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捻青梅 玉枕青瓷 17773 字 22天前

第51章

这日, 凛川难得迎来了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阳光洒落,暖融融的, 驱散了连日来的阴寒。

温砚来到县署,目光习惯性地在庭院中扫视,却并未看见那抹清冷的身影。一股莫名的、细微的心慌竟悄然涌上心头, 他忍不住四处张望, 脚步也快了些许。

最终, 他的视线在书库外定格。

只见江浸月抱着一摞书籍, 小心地铺开在阳光照射到的石板上,动作轻柔而专注, 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品。

“你这是在做什么?”温砚走上前,好奇地询问。

江浸月闻声抬头,见是他,俯身行了个礼,答道:“回大人, 奴婢在书库清扫时,发现角落有些书籍受潮生霉,今日阳光好,便拿出来晾晒一番,去去潮气。”

果然是爱书之人。温砚微微颔首, 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她整理书籍的手上。那原本纤长白皙的手指, 此刻却布满了冻疮,有些地方红肿着, 有些甚至已经呈现出深紫色,分外刺眼。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猛地攫住了他。

“大人不去处理公务吗?”江浸月见他站在原地不动, 抬眸提醒道。

“去,去!本官公务繁忙得很。”像是被窥破了心思,温砚语气带上一丝慌乱,下意识便收敛起那副休闲懒散的做派,快步离开。

只是,那双生了冻疮的手,和那静水流深的双眸,始终在他脑海中盘旋,扰得心绪纷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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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阳光愈发暖和,照亮了正堂。

温砚坐在书案前,手里拿着份公文,眼神却不受控制地瞟向擦拭书架案几的江浸月。看着她细致入微,连隐蔽角落都不放过的样子,他忍不住清了清嗓子:“咳咳,江浸月。”

“大人有何吩咐?”江浸月停下动作,转过头来。

“那个,其实……这屋子天天都打扫,也不必次次都这般彻底。”温砚语气含糊地嘟囔道。

听了这话,江浸月不由地弯了下唇角:“大人这是在教奴婢如何偷懒么?”

“哎,话不能这么说!”温砚立刻坐直了些,试图摆出点大道理:“人活一世,重要的是随心随性,舒坦自在,何必把自己绷紧,活得太累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抬头,却发现江浸月只随口应着,手上却又开始了动作,不免感到有些懊恼:“哎哎哎,先别忙了,过来,本官有事要同你讲。”

江浸月依言走来,在书案前站定,语气平静地问:“大人有什么事?”

温砚有些别扭地从衣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罐,放在桌案上,眼神飘忽道:“我看见你手上生了冻疮,这个是治疗的药膏,效果尚可,你拿去用吧。”

江浸月看着那瓷罐,明显怔了一下,眼神闪过一丝犹豫,并未伸手。

见状,温砚连忙补充,语气认真了些:“你就收下吧,这冻疮若不好好处理,往后每年都容易复发,又痛又痒,难受得紧,多来几次,手都要坏了,还怎么做事呢?”

听他这么说,江浸月想起了油灯下,母亲那同样布满冻疮,连穿针引线都费力的情景。她沉默片刻,终是伸出手,将瓷罐拿起收好,低声道:“那就……多谢大人体恤。”

咦?她这次没有拒绝!

这个认识让温砚心头一跳,脸颊莫名有些发烫,一股冲动的情愫猛地涌向头顶,他开口,叫住了转身要走的江浸月:“等等,先别走。”

“大人还有什么事?”江浸月回头看他,见他脸色微红,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疑惑地问道。

喉结滚动,温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终于挤出一句话:“江浸月,你要不要考虑一下,做本官的外室?”

“什么?”江浸月眉头蹙起,方才略微柔和的脸色倏地冷了下去,眼中也泛起一层寒霜:“不考虑。”

见她骤然疏离的模样,温砚心中一慌,连忙解释道:“你别误会,我没有看轻你的意思,也不会再有别人。只是……你如今是罪籍奴籍,我实在没办法给你正经名分。”

“大人不必考虑这么多,奴婢未想过嫁人,而且……”江浸月低头,扯了扯自己的袖口,只见外衣之下,露出了一截孝服。

那刺目的白色让他心头一窒,更多的话彻底堵在了喉咙里,他脸上闪过慌乱,局促道:“对不起,是我多嘴,你当没听见就好。”

待江浸月离开正堂,温砚才微微松了口气,但胸口那股情绪却久久无法平息。

“她究竟,遭遇过什么呢?”一股怜惜与好奇感交织在一起,他再次拿出那份流放的文书,翻到江浸月的那一页。

然而,名字后面,只有四个字——罪臣家眷,除此之外,再无线索。仿佛她的所有过往,都被这简单的四字彻底掩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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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温砚敏锐地察觉到,江浸月做事,似乎有了新的章法。以往他稍加留意,总能“偶遇”,如今却是整日难觅踪迹,她仿佛刻意绕开了自己的路径,这种疏离感让他心头有些发堵。

这天,他终于在前院门边瞥见那抹素色衣角,立刻加快步伐上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江浸月,你是不是……故意在躲着我?”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表情,温砚有些气闷。

江浸月眉梢微挑:“县署就这么大,哪儿有躲人的地方?”一副难以理解的语气。

“可你以前这个时辰,明明都在……”他试图列举,却发现自己对她的作息记得过于清楚,反倒显得图谋不轨,一时语塞。

“大人多虑了,时节变换,万物节律亦会随之调整,奴婢只是顺应天时,略微调整罢了。”她神色坦然,反倒衬得他有些无理取闹了。

温砚有些讪讪,低下头,闷声道:“之前我说的那些混账话,你别往心里去,你不愿的事,我绝不会强求。我温砚虽然不算什么正人君子,但也绝非趁人之危的小人。”

听着他认真的语气,江浸月先前紧绷的心弦微松,声音缓和了下来:“大人言重了,大人行事光明磊落,奴婢清楚。不过……”

她话锋一转,提醒道:“大人还是先去正堂看看吧,今日有州府信使抵达,似乎有紧要的事务,已经在堂内候着了。”

“是吗?州府的人来了?”温砚一听,连忙整理了一下衣冠,努力摆出一副勤政干练的模样,快步朝着正堂走去。

江浸月站在原地,目光也随之投向县署正堂,眼中,隐隐掠过一丝忧虑。但很快,她便收敛住情绪,走向书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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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署的书库虽然不算宽敞,但书架高耸,层层叠叠,收藏的典籍卷宗也颇为可观。经过她连日来的打扫整理,原本弥漫的霉味与灰尘已消散大半。

江浸月手拿软布,擦拭着书架边缘,目光缓缓扫过一排排书脊。忽然,她动作一顿,视线停留在一本《北凛纪事》上。

她伸手,小心翼翼地讲那本书抽了出来,正准备翻开时,书库的门却“吱呀”一声被推开,她心头一颤,连忙将书塞回原处,从书架后探出身去。

“快,动作都利索点,把近十年的县志全都给我找出来,时间紧得要命,任务还重!”只见温砚一脸焦灼地指挥,几名衙役冲了进来,狭小的书库顿时变得拥挤,弥漫起一股紧张的气氛。

眼看着那几名衙役如同无头苍蝇般,伸手就要乱翻一通,江浸月出声制止:“且慢。”

接着,她指了个方向:“你们要找县志?我之前已经按年份整理好,单独放在靠窗的架子上了,需要的话直接取阅便是,别把其他书籍弄乱了。”

听到她的话,衙役们如蒙大赦,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分钦佩,温砚眼中也掠过一丝惊喜:“真的,你都整理过了,那真是太好了!”瞅见有几名衙役还愣在原地,盯着江浸月,他心头火起,没好气道:“还不赶紧干活,一群没眼力见的东西!”

江浸月侧身让开通道,看着温砚焦虑的表情,轻声试探道:“大人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了吗?”

温砚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愁眉苦脸地解释:“朝中下了命令,为了修编新史做准备,要求各地州府县衙回溯整理近十年的地方县志,汇总上报。本来嘛,时间若充裕,耐心细致些,总能整理出来。可偏偏咱凛川地处偏远,传令的驿使在路上又耽搁了,我刚刚收到消息,距离最终呈报的期限,已不足一个月了。”

他叹了口气,忍不住抱怨道:“哎,怎么偏偏在我任上摊上这事,前面那几任县丞在时,怎不见朝廷这般折腾……”

这时,一名衙役捧着一本封面破损的册子,呈到温砚面前:“大人,这应当是十年前的县志了。”

温砚接过来,随手翻开几页,眉头立刻拧成一团:“这写的都什么玩意儿,杂乱无章,毫无条理,如果历年都是这个水准,我怎么提炼整理啊!”他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大人。”江浸月清凌的声音响起,如同盛夏里的一缕凉风:“或许,奴婢可以帮忙。”

“你可以?”温砚有些难以置信。

江浸月点点头,语气沉稳:“奴婢以前接触过修史编志的工作,对于各地县志的体例、记录习惯都略有涉猎,大人若是信得过,可以将编纂之事交给奴婢。”

她稍作停顿,补充道:“不过十年之期,工作量不小,奴婢需要几位识文断字、手脚麻利的帮手。”

温砚闻言,面露喜色,拍了拍手:“那是自然,只要能按时完成这差事,你就是立了大功,需要什么人,什么东西,尽管开口!”

“天呐,幸好有江姑娘在啊。”

“江姑娘一看就很靠谱,这事稳了。”

衙役们窃窃私语,江浸月微微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但眼中却是情绪复杂。

父亲,您看到了吗?女儿远在凛川,还能以这样的方式,为您未竟的事,尽一份绵薄之力——

作者有话说:有人想挖墙脚,正宫杀到凛川进入倒计时[狗头]

第52章

踏出县署大门, 视线豁然开朗,不再局限于那四方庭院。

虽已入夏,北地的风仍然带着凉意, 拂过面颊,却不复冬日那般刺骨,只余清爽。

眼前的街道不算宽阔, 两侧稀稀拉拉支着些摊位, 卖着热气腾腾的馍馍包子, 摆着各类皮货山货, 摊主们身材高大,嗓门洪亮, 与客人大声谈笑着,孩童在人群中追逐嬉戏。虽然不似宸京街道琳琅满目,车水马龙,却自有一股鲜活温暖的气息。

温砚与她并肩走着,看到她眼眸发亮, 难掩好奇的神色,以及始终扬起的嘴角,心头一动,忍不住侧首问道:“你很喜欢这里?”

“嗯。”江浸月思绪飘远了一瞬:“从前总想北上凛川,却总因种种缘由, 未能成行, 如今……虽非昔日料想的境地,但能亲身置于此地, 难免欣喜。”

“这样啊。”

温砚被她的情绪感染,语气也带上几分兴奋与期待:“那以后你若想出来,我便带你走走看看, 凛川虽不比宸京繁华,但也有独特景致,春日山花烂漫,夏日凉爽宜人,秋日层林尽染,冬日更有冰灯雪雕,美不胜收。”

江浸月眼中闪过几分动容,但也只是一瞬,便迅速被冷静所取代,她摇了摇头:“我现在是罪奴,不宜招摇,不合规矩,也易生事端。”

“哎呀!”温砚摆摆手,语气轻松道:“这山高皇帝远的,谁整天盯着你?再说了,有我这个县丞带着,又不怕你逃了,安心安心。”

“还是先忙正事吧。”

江浸月稍稍拉开两人的距离,正色道:“时间紧迫,我翻阅旧志,发现有几处记载含糊不清,甚至前后矛盾,恐怕其中另有隐情,需走访查探,寻到亲历亲见者,方能校对。”

“好,听你的。”温砚一口应下,跟在她身后,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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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数日,两人几乎是用脚步丈量着凛川城,走访的范围也越来越广,渐渐触及城郊。

这日,两人刚从一猎户家走出,便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北方的雨,哪怕再细小,也带着渗入骨髓的寒意,激得江浸月咳了几声。

温砚见状,下意识便解下自己的外袍,就要往她肩上披。

“不必。”江浸月后退半步,婉拒道。

“你如今可是修编县志的主力,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能病倒了,不过是件外袍,遮风挡雨而已,莫要推辞了。”温砚向来温和,此时,却换上一副不容置疑的严肃表情。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垂眸:“那便谢谢大人体恤,回去后,我洗净了再归还于你。”

“好说,好说。趁雨还不大,我们早些回去吧。”

两人各自撑着伞,行走在渐渐密集的雨幕之中,路过城郊河流,因着下雨,河面涨了不少,水流湍急。

“温大人,这条河,是通往哪里?”江浸月顺着流向抬头望去,依稀可见一片连绵山影。

“这条河叫清河,水源来自山上积雪融化,翻过浮玉山,就是北凛部的地界了。”温砚耐心解释道。

“是吗?我想去上游附近看看。”江浸月眉梢微扬,眼中闪过一抹探究。

“那怎么行!接近两国边界,非寻常之地,不可擅自靠近。”温砚不假思索便否决。

“只是到附近看看,点到为止,不会越界。”江浸月语气平静,却带着坚持:“县志之中,也零星记载了一些边境的事,正好可以探寻一二。”

见她一副公事公办,理直气壮的模样,温砚拗不过,无奈道:“好吧,切记切记,只可远观,不可涉险。”

两人加快了步伐,沿着河岸往上游走去,逐渐接近那片山脉。

在暮色与雨水的笼罩下,群山显得深邃而神秘。

忽然,一阵沉闷如雷的马蹄声响起,打破了寂静,连地面都开始微微震颤。紧接着,一支箭矢破空而来,“嗖”地一声,擦着伞沿而过,不偏不倚,钉在了江浸月的脚边。

她心中猛地一惊,抬起头,只见大队人马,正从山下奔腾而出,队伍最前方,一名身披银色铠甲、手执长弓的男子,勒停了马,正警惕地盯着自己:“尔等何人,胆敢擅闯军机重地!”

“是我,是我带的人。”温砚连忙迈出一步,挡在江浸月身前,对着男子拱手一拜:“见过靖王殿下,我们只是为了修编县志,来此勘察风物,绝无他意。”

一看是他,靖王神色稍缓:“是你啊。”

温砚点点头,追问道:“殿下这是要带兵去往何处?如此动静,也该知会凛川一声才是。”

靖王扫了他一眼,面容冷峻,声音沉肃:“奉命,南下。”

这简短的四个字,却像一颗投入湖水的巨石,在江浸月心中激起浪涛。南下?

“今日刚巧遇上你,姓温的,你记得盯紧北凛那边,这个时点,万不可出任何岔子。”他表情严肃,但言语却透着些微随意,仿佛两人并非简单的上下级关系。

“明白。”向来散漫的温砚,此刻也收敛了不羁,郑重颔首。

靖王不再多言,一拉缰绳,在经过两人身旁时,他略微停顿了片刻,侧目看向江浸月。一眼,便瞥见她身上的外袍,唇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你女人?眼光倒是不错。”

说完,也不给两人解释的机会,便已扬鞭策马,率军离去。

而江浸月,在看清他面容的那一刻,身形猛地一颤,竟跟着跑出几步,直到那抹银白的身影消失,才恍然停下。

“怎么了?”温砚追赶上来,关切地问道。

江浸月深吸一口气,声音带上一丝颤抖:“靖王殿下,叫什么名字?”

“明靖。”温砚答道,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补充道:“他是当今圣上一母同胞的弟弟,常年戍边,心狠手辣,你见到他记得躲远点。”

“是吗?”江浸月喃喃道,心中疑惑更深,靖王虽然气质肃杀,可带给她一种莫名熟悉感,甚至比面对宸帝本人时,那种来自记忆深处的牵引,还要清晰强烈几分。

她强迫自己不再深想,转而回忆起靖王的话,眉头紧皱:“调动凛川驻军南下,如此说来,南方的战事,情势是否十分危急了?”

一股莫名的揪心攫住了心脏,让她有些喘不过气。

“你……还关心这些?”温砚有些讶异,随即摇了摇头:“军国大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不过,横竖战局在南方,一时半会儿也波及不到咱们这儿,你也不必过分忧虑。”

江浸月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再开口,声音有些低落,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嗯,您说的是,还是先顾好眼前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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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广泛搜集物料与走访核实后,江浸月正式着手修编县志。

她记忆力超群,近乎过目不忘,将繁杂冗余的旧志逐字逐句阅读钻研,不过数日,便从纷杂混乱的记录中,梳理出一条清晰的脉络,何处缺失,何处存疑,何处增补,何处删减,皆是做了详细批注,再分工派发给协助的文吏。

然而,她做事缜密,即便将任务分配他人,每一份交回的文稿,都要亲自核对一遍,仔细推敲,确保内容准确,绝无含糊疏漏。

眼看一月之期将近,江浸月几乎完全把自己封闭在书库之中,日夜不停地誊抄整理,小小的书库,灯火常常彻夜不熄。

这夜,凛川又下起了雨,气温骤然降低。

温砚处理完公务,放心不下,端着一碗热汤,来到书库外,轻轻叩门:“江浸月。”

里面却无人应声,他迟疑了下,推门而入,只见江浸月竟伏在堆满文稿的桌案上,闭着双眼,呼吸均匀,显然是精力耗尽,不知不觉间睡着了。

跳动的烛火映照着她的脸颊,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片浅影。她睡着的样子,褪去了平日的清冷,显得格外安静柔弱。

温砚轻轻放下汤碗,看着她,只觉得心中那份压抑许久的情愫,愈发浓烈灼人。

他下意识伸出手,想要轻扶她微蹙的眉头,但在即将触及的瞬间,又猛地停住,硬生生收了回来。终究,还是不愿惊扰到她,转而拿起一件厚实的外袍,俯身披在她肩上。

正准备悄悄退开时,目光却不经意扫过桌案。除了那正在编纂的县志册页,桌角放着一张裁剪成六角的红纸,上面写着两个字:平安。

凛川多雪,当地人深信,把红纸剪成六角雪花的形状,写下愿望,便可被风雪送达上天,直至实现。

她也有愿望,有祈求么?

温砚愣住,心中莫名涌起一股酸涩——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小谢回归啦回归啦……有点控制不住寄己了。

第53章

随着北凛军南下驰援, 牢牢牵制住趁虚而入的星移国。与此同时,谢闻铮率领的宸京军势如破竹,接连攻克七座城池, 斩杀冥水数名大将,兵锋所向,锐不可挡。

永朔十年秋, 持续了近三年的南部战事, 随着攻破冥水部国都而宣告结束。

月玄国铁骑涌入皇宫, 昔日繁华的宫苑, 此时只剩下混乱与萧条,宫人惊惶失措, 抱着细软四处奔逃,烽烟与血腥气混杂,弥漫在空气中。

主殿之内,却是一副诡异的平静。冥水部国主赫连钦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容虽然憔悴, 眼神却带着一股漠然,仿佛在此等候多时。

殿门被猛地推开,一身玄甲的谢闻铮大步踏入,眼中带着连年征战磨砺出的冷硬与锋芒:“交出兵符,降者不杀。”

赫连钦缓缓抬眼, 打量着他:“你是?”

“谢闻铮。”

听到这个名字, 他嘴角扯出一抹扭曲的笑意:“是你……常闻少年战神英武不凡,只可惜, 为何要为那等阴险小人卖命?”

“什么意思?”谢闻铮眉头骤然锁紧,正欲追问,一道冷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和他这等亡国之君, 废什么话!”一抹银光闪过,明靖飞身上前,没有丝毫犹豫,一剑刺进赫连钦的胸口。

“唔。”赫连钦闷哼一声。

明靖手腕微沉,剑尖又深入半分,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本王这剑再往前送一寸,你可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然而,赫连钦抬起头,看清他的容貌时,眼中闪过一抹诡异的光芒:“你是,月玄国皇室之人?”

“不错。”明靖微抬下巴,傲然答道。

“好……好……冥水部国破,这兵符,阖该上交皇室才对。”赫连钦颤抖着,将手伸向桌案之下,明靖见状,微微上前探身。

然而,就在明靖靠近的那一刹那,谢闻铮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杀气,近乎本能地厉喝一声:“小心!”

只见赫连钦眼中爆发出骇人的凶光,竟不顾胸口还插着剑刃,抽出一把匕首,猛地刺向明靖。

“锵!”一阵刀兵相接的脆鸣,裁云剑后发先至,精准格挡开赫连钦手中的短刃。

同时,明靖的长剑洞穿了赫连钦的身体,他瘫坐回去,咳出一口鲜血,用尽最后的力气,从齿缝间挤出一句:“是你们月玄国皇室,背信弃义在先,如今还义正言辞,对我们赶尽杀绝,你们……不得好死。”

话音刚落,他便气绝身亡,唯有那双眼睛圆睁,充满了不甘与滔天的恨意。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明靖沉默许久,才将剑拔出收回,他转过身,目光带着审视:“你便是谢闻铮?”

“不错,微臣参见靖王殿下。”谢闻铮拱手一拜。

明靖微微颔首,语气恢复了冷峻:“既然得不到兵符,那本王就带兵先撤了,清点缴获之事,便由你全权处置。”

谢闻铮有些意外:“靖王殿下不同我一同还朝,面见陛下吗?南部战事,北凛军阻截星移,功不可没。”

明靖嘴角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不必了,本王若是带兵入京,陛下怕是又要多心了。”

他顿了顿,看向谢闻铮,目光深邃:“本王相信凭你之力,哪怕没有赫连钦的兵符,也可收服冥水部的残军,不过,还是得提醒你一句,兵权,一定要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才最安全。”

言毕,不待谢闻铮反应,他便大步流星地离去,只留下一道银光凛冽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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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地秋深,树叶染上金黄,风过时,便簌簌落下。

江浸月手执扫帚,将落叶归拢到墙角,目光扫过地面时,瞥见一片形状完整,色泽鲜亮的树叶,便俯身拾起。

“江浸月,江浸月!”声声呼唤打破寂静,只见温砚穿着官服,步子却快,几乎是小跑着来到她面前,额头上挂着汗珠,脸颊泛着兴奋的红晕。

“大人这是遇到什么开心事了?”江浸月直起身,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温砚喘了口气,声音略微拔高:“京中传来消息,南部战事胜了!大获全胜!”

江浸月只觉得心脏被猛地一撞,脑子里有刹那的空白,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再开口,声音都有些飘忽:“大人不是常说,不必关心千里之外的打打杀杀,明哲保身便是,今日怎么……”

“这不一样!”温砚激动地打断她,努力平复气息,继续说道:“陛下龙心大悦,宣布大赦天下,你和你母亲并非重罪,可在赦免之列,我今日已经将名册呈报上京。江浸月,从此以后,你就不再是罪籍奴籍了,可以做回普通人了!”

“是……吗?”江浸月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叶片在她掌心被捏得微微变形。一股强烈的酸涩感直冲鼻尖,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微微仰头,再开口,声音已然哽咽:“谢谢……谢谢你。”

“不用不用,这些年,该我谢谢你。”温砚连忙摆手,四目相对,他的眼神愈发灼热,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郑重道:“所以,江浸月,我现在终于可以堂堂正正地问你了。你愿不愿意……嫁给我,三书六聘,明媒正娶,绝不相负!”

庭院内陷入一片沉静,只有秋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响。江浸月沉默了很久,久到温砚眼中的光热,渐渐被不安取代,她才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怅然:“温大人,你怎么,还抱着这样的心思。”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温砚一字一顿,说得极其认真:“我对你的心意,这三年来,未有一日消减,更未有过片刻变迁。”

他已是弱冠之年,求亲说媒的人几乎踏破了门槛,更有些芳心暗许的女子频频来县署探访,可他皆是避之不及,眼里,心里,脑海里,只有那抹清冷坚韧的身影。朝夕相处之下,他看着她从最初的冷若冰霜,会因为他讲的笑话抿唇微笑,会因为他办案时的疏忽而怒目斥责,那双沉静的眸子也日渐鲜活。

他以为,自己一点一点,暖醒了这轮浸在水中的月亮。

可此时此刻,她的眼神虽然柔和,却没有多余的温度,只淡淡说出三个字:“对不起。”

他感到呼吸一滞,突然想起了什么,先前的喜悦,化作嘴角的一抹苦笑:“江浸月,你是不是早就有了心上人,而且,一直一直都忘不了?”

江浸月摇摇头,后退一步,双手交叠,对他郑重一拜:“温大人,感谢你的好意和一片真心,只是,你我终非同路之人,那封写有我名字的赦免文书抵达宸京,若被有心人看见,只怕会招来祸患,甚至是,灭顶之灾。”

“什么?怎么会这样……”温砚神色一凛,也收起了那些风花雪月的心思,语气带上了慌乱:“我会想办法护住你的,实在不行,就去求靖王殿下……”

“温大人,有些事,不是轻易就可以抗衡的。”江浸月抬眸,目光好似越过院墙,望向远方的天际。

“与其以卵击石,不如暂避锋芒。”

“你的意思是?”温砚眉峰一抬。

“惟有隐姓埋名,远走他乡,方可保全。”江浸月眸光微亮,并没有被逼入绝境的无奈,反而像是燃起了斗志,语气也异常坚定。

“可世道艰难,你们两个弱女子,无依无靠,又能去往何处?如何谋生?”温砚皱眉,眼中满是担忧。

她闻言,轻笑:“天下之大,总有容身之处,至于谋生之路,温大人还担心我,没有这个能力吗?”

“当然不是。”他连忙否认,江浸月外表柔弱,可每当遇到困顿挫折,反而是最冷静、最沉稳、最让人安心的那一个。一颗心宛如明镜,总能穿透迷雾,寻到破解之法。再多的苦楚与磨难,落在身上,都像是化作了滋养的土壤,让她愈发坚韧生长。

温砚凝视了她许久,终是妥协地叹了口气:“好,若有朝中的人来探问,我自会应付。”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恳求:“只是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无论身在何处,你要让我知晓,至少……让我知道你们是安全的。”

江浸月看着他眼中的关切,心中亦是一酸,对他深深再拜:“多谢大人,成全。”

秋风卷起满庭落叶,他站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衣袂翻飞,似心绪难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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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里之外的南部,战火方歇,焦土之上,零星开出几朵野花。

谢闻铮身披玄铁轻甲,眉眼亮如寒星,眼神是久经战事磨砺出的锐气与飞扬。他调转马头,朝着宸京的方向,猛地扬起鞭子。

“驾——”

马蹄踏着夕阳,他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飞速驰骋在归途之上。脑海中,是宸京清冷的月光,以及月光下,那沉静如水的眼眸。

身后大军随行,马蹄阵阵,扬起烟尘。

“这臭小子,仗都打完了,还着急个什么劲!”谢擎望着他那火急火燎,几乎化作一个黑点的身影,笑骂一句。

“赶着回去娶媳妇儿呗。”林昭言了然道,笑得有些促狭。

谢擎先是一震,下意识捋了捋胡须:“也是,也是。”

但嘴角的笑容,却沉了下去。出兵三年,烽火连天,书信难抵,他们也试图派人打探过宸京的消息,却未有江家的只言片语,仿佛被人刻意掩盖一般。

思及此,一丝不安涌上心头,他也加快了行进的动作,厉声道:“都跟紧点!”——

作者有话说:追妻之路开启,起锅烧水准备……小谢身体好[狗头]应该没事吧

[捂脸笑哭]存稿有点点告急

第54章

宸京的秋日, 天高云阔。

当凯旋的军队踏过城门,长街两侧百姓相迎,欢声雷动, 纷纷抛来鲜花与彩绸。

谢闻铮端在队伍最前方,玄甲映着秋阳,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三年征战, 洗去了少年青涩, 眉宇间尽是淬炼出的英武, 更带着几分“春风得意马蹄疾, 一日看尽长安花”的飞扬神采。

队伍行至一处熟悉的街口时,他下意识勒紧缰绳, 马头微微转动了方向。

“先入宫面圣,不急于这一时!”靖阳侯谢擎适时上前,策马挡住了他的视线,沉声提醒道。

谢闻铮颔首,强压下心中那澎湃的悸动, 调正了方向,朝着皇宫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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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殿之上,文武百官分立两侧,为他们让出一条通途。

大小将领,行至御前, 单膝跪地, 声如洪钟:“臣等叩见陛下!”

宸帝端坐于御座之上,目光扫过众人, 威严的脸上展露笑意:“众卿平身,南疆一战,尔等立下大功, 扬我国威,朕心甚慰。”接着,他的眼神停在了谢闻铮身上:“谢闻铮,你年纪虽轻,临危受命,胆识超群,此次平定冥水之患,立下头功,果不负朕之所望。”

“谢陛下赏识信任,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谢闻铮抱拳一拜。

宸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抬手示意。侍立一旁的太监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明黄卷轴,清了清嗓子,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靖阳侯之子谢闻铮,忠勇性成,克定南疆,收复冥水,功在社稷,今赐封为朔云侯,加封镇南将军,总督南部军事。参军及副将以下,一应随征将士,由兵部稽核功劳,从优议叙,论功行赏,钦此!”

“臣等叩谢陛下隆恩!”谢闻铮声音清晰沉稳,没有少年得志的轻狂浮躁,再抬首,目光如电。

“陛下,此战大捷,北境凛川军协同策应,功不可没,臣斗胆,请示陛下如何嘉赏其功,以慰边塞辛劳?”

宸帝的眼中闪过一瞬间的冷意,旋即勾起唇角:“靖王坐镇北境,牵制北凛,因边关紧要,无法回京面圣,所有封赏朕已命人送往凛川,爱卿无需挂心。”在提及“凛川”二字时,他的语气有些微的停顿,但无人察觉。

“陛下圣明。”谢闻铮还想再言,一旁的谢擎扯了扯他的衣角,低声道:“私事容后细奏!”

谢闻铮纵使心绪难平,也只得将话语硬生生咽回。谢擎见他按捺下来,才暗自松了口气,目光扫过文官队列,却不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这老狐狸,今日为何缺席?他心里不免犯了嘀咕。

退朝后,众臣拱手恭贺后,便有序离殿。谢闻铮正要跨过殿门,却被宫人拦下:“朔云侯留步,陛下宣你偏殿觐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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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内,窗扉半掩,光线昏暗,连正座上的宸帝,面容都有些模糊不清,更添几分难以捉摸的深沉。

“爱卿刚才,似乎还有话要问?”

此时无旁人在场,谢闻铮直言不讳,目光恳切:“陛下明鉴,臣与江家定有婚约,然年少轻狂之时未有珍惜,此战归来,恳请陛下允准,让臣早日完婚。”

此话一出,宸帝骤然蹙起眉峰,沉默片刻,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冷笑:“江家,怕是无法履行这桩婚约了。”

“陛下这是何意?”谢闻铮只觉得原本沸腾的血液,瞬间变得冰凉,语气也变得有些慌乱:“她难道已经另嫁?”

“并非如此。”宸帝语气淡漠,不带丝毫温度:“只是今时不同往日,罪臣之女,已配不上侯爵之尊,朕可为你另择名门淑女,必不委屈了你。”

“罪臣之女?”谢闻铮脑中嗡嗡作响,一时无法消化这四个字的含义。

宸帝揉了揉眉心,面露倦色,摆了摆手:“朕乏了,爱卿自己好好想想吧。”显然无意在此事上纠缠。

谢闻铮努力维持住冷静,依礼告退。刚踏出偏殿,却见一人负手立于廊柱之下——正是已承袭爵位的明珩,他看向谢闻铮,似乎刻意在此等候。

谢闻铮几步上前,目光锋利如刀,冷声质问:“江家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你在其中搞鬼?”

明珩盯着谢闻铮,眼中带着一丝嘲讽,仿佛在看一个一败涂地却不自知的输家,他并未直接回答:“毁了江家的人,是你。若想知道其中缘由,自己去打听吧,这宸京上下,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呢。”

宫门外,靖阳侯谢擎已等候许久,远远看见谢闻铮出来,步伐凌乱,面色铁青,立刻迎上前问:“小子,怎么了,陛下和你说了什么?”

谢闻铮却恍若未闻,曾在战场上沉着应敌的少年战神,此刻身体却有些颤抖,他翻身跃上马背,狠狠抽了一鞭:“驾——”

骏马飞驰,朝着丞相府的方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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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征战,支撑他的除了家国大义,便是那道清冷如月的身影。多少个日日夜夜,他都在脑海里,预演过得胜归来,与她重逢的场景。

熟悉的府邸出现在眼前,他翻身下马,顾不得任何礼仪风范,猛地叩响大门。

“江浸月!江浸月!”他高声喊着她的名字,胸腔剧烈起伏,见久久无人应当,他甚至升起直接将门撞开的想法。

“吱呀——”

大门终于开启一道缝隙,露出的却是一张陌生的、带着愠怒的脸:“何人如此喧闹,胆敢在陈府……”

但在看清谢闻铮的面容,认出那侯爵冠服和裁云宝剑时,那人的呵斥瞬间卡住,脸色顿时转为了惶恐:“这……朔云侯大驾光临,不知有何指教?”

“陈府?”谢闻铮后退几步,抬头,视线钉在那块崭新的牌匾上,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慌乱:“原来住在这里的江家呢?”

“江家?”那人脸色骤变,神辞闪烁,犹豫了半天,才压低声音道:“侯爷不知道吗?江家早在三年前,就被抄家流放了啊。”

“抄家流放?!”这四个字像是带着尖刺,狠狠扎进谢闻铮心口,他猛地摇了摇头,声音因震惊而拔高:“江家怎么会被抄家流放!你胡说!”

“这……下官也只是略有耳闻,具体情况,实在不知啊。”那人被这骇人的气势吓得声音哆嗦,慌忙躬身:“侯爷还是去别处问问吧。”

说完,几乎是抢一般地将大门合拢,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闻铮僵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空一般,脑子里一片空白,反复回荡着“抄家”、“流放”这两个无比残忍的词语。

他失魂落魄地转过身,牵着马,漫无目的地走在繁华的长街上,周遭的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可是很多东西,都不复存在了。

“小侯爷?”一声呼唤在他身侧响起。

谢闻铮茫然抬头,只见一名身着劲装的男子,激动地跑到他面前,正是巡城司卫恒。

“真的是你!”卫恒双手抱拳,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欣喜与钦佩:“小侯爷,早就听闻你在南疆战场杀敌无数的‘战神’威名,兄弟们与有荣焉,得知你今日凯旋,我本想着换岗后就去侯府拜会,没想到在这里遇上了,真是……”

卫恒兴奋的话语卡在了喉咙,因为他这时看清了谢闻铮的表情,那双明亮飞扬的双眸中,弥漫着化不开的阴翳与痛苦。

“卫恒,告诉我,江家出什么事了?”谢闻铮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此话一出,卫恒眼神一黯,仿佛一个愈合已久的伤疤被猝然揭开,他低下头,声音沉痛:“小侯爷,对不起,属下无能,没有保护好江小姐。”

“我要知道真相,江家到底出什么事了!”谢闻铮伸出手,紧紧抓住卫恒的肩膀,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小侯爷,您当真没有收到任何消息么?”卫恒的表情几乎快要哭出来,艰难开口:“就在您出征南下不到三个月的时候,朝廷收到了一封从前线传回的密报,指证江相……通敌叛国。”

“密报……通敌……”谢闻铮如遭雷击,他想起来,三年前,在首战告捷的时候,自己的确截获了一封密报,加急传回了宸京。

“那件事我知道,可是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江相做的!”他发出一声嘶吼,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是,很多人都不信,可诸多证据都莫名对江家不利,宸京局势瞬息万变,无人可以阻止……”卫恒的声音充满了无力。

“那……后来呢?”谢闻铮声音有些颤抖,几乎有些不敢再问。

“后来,江相在狱中自尽,以死明志,最终虽然未坐实通敌之罪,但陛下以渎职为由,判处江家……流放凛川。”说到最后,卫恒的声音带着深深的不忍,眼前又回想起那个清冷的少女,戴着枷锁,被押解出城的场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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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闻铮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回侯府的,繁华的街市,熟悉的景物都失去了色彩,变得灰暗而模糊。心脏处传来阵阵锐痛,仿佛被一把利剑反复刺穿,每走一步,都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侯府门口,等候许久的长随一看见他,便激动地大喊:“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

闻声,谢擎快步冲到府门口,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小子,江家的事,陈伯已经告诉我了,世事无常……”谢擎长叹一声,脸上也难掩哀恸。

“是我,是我。”谢闻铮猛地抓住父亲的手,情绪几近崩溃,声音也破碎不堪:“是我害了江家,是我……害了她。”

这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也彻底击碎了他强撑的意志。话音未落,他感到喉头涌上一阵腥甜,吐出一口鲜血。

常年征战积累、隐忍的旧伤,好似在这一刻,重新迸裂开来。他眼前一黑,所有的声音和光线都迅速远去……——

作者有话说:小谢是个背锅的

[狗头]小谢身体好,刀他不算刀,对吧对吧……

第55章

浑浑噩噩中, 谢闻铮感觉有细密的刺痛从周身穴位传来,指尖微动。

“嗯,脉象渐稳, 应该快醒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语气由焦急转为了几分戏谑。

“这宸京是不是风水不好啊,小侯爷在南疆, 刀砍箭射, 蛊毒瘴气, 哪样不是生龙活虎地闯过来了, 怎么一回到这富贵温柔乡,反倒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林家小子, 你懂个屁,少说几句!”谢擎闷声低吼,语气烦躁。

谢闻铮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望着床顶的帐幔, 眼神空洞灰败,没有一丝生机。

林昭言凑近查看,皱了皱眉:“瞳孔也没散啊,怎么跟丢了魂一样?”

突然,他想起了什么, 一拍脑袋:“我知道了, 这就是所谓的‘哀莫大于心死’吧。”

“说什么晦气话,一边儿去。”谢擎把林昭言拉开, 看着榻上的谢闻铮,满脸忧虑:“小子,事已至此, 你要振作。”

而“心死”这两个字,却如同冰冷的针,猝然刺进他混沌的意识。

干裂的嘴唇动了下,他喃喃自语:“是了,大婚前夕逃婚远走,一纸密信害得她家破人亡,她一定对我心死了,一定恨死我了。”

“小侯爷,不是这样的。”一个清亮却难掩悲伤的女声响起。

谢闻铮侧过头,只见一衣衫素净的丫鬟,捧着个包袱,走到榻前,眼眶微红。

“你是……”谢闻铮认出她来,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似乎终于抓到了希望:“你是江浸月的贴身丫鬟。”

“是,奴婢琼儿,见过小侯爷。”琼儿恭敬行礼。

谢闻铮立刻想要翻身下床,却被长随扶住:“少爷,你身上还扎着针,不要挪动啊!”

琼儿走上前,将那个略显陈旧的包袱放到榻前的案几上,打开。

“这是小姐准备的药,有止血生肌的,有活血化瘀的,有治疗跌打损伤的,还有防蛇虫鼠蚁的。”

“这是小姐亲手缝制的护膝和护腕,说你练武难免用力过猛,戴着能护住筋骨。”

“这是小姐编织的平安结,她说不敢求太多,只希望沙场之上,能逢凶化吉,平安归来。”

琼儿将那些物件一个个拿起,又轻轻地放下,每一次动作,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江浸月就在深宅之中,默默备下了这些,她当时,是怀着怎样忐忑的心情呢?

“小姐早就知道,小侯爷志在疆场,她能理解,也有心理准备。只是……”琼儿抬起头,眼中蓄满了泪水。

眼前,浮现出那个月色凄凉的夜晚,江浸月独自跪在院中,望着那纸婚书在火盆中化为灰烬,那平静却让人心碎的神情。她黯然重复起当时的话:“只是世事难料,终究是有缘无分。”

林昭言似乎没察觉到氛围的沉重,不知何时又凑了过来,拿起一个瓷瓶嗅了嗅,啧啧叹道:“药材选得是真的好,心思也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难得,难得啊!”

谢闻铮看着他那随意把玩的样子,额头青筋跳动,怒喝一声:“不许乱碰,还给我!”说着便要伸手去抢。

“哎哟哟,不碰不碰,瞧你这小气劲儿。”林昭言被吓了一跳,连忙将瓷瓶放了回去,撇撇嘴:“再说了,放了这么久,药性怕是早就散了,我拿了也没用。”

这句无心之言,却又精准刺中了谢闻铮的痛处。

是啊,东西还在,人事全非。药会失效,平安结会褪色,她准备这一切的心意,他终究是错过了。现在说什么后悔,道什么自责,似乎都苍白无力,于事无补。

幼时的一场雪灾,让她的身心都留下了难以愈合的创伤,如今,又被流放到凛川,极北苦寒之地……

巨大的悔恨与自厌情绪,如同藤蔓般狠狠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疼得呼吸困难。他的脸色,就那样一点点地,白了下去。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谢擎摇了摇头,屏退了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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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上枝头,清冷的银辉洒满庭院,万物仿佛都笼上一层薄霜。

谢擎听到院中传来一阵风鸣剑啸,心下一动,披衣起身。

皎洁的月光下,谢闻铮在庭中舞剑,那柄随着他出生入死的裁云剑,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寒光,锋刃过处,落叶被绞得粉碎,四散飘零。他的动作不见往日的潇洒流畅,只有一种发泄般的狠厉与决绝。

就这样不知疲倦地舞了许久,直到额角渗出汗水,呼吸也变得粗重,他才猛然收势停住,以剑支撑住身体,大口地喘着气。

“你内伤未愈,不要过度练武。”谢擎走上前,沉声叮嘱道。

谢闻铮缓缓站起身,月光照在他脸上,原本黯淡的眼眸,此刻却燃起一股烈火,炽热逼人。

“爹,我要去凛川救她。”他斩钉截铁道。

“怎么救?”谢擎眉峰一挑。

“查清来龙去脉,为江家洗脱冤屈,让她堂堂正正,风风光光地回到宸京。”

“若是,一时无法洗清呢?”谢擎凝视着他,追问道。

“那我就留在凛川,守着她,护着她,不让她承受一丝一毫的风霜苦楚。”他回答,毫不犹豫。

“小子,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你是陛下亲封的镇南将军,驻地和责任在南疆,长期滞留凛川,莫说陛下会怎么想,就是北境的统帅靖王,也未必能容忍此举。”谢擎神色凝重地分析道。

谢闻铮握紧剑,发出一声轻狂的笑:“我何必考虑这么多呢?”

他转头看向谢擎,目光灼灼,语气坚定:“若不是江浸月,我或许永远都是个不懂事的混小子,一辈子碌碌无为,流于市井,或者是个只知横冲直撞的愣头青,早就成了敌军刀下的无名亡魂。她于我,不仅是……心爱之人,更是恩人。我已经因为自己的瞻前顾后,愚蠢无知,辜负了她一次,就绝不能再负她第二次!”

这样说着,他低头,看向手中的裁云剑:“如今,我执掌兵权,若是连她都保护不好,算什么英雄,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谢擎定定地望着他,看着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决绝,以及浓烈燃烧的情意,良久,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化作一声释然的笑:“好好好,有情有义,敢作敢当,爹支持你,去把江家小女,救回来,追回来!”

他走上前,拍了拍谢闻铮的肩膀,正色道:“不过,此事需要找个妥当的由头,以免徒惹猜疑,横生枝节。”

谢闻铮抬起头,望向远方,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陛下不是说北凛异动频繁,北境边关紧要么?那我南部大军,抽调一支,以协防演练之名,北上助力,有何不可?”

他抬手,将裁云剑收回剑鞘,剑鸣冷冽,划破长空,势不可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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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京郊大营。旌旗猎猎,军容整肃。

谢闻铮立于帐中,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沉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赵磐,南部新定,不容有失,你率主力即刻拔营,返回南疆驻守,一切军政要务,由你全权处置。”

“末将领命,定不负重托!”赵磐抱拳,声音铿锵。

“张嵩,点齐一千轻骑,备齐粮草武器,今夜酉时随我北上。”

“是!”张嵩接过令箭,转身便去安排。

这时,帐帘被人掀开,林昭言抱着药箱走进来:“啧啧,带这么多人去北境吹风,怎么独独忘了带大夫?”

谢闻铮皱眉:“北境苦寒……”

“少来这套!”林昭言打断他,拍了拍药箱:“你内伤未愈,喜欢硬撑也就罢了,你那心上人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交给别人,你放心?”

谢闻铮心中微暖,点点头:“余下各部,留守宸京,随时策应!”

“末将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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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谢闻铮带领军队行至城门,正要扬鞭起势,一声急促的呼唤自身后传来:“老大,老大!”

谢闻铮回头望去,只见一道身影踏着余晖,急匆匆地跑来。

“孟昭!”认出是儿时玩伴,谢闻铮冷厉的面容缓和了些许,声音带上些许歉意:“可惜情况紧急,恕我无法下马,与你细细叙旧。”

目光扫过对方身上的官服,他微微一笑:“听说你如今已在吏部任职,颇受重用,也与陆家小姐成了亲?”

提到妻子,孟昭的脸上漾起一抹笑意,他揉了揉有些酸胀地腰:“是啊,芷瑶近期胎动频繁,我一时心系她身上,未能早些来寻你,幸好……总算是赶上了。”

“是嘛……”谢闻铮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随即正色道:“着急寻我,可是有要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