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瑶回过神来,松了手臂,耳根微热,轻声唤道:“夫君。”
祁淮耳尖倏地红了。
可他偏不爱瞧见她游移在另一个虚空的眼神,又见她松了手心底一阵失落,“闭眼。”
她长睫一颤,合眼忍不住又轻唤:“夫君……”
余音未散,少年已扣住她的手腕带入怀中,吻了下来。先是小心试探,继而轻轻撬开唇齿,一切顺从本能,水到渠成。
宁瑶明明不是头一回,却仍紧张得咬了他下唇一口。听见他极轻的闷哼,她睁眼,凑上去亲了亲他唇角。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染满红晕的脸,他从未这样赧然过。
“现在你喊的,”祁淮望进她眼底,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指尖摩挲着她腕间脉搏律动,“是我。”
宁瑶笑了,伸手回抱上去:“嗯,是叫你。”
见她笑得明媚,不见半分羞怯,祁淮指尖轻颤着抚上她的脸,合眼又落下一吻:“从现在起,每吻一次,你便唤我一声夫君。”
宁瑶眨眨眼,心想这有何难:“好呀。”
可当祁淮的吻从额间蔓延而下,寸寸流连时,宁瑶才恍然醒悟自己大意了。
这不像亲吻,倒像一头执拗的狼崽在细致地标记领地,执意要让她每一寸都沾染自己的气息。
那声“夫君”自从容到羞涩,从口齿中支离破碎,染上颤音。
她想稍稍躲开些,却被他紧扣手腕,动弹不得。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这里,还没亲过。”
“这儿不行……”宁瑶的手慌乱地落在膝上可指腹下湿润的触感已让她的手滑开。
舌尖轻轻一转。
她腰肢倏地蜷起,却无处可逃。
“……看来‘以后’的我,也不怎样。”祁淮的声音从齿缝里渗出,垂眼看见她雾蒙蒙的眼神,掌心便安抚般揉过她的后脑,将人揽进怀里。
指尖抚过她沁出薄汗的脊背,那些属于他的印记让少年满足地低叹。
“你下次能不能别用……”用嘴唇。
后半句宁瑶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泄愤似的捏了捏他紧实的腰侧。
“那下次,”他指尖点了点自己的脸颊,眼里晃着蛊惑的光,“换你来。”
“那怎么行,万一压着你……”宁瑶急道,说什么也不肯。
“试试不就知道了。”
祁淮眼底那点阴郁被她慌张的模样驱散些许,生出些执拗的好奇来。
她耳尖通红,乱动着已被他提起腰,她只在飞快地在他脸上贴了一下就要逃,却被他一把扣住腰身重新按回原处。
勾,缠,舔,吮。
像极了白日她递来的那块甜糕,甜腻,黏人,教人忍不住想拆吃入腹。
迟来的欢愉如春日融冰,漫过四肢百骸。
她软在他怀里。
他腰肢轻轻一挺,寻不到半分生涩。
一股没由来的嫉妒骤然席卷,即便是对“未来”的自己。
“不可贪多。”宁瑶喘着气轻推他的肩。
祁淮置若罔闻。
病态的占有欲在胸腔里烧灼,凭什么“他”能更早遇见她?
“看着我,唤我。”祁淮声音闷闷,耳畔听到她的呼吸。
一遍遍确认宁瑶真实的存在自己身边。
在自己身边。
在自己触手之迹。
“夫君。”
宁瑶被他扶稳腰肢,看到祁淮眼神似欢愉微微失去焦距,却仍未停滞下来。
祁淮察觉她腰身越发软,额头抵着额头,在她轻颤的眼睫上落下一吻。
“夫君……”宁瑶迷迷糊糊地又唤了一声,已是习惯性的低唤。
后来宁瑶便记不真切了,只知少年初次生涩短暂,往后却漫长磨人,食髓知味般。
最后她的意识并非是沉入睡眠,而是像被烟火,“嘭”地一声炸散在脑海,她就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宁瑶看着渐渐清晰的床幔还有些恍惚,摸了摸身侧空落落但还有余温。
身上清爽,下腹酸胀。
她动了动,身上其余的位置并无不适,可若细看便会发现从脖颈开始,处处缀着淡红痕迹,唇瓣更是微微肿着。
真是毫无防备,早知道她便不该那般信誓旦旦答应了。
何况是少年时期的祁淮,总是带着几分少年初尝的不克制。
宁瑶怒而一怒,刚要起身“兴师问罪”,就见祁淮端着水盆进来,浸湿的帕子轻轻擦过她的脸颊。
祁淮忽的一笑,“我是不是比‘他’做的更好?”
宁瑶一愣,这话怎么听着奇怪……
“都是你,”宁瑶伸手摩挲着他的脸颊,“祁淮最好了。”
“若非要选一个呢?现在,还是‘未来’?”祁淮弯唇,不依不饶,声音里渗出一股子酸意。
宁瑶眨了眨眼,忽然恍然大悟。
这人,该不会在吃自己的醋?
她拼命压住上扬的嘴角,故意眨了眨眼:“未来的夫君呀待我极好,事事依我,洗衣做饭,沐浴更衣,什么都以我为先……”
说着悄悄抬眼,祁淮抿紧了唇,下颌线绷得死紧。
沉默了三息,他忽然抬头,黑眸里闪着近乎偏执的光:“我能做到。”
因之前对她太凶,怕她不信,又急急补了一句:“做得更好。”
宁瑶终于忍不住笑出来,凑上前去:“傻不傻,万一我骗你呢?”
“祁淮,做自己就好。”
她亲了亲他的眉心,利落地披衣下床有由祁淮不太熟练地穿戴好,就让他快些炼蛊去。
走到门边,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为何非要进御蛊司?”
“这里虽是苗疆边陲,我也要站稳脚跟,不叫人欺侮。”他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如今又多了一条理由。
宁瑶抿唇一笑,“原来如此。”说完便转身去给院中那棵桂树细细浇起水来。
御蛊司考核那日,祁淮早早出了门,宁瑶从清晨等到日头爬至正中,院门终于响了。
她提着裙摆迎出去,却见祁淮身后跟着一位陌生姑娘。
那女子肤色是日光浸润过的健康小麦色,一双大眼灵动明亮,周身银饰繁多作响,是典型的苗疆装扮。
宁瑶想着,下意识瞥向祁淮。
他颈间与腕上虽缀着银饰,却简洁得多。
“这位是?”姑娘目光流转,将宁瑶上下打量一遍,忽然亲昵地往祁淮身侧一靠,笑吟吟道,“我是祁淮的好友。”
祁淮侧身避开,连片衣角都未让她沾到,径直走到宁瑶身旁,自然地握住她手腕往屋里带:“外头晒,进屋等,不过是个买草药的客人。”
宁瑶点点头,悄悄回头望了一眼,那姑娘脸色骤然变了。
院中,祁淮自背篓中取出几束药草:“牟茵,你要的在此,拿了便请回。”
唤作牟茵的姑娘不接,只盯着他:“听闻你去御蛊司考核了,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与你无关。”祁淮语气疏淡,目光已落向宁瑶所在的屋门,“慢走,不送。”
牟茵脸色微变,若非看他恢复了面容有几分姿色,可男人多的是,便暗自记恨,抓过药草将银币往地上一掷,转身便走。
宁瑶在门内听得真切,待脚步离了院门,便匆匆关门蹲下身同他一起拾起银币,轻轻吹去浮灰,递到他眼前:“夫君,今日考核顺利吗?”
“顺利。”祁淮接过银币,指尖无意擦过她的掌心,“攒了些银钱,正好带你下山添置东西。”
一听能下山,宁瑶眼睛顿时亮了。
镇上集市仍是热闹,她正张望见街角贴着崭新的通缉令。凑近一瞧,竟绘着一条眼熟的红眼巨蛇。
“夫君你看,这不是上回抢了我野鸡的那条蛇么,竟是魔君的手下……”
祁淮淡淡瞥过,随即走向一旁药铺,称了些雄黄粉。
“日后你避着那片林子。”他将纸包递给她,见她笑着接过点头,转头兴致勃勃挑选着银饰,犹豫开口终是攥了攥拳头。
归家后,宁瑶神秘兮兮地捧出一个布包,里头是好几件崭新的银饰。
项圈、手链、腰链,皆是苗疆男子常用的样式。
“怎么买了这么多?”
“就当提前贺夫君通过考核吧。”她仰起脸,眼里映着窗外暖阳。
祁淮怔了怔,唇角上扬些许:“这般信我?”
“自然。”宁瑶拿起一枚缀着铃铛的银手链,在他腕边比了比,笑得眉眼弯弯,“不信夫君,还能信谁呢?”
祁淮被她的反应逗得弯了唇,任由她比划银饰。
几日后,御蛊司的传信到了。
祁淮不仅通过了考核,因育出的蛊虫对妖兽只毒有奇效,被直接指派前往边陲的受袭村庄。
宁瑶依依不舍,只得压下酸涩接受此事。
可宁瑶没想到,祁淮会回来接她同行。
“我也去?”她看着院外牵着马的少年,他一眨不眨地看向自己。
“嗯。”祁淮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她脸上,便移不开。
如今他只嫌目光不能如丝线一般,将她时时刻刻系在身边才好。
“好。”宁瑶一笑,收拾了行装。
祁淮指尖伸出,她将手一搭借着他那股巧劲旋身,稳稳落在他身前的马背上。
清风送来她身上似有若无的暖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
祁淮手臂环过她腰侧握紧缰绳,下颌抵上她发顶。
“驾——”祁淮忽然低语,“日后若是没了夫人在身边,怕是夜夜睁眼到天亮。”
思及此,一吻印上宁瑶后颈,微光悄无声息地没入她肌肤之下,苗疆秘传的魂印至此落成。
只要宁瑶在,魂魄在,他便能寻到她。
他长睫半垂,心下只有病态的欢愉。
后颈像过了道细微的电流,酥酥麻麻。
宁瑶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抬手去摸:“痒。”
祁淮唇角上扬,将她往怀里带了带,手臂收紧,声音里透着得逞后的一丝笑意:“坐稳些,前面路颠。”
“好。”宁瑶笑着靠在他怀里。
此行除却他们这对颇扎眼的少年夫妻,还有御蛊司派遣的三人:两男一女,皆是点头之交,对他们态度还算友善。
村庄不远,妖兽之毒对祁淮而言不算棘手。初步判定为蛇毒后,四人便逐一探查。
谁料竟在一户村民家中,撞见了藏匿在此那黑蛇。蛇身肿胀,布满伤痕。
赤红的竖瞳扫了一圈,只定格在祁淮身上。嘶嘶吐着蛇信子,扭头游窜至祁淮身后,寻求庇护般盘踞不动了。
一时间,满院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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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御蛊司三人与在场村民皆看得分明。
“祁淮,你认得这蛇?”有人出声质问,紧紧盯着一人两蛇。
“我夫君怎会认得,这蛇就是觉得夫君比较亲近……”宁瑶虽怕蛇,却一步挡在祁淮身前。
她大抵能猜到,黑蛇是魔君手下,自然知晓祁淮也是魔……
三位算得上友善的同僚神色一变,唯一的女子牟茵厉声呵斥,“祁淮,此蛇乃魔君麾下妖兽,还说与你无关?你可有辩解?”
另一男子刘钦看了牟茵一下,试图缓和这场景,“或许只是巧合,先冷静,别中了这妖物圈套……”
牟茵眸色一凌,袖中短箭已疾射而出,直取祁淮性命。
黑蛇猛地弹起,为祁淮挡下这一击,极快卷着蛇身上短箭刺中牟茵的胸口。
她胸口绽放出血花,便倒地不起。
速度太快,无人没来得及反应。
祁淮见黑蛇受伤,神色未变。
黑蛇却急躁地频频回眸瞟向祁淮的方向。
祁淮牵着宁瑶的手收紧了些,护着宁瑶在他身后,退后几步离这黑蛇远了几分,才道:“我不认识它。”
刘钦探了探牟茵鼻息,“还有一口气。”
剩下两人不听,已团团围拢上来,不容分辩这敌意。魔族被人、妖、神驱逐,击杀令之下宁可错杀,不容放过。
祁淮并不恋战,这黑蛇比人更先认出他体内魔气,可他得寻一个万全之策先护宁瑶安全。
宁瑶横剑格开两人攻势,祁淮仍将她护得密不透风。
他视线扫过宁瑶,手中蛊虫倾巢而出,握住她手腕的力道又急又重:“走!”
两人独力难支,黑蛇趁机寻了出路,两人就此遁入深山。
敌众我寡,祁淮将宁瑶全然笼于防护之中,免受蛊虫侵扰。
蛊虫嗡鸣,阻隔追兵你。
自己却添新伤,带着她急退。
黑蛇倏地窜出破开包围,两人趁机隐入山林,躲进废弃的猎户竹屋。
祁淮清理出一块地方,按着宁瑶坐下。她刚想开口问他伤势,唇上却忽然抵来一颗微硬之物。
宁瑶下意识含住了,甜意化开。
“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他声音低哑,“现在可开怀些了?”
“嗯。”宁瑶勉强弯了弯嘴角,糖顶在腮边,额头靠在他的胸口,“夫君,他们说的是真的吗?”
“是。”祁淮指尖抚上她脸颊,拭去一点污泥,眸子幽幽地望着她,“怕了吗?”
“不怕。”宁瑶摇头,眼眶发酸。
“哪怕我是个魔?”
祁淮眸色一寸寸锁定在她面容,不肯罢休地执拗道,“我可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仗着血脉不纯,用了蛊才掩藏身份,苟活至今,又瞒你至今。这样,你也不怕?”
“不怕。”
宁瑶脸埋在他衣襟前,声音闷闷却坚定,“祁淮就是祁淮,说好了的,我要保护你。”
祁淮被她眼神烫了一瞬,凑近到呼吸交缠的距离停下,却又压抑不住,轻扣着她的后脑勺缠着她,撬开唇齿吻去。
一吻结束,额头相抵,祁淮弯唇轻笑:“我太高兴了,听到你的回答我好高兴。”
“好,这都什么时候了……”宁瑶嗔怪着推他肩膀。
眼下已有人怀疑祁淮的身份,若真被擒住验明正身……
她不敢深想。
她转手更紧地抱住祁淮,可掌心却触到一片湿滑黏腻。
温热的液体正不断渗溢。
宁瑶浑身一僵,愕然抬头。
祁淮面色不知何时惨白如纸,一丝鲜红自唇角缓缓淌下,可他嘴角却噙着笑,“你不怕便好。”
随着鲜血流失,那股被他竭力压制的魔气再也无法隐藏,丝丝缕缕逸散出来后萦绕周身。
“夫君!”宁瑶声音发颤,抬手就要去碰他后背,却被他箍住腰身,在怀里抱紧。
“小伤。”祁淮气息不稳,指尖轻颤着接住她滚落的泪珠,一点点擦去,“若这就死了,还怎么当你‘未来’的夫君,对不对?”
“是,可这哪是小伤。”她在他怀里小心挣扎,“快松手,让我看看。”
祁淮这才松开力道,压抑着喉间翻涌的血气,闷咳两声,“有劳夫人了,不过这血不嫌脏?”
他瞥了眼自己染血的衣袖,眼睫低垂。
“不嫌,一点都不。”宁瑶手脚麻利地替他处理伤口,扶着他往山林更深处逃去。
那条黑蛇从草丛窜出变大,拦在前路,尾巴尖摆了摆,指向它粗壮的蛇身。
宁瑶会意,搀着半身重量压在她肩上的祁淮,费力地将他扶上蛇身。
祁淮意识已有些涣散,指尖却仍无意识地牵着她的手腕,头无力地靠在她颈侧:“夫人,我若昏过去你便自己快逃……”
“祁淮,祁淮,不许睡!”宁瑶眼圈通红,打断他的话,用力撑住他下滑的身子,“我绝不会丢下你。”
黑蛇驮着两人,灵活地游入崖壁一道隐蔽的裂隙。山洞幽深,入口散落着兽骨,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息。
内里黑暗不知通向何处。
黑蛇在洞口盘踞起来,信子吞吐,似在守卫他们。
祁淮彻底脱力,几乎是昏沉地倒在她怀里。
他周身外溢的魔气越发多了。
祁淮牙关咬紧,额角青筋浮起,竭力递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我能控制住。”
见宁瑶无恙,祁淮心神刚松懈一瞬,体内翻涌的魔气却骤然失控。他闷哼一声,身形微蜷。
“夫君!”
宁瑶修的灵力,最易被暴戾魔气灼伤反噬。
那自他伤口渗出的漆黑雾气,已然缠上她扶稳他的手背,顿时响起一阵“呲啦”灼响,双手立时传来一股灼蚀剧痛。
她疼得一颤,却没缩手,反而将他胳膊握得更紧扶稳他坐下。
祁淮瞳孔一缩,眼底漫上猩红。
可他越是心急压制,魔气外溢得越是猖狂。
宁瑶抬起眼,硬是挤出笑来:“不疼。”
“夫人,你快离我远些。”
祁淮声音嘶哑得厉害,裹着压抑着的恐慌,狼狈地想挣开她的手。
宁瑶眼尾红透,一颗泪直直砸在他青筋凸起的手背上,“你别乱动。你越动,我越不会停。”
她颤抖着为他重新上药包扎,待到伤口处理完毕,十指已布满黑紫伤痕,疼得靠着岩壁微微抽气。
祁淮靠在岩壁,眼前光影分割,宁瑶的容颜忽明忽暗,可他迟迟不愿意合眼,可终究敌不过睡意逐渐侵袭向大脑。
他意识涣散,最后映入眼底的,是宁瑶焦急的脸颊。
……夫人。
夫人,让我再看看你。
她急得声音都变了调,转头忙向黑蛇求助:“怎么才能抑制他的魔气扩散?我要怎样才能救他?”
黑蛇歪了歪头颅,赤色竖瞳看了看气息奄奄的祁淮,又看了看宁瑶,尾巴尖忽地指向洞穴深处。
下一秒,蛇尾便不容分说地卷起两人,风一般窜了进去。
洞内竟是另一番天地。
一束天光恰从岩缝漏下,正照在一汪碧色的池水上,池水浅的及脚踝,清可见底。四周石壁被一种开满蓝白小花的藤蔓覆盖。
若不是祁淮命在旦夕,宁瑶倒真想赞叹一句好看。
黑蛇将两人放在池边,第一次发出嘶哑晦涩的人言:“放,进去。封印,但,祭品。”
蛇尾先点了点昏迷的祁淮,又转向宁瑶,碰了碰她腰间那柄防身的短剑。
宁瑶瞬间懂了。
她将祁淮小心地背到池边,扶着他浸入微凉的池水中。
水面漾开血色,他周身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几乎是同时,池水泛起柔光,那些安静的藤蔓仿佛突然活了,如灵蛇般朝宁瑶探去。
宁瑶毫不犹豫地拔出短剑,在掌心用力一划,疼得蹙眉不语。
“嗖”地一声,藤蔓缠上她的手腕,将她牢牢缚在池边石上。
一种生命被强行抽离的剧痛,鲜血顺着藤蔓流淌,渗入池水,这光芒便愈盛。
藤蔓间浮现出古老繁复的阵纹,随着宁瑶越发急促的心跳明灭鼓动。
祁淮残存的意识出魔气正被一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封印,直至魔气不在溢散。
待阵光彻底熄灭,宁瑶被藤蔓径直松开,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跌落在地。
一头青丝,已成雪白。
宁瑶撑起虚软的身形,浑身战栗,第一时间踉跄扑到池边,将沉在水中的祁淮捞起。
他脸上恢复了血色,伤口尽数愈合,呼吸平稳,只是仍未醒来。
宁瑶跪坐在他身旁,松了一口气。抚上祁淮的脸颊,满是眷念不舍地落下一吻。
她全明白了。
黑蛇带他们来此,以她生机为祭,换他性命无虞。
可她自愿。
她唇瓣微颤,一滴泪落在那眼下两颗小痣上。
黑蛇朝她眨了眨赤红的竖瞳,“疼?”
宁瑶颔首,攥紧了拳头克制身体的颤抖,“日后,祁淮便再也不会被人察觉出魔气了,对不对?”
黑蛇闻言点头,“嗯。”
宁瑶扬唇笑了。
不会被人发现,千年后的属于她的时间,即云宗也保住了。
可还差一步。
宁瑶忍着疼,咬牙看向这条颇有灵性的黑蛇,“你的行动快,便带祁淮走吧。往人迹罕至处去,越快越好。”
黑蛇似是听懂了她的话,眼神只是落在祁淮身上,它拖起昏迷的祁淮重新潜入山林深处。
宁瑶来不及仔细包扎伤口,草草解决,便转身朝着相反方向奔去。
她在山中迂回拖延,可身上早已不知中了多少蛊毒暗算,又全身无力,生机枯竭,已经没了多少力气。
不足两日的功夫,便被御蛊司的众人找到,团团围住,逼至悬崖边缘。
宁瑶不知道祁淮跑了多远,可强撑着最后一丝劲儿仍是散了。
摇晃着身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半跪撑着地,猛烈地咳嗽声回荡在悬崖之上。
她冷汗浸湿鬓角白发,唇色苍白,咬紧后槽牙,回光返照似的精气神忍住身体的疲惫和剧痛。
“别追了,”望着步步紧逼的御蛊司众人,宁瑶声音虚弱,却字字清晰,“祁淮非魔,我才是魔。”
“不过几日满头白发,果然是魔。”
牟茵捂着伤口,微眯起眼,眸光不善,对为首者低语道:“不如我们抓回去,细审是否尚有魔族同党?”
“行。”
眼看他们步步逼近,宁瑶小心地后退一步。
足边碎石滚落深崖。
只能跑到这里了……
宁瑶不再犹豫,转身跃进深崖。
这一刻,她忆起了即云宗的好多人,兜兜转转,最终记忆定格在了与祁淮的点点滴滴。
桂花树,玉兰花,秋千,甜糕,即云宗时他们的小院……
眼角滚落一滴热泪随风散去。
所有的一切戛然而止,终陷入了长久的黑暗。
作者有话说:[爆哭]
第78章
宁瑶掀开沉重的眼皮,被涌入视野的盎然春意晃得怔了一瞬。
她撑起身,揉了揉仍残留着钝痛的后脑勺。她记得踏入戒子珠时,眼前是茫茫雪山,才寻到祁淮的影子,意识便断了线。
坐起时一阵眩晕袭来。
本能地环顾四周,绿意葱茏,静谧无人。
确认安全,她稍定下神。
低头见手指上数道被冰划出的伤口,已被人细致地包扎妥当。
此时,一阵尖锐的刺痛袭去脑海,嗡嗡耳鸣,无数记忆碎片翻涌上来。
宁瑶神色一改,浑身定在原地。
她记得曾被拖入一个幻境,那里真实得可怕。
在那里,她忘尽前尘,只以为自己是即云宗掌门之女“宁瑶”。而此刻强行拼凑那些断续的画面,只令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
“祁淮……”宁瑶低喃着,心底涌上一股复杂的涩意。
原来剥去所有顾忌,她也可以那样恣意爱上一个人……
扶着身旁树干,宁瑶摇摇晃晃地站直,试探着朝前迈了两步,身后骤然响起一道凌乱急促的脚步声。
未及回头,一只手臂已横揽过她的腰身,天旋地转,被稳稳接入一个微凉却坚实的怀抱。
“祁淮?”宁瑶怔了怔,仰头看清来人。
这一刻,宁瑶有些恍惚,分不清眼前人是真实的他,还是幻境中那位与她朝夕相对的“夫君”。
四目相对,她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眼尾不禁泛红:“祁淮。”
“嗯。”祁淮低应。
他眸中雀跃的光要满溢出来,可那目光深沉得骇人,紧紧锁着她时,如同潮湿温腻的雾气,一层层包裹上来密不透风。
“醒了?不舒服先别乱动。”察觉怀中人轻轻挣了一下,他手臂立刻收得更紧,声线压低,“还有哪里难受?”
“没有。”宁瑶举起包扎好的手,冲他晃了晃,唇角弯起,“只是手划伤了,脚又没事,我能自己走。”
祁淮眸色暗了暗,索性原地坐下,仍将她侧抱在怀里,不容置喙。
“疼吗?”
宁瑶摇头,“现在不疼了。”指尖轻勾了勾他鬓边的小辫,辫梢银铃一响。
“祁淮,”她望进他眼底,“你在生气?”
“我生你什么气?”他执起她受伤的手,指尖小心翼翼地摩挲过纱布边缘,眉头微蹙,专注的目光却始终未从她脸上移开。
“我只要你往后不许再让自己处于险境,即便我伤在你前头,你也得先护好自己。”
那眼神里浓得化不开的忧惧,宁瑶被沉沉笼罩其中。
“真的只是小伤。”宁瑶无奈地一笑,抬手轻轻捂住他的嘴,“日后不准说这种话。”
他轻轻颔首,亲在她掌心。
宁瑶痒得缩了手。
“以后小伤也不行。”祁淮拆开纱布一角,见底下肌肤已被灵药修复得光洁如初,摩挲着指尖,低头又将一个轻吻转而落在她指尖。
酥麻的触感如细微电流,倏地窜进心口。
宁瑶指尖一蜷,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牢,“痒……”
她耳根发热,小声嘟囔:“我还没洗手……”
“不脏。”祁淮灼热的气息拂过她掌心,甚至将侧脸依恋地贴了上去,让她温热的体温一点点渡过来,“一点也不。”
宁瑶拗不过他异于往常的执着,只好任由他将自己的手指一根根亲过去。
可即便这样,祁淮半垂的长睫轻颤,那目光仍是牢牢盯紧着她,半分不曾挪开。
“你可有受伤……”宁瑶视线上下一扫。
“没有。”祁淮微歪头,铃音轻响。
“没有就好,这是哪呀……”她飞快地瞥了眼四周,试图把跑偏的话题给拽回来,转移自己注意。
“我们不是进了戒子珠吗?我记得我昏迷在了雪山,可这儿看着不太对劲。”
祁淮跟着扫视了一圈:“嗯,此处空间已大变。我探查过,暂无危险。”
静了片刻,祁淮忽然垂下眼一笑,将她一只手拉起,十指紧紧扣住,按在自己心口,致力于将宁瑶的注意力落在他身上。
手下正传来急促而沉重的搏动。
“听到了吗?”祁淮压低嗓音,如同诱哄。
“嗯,听到了。”
“那昏迷之后的事,你可还记得?”祁淮声线藏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宁瑶干咽了一下,抬眼撞进那一双幽深的眸子里,声音不自觉地小了:“……记得。”
“记得多少?”祁淮的目光寸寸掠过她的眉眼,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
见她垂眸似在回想,他指尖已抚上她的脸颊,捧着她抬起头来。他的视线,竟是一刻也离不得她的视线。
紧紧交缠,方能解去心头不安。
小猫不说话时那般安静,安静到,他贪婪听着她的呼吸声、心跳声。
“一部分。”
这话一出,祁淮心跳如擂鼓,捧住她脸颊的手微微用力,已先一步凑上去,吻住了她的唇。
感受到她呼吸一滞,她的温热的气息真实地拂过鼻翼,心中那片无止境的空洞,才仿佛被她完完全全的存在填满。
宁瑶的手指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她想起记忆最后一刻,心尖蓦地一软,纵容便无声地漫了上来。
任由他直捣长龙般撬开唇齿,交缠丁香。纠缠间舌尖掠过每一处敏感,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他辗转厮磨,极有耐心地舔去她唇边水光,喉结滚动,将她口中的津液悉数吞下。
他唇角轻蹭着她因喘息而张开的唇,指腹擦去她下颌的水珠,“记得一部分也好。”
祁淮声音低哑,带着诱人沉沦的磁性感。
宁瑶听得忍不住揉了揉耳垂,“嗯,你呢?”
祁淮发现她有趣的小动作,抬手捏了捏她耳垂,凑近极轻咬了一口。
他一字一顿,字字清晰,“全部记得。”
“我们该怎么出去……”
宁瑶未尽的话语再次被他吞没。
他不轻不重地扯了一下她的下唇,才略略分开,眼底氤氲着未餍足的晦暗。
“留在这里。”
祁淮收拢手臂,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宁瑶被更深地摁进怀里。
幻境中两次失去她的战栗与疯狂仍啃噬着神经,让他心口发紧,几乎窒息。
他像是寻求确认她的存在,又重复了一遍:“就留在这里。”
“我……”宁瑶在他怀里轻轻摇头,“我们不能停留太久,外面不知什么情况。”
祁淮从她片刻的纵容里尝到了甜头,病态的欢愉带着更深的执拗,微凉的气息贴着她耳畔。
“……别丢下我。”
“我不会丢下你的。”宁瑶语气坚定。
——祁淮似乎变得格外粘人了。
作者有话说:越写越困,更少一点[爆哭]
第79章
宁瑶还想说什么,祁淮的指腹却轻轻摩挲过她的脸颊,微凉的触感恰好打断了思绪。
“饿了吗?”
见她点头,他便从储物袋中取出一碟造型别致的糕点,“慢慢吃。”
“你怎么备了这么多?”她捏起一块,惊讶道。
“总归要备着,保证你想吃的时候就有。”
宁瑶抿住唇,没能压住嘴角翘起的弧度,“哦”了一声,低头咬起了糕点慢慢品尝。
两人并肩坐着。
她吃着,思绪便飘到了如今二人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上。
好似有什么悄然变化,她并不讨厌。
鬼使神差地,宁瑶侧脸看向祁淮,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他的幽深目光里。
他早已在看着她。
那双眼睛深邃专注,眼下两颗小痣蛊惑至极,看着她就像锁住了她一般。
宁瑶呼吸微滞。
“你过了幻境,那些记忆还留着?是不是受了影响?”她咽下糕点,忍不住开口。
祁淮身子几不可察地一僵。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唇角碎屑,动作温柔,眼神却沉在暗处。
“即便没有那些记忆,”他缓缓道,“也影响不了我……”
宁瑶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耳鸣袭来。
她蹙眉低哼一声,下意识按住太阳穴。
祁淮迅速将她揽入怀中,微凉的手指抵上她的太阳穴,力道适中地揉按着,声音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慌张:“怎么了?”
“没事,就是突然耳鸣,”宁瑶靠在他胸前,声音有些闷,“你刚才说什么,我没听清……”
祁淮到了嘴边的话顿住,垂眸紧盯着她,确认她并无其他不适后,眼底那层勉强压抑的、潮湿而偏执的神色,终于无声无息地漫了上来。
他不再掩饰,修长的手指一下又一下,轻柔地点了点她的后颈。
像在安抚,又像一种无声的标记。
“……无事。”一切都藏进了那双渐深的眸光里。
光阴淌过七日,宁瑶总觉得祁淮有些她说不出的不对劲。
这方戒子空间被摸索得七七八八,并无甚稀奇。
宁瑶指尖触及袖中那枚硬物,微微一停。
令牌早在她手中,离去是随时之事。
只是祁淮不愿,她便也由着它藏在袖里,仿佛藏住一个心照不宣的小秘密。
“这戒子珠,从何而来?”宁瑶仰首,望见空间内独立着一株桂花树,位于正中央,左右端详,愈看愈觉眼熟。
“上古遗物。彼时神魔尚存于世。”
祁淮视线掠过她凝望桂树的侧颜,伸手牵住她的手掌,在掌心轻轻摩挲。
“后来诸多器物自苗疆流散,此珠因内蕴冰雪天地,被族中沿用,定为圣子之争的试炼场。”
宁瑶偏过头看他:“你不觉得……它很像你院中那棵吗?”
祁淮眼底有暗流掠过,面上笑意仍是温润无害:“是吗?我倒看不出。”
“祁淮,”宁瑶轻声道,“我们该出去了,在此处已停留数日。”
他握她的手紧了紧,“这里不好?”
“这里很好。”
“那便是我不好?”祁淮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不肯错过她脸上丝毫的神色变化。
“你也很好。”宁瑶安抚地回握他,却猝不及防被他一个力道拉入怀中。
“别回去。”
在这里,小猫只能看见他,听见他。
外面那些人——不,是任何人,都休想再分走她半点注意。
“你还记得,我们来苗疆,本是为了解蛊吧?”宁瑶靠在他怀中,状似随意地提起此事。
颈后传来熟悉的酥麻热意,心跳亦失了往常的节奏,擂鼓般躁动起来。
祁淮一手搂抱,指尖微微蜷缩摩挲她后背衣料确认她的存在,抬眸时眼底暗色几乎将她的身影吞没,“解了蛊,你便要离开我吗?”
他忽地倾身逼近,目光锁死她,指节在身侧悄然攥紧。
“你眼中,从前不见欢喜,不见占有,不见与我同般的渴望……如今却做不得假。”祁淮忽地低笑一声,目光细细描摹她每一寸神情。
“情缠蛊,情缠永世,生死同命。我不同意,你解不开的。”他就像是被抛弃的狼崽,哪怕亮出爪牙,也是要她留下。
宁瑶先是怔住,随即嘴角轻扬,眼底是盈盈笑意。
这家伙,何时学得这般霸道?
可她心底,竟生不出一丝气恼。
见她还敢笑,祁淮眸中阴郁几乎要溢出来,可在对上她清亮妍丽的眸子时,瞬间冰消雪融。
他微歪头,铃音轻响。
不过连那点委屈都来不及浮现,怀中人忽然踮脚一个轻吻落在他唇角。
他怔得一瞬,喉结一滚,贪婪目光攫住她的表情,呼吸间尽是她周身馨香。
他不再忍耐,掌心托住她后颈不许她退开,反客为主地撬开唇齿,相依中加深了这个吻。
“这一回,可是,你主动的。”
小猫主动了。
不是脸颊,是唇角。
此刻,情缠蛊与否,早已不再重要。
宁瑶早已寻到了她的答案。
退开后,她头贴在他肩胛轻轻喘气,神色软了下来,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即便不解,我也知晓答案了。如今既知心意,我们真得快些出去。玉溪锦说过,此地恐有坍塌之险。”
祁淮愉悦地侧过头,唇角轻扬,蹭了蹭她的发丝:“嗯。听你的。”
安抚妥当,宁瑶便用令牌传送离开。
一间清扫得格外干净的仓库,中央那枚被妥善安置的戒子珠正流转微光。
他们刚站稳,屋外便传来一阵急促又细碎的脚步声。
祁淮牵着她的手,戒备地将宁瑶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此时,第一个冲进来的侍卫厉声喝道:“何人擅闯——圣、圣子?!”
随后涌入的众人齐齐刹住脚步,惊疑不定的目光落在两人周身。
玉溪锦正巡至附近,闻讯疾步赶来。
亲眼见到祁淮与宁瑶活生生立于眼前,他眸光一紧,迅速命人让开道路去请族长,引两人前往书房。
“回来就好。”玉溪锦语气干练,听不出太多波澜,“也算命大。”
“运气罢了。”祁淮声音压低,“毕竟运气不好的,早都死了。”
玉溪锦冷哼一声,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宁瑶,最终定格在那紧紧相扣,旁若无人的十指上。
面色陡然冷硬几分,蓦地收回目光,脚下步伐加快:“前面就到了。”
祁淮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弧度。
这一路走来,苗疆族人惊愕、探究的目光,实在让宁瑶有些招架不住。
“我们离开了多久?”宁瑶找了个话题。
“一年有余。”玉溪锦答。
幻境中经历的时光,竟与外界流逝的时间一样。
“你们在戒子珠里究竟遇到了什么?”
宁瑶略去诸多细节,只道:“跌入了一处幻境,看到些记忆的残影罢了。”
玉溪锦不再追问。
不多时,三人已抵达族长书房。
说是族长,实则是统御苗疆主城乃至整片疆域的王。书房布置得精致而大气,中央供奉着一尊木雕蛊神,两侧是堆满卷宗的书案。
宁瑶刚踏入房门,一个抱着大卷画卷的侍女便匆匆撞上她。
银铃脆响间,宁瑶扶住侍女踉跄的身子,在几声匆忙的“对不住”和“多谢”中,抱着画卷快步离开了。
两人甫一落座,族长便到了。
年迈的老者留着雪白的胡须,身形硬朗,面色从容于主位坐下,与祁淮简单寒暄几句,问起戒子珠内情,祁淮三言两语只说是一处幻境,内情早忘的干净了。
族长继而长叹,他看了一眼那戒子珠,“这珠子一年前本已现崩碎之兆,却不知何故裂缝后稳定下来,此后任谁也无法驱动,即便持有令牌也无法进入。万没想到,你们竟能平安归来。”
他目光落在祁淮身上,语气透着真切感慨,“祁淮,你能回来,我甚是欣慰。”
祁淮面上淡然,起身施了一礼,“戒子珠既已损毁,可否容我带走权当留个念想。”
族长点了头,并未再多留。
回程一路,祁淮都紧紧牵着宁瑶的手,仿佛稍一松手她便会消失。
直至回到他那间竹屋小院,推开门,昔日悉心照料的花草枯了大半,蔫蔫地耷拉着。
宁瑶脚步微顿,一眼便瞧见了院角那棵桂树。
她心下一动,将他拉到树下。
从前未曾留心,此刻仰头看去,竟也多了几分熟悉感。
“还真有点缘分。”她道。
祁淮侧过头望她,目光落在她弯起的眉眼,“嗯。”
这时,院门被叩响了,声音又急又脆。隔壁的阿姐于归云,一听他们回来,便提着个盖了防水布的竹篮赶来了,“你们可算回来了!”
她将篮子往宁瑶手里一塞。
宁瑶接过,掀开布角一瞥,是幅卷起的画轴。
她怔了怔,随即恍然,“多谢归云姐。”
“客气什么。”于归云摆摆手,又朝门边斜倚着的祁淮努努嘴,“小淮,好好待小瑶,听见没?我先回去做饭了。”
祁淮懒洋洋地靠着门框,身子歪斜,唯独目光又沉又直,一直落在宁瑶脸上,“嗯。”
宁瑶耳根微热,忙不迭道了谢,轻轻拉了下祁淮的手,转身进了屋。
“这是什么?”祁淮跟进来,声音贴着她耳后。
宁瑶取出放在案上,“这上面画的,是你娘亲。”
祁淮脸上的唇角一抿,目光凝固。
他伸出手,指尖颤了一下,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上女子眉目清秀,气质淡雅,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宛如一朵静绽的白芍药。
宁瑶凑近细看,忽然整个人顿住。
“这画……”她视线在画中人与祁淮之间来回游移,喃喃道,“我曾见过。”
作者有话说:[摸头]
第80章
“何处?”祁淮的呼吸难以抑制地急促。
宁瑶指尖拂过画卷上女子的面容,陷入回忆:“在洛府。我儿时常跟在洛子晟身后打转,有一回午后,看见丫鬟在晾晒收库的旧画卷,就瞧见了这一幅。”
“洛子晟发现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宁瑶抬眸,“他撕毁了不少画作,唯独这一幅仍是留下了。我躲在远处没被发现,印象便格外深。”
她对比着,若有所思:“画中人的服饰有不同。这幅白色苗疆服饰,满身银饰,华美夺目。而我当年看见的那幅,衣着是华丽的长裙长袖,但这面容改不了。”
祁淮眯起眼,目光死死锁住画中陌生的容颜。他试图在空白的记忆里挖掘出丝毫痕迹,却只余下一片茫然。
“洛府,洛子晟……”他低声道,无意识地摩挲着宁瑶的手背。
宁瑶点了点头,提议道:“不如等我们修整一番,便去羽安国探探吧。”
一丝近乡情怯悄然缠绕心头,青栀、宁子桉的身影一一浮现。
祁淮倒是想立刻携她动身。
可心底总有个声音叫嚣,若不将某些事彻底落定,他这只小心翼翼捧在手心的“猫儿”,仿佛随时都会从指缝间溜走。
婚印。
魂印。
……夫人。
他眸底情绪一寸寸暗沉下去,却在宁瑶转头望来的瞬间,神情又变作一派纯净的无辜。
他靠过去,自然而然地环住她的腰,将下巴轻搁在她额头,手在她后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
“那便依你所言,修整妥当,我们再出发。”
宁瑶颔首。
二人刚从戒子珠的幻境中脱身,又寻得了与他身世相关的线索。
这一年,未给其他人报平安。
她走到桌边,执笔写了数封传信,折成千纸鹤。
天道宗的师尊、左长泽、青栀……已近一年音讯断绝,不知他们现下如何。
她专注此事时,祁淮便静立一旁,手臂看似随意地撑在桌沿与椅背,实则悄然将她圈禁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待她停笔抬眸,正对上他幽幽的目光。
他嘴角微抿,眼底故意满是委屈的神色:“你不理我,已有整整一盏茶的功夫了。”
“哪有人这般计较时辰的?”宁瑶忍俊不禁,想来那些幻境经历对他影响颇深。
她一边整理纸笔,一边状似无意地问道:“对了,在幻境最后,我意识模糊后,你是如何先一步醒来的?”
祁淮微歪头,嘴角笑意浅淡了点:“自然是紧随你之后,一同脱离的……”
宁瑶猜想许是幻境同时结束,两人便一道出来了,随口轻喃:“也不知我们经历的那个故事,究竟是真实发生过的往事,还是全然虚构的……”
祁淮自怀中取出那枚戒子珠递给她。
宁瑶接过,注入一丝灵力探查,却仍感知不到任何特别,便摇了摇头还给他。
祁淮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戒子珠,温润的触感里,依稀还裹着她指尖残留的温热。
见她又低下头,专心致志地对付手里那只千纸鹤,他心里莫名淤了一口闷气。
等她手刚一顿,他便伸手,引她的手贴上自己后颈。身形前倾,侵入她的气息范围。
“这是做什么?”
祁淮咬了咬后槽牙,忽地凑上去,极快地在她唇上啄了一口。
退开半寸,又再度贴近,好让呼吸暧昧地交缠。
这才好整以暇地欣赏她瞬间僵住,如同木雕般的模样。
宁瑶抿了抿唇,万千思绪在脑子里打了个结,最后挤出一句:“……我该去沐浴了。”
“一起?”
某些幻境里的纷乱画面不受控地闪过脑海,莹白的耳垂染上绯色,她几乎是弹起来,“不用,我自己可以。”
要他来,这澡还不知道得洗多久。
祁淮懒洋洋靠上床头柱,将海螺风铃系好,又慢条斯理地收拾了一下屋子,耳朵却时刻支棱着,捕捉屏风后每一丝细微的动静。
掠过一丝玩味的小恶趣味,踱步过去,指节叩了叩屏风面,声音拖长:“瑶瑶,真不一起啊?”
哗哗水声戛然而止,里面顿时静得悄无声息。
祁淮脸上散漫的笑意倏地敛起。
他闪身转入屏风后,里头却空无一人,只余淡淡水汽。
心下一空,肩头被人从后面轻轻拍了一下,“我在这儿。”
方才惊慌失措寻不见人影的祁淮猛地转身,一把将人狠狠摁进怀里,手臂箍得紧紧的,下颌抵在她发顶。
……她是不是逗过头了?
宁瑶赶忙回抱住他,安抚地拍了拍他绷紧的脊背:“怎么了?吓到你了?”
“没有,你先别动,”他声音闷在她发间,心底无名的燥郁正被这个拥抱一点点抚平,“抱一会儿。”
待各自沐浴完毕同榻而眠,宁瑶已困得眼皮发沉。
她先一步洗完,迷迷糊糊地想着从前祁淮只会静静立在床边,如今理所当然地躺在她身侧,姿态熟稔得仿佛演练过千百回。
在幻境也算演练吧。
“你去偏屋睡。”
“不去。”
祁淮的指尖轻轻捏住她的指尖,按在他心口。另一只顺着她腰身下滑,稍一用力,便将两人贴得严丝合缝。
温度透过衣料蔓延开。
耳下传来的心跳,从平稳渐次加快。
宁瑶见他不动又懒得再争,寻个舒服姿势,将脸埋在他颈窝,一副困意满满的模样,微微仰头亲在他下颌。
少年心底病态的欢愉霎时窜起,几乎压不住。
他手臂环紧,声音低哑:“困了?”
“嗯……”宁瑶轻哼一声别开脸,正好抽回手,顺便翻身,却被他箍住腰身。
“我就这样。"这一声解释,更像自语。
祁淮喉间发干。
隔着衣料紧紧贴住她后,他发现从前那些克制脆得像张纸,他总算明白话本里那些“抛诸脑后”的言论并非虚言。
此刻所有理智,确确实实,都在她身上应验了。
他鼻尖蹭了蹭她的脸颊,带着沐浴后淡淡的香气。
她竟就这样毫无防备,在他怀里寻到安稳似的,一动不动。
理智?
靠近宁瑶的那一刻就不复存在了,一股躁动的热流凶猛地窜过。
幻境与真实的界限原本清晰,可他绷了太久,又怕惊了她,只得将死死压抑着……
少年手掌起初只安静贴在她小腹,待她呼吸逐渐绵长安稳,才牵引着那只柔软的手握去。
动作决绝,毫无保留。
躁动并未就此平息。
他低低喘息在她耳畔,对着睡熟的人儿的唇小心地吻了又吻。确认她不会醒来,又以灵力渡去,便如河水入海一般轻松。
宁瑶感觉到周身力气变化,特别是火灵气被安抚在体内,特别舒服。
这让她有理由,继续心安理得接着睡。
可是手上为什么有陌生的黏腻感?
她骤然清醒,视线飞快掠过少年近在咫尺的容颜。
面上染着未褪的潮红,唇瓣紧抿。
一副沉沦又渴意的模样。
宁瑶脸上一热。
不过,看似是祁淮在掌控这一切,可她莫名生出一种实则是自己在无形中拨弄他的错觉。
这念头让她觉得有趣,甚至忍笑忍得肚子微微一抽。
身体本能的反应,她手上不经意加重力道收拢。
刹那间,空气中弥漫的暧昧如烟花炸开,又急速消散。
宁瑶脑海一片空白,只听得耳畔是再也无法掩饰呼吸。
祁淮睁开眼,正对上她犹如小猫玩赏新奇物什般的目光,动作顿住。
赶紧掀开锦被,取过一方洁净帕子,掩去慌乱。他擦地仔细,不放过每一根手指,乃至微染的袖口都擦去了。
“衣衫湿了,不能穿了。”他诱哄地看着宁瑶,声音压低。
“都怪你。”她又羞又恼,她刚洗完香喷喷的澡,这家伙还真是“肆无忌惮”。
“大晚上的,你就不能消停些?”
“我错了。”
他边说边手臂环过细腰,倾身压下,将人带入怀中,舌尖卷住肚兜一侧的轻轻一咬。
系带松落。
微凉的空气触到肌肤,宁瑶一颤。
“湿着睡,要着凉的。”他话音含笑,吻却密密落下来。
好似吞掉她所有未出口的抱怨。
她好不容易攒起的委屈,被他亲得七零八落。
“我要睡了。”
祁淮眉梢微挑,鼻尖亲昵地蹭蹭她的鼻尖,“就一会儿。”
察觉她身子放软,他吻得更深,直到她呼吸凌乱,指尖无力地揪住他背后的衣料,才略略退开些许。
宁瑶晕乎乎地想,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一步步,引着她踩进他设好的坑里。
狡猾的坏狐狸……
她轻咬了他锁骨一口,碰了碰他的手心,“为什么不睡?”
他捧住她的脸,唇瓣温柔地贴着。
厮磨,继而侵入,带着不容置疑的独占意味,“我睡的。”
他抵着她唇瓣哑声诱哄,“不过再亲一次就睡。”
宁瑶撇了撇嘴别开脸,把头埋在被子里,“不亲不亲,亲了你能放开我?又得要下一个……”
少年哼笑着凑近些,掌心隔着被子摸了摸她后脑勺,“猜对了。”
宁瑶抬眸,嗔怪地瞪他一眼,眯起眼磨了磨牙,咬了他耳垂一口,“睡。”
祁淮心尖像被羽毛搔过,直把他看的心满意足。将宁瑶牢牢圈进怀里,掌心一下下轻拍她后背:“好,睡吧……”
倦意袭来,宁瑶在他怀中寻了个安稳的姿势,几个呼吸间便沉入梦乡。
凝望她宁静的睡颜许久,祁淮轻吻了吻她的额头,阖上眼拥紧睡去。
第二日,祁淮为宁瑶照例洗漱完毕,凑在她耳边黏糊糊地道别后,方才离家。
直至踏出院门,他唇角的弧度仍未散去。
身形微动,似一缕鬼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族长书房内。指尖按上书案一方不起眼的旧砚,暗门滑开,他闪身而入。
族长早已等候在内,手中捧着一只古朴的木匣。
“你当真想清楚了?”族长凝视着他,语重心长,“一旦用了这‘婚印’,便是将两人命数捆在一生一世上。这是我族子弟人生头等大事,为一个外族女子值吗?”
“值。”祁淮答得毫无迟疑。
“你这是在走你娘亲的老路。”族长刻意提及旧事,语气复杂。
当年之事讳莫如深,若非为此,眼前这心性难测的少年,又岂会对那“圣子”虚名生出半分兴趣?
如今,他身边竟又多了一个人,一个显而易见的软肋……
族长面色一沉,木匣递出却在他即将触及时收回了半分,“她毕竟是外族人,即便得不到神树认可,只要你们安稳度日也……”
“仪式要办。她喜欢的,风光热闹,我一样都不会少。”祁淮打断他,“我的名分,必须得有……”
名分这东西,是他求来的。
天上,地下,都得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