事,只是实在拉不下这脸啊。”
老王爷横他一眼,“混账东西,自己惹来的烂摊子自己收拾。”
李悦本就有错在先,亦不敢多言,太后见他这副受气模样,又有些不忍心,便对老王爷说道,“这回也算是长了记性,下次再不可这么冒失。”
李悦低声回道,“儿子省得了。”
老王爷接过他递来的茶,说道,“回头跟你皇兄打声招呼,这事儿可大可小,别叫人抓住话柄。”
李悦站起身,垂手应下。
此时,万朝霞尚不知自己险些被那鞑靼国的提格王子求娶了去,她回到值房,先清洗了茶具器皿,掐指默默算着日子,除了那日皇驾出宫,她在街头匆匆见过万顺一面,已有许多日没有回家。
想到这里,她轻叹一口气,先前十几年在宫里当差,出不得宫门一步,她也这么耐心守过来了,独独这一年,不知为何,只觉得这日子慢得不可思议,竟让她有种度日如年的错觉。
她发了一会子怔,就见玉娟提着一篮鲜灵灵的水蜜桃回来了,万朝霞回神,笑道,“好鲜亮的桃子,哪里来的?”
玉娟笑盈盈的答道,“我去齐公公那里领来的,齐公公说这是皇庄上自种的果园,今日一早刚摘的。”
万朝霞不禁有些诧异,皇庄上出产的果子,一等都是献给宫内,次等的果子,也多半赏给王公大臣,哪里轮得着她们受用?
玉娟告诉万朝霞,“都是皇后娘娘的恩典,娘娘听闻管事说今年桃园里的果子丰收,各处赏赐了仍有富余,为免挂在枝头白白糟蹋了,便叫摘下来分给各处,我刚去把我们的那份儿领回来了。”
万朝霞浅浅一笑,“娘娘最是体恤我们。”
说话时,玉娟已打来一盆清水,万朝霞帮着洗桃子,还对玉娟说道,“今日各处分桃,料想有些人是分不到的,你等会儿背着人送几个给小宋子,我们两个也吃不完这一篮子的桃,没得白放烂了。”
玉娟笑着答应了,万朝霞性情温和,难得又不是滥好人,这院子里一同当差的人,大多与她要好,平日有些需要跑腿传话的活儿,门口听差的小太监都乐意帮忙,若是有好事,万朝霞也愿意替他们着想。
玉娟挑了几个略小的放到竹筐里,还用布巾盖好,想着晚些时送去给小宋子,她又对万朝霞说道,“我回来时,恰好看到王爷出门,王爷怎么又来了?”
万朝霞笑道,“许是给太后和老王爷请安,我听陈嬷嬷说,等到皇上的千秋节过后,王爷就该回云州,这一离京,又得几年不见,可不趁着还在京里,时时来探望太后么。”
说罢,她把洗好的水蜜桃递给玉娟,二人坐在门口,一边吹着风,一边吃桃,一时十分闲适。
再说京里,没过几日,李悦派人给提格王子传话,告知他看中的内人已是许了人家,为表歉意,他还采买了两个女孩儿送给提格。
谁知提格王子得知万朝霞已许了人家,竟也不以为然,在他们鞑靼国,兄弟过世,娶了兄弟妻妾的事情都是常有的事儿,何况这妇人只是有婚约,又并未嫁人,他堂堂一国王子,难道向大邺的皇帝陛下讨要一个女人,他还能不答应?
这提格王子于是向景成帝上书,直接开口向他要人。
恰逢近来朝中无甚大事,这起八卦犹如投入静潭的石子儿,有些无所事事的官员,还特意跑到翰林院来看梁素的热闹。
“梁大人,鞑靼国的提格王子求娶御前奉茶女官的事,你之前知情吗?”有人问他。
梁素自觉算是十分有涵养的人,可自从流言一起,他每日见人就面色阴沉,同僚们可怜他莫名奇妙被人惦记上媳妇儿,还凑份子请他去京里有名的得胜楼吃酒散心。
梁素撩起眼皮,看着问话的人,这人姓宋,四五十岁的年龄,留着一把山羊须,乃是隔壁救济署的副使,只因视力不大好,看人时总眯着一双眼睛,这几日他格外喜欢到翰林院闲逛。
有翰林院的同僚看不下去,不悦的说道,“宋副使,你们救济署这么闲?怎么天天有空往我们翰林院来逛,门槛都被你踏平了。”
宋副使脸上讪讪的,他摸着鼻子说道,“我们也忙,这不是忙了一整日,出来走动走动,说会儿闲话家常嘛。”
说话的老翰林冷哼一声,没再搭理宋副使,梁素也冷着脸,宋副使自讨没趣儿,晃了一圈,背着手回去了。
午后,梁素修了一卷书,听到有小贩儿卖甜瓜的吆喝声,他出门花了几十个铜板买了十来个甜瓜,用水洗净,又请小贩儿切成月芽儿一样的小瓣送进屋里。
翰林院的同僚们见梁素请吃瓜,不必他特意招呼,就各自吃了起来。
翰林院年纪最大的刘翰林一边吃着瓜,一边对梁素说道,“你别往心里去,咱们大邺朝男女婚配,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和万姑娘好好儿的一对,万不会因为鞑靼王子一句话就被拆散。”
梁素停顿片刻,他放下手里吃了一口的甜瓜,说道,“刘大人,我和万家妹妹的婚事连皇上都知晓,我自然不惧,就怕万家妹妹听到流言心里不自在。”
有人笑他,“你倒挺护着万姑娘,日后说不得是个怕老婆的。”
梁素耳根通红,没有接话茬,众人见了,纷纷调笑起他。
另有一位秦翰林摇头叹气,“你们这也是遭了无妄之灾,前不久理藩院那倭国使臣的事情才消停,又惹上鞑靼国的王子,我看你这是跟理藩院犯冲,寻空儿到庙里里拜拜。”
梁素认同的点头,还煞有介事的问哪座庙里的神仙最灵验。
过了一会儿,梁素装作无意的问刘翰林,“刘大人,上个月编写的《九雅宣章》序章还没给皇上过目呢,不知大人打算几时逞给皇上?”
刘翰林瞅着梁素发笑,他还能不知道他的心思,左右不过是借着去送序章的机会,让皇上能想起他这个人,只是梁素属实是多虑了,那万朝霞是乾明宫的奉茶女官,又有一个做翰林的未婚夫,皇上只要接到提格王子的陈请,又怎么会想不起他来呢?
“你呀,是关心则乱,我把话撂这儿了,那鞑靼国王子是白日做梦,他不要脸,朝廷还要脸面呢!”
年初,鞑靼国战败,才刚向大邺递了降表,此次提格进京是来递交国书,大邺没要他们送一个公主来和亲,已是给够他们体面,他竟还敢看中大邺朝臣的未婚妻要皇上下旨赐婚,要真应了他,朝廷的脸面都要丢尽。
“可不是,他们吃了败仗,还想我们大邺女子和亲不成?这是做梦哩。”
也有人替梁素担心,“也不能太过乐观,此次鞑靼国递国书,朝廷赏赐丰厚,若是朝廷为了两国友好,当真赐婚又当如何?”
他句话让梁素脸色又黑了几分,刘翰林拍着他的肩,说道,“你是想面见皇上?”
梁素默然,他不是担心朝廷把万朝霞推出去和亲,只是想去皇庄一趟,就算见不到万朝霞,能给她带句话也好。
“皇上正在庄上避暑,咱们平白无故也不好打搅,可你既然说了一场,我明日叫人送到驿马处,一并带过去,至于皇上叫不叫咱们过去,那就不知道了。”
朝廷的机要政事每日都会由驿马紧急送往施南,翰林院是个清水衙门,等闲没有大事需要专程急报给皇上,刘翰林是看梁素魂不守舍的,这才想着帮这个忙。
梁素对着刘翰林拱手,说道,“给各位大人添麻烦了。”
“都在一处当差,不必说这种生份话,要是皇上召见,就让你这年轻人去跑腿,我们老胳膊老腿儿的可折腾不动。”
梁素连忙称是。
吃完甜瓜,眼着到了落衙的时辰,众人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梁素有心事,走出翰林院的正门后,赵师傅赶着马车从树荫下走来,梁素摆摆手,他道,“赵师傅,我今日不用车,你先忙去吧。”
赵师傅木头人似的,听到梁素不用车,也没有多问,赶着马车走了。
虽已落衙,日头还是明晃晃的晒人,梁素不紧不慢的沿着街边走,心里乱糟糟的,上回见到万朝霞,还是在宫里的夜宴上,两人隔得远,连话也没能说上一句,她定然不知道,牛头村的宅子已经收了,原本守宅的邱老爹一家人也走了,那诺大的宅子没人看管,他和万顺还给王里正送礼,托他帮忙照看。
梁素这么想着,不觉来到狱神庙,自从出了鞑靼国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不光他不自在,万顺也气得心肝儿疼,今日万顺不用轮班,梁素想着叫上他,爷俩找个地方喝两盅酒,谁知刚到狱神庙门口,就听到万顺和人争吵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8章 第 58 章 提格王子看中万朝霞,这……
提格王子看中万朝霞, 这事知道的人原本不多,不过这异国王子极为傲慢,他认定他要求娶的并非大邺皇帝的公主, 区区一个宫廷奴婢而已, 难道大邺皇帝还会不应允?
提格王子甚至还煞有介事的学着汉人规矩,托人给万顺送去丰厚的彩礼, 以表自己的心意,差点没把万顺气撅过去。
万顺可没管提格王子是不是朝廷的重要外宾,他气得把媒婆送来的彩礼扔到大门口, 还把来人狠狠骂了一顿, 虽说出了一口恶气,可这么一来,街坊四邻都知道有个鞑靼国的王子想要娶他家大姑娘了。
今日有人提起这一茬, 还开玩笑说万顺要有个王子做女婿, 把万顺逼急眼, 嘴里千畜生万王八的乱骂一气。
众人面面相觑, 他们一班兄弟闲着没事磕牙,谁也没想到万顺说翻脸就翻脸。
万顺还不解气,他扯着脖子朝着一个兄弟骂道, “忘本的丘八,当年到滁州出外差, 你半路得风寒险些没病死, 是谁大半夜背着你去寻医?你想做鞑子人的丈人,先把你闺女送去,少拿老子来开涮。”
“哎呀,你这么个人,怎么一点儿玩笑都开不得?”
万顺跳起来大骂, “我呸,你怎么不拿你自家闺女说笑?”
说完,他又指着院子里看热闹的人,“还有你们这群鳖孙,平日老子有啥好事儿都想着你们,现在可倒好,一个个都来看老子的笑话!”
“万头儿,你委实多心了,没人看你笑话,这不都替你骂那鞑子人嘛。”
众人安抚着万顺,素来和万顺不对付的张华蹲在门口嗑瓜子看热闹,他眼尖 ,看到梁素来了,立时扬声喊道,“快别说了快别说了,人家正牌的女婿来喽,朝廷命官不是咱们惹得起的。”
上回他俩打起来,各自挨打挨罚,张华早憋了一肚子气,这几日看到万顺又遇上倒霉事,他颇为得意。
万顺啐了张华一口,“老小子,你少给老子阴阳怪气,给你儿子积点德,有这闲工夫多赚点银子回去给你儿子看病!”
张华被骂的面红耳赤,刚要回嘴,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不情不愿的闭上嘴。
原来,前不久张华新生的儿子得了一场重病,病得只剩一口气,衙门里的兄弟凑了银钱送去救急,万顺本来跟他面和心不和,有心不理睬他,又想着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还是悄悄封了一两银子,叫小波送到他家。
许是拿人手软,张华也觉得自己有些不厚道,他嘴里哼道,“不跟你这老家伙一般见识。”
说着,他背着手进到里面去了。
梁素走进院子里,周围这些人都是万顺的兄弟,有些还是看着梁素长大的,先前家里日子过得艰难,这些叔伯还挺照顾他们家,梁素真不好说什么重话。
他走进院子后,只对万顺说道,“万叔,落衙了,回家吧。”
“就是就是,都这个时辰了,快回去吧。”有人赶紧劝道。
又有人对梁素说道,“梁大人,快和万头儿说说吧,莫要和兄弟们生气,都是我们口无遮拦。”
万顺刚才骂也骂了,甚至还把不相干的人也骂的狗血喷头,梁素没再多嘴,他耐着性子劝了两句,万顺拉长着脸,气哼哼的走出衙门。
这两人心里憋着气,一路都没有说话。
日头渐渐西沉,卖夜食的出来做买卖,路过一家卖杂食的摊子,万顺没吱声,闷头找了一张桌子坐下。
梁素叫店家切了一大盘卤味,又请店家的孙子帮忙到酒店打酒,便坐在万顺对面。
不久,卤味和酒端上来,万顺一连闷了三盅酒,神情隐约带了一些凄凉,梁素也给自己斟了一杯,仰头饮下。
这叔侄两人相对而坐,万顺喝了酒,话又开始变多,他红着眼圈儿,自责说道,“怪我,都怪我,我当日就不该送霞儿进宫,是我这当爹的没用。”
梁素听着他的话,心里十分不好受,他闷声说道,“这不怨你,那时家计艰难,但凡有主意,万叔你也不舍得把妹妹送进宫伺候人。”
想起宫里的女儿,万顺揉着眼睛,他惶然的看着梁素,问道,“素哥儿,皇上老爷不会真把霞儿许给鞑子人吧?”
梁素双眼微沉,他立刻说道,“万叔,你放宽心,皇上不会把妹妹许给鞑子人的。”
万顺不信,他想着女儿的前途,忍不住涕泪齐下,“可戏文里说公主都能许给外邦,何况是我这个平头百姓的女儿呢,皇上要是真的下旨,我还能拦着不成。”
“肯定不会,我和妹妹有婚约在身,倘若朝廷把妹妹许给提格,岂不是要贻笑大方。”
万顺哪里能放下心,边关起战事不光要死人,还要花数不清的银钱,要是送个女人过去就能平了战事,谁还拿人命和银钱往里填呢?他不敢骂朝廷,就骂那鞑靼王子,“该死的蛮人,他们自己的女人是死绝了吗?我好好儿的女儿,要是被他强要了去,可要我怎么活?”
梁素听得心酸,深觉自己百无一用,配不上万朝霞,还枉费万顺对他的用心,家里遇到大事,他却一点也担不起事,只能听天由命。
他又想起在皇庄的万朝霞,这会儿她必定已经知道了,可怜她身边也没人能商量,梁素只恨人微言轻,不能护她周全。
梁素和万顺心情郁闷,一杯接着一杯,一壶酒很快见底,两人都喝醉了,万顺一时哭一时笑,梁素也喝多了,跟着一起流泪,直到临近宵禁,酩酊大醉的叔侄两人才互相扶着跌跌撞撞回到柳条巷。
再说远在皇庄的万朝霞,提格王子的陈请刚送到景成帝御案前,消息就传到万朝霞耳中,她自是无比震惊,起初只当是以讹传讹,直到高长英亲自来告诉她,她方才知道此事为真。
那万朝霞茫然无措,她与提格王子只有一面之缘,又并无半分逾矩举动,实在不知提格王子怎么会相中她,亦不曾想过会与他国王子扯上干系,她家中父亲年迈,倘若皇上真让她嫁去鞑靼,恐怕此生再不能有相聚的时候,还有梁素,他会怎么想她呢?她有心想给他带句话,可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万朝霞熬油似的过了几日,再没听到别的消息传来,她几次想去向高长英打听,又告诉自己千万要沉住气,万万不能在这会儿自乱阵脚。
这日正午,太后在午睡,万朝霞回到值房便坐在门口发怔,玉娟看着万朝霞的背影暗自叹息,她明年就要出宫,却突然凭空冒出来一个鞑靼王子,这王子当真是可恶至极,人家已是定了亲事,他却横插一脚,也不怕遭人唾弃。
过了半日,从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玉娟探头一看,来人是高长英的小徒弟炳德,他顶着烈日过来,一看到万朝霞,便道,“朝霞姐,皇上召见。”
万朝霞猛然站起身,她满脸苍白,顿了一顿,出声问道,“可说了是什么事?”
炳德急着回去复命,他道,“路上慢慢说吧,梁大人也从京里赶过来了。”
万朝霞得知梁素也来了,更是心惊肉跳,紧紧攥着拳头,玉娟连忙说道,“朝霞姐你快去吧,太后跟前儿有我伺候呢。”
万朝霞慌乱的点着头,跟着炳德出了墨水堂。
景成帝住在嘉晖堂,离着墨水堂颇有几步路的距离,前去的路上,万朝霞渐渐镇定下来,她问炳德,“这个时辰皇上恐怕正在歇中觉,梁大人到了有多久,皇上可见了梁大人?”
炳德说道,“正午时分梁大人就到的,彼时皇上正在用膳,听到梁大人来了,便叫传你一起来问话。”
万朝霞又向柄德打听了几句景成帝的日常,因着往日同在乾明宫当差,炳德也都一一答了。
不一会儿,他二人来到嘉晖堂,景成帝午睡还未醒,万朝霞在前堂的厅屋里看到梁素,那梁素乍然看到她,心头一紧,待到要说些什么,又住了嘴,只对引她前来的炳德拱了拱手,说道,“劳烦炳德公公了。”
说罢,他摸出一个红封递给炳德,炳德瞅了万朝霞一眼,推辞道,“梁大人太客气了,不过跑跑腿,这哪里好意思呢。”
万朝霞淡淡一笑,她对炳德说道,“拿着吧,这么毒的日头,你受累了。”
炳德这才收下梁素的打赏,他对他俩说道,“你们先说会儿体已话,我去向师父回话,等皇上起身了,我就来传你们。”
万朝霞谢过他,等他出去后,屋里只剩他二人,两人四目相对,一时相顾无言,心中五味杂陈。
走了这么远的路,万朝霞额头上布满细细密密的汗珠,梁素掏出一方素色手帕递给她,轻声说道,“妹妹擦擦汗水。”
万朝霞有些脸红,她没接梁素的手帕,摸了摸身上,却因来得匆忙,忘记带手帕了。
梁素见此,对她说,“妹妹用吧,是干净的。”
万朝霞伸手接过手帕擦拭头上的汗水,又见梁素从腰间的扇袋里取出折扇,轻轻给她打扇,两人沉默片刻,异口同声;
“你——”
“你——”
他俩又一同住嘴,万朝霞看他一眼,问道,“你和我爹还好吗?”
梁素心知她问的是这回的风波,便道,“万叔很担心,今日他向衙门里告了假,跟我一起来了,只是进不来皇庄,在庄子外面的官道上等着。”
万朝霞听了这话,眼眶盈满泪水,哽咽说道,“是我不孝,让我爹替我操心。”
“不怪你,这不怪你。”梁素出声宽慰,又在心里暗道,要怪就怪他没用,让她和万叔担惊受怕。
两人都藏着满腹心里话,真见了彼此,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稍时,炳德来传话,说是景成帝起身了,召他们前去问话。
万朝霞和梁素前往正堂,路上,梁素趁人不备,飞快的握了一下她的手,低声说道,“妹妹别怕,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凭他是谁也别想把你夺走。”——
作者有话说:抓虫
第59章 第 59 章 他二人来到正堂,先齐齐……
他二人来到正堂, 先齐齐给景成帝磕头行礼,彼时景成帝午歇起身,正在饮用一盏冰镇乌梅汤, 他放下手里的银匙, 先看了万朝霞和梁素两一眼,嘴里说道, “你说说你们这两人,可真会给朕找麻烦。”
万朝霞伺候景成帝这几年,自是听出他并非真心在发恼, 于是又恭恭敬敬的先磕了一个头, 嘴里自称有罪。
景成帝对待身边服侍的宫人素来温和,他嘴上虽说在斥责,又深知此事与她不相干, 这会儿见万朝霞认罪, 显得可怜巴巴的, 于是脸上神色缓和, 只道,“平身吧 。”
万朝霞站起身,立在一旁。
这时, 宫人端来盥盆,香盒, 巾帕等物鱼贯而入, 万朝霞正在近前,便接过宫女递来的手帕,伺候景成帝净手洗面,直待宫人们陆续退下,她方才又退到一旁。
景成帝坐在御案前, 他看着眼前的一对璧人,轻轻叹了一口气,对梁素说道,“朕心知你今日过来的意思,索性就宽宽你们的心,省得你们胡思乱想,不能用心当差。”
两人闻言,心头皆是一紧,屏气凝神等着景成帝往下说。
“莫说梁卿你和朝霞有婚约在先,纵然没有婚约,咱们大邺国的男女议亲也讲究你情我愿,万没有他鞑靼王子来要人,便巴巴送出去的道理。”
至此,万朝霞一颗飘忽不定的心才彻底放下,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嘴里说道,“奴婢叩谢皇上圣恩。”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待再说些感沐圣恩的话,泪珠先夺眶而出,再往后,竟连一句话也说不完整。
梁素大喜之下,看到万朝霞哭了,顿时手足无措,只顾怔怔的看着她。
高长英见此,连忙冲着门口伺候的宫女使着眼色,立时有两个宫女进来,一左一右将万朝霞扶出室外,以免她御前失仪。
万朝霞被宫女送到奉茶处的值房,那秦静兰早先得知万朝霞被皇上召见,正想寻空找她说话,就见她满面泪水的过来,顿时唬了一跳,一叠声的问道,“这是出什么事了?”
送她过来的宫女们不便多言,只是摆了摆手,就自去当值。
秦静兰赶紧拉着万朝霞坐下,又见她虽然面上带泪,却并不见悲色,越发猜不透到底所为何事。
春雨忧心冲冲的倒了一杯凉茶给万朝霞喝,万朝霞捧着茶盏也不喝,只管哭个不停,秦静兰和春雨急得团团转,却又不知从何劝解。
直待过了大半晌,万朝霞抽抽噎噎的哭声停了,秦静兰绞了一块帕子来给她擦脸,问道,“朝霞姐,你好些了没有?”
万朝霞断断续续说出今日之事,秦静兰和春雨听完后都替她欢喜,秦静兰说道,“自从我们从高总管那里听闻此事,一直为你悬着心,又想着知道的人不多,也不便冒然去寻你,谁知竟是峰回路转。”
春雨拍着手,喜道,“到底还是皇上体恤人,不舍得把朝霞姐配给那鞑靼国王子。”
万朝霞对景成帝感激致极,她擦着眼泪,低声说道,“我这几日每晚都做恶梦,被吓醒后又不敢哭,忽听到皇上许下的恩典,这眼泪竟止不住。”
秦静兰拉着她的手,温声说道,“从没见了你哭成这样,可见确实被吓得不轻,你哭了这一场,把心里的郁气散出来倒是好事。”
“就是就是,皇上不会见怪的。”
万朝霞哭得双眼红肿,连着喝了两杯凉茶,心绪渐渐平复,想起还在御前的梁素,心里又着实惦记。
自进了夏日,景成帝茶水饮用的少了,几人在值房坐了半日,正堂迟迟未叫人传茶,春雨出去打听,听说司膳房送了一盏冰镇乌梅汤,说是赏给梁大人的。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炳德跑来给万朝霞传话,说是梁素已在御前回完话,准备出皇庄了,高长安得知万老爹也来了,许她出庄子去送一送。
万朝霞喜不自胜,她急着去送万顺,匆匆和秦静兰道别,便去找梁素。
再说万朝霞,在院门口看到梁素时,见他神情一派轻松,心里松了一口气,梁素冲她一笑,说道,“回头见到高总管,别忘了谢他一声。”
实则是梁素特地在高长英面前起万顺,说他自从出了这起子烦心事,一直很担心皇庄上的万朝霞,可惜碍着天家规矩,又见不着她。
高长英人精似的,岂有听不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便送了这顺手人情,许他们父女能见一面。
万朝霞笑道,“这是自然,回去叫爹备一份儿谢礼,倒不用多贵重,毕竟人家帮了咱们一场,很该好好向他道谢。”
梁素点头,他见她鼻头和眼眶发红,料想她刚才一定大哭过,他在身上摸了一摸,先前的帕子已经给她了,只摸到一块饴糖,还是今早出门时胖婶儿家的小孙女娇娘给的。
梁素把饴糖递给她,轻声问道,“妹妹还好吗?”
万朝霞接过饴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儿直入心田,她浅浅笑着说道,“我还好,咱们快走吧,别让我爹久等了。”
天时不早,梁素便没再耽搁,他带着万朝霞走出皇庄,陪着万朝霞一同出庄子的还有两个粗使婆子,婆子们极有眼色,只远远跟在二人身后,并不打搅他们说话。
梁素和万朝霞说起家常闲话,亦提到提格王子派人登门送礼,被万顺拿着大扫把赶出家家的事。
万朝霞神情落寞,她道,“你们受委屈了,都是我的不是。”
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东家西舍必定要讲闲话,她爹极要脸面,梁素又在朝中为官,出门定要受人指点,想到这里,万朝霞脸上的欢喜也褪去几分。
梁素看她不笑了,紧急之下抓住她的手,说道,“这可不能怪你,妹妹千万不要往心里去,也莫把错处揽到自个儿身上,若说不对,都要怪那鞑靼人妄想横刀夺爱。”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先臊得通红,嘴里嗫嚅,“当然,也是我太无能,若是我能再得力一些 ,就不会有人敢把心思打到你身上。”
万朝霞摇头,她认真的说道,“这与梁大哥又有何干系,你已经很好了,这些日子,我心里总没个安定的时刻,今日看到梁大哥来了,仿佛就像有了主心骨似的。”
两人互相安慰,都想要叫对方宽心,万朝霞想起身后还跟着人,她红着脸夺回自己的手,扭头往前走,梁素跨步追上她,和她并排走在一起。
他俩顶着日头走了一会儿,万朝霞便看到远处路口的树荫下栓着两匹马,万顺蹲在地上,有一搭没一搭的给马喂着草料。
“爹——”
万朝霞大喊一声,朝着她爹跑去,万顺听到闺女的声音,猛然站起身,看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姑娘。
似是一眨眼,万朝霞就跑到万顺的跟前儿,她轻轻喘着粗气,喊道,“爹,你等急了吧。”
万顺简直难以置信,他看看万朝霞,又看看落在后面的梁素,问道,“这,这是怎么回事,你咋能从皇庄上出来呢?”
梁素已经来到万顺面前,万顺不等万朝霞回答,又问梁素,“你见着皇上没有,皇上可曾说啥了?”
梁素见万顺着急,笑着告诉他,“皇上说了,就算是鞑靼的汗王来求娶,咱们大邺的姑娘,不想嫁就没人能逼着嫁!”
“此话当真?”万顺转头向万朝霞求证。
万朝霞笑着点头,她道,“真的,皇上说我和梁大哥有婚约在身,不用嫁给鞑靼王子,我亲耳听到的。”
万顺先是一呆,随后张开手臂狠狠把梁素和万朝霞搂在怀里,激动的喊道,“太好了,太好了,我儿不用嫁去鞑靼国。”
他嘴里念叨了五六遍,喜得语无论次,随后又松开梁素和万朝霞,跪下来朝着皇庄的方向,重重的磕了几个响头。
万朝霞见他爹这模样儿,心中一酸,眼泪簌簌往下落。
“爹,快起来!”万朝霞和梁素一起扶起万顺。
万顺这几个响头嗑得真心实意,就连额头都磕了一层油皮,万朝霞心疼的用手帕给他擦着灰尘,哽咽哭道,“爹,是女儿不孝,让你跟着白白担心。”
万顺见女儿哭了,忍不住也老泪纵横,他抓着女儿的手,嘴里一个劲儿的念着皇恩浩荡。
他父女二人对着流泪,梁素耐着性子相劝,只是劝到最后,连他也跟着一起落泪。
三人哭了一阵子,还是万顺先停下,他用袖子擦着眼泪,咧嘴笑着说道,“好了,都别哭了,皇上金口玉言,我这悬着的心总算能落回肚子里。”
梁素眼里还含着泪水,跟着劝说万朝霞,“万叔说得对,妹妹别哭了,仔细眼睛抠坏了。”
万顺又道,“这回能度过难关,想必是你娘在天上保佑,明日我去给她烧些纸钱,只望她能保佑你们平安顺遂,素哥儿,你也跟我同去。”
梁素自是答应。
三人说了几句体已话,万顺对万朝霞说道,“天色不早了,我们还得回城,你也赶紧回去当差。”
万朝霞不知几时能再见到他们,她道,“爹,我看着你和梁大哥走。”
万顺没再磨蹭,他翻身上马,梁素落后一步,对着万朝霞嘱咐,“妹妹保重,我和万叔先去了,有事叫人给家里捎话。”
“我记着呢,快走吧,别误了进城的时辰。”万朝霞说道。
梁素深深看了万朝霞一眼,随后上马,万朝霞朝着他俩挥手,目送他们打马走远,又呆呆站了半响,便和婆子们一起回到皇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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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 60 章 鞑靼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
鞑靼王子求娶万朝霞一事, 就这么悄无声息揭过去了,且不提身在理藩院的提格是如何的恼羞成怒,单说万顺本人, 自经历此事, 他一门心思准备着明年闺女回家后,就立马把她和梁素的婚事办了, 省得再夜长梦多。
再则,那牛蹄村的宅子早已过了契约文书,万顺催着梁素尽早把乔迁喜事办了, 既是乔迁之喜, 按着规矩就要宴客,原本说好要等万朝霞休沐回家时再摆酒席,现如今她调到慈宁宫伺候太后, 一时半会儿不知何时才能回家, 万顺便说不等她了, 先把乔迁的事情办完再说。
但凡宴客请酒, 各样儿要操心的事情数不胜数,首先得请人看定一个适宜的好日子,另外要请哪些人, 怎么个请法儿,再到宾客们的坐席, 这都是一门学问, 若是没安置好,主家和宾客闹翻脸也不是没有。
这些事情万顺都交给梁素来打理,梁素心想他在翰林院的同僚并昔日同窗旧友一定要请,到时他专门写一张帖子,再亲自送过去, 也不算是失礼,除此之外,柳条巷的左邻右舍不能不请的,老话说远亲不如近邻,况且自他住在万家这些年,颇受邻居们的关照。
梁素手持狼毫,把需要请客的人家都一一记在纸上,写了半晌,他停下笔,问道,“万叔,狱神庙里那些叔伯们,是你请还是我请呢?”
除了小波一家,梁素和万顺那些兄弟们来往并不多,只是毕竟都相识,便是看在万顺的面子上,他那些兄弟也要请一请。
万顺正在抽旱烟,听了他的话,笑着说道,“既是你家办喜事,自然是你请,一来显得重视人家,二来,眼看你就要成家立业,这回人家送的礼金你自己好生收起来,往后人情走动,你也能心里有数。”
梁素不作声,他低头写了半晌,闷声闷声说道,“都是一家人,好端端的怎么又说起这些外道话?”
万顺没理会他说的这些赌气话,只道,“真会说傻话,明年你和你妹妹成婚了,难不成你妹妹要买胭脂水粉,还来朝我这个老爹伸手要钱不成?”
前几年,他一门心思读书做官,每月的俸禄银子如数交给万顺,万顺想着这些庶务他不管也就罢了,便细细的替他攒着,可明年他就要成婚了,即便是老丈人,再替他管着银子也委实有些不像话。
万顺抽了一口烟,不高兴的冷哼,“刨去平日的吃穿嚼用,你当你攒下多少银子呢,到时下聘礼,置办酒席,还有你每月要还给朝廷的利息银子,我还真怕我霞儿跟着你喝西北风呢!”
梁素听着万顺的絮叨,抬头回道,“有万叔你老人家在,总归饿不着我和妹妹!”
万顺气得吹胡子瞪眼,“天老爷,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老梁家的!”
梁素笑了笑,放下手里的笔,他把写好的名单递给万顺看,说道,“万叔,你看看还有没有人要请的?”
别看万顺已经四五十岁了,他记性还挺不错,看完名单后,又叫添了两三家人,他俩说了一会儿闲话,不知怎么就说起万朝霞,梁素略微有些遗憾,他道,“上回送妹妹回宫,还说要等着她回来一起乔迁,眼下看来是不行了。”
“休做这些小女儿姿态,今年早些把要忙活的事情了结,等过完中秋,就找人瞧好日子,省得到时又着急忙慌的。”
他这口气倒不像他在嫁女儿,仿佛他是梁素的亲爹,实在是这回被那鞑靼国王子吓怕了。
梁素点头答应,在心里盘算着要找城里哪家媒人,又该办哪些聘礼。
中元节一过,暑气渐消,帝后一行开始启程回京,太后与老王爷却并未一同回去,万朝霞作为奉茶女官,则随侍留在庄上。
八月初二,梁素家办乔迁喜宴,梁素还特地选在朝廷休沐的日子,前几日,老马叔就先去牛蹄村送了些鱼肉请村里的妇人帮忙把宅子里里外外打扫干净,前一日,从城里饭馆请到的大厨和小工已去了牛蹄村,席面全包给人家,这些一点儿不用梁素和万顺操心。
到了宴客这日,天还未亮,梁素和万顺赶着马车出城,他们是主家,自是要早早赶过去,出了城门,晨起的雾气笼罩着原野和村庄,他们经过一片野树林子,马车停了下来。
“喏,捡些柴火带到新宅子里去。”
这是本地的旧俗,乔迁时必要从旧宅带一捆柴火到新宅,意味着兴旺发达,梁素本是住在万家,而万顺坚决不肯让梁素从他家带走一根柴火枝儿,他直言是怕梁素把他家运势给带走了。
梁素在林子里捡了不大不小一捆柴火,算是讨一个吉利的象征,就坐上马车接着往牛蹄村去。
不久,马车停在宅子门口,万顺率先跳下马车,只见宽阔的场地上扎着彩棚,两眼土灶里柴火烧得正旺,一个掌勺师傅领着两个小工忙得热火朝天,看到主家来了,掌勺师傅还热络得跟他们打招呼。
万顺问了两句话,他瞅着掌勺师傅安排得井井有条,请来的小工也麻利勤快,也便放心了。
进到宅子里面,梁素特地把捡来的柴火放到供着他父母牌位的供桌上,他又和万顺各处转了一遍,这间宅子建得开开阔阔,安放席面的位置尽够,桌椅板凳都已提前摆好,桌上还放着瓜子红枣一类的零嘴儿。
待到日头升到头顶,第一批客人来了,先到的是牛蹄村的王里正,他乐呵呵的跟梁素道喜,“梁大人,以后就是住在一个村里的乡亲了,要是有啥用得上我的地方,梁大人尽管吱声。”
今日和王里正一起过来的还有牛蹄村的村民,这些人里除了里正,都是头一回踏进这大宅子,又老早听说梁素是在京里做官,这回梁家暖宅请他们来吃饭,众人心里虽然高兴,却多少显得有些拘束。
梁素先前和王里正打过交道,还能说几句客气话,只是面对村里的乡邻们,就不知该说些什么话,所幸万顺是个敞亮性子,他大声招呼着王里正和村民进屋,又叫外头的帮工端茶倒水。
又过了半响,柳条胡同的邻居们也相约到了,一起来的还有金艳芳和小波,为了来给梁素道喜,她家甜水铺子特意关门歇业一日。
街坊们进到梁素的宅子,先里里外外的参观一番,各个都很羡慕,胖婶儿笑着说道,“瞧这宅子多宽敞,哪像城里那些小院子,小小两间房,一家子都住不开。”
“就是,这村儿里离城里也不远,现在城里房价多贵呀,都是一家几代人挤着住,要我说还不如到村儿里来住呢。”
来得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万顺听了他们的话,轻啐一声,说道,“想得倒美,你当这村儿里是想住就能住得上的,这间宅子也是我们赶巧儿,叫素哥儿给捡着了,你们要来村儿里占人家的地,先问问人家乐意不?”
万顺的话一点儿不假,村里祖祖辈辈住的都是同姓人,乡下人靠着土地过活,轻易不会典房卖地,这平白无故的谁肯收留生人?
不过,他们在城里住习惯了,这会儿聚在一起胡侃罢了,真要搬到乡下住,他们也未必乐意。
说到这里,他们不免感慨一声梁素好运道,他少年时家破人亡,奔到京里来投靠万顺,万顺不光收留他,还供他读书进学,最难得的是人家还长着一颗聪明脑瓜儿,年纪轻轻就考取功名,还入朝为官,这万家就一个丫头,明年他俩成亲了,万顺攒下的家当,可不全是他的了?
各人酸了一阵又都丢开,人各有命,这都是天意。
闲话两句,眼见日头越升越高,万顺喊来小波,叫他帮着招待街坊们,胖婶儿一边嗑瓜子,一边对万顺叔侄二人说道,“你们去忙吧,都是多年的老邻居,不用管我们。”
梁素道了一声恼,便出去了。
翰林院的那些老大人们来得不早不晚,毕竟都是官身,还要讲究些派头,或是骑马,或是乘车,不大一会儿,门口场院前停得满满当当,梁素听到报信儿,亲自迎出去,和各位同僚道好。
为首的刘翰林下车后,摇着手里的纸扇,赞道,“好一派田园风光。”
梁素笑道,“刘大人,我这宅子后面有一片竹林,我一会儿领着大人们过去走走。”
众位大人自无不可,趁着还没开饭的工夫,梁素引着同僚进屋,先用了茶水,又绕到屋后竹林,那片竹林已提前被老马头修整过,竹木森森,竟颇有些曲径通幽的野趣儿。
梁素陪了半日,听闻万顺衙门里的兄弟们到了,寻空出去跟叔叔伯伯们问声好,至此,请的客人差不多都到齐了,梁素和万顺开始引着客人们落座。
今日的宾客彼此没有交集,几拨人也各自安置坐在不同的地方,开席后梁素为表谢意,每桌都敬了一遍酒,众人体谅梁家就他单蹦一人,席上倒也没多为难他。
饭罢,残席撤下,梁素和牛蹄村的老秀才陪着大人们各处转了一圈儿,还去看了本村的村学,直到傍晚,宾客们才渐渐散去。
热闹了一日的宅院恢复平静,按照规矩,梁素要在宅子里住一日,白日忙了一整日,梁素看到万顺和老马叔回房后,也回到正房的卧室,骤然换了一个新地方,梁素分明累极了,却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梁素思绪纷飞,想起远在施南皇庄的万朝霞,明年她就能离宫了,可他从没觉得这几个月竟会如此难捱,他只巴望着明天睁眼,能看到她站在他面前才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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