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玉带金锁(5)
谢酴写完试卷, 便把这事抛在了脑后,拉着表哥去吃饭了。
他们沿着山路往下走, 一路上都有人不停侧目,对他们指指点点。
准确来说,是对他指指点点。
谢峻在这种围观中显得有些不安,谢酴虽然不介意,不过他也不想被当猴子看啊。
他随便扫了眼,抓住人群中一个小少爷样的人:
“你认识我?”
谢酴换了个世界,样子却没变。这古代世界没什么娱乐设施,脸上连黑眼圈都没有,整张脸像玉石一样莹润发光。
这样居高临下看过来,残阳正照在他侧脸上,鼻管如玉, 唇珠色淡……
乍见之下,竟令人眼晕, 不知把视线往哪放才好。
他问人如此理直气壮, 那小少爷气势就弱了下去,结结巴巴道:“不,不认识,不认识。”
谢酴勾唇一笑,搭住他肩膀, 拉着人往山下走:“你刚刚不还在指着我说什么吗?总不会是认错人了吧。”
他瞥了眼小少爷, 指了下自己的脸:“难道我和别人长得很像?”
小少爷立马摆手,这话简直就是开玩笑, 这样姝丽工妍的一张脸,怎么可能跟与别人相似。
谢酴就说:“我叫谢酴,你现在认识我了。你叫什么?”
那小少爷从小被拘在家里读书, 根本招架不住谢酴的攻势,完全被带着跑了:“哦,我,我叫李明越。”
他拘谨得要命,圣,圣人言,君子之交淡如水,怎么可以这样、这样勾肩搭背!
李明越把这句话在肚子里反反复复念了几遍,脸憋得通红,怎么也说不出口。
且不说这谢兄面如潘玉,实在吸引目光。他搭肩这个动作,就把身上那股温热的体温完全传过来了。
安庆府向来湿热,谢酴一身青衣软麻,舒适透气是够了,不过也分外贴身。
那温度,让李明越浑身别扭的要命。
“你刚刚看我是因为下午山门前的事情吗?”
谢酴才不管他在想什么,拉着他往山下走,李明越迷迷糊糊跟着他走。
听到这话,李明越逐渐滚烫如热粥的大脑清醒了一点。
他看向谢酴,眼里带了点同情。
“你没听说过王越?”
谢酴挑了下眉:
“南京太常寺少卿之子?”
李明越点点头,又补充道:“独子!王家清贵,家风甚严,王家就他一个儿子,其余都是姐妹。”
他眼神越发同情:“这下你知道后果的严重性了吧?”
他见谢酴还是一副不以为意,脸上带笑的样子,忍不住解释道:“且不说他家世清贵,得罪了他你在书院寸步难行。就说他们王氏数代清贵,是有名的书香之家,王越本人也早慧聪颖,你说的那个赌约……”
他欲言又止,没说出最后那句话,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他不认为谢酴真的能在入院考试中发挥的比王越还出色。
谢酴对此只是一笑,还是风轻云淡不以为意的样子。
李明越看着,反而忍不住焦急起来。他已经听说这谢酴乃是乡下来的,不知天高地厚很正常。
他有点犹豫地说:
“要不你还是趁成绩没出来前离开吧。若你想求学,我家也有族学,我可以为你拿到一个名额。”
他知道谢酴旁边的男子是和他一同来的表哥,不过族学向来只对本家子弟开放,他能拿到一个已经殊为不易。
谢酴已经拉着他走到了小镇上的酒楼里,这酒楼名叫清风楼,是嵇山下顶顶数一的好地方。
李明越还不觉得如何,毕竟他平常来的就是这种地方。
谢峻却颇为不安,拉了拉谢酴的袖子。
谢酴对他使了个安心的眼色,一边笑着对李明越说:
“李兄,我知道你是一番好意,不过却恕我不能领受了。”
他见李明越面现不赞同之色,竖起一只手,止住他接下来的话,弯唇一笑:
“我是有原因的,不过这个原因嘛,你不许告诉别人。”
他人未及弱冠,肩骨尚未长开,像是开春时连绵起伏的小山包,带着股青涩苍翠的气息,令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清风楼外清风来,他就像刚长出的小青竹,劲节骄傲,发丝拂动间犹如竹叶哗哗作响。
李明越晃了下神,一口答应。
“你快说。”
谢酴便自然而然地先让小二上了两壶好茶,又点了桌好菜,才慢悠悠地说:
“其一么,自然是因为公道两字。”
他把那日阮阳的事情说了一遍,补充道:“我总不能看着他这样消沉吧?不过安慰一二罢了。”
李明越皱起眉头,担忧道:“虽是好意,但……”
谢酴便轻笑道:“其二,我能那样说,自然不是狂傲放诞,而是对自己的水平有自信。你可知近些年年龄最小的童生是谁?”
他摇了摇手指,答案昭然若揭。
整个江南道近些年也时不时有天才神童之说,前些年还有五六岁就过了童子试的噱头,不过近年来么,也依稀只有一位八岁的幼童过了童子试。
李明越睁大眼睛,颇有些不可置信地将谢酴上上下下打量了番。
不是他不相信,实在是在他心目中,这等神童该如传说一般,什么天生异像啦,前世早慧啦,一举一动不说有圣人风度,起码也是成熟深沉。
而谢酴得意洋洋自夸的样子,如小狐狸懒洋洋炫耀着自己颜色绚丽的皮毛,与李明越想象中的样子大相径庭。
他指着谢酴:“你……?你就是那个神童?”
谢酴拿起茶盏,品了口上好龙井,矜持道:“没错,如何?还要劝我离开嵇山么?”
李明越闭嘴了,沉默了一会,等菜都上齐了,他才说:
“若你果真有自信能超过王越,便更不应该提那个赌约了。得饶人处且饶人,我家里人常说,过慧易折。大家日后都在书院读书,日后便是同窗,何必这样做?”
他捏着筷子,眼神很认真。
谢酴抬眼打量了他半晌,李明越迎着他的视线,不知不觉就脸庞通红,屏息错开了视线,颇为懊恼。
他家里人还说,最忌交浅言深,他不该说这些的。
他正懊恼着,脸上忽然一热。
李明越错愕转首,罪魁祸首还不知收敛,又捏了一下他的脸,才放开。
还撑着脸颊,点评道:“蛮软的,不愧是小少爷。”
李明越捂住自己的脸,惊愕道:“你,你怎么动手动脚的!”
谢酴摊手一笑:“谁叫你如此可爱?我们萍水相逢,你却如此为我考虑,不就是想和我做朋友吗?我实在大受感动,略作回报罢了。”
果然羞涩的古代人调.戏起来更带劲啊!
谢酴非常愉悦地看着小少爷涨红了的面颊,又吃了筷别人请的好菜,觉得自己果然没有来错地方。
他拍了下小少爷的肩膀,为此事做了个总结:“总之,我心里有分寸,你不必担心。”
谁知道小少爷到底在想什么,他说完,小少爷的脸就更红了,好半天才说:“我,我没有担心你。”
小少爷养尊处优,面白脸软,很像小白兔。
谢酴就问他:“你及冠取字了么?”
谁知小白兔居然回答他:“今年刚及冠,家中取字清岚。”
谢酴:“……这样哦。”
可恶!居然比他大!
小白兔反问他:“你可取字了吗?”
谢酴不情不愿地说:“尚未,不过我很快还有半年就可以取字了。”
他强调了一下。
小白兔一愣,显然没想到谢酴比他小,随后就笑了起来。
谢酴:可恶!不爽!
由是如此,他们三人便算认识了。离开前,李明越还结结巴巴地约了他考试结果公开的那天一起去吃饭庆祝。
送走小少爷,谢酴心情很好地摸了摸肚子,走在回酒楼的路上。
他身后,谢峻跟着他,神情有些复杂。
……在他们的小镇上,谢酴不过是从乡下来读书的穷学生,不怎么遭人待见。谢峻对此,未尝不曾在暗中有过隐秘的满足感。
这么优秀聪慧又清俊动人的少年,却全心仰仗依赖着他。
而他也切实把握着少年的前路,比任何人都和他亲近。
可到了嵇山,一切都不一样了。
这里这么大,这么繁华,有这么多形形色色的人。
他们开始和谢酴走得越来越近,不只他一个人发现了这颗珠宝。
华服美食,玉馔金炊,令人眼花缭乱。
他们能给谢酴的都比他多。
而他给的,也不过是一碗饭,一张床,还有母亲未曾遮掩的偏心。
谢峻不免感到自惭形秽,甚至有些难堪。
旁人的议论他也不是没有听到,无非是说他们为亲戚,一个如此俊美优秀,口才伶俐,而一个却面目普通,平平无奇。
连谢峻自己都如此认为,甚至表弟还要为他的考试担忧,想方设法打探考试内容。
谢峻望着谢酴走在前方的身影,小酴在那种贵公子面前也能依旧谈笑自若,举重若轻,仿佛天生属于这个地方。
谢峻脚步越来越慢,也许他根本不适合来嵇山读书,还是清河县那个灰扑扑的小地方适合他。
待小酴入学后,他就回去吧。
……
谢酴只觉得表哥越走越慢,便回头去拉他。
表哥年长,比他高了半个头,垂着脸,不知在想什么。
谢酴拉住他衣袖,摇了摇:“表哥,刚刚那酒楼的菜好吃么?我看你都没怎么吃,是不合胃口么?”
谢峻摇了下头,心情似乎有些低沉。
谢酴把脸伸过去,看他到底在看什么。
这个动作逗得谢峻忍不住笑了下,按住他的头顶不让他把脸伸过来:“还在街上呢,不怕别人笑你?”
表哥的手宽大干燥,有些茧子,是帮家里干活练出来的。
谢酴拉开他的手,满不在乎:“我管别人干嘛?”
他以为谢峻是担心入院考试,就说:“我看了今天的卷子,以表哥你的用功程度来说,切中了题眼的话必然是没有问题的。”
谢峻松开手,帮他整了下散乱的鬓发。
“这毕竟是在外面,还是要注意点形象。”
至于考试么……
谢峻笑了下:“知道小酴料事如神,我拿到试卷时便知道没有问题了。”
那双眼温柔平和,看他的神色和往常无异。
谢酴放下心来:“那就好。”
他转眼就想起了另一件事:“嵇山如此有名,我还没好好逛过呢。不如我们去附近登山看看吧?”
谢峻自然无所不依:“都依你。”——
作者有话说:这个世界小酴是各种意义上的万人迷,闪闪发亮的小星星。
必须搞点暗恋耀眼心上人的酸涩文学吃吃惹ovo,还有什么幼驯染的表哥对和弟弟渐行渐远的距离怅然若失,在自卑心境下越走越错的美味事件啦=q=
第62章 玉带金锁(6)
转眼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这日到了虎溪书院放榜的日子,书院山门下那张公告壁被围得水泄不通。
书生们都踮起了脚看成绩, 有些代为查看的小厮气焰嚣张,把左右都推开,让自己进去看。
左右都骂骂咧咧的,谢酴却丝毫不急。他一身软麻青衣,好整以暇地站在人群外。
这群书生都还没发现他,见挤不进去,就闲谈起来:“诶,那日放下狂言要挑战王公子的书生来了么?”
“怕是后面知道王公子家世,吓得连夜离开嵇山了吧。”
说到这,他们都大笑起来,言谈中的不屑一览无余。
“真是好笑, 乡野之辈,居然也敢挑战金陵王氏的公子哥, 实在太狂妄了点。”
“若他能胜过王越, 那我岂不是也能闻名朝野?”
“哈哈哈哈哈,若真是如此,我便弃学而去又如何?”
他们闹嚷着,还大声让最前面的书生把排名念出来。
那书生也没拒绝,眯起眼睛看向红榜。
“首名, 泷县阮阳。”
“二等, 清河县……”
“清河县谁?你倒是说啊,如此吞吞吐吐作甚!”
那书生这才深吸了口气, 大声说:“清河县谢酴!”
“谁?”
刚刚还在笑的那帮人声音一下子掐住了,干笑道:“不要开如此玩笑了。”
那书生没理他们,继续往下念, 一直念到第六名才念到王越的名字。
那帮书生脸色分外难看起来,刚刚那个说要弃学而去的书生更是抬起袖子捂住了脸,准备离开。
只是刚刚还分外吵嚷的山门忽然安静了下来,楼阶上慢慢走下来两人。
一个面容清癯,气度清文。一个唇角含笑,凤眼深沉,手持一把泥金扇子。
正是林峤和楼籍。
见到两人,众人都安静下来。
“林教谕。”
林峤目光严肃,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被他看到的人都纷纷低下头,面露惭色。
“克己复礼为仁,你们在山门前喧哗,还大谈一些荒谬赌约,实在没有体统。”
他目光落在刚刚说要弃学而去的那几个人身上:“你们既然把自己学业当做看他人笑话的赌约,那也不必来书院读书了,这就回去吧。”
谢酴本来是松松散散站在人群中的,忽然察觉林峤目光扫了过来,心中一惊,有了点不妙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林峤就拿他开刀了:“小子轻狂,虽然颇有几分才气,但未免有恃才傲物之嫌。罚你去藏书阁抄书一月。”
谢酴老老实实低头:“弟子知错。”
林峤见他态度还可以,满意抚须,移开视线,对人群遥遥另一侧的王越说:“你出身高贵,却被捧过甚,目下无尘。罚你扫山门一月。”
被仆从包围的王越脸色难看,勉强拱手应了。
这几下处罚,立马让还有些骚动的人群安静了。
谢峻有点担心地看着谢酴,他察觉了,侧头对他一笑。
“无事,教谕无非是想磨炼下我的性子。”
都在他的预料之中嘛。
谢酴见山门前那群人也不堵着红榜了,就拉着谢峻去找他的名字。
顺着名字一行行往下看,果然在靠近末尾的地方看到了谢峻的名字。
不过有些奇怪的是,他看到楼籍的名字排在中间不上不下,十分不起眼。
谢酴还以为他会是第一名。
他心中念头只是一闪而过,转头对谢峻说:
“这下我们都进书院了。”
谢峻望着他的脸,沉沉吐了口气,也笑了下:“是啊。”
谢酴迫不及待地往回走,李明越可约了他们在清风楼吃饭,他上回去就觉得滋味不错,还有好几个菜没试。
他们回到酒楼的时候,李明越的小厮正等在那,神情焦急。
他见到谢酴两人,就急急慌慌地说:
“实在对不住,我家少爷本来要赴约的,只是他上午说去山里赏花,至今没有回来。我们都去找少爷了,我被吩咐出来给二位说声对不起。”
谢酴一听,脸上轻松的神色就消失了。
此时天色正值下午,春日天色暗得慢,可要是真入了夜,山里还是很冷。
他问小厮:“你家少爷是在哪失踪的?”
小厮哭丧着脸:“就是在东嵇山那块。”
嵇山是座很大的山脉,书院占了南山,李明越住的地方在东边,想来是就近出游。
谢酴便道:“你带我去你家少爷失踪的地方看看,我们也可以帮着找找。你们报官了没?”
那小厮犹豫了下,没说话。
谢酴就知道他们没报,肯定是怕报官事情闹大,闹到家里那去都要受罚,说不定还要被逐出去。
“糊涂,要是你家少爷找不回来了怎么办?”
谢酴难得冷了脸,急匆匆往东走:“我先去找找看,你去报官。”
那小厮就哭丧着脸去报官了。
谢峻跟在他身后,不免有点担忧:“这事有些危险。”
语中都是不赞同的意思。
谢酴过了会才说:“我们也只是帮忙找找,能不能回来也看天意。”
表哥知道他的性格,就没再说话了。
谢酴自穿到这个世界,就知道古代人命不值钱,隔壁家生的小孩都夭折了好几个。
更别说那些出去做生意的,都是几年生死不知的。
他到了东嵇山,这里算城中最繁华的那块了,李明越住的也是最好的那个酒楼。
一群小厮书童正在城门处打转,雇了好几个当地的农民一起上山找人。
为首那个叫墨棋的小厮知道谢酴的来意后很高兴:“少爷要是知道您有此心,肯定会很感动。”
他们这群人上了山,分头往几个地方找去。
谢酴和表哥一路,还有一个当地农夫。
那农夫路上都十分沉默寡言,谢酴望着沿途风景,也没发觉什么不对。
两边的树荫很浓密,连片投下来,像一个个巨人。春天山上开了很多花,花气扑鼻,地上植物也长得好,草香青涩。
如果不是在找人,谢酴也是很愿意欣赏一下这里的美景的。
附近的槐花特别多,白色的花坠像银河一样,风一吹就飘了场雪白的花雨。
谢酴看着,不免有些奇怪:“这里这么多槐花,你们不采回去吃么?”
古代可没那么多讲究,啥东西都能吃,槐花跟香椿一样,也是有名的春菜了。
那农夫迟钝地抬头瞅了瞅满山坡的槐花,摇头:“不成嘞,摘不得,这是鬼老爷的东西,吃了要出事的。”
谢酴拧起眉:“鬼老爷,什么意思?”
那农夫嘘了声,小声说:“吃了回去要闹肚子的。”
谢酴不信这些神神怪怪的,他思索了下,顺着沿路槐花往山里走,哪里花多他就往哪走。
这下可把那个农夫吓得不轻,他觉得这两个书生大概是疯了,他使劲摆手:“别去了,别去了。”
没人听他的。
谢酴铁了心往里走,谢峻自然跟在后面,那农夫劝阻不成,便说:“你们要找死可莫带上俺。”
说罢就转身逃走了。
等他逃走了,谢峻也觉得周围槐树阴森高大,花多得妖异,有点不安:“不如我们先记下位置,回去带些人再来?”
谢酴一笑:“那些愚昧农夫没读过书,自然会被吓到,我想也许是他们处理方式不对才导致肚疼。天色渐暗,我们便先探一步,若不成再回去就是了。”
他挑眉,看向谢峻:“表哥,你若是怕,就拉着我的袖子吧。”
说罢,把手一伸,像对小孩那样,哄起了谢峻。
谢峻哭笑不得,他本欲拒绝,只是眼神落在了前方伸来的这只手上。
青衣软贴发旧,显出了谢酴竹枝般清瘦的臂膀,露出来那截手腕白得发光,莹莹润润。
谢峻见了,情不自禁一伸手。
临到头,在那手腕上晃了下,才往下移了点,抓住了谢酴的衣袖。
谢酴没想到他还真抓,眼神戏谑地回头看了眼谢峻。
表哥脸色隐在阴影里,看不清楚,只是唇色有些发白。
谢酴转回头,心想表哥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代人,对于这些神鬼之说想来更敬畏,恐怕是真的被吓到了。
等他探完究竟,就立马回去。
周围的花香越来越浓,这槐花香味浓到一定程度就发臭,熏得人有点晕,还睁不开眼。
地上踩的小路早就被花瓣覆盖了,猛然看去,地面一片雪白,竟像冬日的场景。
周围天色也越来越昏暗,他们走到了处山谷里,山坡上的树往他们这里压来,遮住了天空。
在山谷中间的空地上,躺着一个生死不知的人,正是他们寻找已久的李明越。
谢酴立马走过去,查看了下他的脉搏。
还好,还有呼吸。
只是脸摸着有点冰,还有些青紫,身上的衣裳也破了点,估计是从山坡上摔下来了。
他抬起头,正要让表哥给自己搭把手,手腕却忽地一冷。
李明越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嘴里模模糊糊地说:“不要走……”
谢峻想帮忙把李明越抱起来,他就不停挣扎,丝毫不配合,弄得三人都有些狼狈。
只有对着谢酴时,李明越才格外温顺,令谢峻都有点黑脸了。
“那你在此地等着,我去叫人过来。”
最后,他只好无奈道。
谢酴点了下头,看谢峻离开后,就干脆也坐在了地上,任由李明越握着自己的手腕。
“你这是弄了什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见几日前还言辞振振的小少爷如今神智不清地躺在地上,一身狼狈的样子,他也颇有几分好笑,自语了声。
昏迷中的李明越似乎察觉了谢酴在笑他,不满地握紧了手。谢酴“嘶”了声,没想到小白兔昏迷了脾气还这么大。
“没有笑你,松点,把我攥疼了。”
闻言,李明越手才松了点。
周围山坡上的槐花开的是真好,谢酴就坐了这么一会,白色花瓣就落了他满身。
谢酴想起这花可以吃,有点好奇地拈起肩头的一片花瓣,送进了嘴里。
“呸呸,苦的。”
他皱起眉,这槐花居然是苦的,怪不得不如香椿受欢迎。
他掸弄着衣服上落的花瓣,没注意到躺在地上的李明越微微睁开了眼。
像是受到了这香味的蛊惑,他不停地往谢酴身上凑,小狗似的闻他的味道。
那双无神的眼瞳最后落在了谢酴的唇上,肉粉色,显出一种无人造访过的净洁。
那双唇正开合着,李明越起身,倾身过去,想要嗅闻那浓郁的香味。
谢酴察觉了他的不对劲,转身看来,正好让他亲到了脸侧。
那双小狗似的眼睛无神垂落,和他对视时却显出了一种执拗的狂热。
“……我的。”
等墨棋喘着气,带着小厮和谢峻赶到山坡上时,正好看到了亲密相拥的两个人。
谢酴侧过脸,玉白的脸颊上,神情怔忪。
而他家主子长发披垂,跟没骨头似地赖在人身上,头埋在颈窝间,混不撒手,槐花撒了他们一身。
墨棋见人没事,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有点头疼。
没等他上前接回自家少爷,旁边谢峻便当先跑了过去,几步拉开了黏在谢酴身上的李明越:
“他这是做什么?”
谢酴见李明越被拉开,便拍了下衣摆的土,站起身。
闻言,他有点奇怪地回答谢峻:“可能是神智不清醒吧。”
显然他并不是很在意这个插曲,转头对墨棋说:“快把你家少爷带回去吧,他这次入院考试四十八名,明日就可以搬入书院了。你们记得帮他收拾行李。”
谢酴交代完,还补了句:“过两天我再去看他。”
见墨棋千恩万谢地把人带走了,他走向自家表哥:
“回去吧,在山上耽误了这会也饿了。”
他摸了下肚子,又打了个哈欠。
谢峻僵硬的颌角放松了点,眼里浮现了点心疼:“走吧。”
他见谢酴满身灰土,头发都被弄乱了,就帮他整理了下。
谢酴也乖乖站在原地,任由表哥动作。
谢峻帮他整理衣领的时候,看见了他脸侧一抹红痕,眉头就皱了起来。
他还在出神,谢酴见他不动,就自己往前走了。
“我要吃烤鸡!”
他喊了声。
往常总会答应的谢峻却没说话,谢酴走出了一截,有点奇怪地回头看他。
谢峻神情有些奇怪,见他看来,才迈步跟上。
“好。”
第63章 玉带金锁(7)
虎溪书院不仅名声大, 待遇也很好,只要正式入读, 官府还会每个月发一两银子的补贴。
谢酴是个穷书生,从官府登记完拿着银子出来时非常高兴。他颠着钱袋,非常大方地对谢峻说:
“表哥有什么想吃的都跟我说,我请。”
没想到他说完,谢峻居然真的望向了路边的糯米圆子,他指了下小推车,声音有丝不明显的笑意:
“我想吃这个,谢谢小酴。”
谢酴脸色一僵,没想到谢峻真的开口了。可话都说出来了,他咬着牙,忍痛买了份圆子, 表面还风轻云淡的:
“来一份圆子。”
那小贩见他们俩都是书生打扮,猜是虎溪书院的学生, 笑意都真诚了不少, 给他们打了满满一大份。
五文钱,这么大一份倒很划算。
谢酴的脸色好看了点,拿了小叉子和谢峻分享。
那糯米圆子香甜软糯,给的芝麻粉也很厚,谢酴吃着, 眼睛都眯了起来。
等走到茶摊上的时候, 闻着那酸甜果茶的香味,谢酴有点走不动道了。
不过他打算攒钱买点好的纸墨笔砚, 今日的花费已经超标了,他不打算再买。
谢酴正要走,谢峻却从自己兜里掏出了刚刚收到的银子, 递给谢酴:
“小酴的钱留着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些就拿去留着吧。”
谢酴看了眼,没接:“表哥,你自己生活也要花钱的。”
谢峻没理他,仗着谢酴手里拿着圆子,自己伸手把钱放进了他腰间的衣兜里:
“家里会给我寄钱,你不用担心。”
他浅浅一笑,拉着他往茶摊走:“走了这半日,也有点渴了,不如喝杯茶?”
谢酴意志立马不坚定起来,闻着酸甜的香味,咽了下口水:“就喝一杯。”
等他们收获满满地回到书院山脚下时,谢酴望着山门一路绵延向上的山路,突然非常后悔。
买东西的时候光顾着高兴,忘了回来还要爬山了。
他走了一路,还买了些生活用品,和新上的书籍,零零碎碎,却也有点重量。
谢峻帮他提着东西,见他不走,也抬眼望了下山门后的路:
“累了吗?那把东西都给我吧。”
他伸手,想接过谢酴手上剩余的几本书。谢酴看了眼谢峻两手满当当的东西,默默拒绝了。
“没事,我不累。”
说完,他率先往山上走去。路上也有零星书生和他们一样,提着生活物资,满脸通红地爬楼梯。
他们刚走没多久,身后就传来了一道优美熟悉的声音。
楼籍站在山阶上,摇着扇子,丹凤眼含笑:
“不若让我来帮二位一程。”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小厮,头两个手里也提着东西。
谢酴看了眼,木盒雕刻精美,像是清风楼的点心。另一个小厮手里抱着的书籍,最上面那本居然是最近最火的话本。
再看看楼籍本人缀金穿玉,手摇玉扇的样子,简直把纨绔子弟几个字写在了身上。
谢酴没有拒绝,他买的是新上的策论书,还是有些重量的,他怕把表哥累坏了。
“楼兄可真是帮了大忙了。”
谢酴赶紧把手里的书递给了小厮,想了想,从怀里掏出了还没吃完的圆子,插了一个递给楼籍:
“路上买的小吃,楼兄要尝尝吗?”
小摊的糯米筛得不够纯,颜色有些发黄。楼籍看了眼递到眼前的小圆子,“唔”了声。
楼家的资产,就算供他餐餐炊金馔玉也没有负担,五两银子一桌的宴席也不过是常态,尊口里还真没进过五文一碗的东西。
谢酴伸了下手,眼神真诚:“这等乡间小食也算滋味尚可,不尝尝真的可惜了。”
楼籍目光挪开,看着谢酴,唇角一勾。
还真没什么人和他说过,这等乡野间的东西,若是不尝尝就可惜了。
他没有伸手接过来,而是就着谢酴的手吃了下去。
他姿态优美,唇一衔就把圆子吃了,几息后他说:“确实别有一番风味。”
没有复杂的工序和口味,单纯就是糯米的香甜,朴实直白。
谢酴收回手,草草擦了下木签,又自个叉了个圆子丢嘴里吃。
芝麻糖粉还沾在了他的唇上,谢酴下意识舔了舔唇,得意道:
“对吧?”
他唇色干净,是一种冷淡净洁的肉粉色,被舔了一下,水光润泽。
楼籍眼神深了下去,他换了个话题:“小谢兄弟才考了前二,还依旧如此用功么?”
谢酴呵呵一笑,要知道这世上最大的谎言就是学习不用费力。那种真正的天才也许看两眼就会,但是学习更多的是不断重复,最怕用小聪明拈轻怕重。
他可是要靠考试晋身的人,绝对不会在这种地方疏忽。
他还没说话,就见楼籍拿起了那个最顶上的话本,对谢酴道:
“这是诗酒先生最新的作品,你看过吗?”
他眼神里带了点引诱,翻开一页递给谢酴:“很精彩的。”
谢酴没忍住,接了过来,只见第一页写的是:“俏狐仙夜深探书生,寂空闺花心无人捻”
谢酴眼神飘忽了下,随意扫了眼,就见什么“白肤雪肌,依依偎进那书生怀里,眼儿如水”。
好俗套……
但是,咳,再看一眼。
谢酴咳了声,察觉了身旁表哥投来的视线,强装镇定地合起了书:
“楼兄喜欢看这个?”
楼籍笑得风流倜傥,淡色唇珠一弯,垂下的墨色鬓发在扇子风中飘飞:“打发时间罢了。”
他眼神淡淡,就算是在说这么香艳下.流的话本,也没什么特别情绪。
谢酴应了声,把那本书一放,忽然想起昨日在东嵇山见到的那片槐树,还有表现奇怪的李明越。
他问楼籍:
“楼兄可相信这世上有精怪鬼神?”
大部分古代人都笃信敬畏鬼神吧,谢酴本来算是无神论者,但发生在他身上的一切却难以解释。
他此时走在这大好晴天下,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楼籍说:“有啊。”
他态度平淡而肯定地说:“我大越朝设有国师,上敬天命,下尊鬼神,侍奉皇族。还有四百一十八座佛塔道观,专为收集民间香火,游荡鬼神妖精。”
他想了下,补充道:“我在京城时,还曾得过国师府供奉的一枚玉珏,佩之令人神清气爽。”
谢酴和谢峻听了,都是一个表情:“啊……”
他们都是第一次听说这回事,毕竟清河县实在太小了,就算有这些神怪的事情也早就被传得面目全非。
谢酴啊完,还真有点担心李明越了。毕竟墨棋说本来有很多人跟在少爷身边的,后面都莫名其妙迷路了。
难道真的是有精怪作祟不成?
楼籍停了脚步,微微一笑,打断了谢酴思绪:“到了,我还有些事情,就此分别吧。”
他留下了帮忙提东西的小厮,离开了此处。
谢酴望着他的背影,沉思了一会,直到谢峻抓住了他的肩膀:“回去吧。”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勉强,没有去看旁边几个小厮。
谢酴没有注意,“嗯”了声就往宿舍走去。
——
第二日,谢酴就正式开始了在虎溪书院读书的日子。
他们书院不过五六十人,分了两个院子读书。没有按入院成绩来分,倒叫彼此间的竞争意味没那么重。
——不过,这次入院考试的前三名依旧是众人讨论的焦点。
南京王氏和谢酴的赌约虽然被教谕专门拿出来批评了番,可人人私底下都津津乐道,尤其这次他们分到了同一间书房。
啧啧,恐怕见面就要打起来吧。
谢酴走进书房时,其他人的目光纷纷投了过来。
谢酴浑然不觉,手里提着笔盒,走进书房里,四下一看。
阳光落在他背上,熠熠如金箔,灿烂得令人睁不开眼。
他露在外面的脖颈纤直挺拔,青衣软软贴在颈侧,犹如荷枝初绽。那双眼落到的地方,声音就为之一清。
和众人想象中恣睢傲气的样子截然不同。
那双眼明亮如清潭,瀑白阳光下,细挺鼻管几乎如通透的玉质,让人忍不住想细细看个清楚。
朝晨晃眼的阳光里,他从容自在,耀耀生辉,就像刚长出来的小青竹。虽有了刚劲不屈的风骨,却还是有种让人怜惜的清瘦。
众人不知什么时候都停了喧闹,望着谢酴。
这便是那狂傲恃才的谢酴了么?
真是……完全看不出来。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子,只是不怎么起眼,众人扫了下就没兴趣地移开了视线,知道这是“大谢”了。
谢酴对众人的反应没什么感觉,他见位置都被坐得差不多了,就随便挑了个人问:“这是自己选位置么?”
那人一愣,点头:“先生还没安排位置,让我们自行选择。”
谢酴刚刚已经把书房里的情况看清楚了,他们来得还算早,可已经没了空着的两个位置。
他对谢峻说:“不如我们坐前后位置吧。”
谢峻也看见了书房里的情况,点头答应了。
谢酴早就看好了位置,他盯着座位上神色强作镇定的王越,勾唇一笑,直直地走了过去。
他越近,王越的神色就越紧张。
谢酴直接坐到了他走道旁的位置,对着脸色僵硬如纸板的王越打了个招呼:
“王兄,早上好啊。”
王越没想到他会直接往这边走,坐下来后还和自己打招呼!
按常理来说他们不该是仇敌么?就算教谕按下了赌约之事,那他们再次见面也该是火光迸溅,剑拔弩张。
王越昨晚想了很多场景,唯独没有谢酴坐在他旁边还笑着打招呼的预案。
他满肚子阴阳怪气的典故一滞,板着脸,如临大敌:“谢兄。”
谢酴又是一笑,非常诚恳:
“那日教谕说后我便知错了,小子轻狂,王兄也是为了我好才出言劝告,只是少年意气,一时没收住,希望王兄不要见怪。”
王越愣了下,这不对吧?
不过很快他就想出了非常合理的解释方式。
谢酴肯定是想用这种方式让书院大家觉得他非常小肚鸡肠!
王越立马接招:“没事。”
按理来说他也该虚与委蛇一番,不过王越憋了半天实在说不出来。
谢酴抬眼,那双眼睛真如一汪黑水银,剔透澄澈得惊人。他掏出一份小糯米圆子,放在了王越桌上。
“以后就是同窗了,一点小心意,王兄不要嫌我愚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