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你都不需要担心,宅子我已经买好了,媒人和嫁妆彩礼也都备齐了,你不用操心这些。”
谢酴闻言,惊讶地望向他:“那你的身份……?”
白寄雪只顾望着他的剔透的眼瞳,随口说:“就说我家祖上曾经入仕,如今只以耕读传家,只有我一个后代就行了。”
他望向谢酴,向来端凝如冰锋的面颊线条放柔了点。
“这样的身份,与你这样的才子也算勉强匹配。”
他看起来超脱物外不理凡俗,可在关系到谢酴的事情上却处处用心。
谢酴看起来还想说什么,却觉得脸上被轻飘飘吹了一口气,刚刚升起了疑惑便忘了。
比如,白寄雪哪里来的钱财和关系去安排这些事。
白寄雪垂眼望着他,明明面上没什么表情,却偏偏有股柔和之意。
“怎么了,还想问什么?”
谢酴回望他半晌,最后才喃喃道:“没……没有了,只是娶亲这件事,我还须得向师长说一下。”
白寄雪知道他说的是裴令,刚好他也该出现去找裴令了。
“自然,都依你。”
他微微一笑,牵起还若有所思的谢酴:“和我去看看新宅子吧?等日后你上了京,我再找新的。”
听说其他妖类结亲都会把自己所藏财宝功法与对方完全分享,他的功法谢酴大概是用不上了,可锦衣玉食,玉馔金炊还是能享受的。
——
“你要娶亲?”
裴令正在知府安排的府邸里读书,听见谢酴来找他检查习字成果的时候便放下书仔细点评起来,突然又听到这一句,不由得微微诧异。
他早已知道谢酴身世,还以为这小子是打算中第之后请他出面做媒,挑门京城里的婚事,没想到就这么定下来了。
“女方家里是什么条件?”
听到是祖上曾经出仕,如今只有一代单传,他皱起了好看的眉头,又很快松开了。
这样也好,谢酴家世不行,日后去了京城容易牵扯进妻家的麻烦里,就算是个小吏也有可能站队,这样结亲反而是最好的。
只不过他又打趣了一句。
“人家就这一根独苗女儿,你竟能把她娶走?你可听清楚对方说的要求了,万一是叫你入赘进去可不行。”
谢酴恍惚了一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只好说:
“不会有这种事……我和寄雪是两情相悦。”
入赘……?不会的。寄雪……,寄雪是嫁给他的。
见他一副吞吐迷糊的样子,裴令无意打探他的私事,便一笑,让身边服侍的书童去封了一个红包给他,又把手里批改完毕的练字纸递过来。
“虽然要娶妻了,练字读书也不可懈怠,知道吗?”
只要不提到白寄雪,谢酴便也不记得有什么异常。他夸张的弯腰一揖,脸上讨喜的笑:“多谢师长提点,学生省得。”
那怪模怪样古灵精怪的样子,看得裴令也忍不住一笑,隔空伸手点了点他:
“你个小滑头,作这种怪样子。去吧,娶了娘子也要记得来请安,不许偷懒。”
谢酴看了眼手上练字纸密密麻麻的红圈,脸上的笑容一垮,苦脸应道:
“知道了。”
有气无力的。
裴令看他下去,目光无意扫到座下桌几上摆的白玉点心上面,已经被吃得不剩几个了。
真是个小孩子,竟也要娶妻了。
他招招手,叫来身边的书童,指着那盘点心说:
“把这样各色点心也包一份,也都送过去。”
见书童恭恭敬敬应诺下去,裴令揉了揉眉心,想起了隔壁厢房里那位来历不明的“国师”,便觉得头疼。
落芒阁上任国师已经故去十年有余,如今又要迎来新的主人了,也不知圣上是个什么态度。
他笃信儒道,向来敬鬼神而远之,可想起昨日见到的那个白发白衣的道人,通身气度不凡,想来也是有几分本事的。
好在看起来为人淡漠不近人情,饮茶也不过虚抿一口,财物婢女皆不要,应也不会掺和到朝中事里。
——
楼籍命人跟着谢酴和那女子,探听他们去了哪,人却活生生跟丢了,气得他怒不可遏。
京中的回信也过来了,父亲还是那副的语气说早让他回来读书。
其他事宜都安排好了,可他竟迟迟见不到谢酴人!这传出去都只会觉得是个笑话,竟还有他楼籍楼公子找不到的人?
可事实就是如此。
他把金陵翻了个底朝天,手底下的人都派出去了,竟也找不到住处。
这也无妨,反正谢酴总是要跟裴令进京的,他守好裴令这边就行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三日后这天,他依旧以代表家中来拜访裴相的借口等在知府门外,无意看到了谢酴的身影。
一袭青软长衫,微微侧脸,一点嫣红唇珠。
可不是他梦里日思夜想的那个人么?
他当即就把手中的礼物交给身后的管事,不顾他错愕的表情,迈步追了出去。
“主人!小主人!一会裴相可就要见我们了啊!你现在是要去哪?这知府府上不可乱闯啊——”
那管事倒想追上他,奈何年纪已大,实在迈不开腿,何况又是在知府府上,他说话声音都不敢放大了,只好无奈何的看着楼籍消失在长廊里,顿足长叹。
“唉呀——这下可遭了,又不知要闯什么祸了,这可是知府府上啊。”
楼籍没空管自家老仆的心情,拔腿就追,按着刚刚看到谢酴消失的方向走。
不知怎的,今日这知府府邸格外空旷且大,他在这蜿蜒曲折的回廊上走了好久都没看见其他下人。
就在他自忖要不要去找个下人帮忙找谢酴的时候,前面的路忽而就没了,尽头是一方雅致美丽的庭院。
这庭院楼籍并不陌生,知府专门用来待客的地方。
怎么还是在这里,这不是在裴令的旁边吗?
不过看见院子也挺好,他可以找奴仆问问路。
楼籍刚往前走两步,脸色忽而难看至极。
就在走廊尽头,院子的红墙下,一个满头白发的道士男子,正搂抱着怀里的谢酴。
他一手捏着谢酴的下颌,一边肆意亲吻。投来的眼瞳金黄而冰冷,犹如正在进食的蟒蛇。
而谢酴也似失了魂一样呆呆待在他怀里,任由他亲得啧啧作响,银丝牵连。
楼籍倏然暴怒,正欲提剑过去,那道士一挥袖,他眼前便一花,老管事担忧又急切地看着他,大喜过望地伸手来拉他:
“哎呀,少爷,你总算回来了——”
楼籍面色僵冷站在原地,浑身杀意欲沸,仿佛下一刻就可以提剑砍人似的。
老管家伸出去的手都缩了缩,犹豫道:“少爷……?”
楼籍没理他,耳畔还残留着刚刚只有他听到的那句话。
那话真是让他浑身血液沸腾,只觉得从未对谁有过如此杀意,简直千刀万剐也犹嫌不够。
——“小酴已是我的人。”
楼籍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向来嬉笑散淡的人也忍受不了如此抢夺心爱之人的羞辱。
他一字一句地说:
“好一个妖人,胆大包天,实在该死!”
老管家犹在状况外:“……什么,知府府上有妖人?”
第94章 玉带金锁(38)
白寄雪牵着谢酴往回走的时候, 路过知府府上那个假山湖泊,一只乌龟慢吞吞地从岸边绿草里爬出来, 对着白寄雪说:
“便是这个凡人让你破了例?”
他小小的绿豆眼睛往谢酴身上瞟,一边不赞同的摇头。
“我活到现在,就没看过成功度过情劫的妖怪,你这是自寻死路。明明都要修成正果了,何必呢?”
白寄雪理都没理他,牵着谢酴往外走,把乌龟当做路边的大石头。
乌龟赶紧跟在后面爬了几步,发现追不上,悻悻道:
“你能和这小孩认识还多亏了我,你就是这样对待月老的?”
真讨厌,本来长蛇这种东西就没他这样的瑞兽讨喜了, 性格也这么不讨喜,小心以后被媳妇丢了。
“他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吗?”
乌龟在他消失在道路前问了一句。
人妖相恋是大忌, 妖族长辈总会告诫懵懂晚辈不要太过靠近一个人类。人妖寿命不同, 习俗也不同。即便那个人类不介意的妖类身份,以及种种行为的古怪,可到了最后也还是有分离的一天。
凡人寿命有限,若要逆天改命,则要消耗妖类的功德和修为。纵是千年大妖, 也禁不起这样的消耗。
而被拖着留滞人间的人类也并不一定会心存感激, 漫长的时光会改变一切,乌龟还记得几百年前他曾见过一只蛇妖被自己的妻子杀死, 卖给了渴求长生的达官贵人。
那双小小的绿豆眼眨了眨,看着白寄雪消失的背影。
这么多年了,他还以为终于能见到一条修成正果的蛇妖了。
可惜……蛇这种动物, 一旦动情,便极为执拗,往往要撞个头破血流才肯罢休。
——
谢酴浑然不知,他只觉得今日去知府府上拜访了裴相之后,一闪眼便回到了自己家里。
准确来说,是白寄雪买下布置的,他们的家。
这府邸位于主城外的街道上,不那么偏僻,却也不吵嚷。三进的院子,宽敞雅致,处处种着绿幽幽的修竹做屏景。
这修竹比别处长得都好,散发着和白寄雪身上类似的苍冷清苦的气味。在这略微干燥的夏末里硬生生带来了一股别处静居的清幽。
白寄雪牵着他的手,低头凝视着他。
谢酴微微红了脸,把手上提的几方卷子遮了遮:
“我还要去练字呢。”
说来真是让人不好意思,白寄雪自从和他确认关系后便变得格外粘人。亲吻搂抱都是常事,更叫谢酴难以启齿的还是那事。
白寄雪看起来清心寡欲,一副高风绝尘的样子,却粘人得紧,在这事上也毫无寻常女儿家的矜持,竟是主动缠着他要。
谢酴侧过脸,只觉得被白寄雪呼吸扫过的脖颈到耳根都红透了,白寄雪眼瞳里幽幽闪着光,不说话,就这么看着他。
“这,这还是白日……我先走了。”
谢酴慌慌张张地推开白寄雪,从他怀里出去,急急忙忙地走进了白寄雪给他安排的书房里。
身后那人并没有跟上来,谢酴松了口气,浑身的热气也总算消散了点。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慢慢忽视了白寄雪身上的异样,明明刚刚白寄雪以男儿身份抱着他,他眼里看到的也还是白寄雪女身的样子。
连做那种事的时候,身体已经不舒服了,却无法分辨是哪里不舒服,害羞地说“要不我们改日再试”,想走却被拉住了手。
妖类以术法迷惑人心是自古常有的事,许多文人遇到的狐狸精并非臆想,人类的心脏肝器对妖类来说都很美味,神魂精气也不妨一吃。
只不过现在这条蛇妖要的不是谢酴的心肝。
帐幔里,白寄雪揉紧了谢酴的腰,俯下身时冰凉的白发撒满了鲜红的床铺,精妙缠绵的双鸳交颈图犹如隐没在云雾中的山。
“小酴,你已对我说过四次改日了。”
他侧过脸,和谢酴对视。面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睫垂下来的时候却仿佛很委屈。
“小酴是嫌弃我了吗?”
只要他用这种表情问谢酴,谢酴便觉得自己罪大恶极,明明这种事是女子吃亏,他竟还推三阻四的。
如此一想,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任由白寄雪为所欲为了。
只是他的认知已被白寄雪扭曲,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完全被笼罩在男人身体底下。
蛇类兴奋时的鳞片从面颊边缘一点点浮现出来,谢酴无意识抬手抚摸白寄雪的脸庞时触碰到了这里,激得白寄雪闷哼出声。
“不、不是。”
谢酴眼里蒙着层雾,望着白寄雪,还努力摆出那副款款温柔的姿态道歉:
“只是、只是这种事,我怕做不好,让你受伤。”
白寄雪再也忍不住了,低头吻住他,手指紧紧和谢酴十指相扣。
“小酴。”
他喟叹道。
“小酴。”
他一声声念着谢酴的名字,仿佛要刻进自己的血肉里。
凡人话本里的爱,便是如此的感受么?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是为了一个人流动,看见谢酴的笑便觉得天朗气清,他微微皱下眉心肝都要抽痛。
他把自己的神魂精气渡给谢酴,缥缈白气从两人唇齿相接处散开。
这是他千年来最心爱的猎物,最喜欢的人类。即便要他割脉放血,散尽修为,他也要留下谢酴,和他共度这百年千年的漫漫时光。
谢酴自接受了白寄雪的修为和精魄,精力和身体已经不同于寻常凡人。
他在书房里温了半天书,又把字重新练了一遍,窗外的天色也才将将暗下来。
他隐隐闻到了外面传来的食物香气,白寄雪也不知道哪做的那么多好吃的,这么多天竟没有一个重样。
谢酴惆怅地放下笔,不知为何心中却有一丝抗拒,让他难以迈动脚步。
眼下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用的吃的还无一不讲究,可他心中仿佛还有什么疙瘩,总是梗在心头让他不舒服。
他手中下意识收拾着桌子,某本书里突然掉出了一封信。
谢酴看了一眼,恍然想起这是表哥之前寄来邀请他回去喝酒的信。
他这几天忙乱了头,竟忘记回了。
……表哥也定了亲啊。
谢酴拿着信,一时感慨万千。他和白寄雪结亲的事这几天才定下来,还没来得及通知表哥,眼下也是巧了。
看看时间,席礼定在月末,刚好够他和白寄雪过了仪式便回乡去参加表哥的婚礼。
他拿着信,和白寄雪说了此事。白寄雪为他布菜,小意温柔,眼神在烛火下仿佛缠着丝一样粘在他身上。
“都听你的。郎君。”
那最后两个字压得极低,低低传进耳蜗里,有种酥痒的感觉。
谢酴觉得自己只要和白寄雪待在一起就变得很奇怪,他想瞪白寄雪,又觉得自己没有立场,毕竟他看起来是很正经的在应和他。
他想到这又泄气了,低头吃起菜,没有看见白寄雪隐隐含笑的眼睛。
——
谢酴饭后写了信回去告知表哥自己到达的时间,又温了一会书,这才准备休息。
只是睡前白寄雪不知去做什么了,他一个人在灯下发呆未免有点无聊,就随手拿起了旁边矮柜里放的书。
这些都是白寄雪整理的,不知道为什么基本全是志怪小说。
这本讲的有点类似于白蛇传,一个白蛇爱上了人类书生,为他打理家业,却不慎在端午那日喝了雄黄酒暴露身份。
他正看到要紧处,忽而有个凉凉的怀抱从背后笼住了他。
“在看什么?”
柔软迤逦的白发从两人的肩头滑落,垂在了微微泛黄的纸面上。
笼在玉石灯罩里的烛火不知为何闪烁了下,谢酴屏息看着近在咫尺的那一双金色眼瞳,那璀璨漂亮的火山似的眼瞳里竖着漆黑的眼瞳,和人类迥异。
“你觉得,那个书生该杀死白娘子吗?”
那双凝固的,犹如金色湖泊的眼睛静静望着他。
谢酴下意识别过脸,垂首看了眼手中的纸页,纸页一角有细微的折痕,在粗糙的纸面难以消退。
“……”
他的沉默让身侧的人歪了歪脑袋,细微的鲜红舌尖从唇角一闪而过。
这是蛇类的本能,靠嗅探器获取外界的信息。即便白寄雪已经修炼到如此地步,此时他也忍不住想要更进一步知道谢酴在想什么。
“杀了也太过分了,不过人和妖怪不是一个种族,分开也挺好的。”
谢酴望着纸面出了会神,直到烛火再次哔剥闪动,他才喃喃道。
他似乎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把书放了回去,主动转身拉住了白寄雪的手。
“看我,晚上看这些杂书干嘛,冷落了你。”
白寄雪没说话,只是望着他笑了下,回牵住他的手。
“没关系。”
——
翌日,谢酴去交作业,顺便跟裴令裴大人汇报自己过几日回乡下一趟的行程。
裴令坐在堂中,远远看去,衣带当风,文俊风流。配合一身位高权重的华贵紫衣和稳重气度,叫人油然生起俊材人杰的感慨。
裴令看见他就是一笑,虚虚指了下他的鼻子,对旁边捧书的小厮说:
“这小猴昨天才来蹭了我的点心,今天又跑过来了。”
他虽是损人,可明眼人谁看不出来裴令对这小谢公子十分喜爱?那小厮笑着说:
“谢公子也是心向学问,看手里那一沓纸,估计是昨个回去就开始练了,看来是很喜欢先生给他的字帖呢。”
裴令接过来看了眼,唇角微微而笑,玉般温润光照。
“虽叫你习字,却也不是一味要你下苦功,眼下你多读读典籍才是正经。”
他向来喜欢这种勤学好问的学生,便亲昵地拍了拍谢酴的头顶。
这次他没圈几个红字了,只是稍加圈点就把习字纸还给谢酴,还另外递了两本书。
“你要回去探亲,便把这两本书带在路上看,等回来我考问你。”
谢酴宁愿习字呢,至少练字不费功夫。
他苦兮兮地接过书:“是,弟子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的时候廊下风很大,白寄雪站在待客厅的外面等他,带着面纱,正转头淡淡望着某一处。
谢酴好奇地跟着看去,却只看到了一个在小厮带领下仙风道骨的老道士站在那,矍铄锐利的眼看着这边。
谢酴还要再看,白寄雪却已经牵了他的手,带他往外走了。
“回去了。”
谢酴被他牵着走,回头的时候那个老道士已经不见了。
第95章 玉带金锁(39)
谢峻接到信的时候很开心。
只是这点喜悦, 在看见布置好的喜房后就仿佛一滴水融入杯中,迅速消融了。
喜房内红绸高挂, 崭新儿臂粗的喜烛端端正正摆在正中间的高台上,并堆着花生瓜果。
外间是母亲招呼宾客的声音,小孩子嬉笑着跑动,做客的亲戚们羡慕恭维声不止。
小酴……
他捏紧了手里的信,信纸白皙,墨字依然。
他能想象出那个秀美狡黠的青年是如何在书桌前歪着头给他写回信的,他们共同读书的时候,抬起头他总能看见谢酴皱眉咬笔写字的样子。
这张书桌如今就在他身侧,他偏头看去,还能看到对面那个位置上青年的身影。
再一眨眼,却是音容淡去, 只剩下满屋喜庆 。
谢峻愣怔片刻,松开手指, 小心翼翼把信纸放进了桌上一个檀红的小盒子里。
盒子里小心翼翼用绒布垫着许多小玩意, 谢酴刻的小果核,谢酴编的平安结。他送他的桩桩件件,都已有些陈旧了,信纸放进去,便是满满一堆。
合上了, 沉甸甸的, 仿佛心中难以言明的心意。
——
谢酴和白寄雪结亲的事情只是写了几张帖子给了亲近的同窗,并没有大办仪式。
他打算过几日和白寄雪回清河县, 请自己父母在县上住几天,顺便和表哥的事情一起办。
古代表亲兄弟之间向来有这样的习俗,若是两者都有喜事, 凑在一起办既显得感情好,也有好事成双的寓意。
白寄雪已经收拾好路上要带的东西了。
不光收拾好了东西,还雇了一辆宽敞轩雅的马车,大包小包带给家里人的礼物一大推。
——花的全是白寄雪的钱。
为此,谢酴还颇觉羞赧,觉得自己身上的男子气概有点萎靡。
但白寄雪安慰他说自己虽是方外之人,却薄有资财,又说他们是夫妻,花彼此的钱理所应当。
如此说了一通,把谢酴说得晕晕乎乎的,就这样把府里的事情全交给白寄雪了,还连带着上缴了身上仅有的那几两碎银。
虽然白寄雪只说自己“薄有资财”,但从吃穿用度来看,谢酴觉得这个“薄”大概有待商榷。
他们府里还有几个小童,白生生圆滚滚的脸,都是白寄雪领回来,说服侍他们起居的。
谢酴不忍心让这么个小孩子服侍自己,那小童却执意捧着檀盘要服侍他洗澡。
逗他玩笑,也只会支支吾吾含糊的说几个字,像是不大识字的样子。
谢酴只好让他跟着自己进了浴室,只是洗澡时总觉得身后凉飕飕的,他回头去看,又只看到低下头乖巧捧着亵衣的小童。
……寄雪身上的秘密真的很多啊。
想起自己这位冰雪般殊妍出挑的未婚妻,谢酴总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就算他们同住多日,她还亲手为他操持了这些俗务,谢酴仍旧有种雾里看花的难言之感。
他摇摇头,不再想这些,转而掀开车帘,想再看看金陵城的风景。
金陵城修得实在宏伟结实,在外城墙上好像还立着几位官员,他一看,就注意到了城头的裴令。
裴令是几人中身份最高的,周围围着几名锦袍高冠的官员,奇怪的是——以他的身份,他身侧居然还好似站了个人,与他并肩而立。
谢酴眯起眼睛去看,裴令身姿欣长,遮住了身边那人大半的身影。
但谢酴还是隐约看到了一点,那是个绾着道士头的男子。雪白的长发和雪白的道袍,令谢酴升起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他还要细看,旁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帮他放下了车帘。
白寄雪身上清涩的竹香传了过来,他们脸庞不知什么时候挨得很近,那双金色眼瞳里满是谢酴的身影。
“外面风大。”
谢酴一下子屏住了呼吸,被白寄雪看得浑身发热。
好近……他们虽然最亲密的事都做过了,可平日里,白寄雪鲜少和他这么近。
谢酴私下也沮丧地想过,也许白寄雪还是后悔答应他的求婚了,所以平日里行动优雅从容,却从未和他有亲近之意。
转辗反侧几日,他又觉得是自己太孟浪了,毕竟古代女子思想应该不一样。
眼下这么近,他甚至觉得白寄雪的鼻息轻轻喷吐在了他的脸上,带起了谢酴一身鸡皮疙瘩。
这种时候,他、他是不是该主动点?
他这才发现自己此时被白寄雪压在车壁上,困在了角落里,像个被壁咚的良家妇女。
“寄……寄雪。”
他忍不住出声唤他。
白寄雪没说话,也没动。
于是谢酴颤巍巍地抬起手,一个湿热的吻落在了白寄雪面上。
这个姿势让谢酴只能抬起头,努力去亲白寄雪,亲了没几秒,脖子就酸了。
谢酴心里慌乱的厉害,面上热得不行,连这亲吻是什么滋味都分辨不出来了。
很软,像玉一样凉凉的。
寄雪没什么反应,是、是不高兴吗?他唐突了她?
谢酴慌乱不已,睁眼去看白寄雪,也松开了捧着白寄雪面颊的手。
他的唇刚刚离开那捧凉雪,就忽然被人按住了后脑勺,他们贴得更近了,还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了他的唇瓣。
“……小酴。”
是白寄雪的声音。
他的声音不像平常女生那样柔美,反而带着北方冬雪那样干燥的砂砾感。
精致华美的厢顶上绣着竹纹,还有白蛇和祥云的纹样。
“嘴张开一点。”
那砂砾似的冬雪更加纷扬,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沙沙哑哑的覆住了谢酴的口鼻。
白寄雪身上的温度永远是冷的,像玉一样,连这种时候,他的唇也是冷的。
谢酴觉得自己像含着一块冰,干净淅沥的水渐渐化了,他含不住的水就从唇角漏了下去。
“唔、哈……”
“你真的要和我结为夫妻吗?”
白寄雪轻轻抬着他的后脑勺,让他可以完全借他的手抬起头。
那双金色眼瞳太近了,于是像万花筒一样散开、折叠,让谢酴迷迷茫茫间,好像那冰凉的水也顺着喉管滑进了身体里。
他的神智更迷茫了,连带着关于城墙上看到的那个身影、以及这两日对白寄雪身份的疑惑都打着旋消散在砂砾似的雪里。
“嗯,要……”
“那你知道夫妻意味着什么吗?”
原来白寄雪说话是这样的吗?这……这么循循善诱。
谢酴迷糊着问:“意味着什么?”
“你前日在我窗前念的那句诗我很喜欢,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那纷扬的雪停住了,白寄雪起身,很轻地靠着他,鼻尖对着鼻尖。
那双曾拿着花枝舞剑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拆开了谢酴的发冠,将他的发丝与自己的发丝缠在了一起。
他慢慢看着谢酴,又问了一句:
“结发为夫妻……你能做到吗,小酴?”
那双漂亮的金瞳很亮,耳畔坠着一双珠白色的,浑圆的珠子。
看着那在光下泛出七彩颜色的珠坠,谢酴总觉得有些眼熟。
他无暇多思,有点紧张地伸手,握住了白寄雪张开的手,接出了下一句:
“——恩爱两不疑,寄雪,你放心,我知道你的意思。”
于是他第一次看到了白寄雪的笑容,清丽无双,带着难分性别的光华,即便是在车厢里,也叫谢酴心脏停了一拍。
“小酴。”
这一次,那躲在雾里的花好像终于破开了云雾,垂到了谢酴手边。
谢酴红着脸牵住了白寄雪的手,并没有注意到车外驱赶马车的小童有瞬间闪烁了下,面颊额角密密麻麻浮现了鳞片。
世人都厌恶长虫,它冰冷的鳞片,阴鸷的竖瞳……以及,当猎物惊觉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吞入大半、无法逃脱的贪婪。
——
他们到达清河县的时候已经时值夕阳了。
谢峻帮母亲送走了来写礼金的亲戚,正打算关上院门,好好吃个晚饭,就听到小巷尽头传来马蹄踢踏的声音。
时近立秋,晚风干燥微凉,不知为何谢峻心里跳了下,迟疑地站在门口。
然后是一张日思夜想了太久,以至于再次看到时觉得不真实,甚至有些模糊陌生的脸。
“表哥?好巧?你刚好在外面呢。”
谢酴笑着和他打招呼,轻巧地跳下车架,上来拍了下谢峻的肩膀。
“怎么有些没精神?是不是为了娶新娘子太忙了?”
这句话说完,谢酴忍不住促狭地笑。
表哥身后的院子里还可以看到满地没收拾的瓜果皮,还有摆出来茶具,配合各处装点的红绸,看起来热闹极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一如既往,多情又柔软,雪白又轻佻,是纠缠在谢峻梦里挥之不去的婀娜山鬼。
谢峻没有答话,晃了晃神,却见谢酴跑回去,伸手从马车里接了一个人下来。
姿容绝艳,冰冷如霜。往这边望来,也是人间绝色。
谢峻却如临大击,往后退了两步,身形摇摇欲坠。
谢酴只顾着牵那人下马车,小心伺候完了才转头兴冲冲对谢峻说:
“表哥!跟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妻,这次我带回来跟你一起娶亲!”
谢酴看着他,微微瞪大了眼:“怎么啦?表哥,有这么惊讶吗?”
他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挠着脸颊笑:
“我也知道有些突然,但、但我和寄雪确实互相心慕,已经确定了彼此心意了。”
心慕……确定了心意……
结亲,小酴竟是要结亲了吗……
谢峻稳了稳身体,扯回了视线,听见自己的声音死板平稳,就和他这个人一样。
“并未,只是家中未备这么多房间……”
“哦!这个呀没事的!因为我也要结亲,所以已经另外找到房子了,这几日刚好请父母也来住住。”
谢酴声音欢快,一连串地说了一大堆,比如什么婚礼安排,什么媒人什么伴礼之类的东西。
等谢峻回过神时,母亲已经笑眯眯地接过了大包小包,和谢酴往屋子里走了。
只有他和那个女子还站在外面,视线对视的瞬间,谢峻忍不住产生了一种尖锐的敌意。
连那让谢酴神魂颠倒的外貌,在谢峻眼里,也因为异于常人,而变得过分招摇。
这种相貌,若是不安于室,小酴恐怕被人哄着卖了都不知道。
谢峻心里四处挑剔,那女子却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丝毫没有跟在谢酴身后进去的意思。
谢峻更是忍不住皱眉,这女子毫无寻常妇人的温婉顺从,小酴到底喜欢她什么?
这女子不在意与外男相处,谢峻却不可能一直在这站着,他也没出言邀请女子进去,只自顾自进了门。
进门的时候,他心里却又油然升起了一种怜爱。
小酴这样的性子,连自家未过门的妻子高兴起来都丢在门外,怎么看都不像能撑起一个家的样子,他作为表哥,自然是要好好关照他的。
至于那女子会不会有怨言?谢峻承认,自己竟在心里隐隐期待这种可能。
他们兄弟二人本该就是最亲密无间的。
“小酴——”
跟在母亲身后的少年回过了头,脸上还带着在长辈面前的乖巧笑意,像可爱的狸奴,像皎洁的月亮,像一场轻薄飘舞的美丽梨花。
谢峻快步走过去,轻声提醒:
“你的新妇,还在外面。”
他盯着谢酴表情看,说不清是什么心情,希望他慌张,又希望他不在乎。
可出乎意料的是,谢酴只是一挥手,转头对他母亲告罪:
“内人性格刚冷内向,很少出现在人前,所以我就让她在外面等了,请姨母勿怪。”
自从谢酴被当今宰相看中收入门下的消息传回来后,王氏对小酴的态度已是大变,听闻此言,一点不悦没有,只笑呵呵道:
“那改日等你娶新妇进门了,我与你父母一道好好聊聊。”
外间还有些小孩探头探脑地在门边看,都被王氏赶走了。
左邻右舍听到动静,都纷纷探头来看,只是碍于没个理由,并没有进来凑近乎。
这可是活生生的宰相弟子!
谢酴也察觉了这些人态度的变化,但他并未怎么在意,他心里一直记挂着外面的白寄雪。
自从他们在车上亲了以后,谢酴心里就觉得氛围不一样了,他们好似……更亲近了。
白寄雪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只是在旁边做自己的事,霜寒的剑变成了带雪的花,她会牵着他的手,尽管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谢酴实在喜欢极了她。
匆匆和王氏寒暄几句后,他也顾不得和看上去脸色有些苍白的表哥说些什么,只留下了温补身体的药材,然后往外走去。
他耽误了这一会儿,不知寄雪等急了没有。
门口,白寄雪还是站在那,淡淡地望向远处。尽管身边有许多邻里都探出了头往这看,但她周身好像有一种气场,让人不敢接近,也无法直视。
“寄雪!”
听见谢酴的呼声,白寄雪转头看向了他,那向来冰冷寒冽的眉眼一下子散开了,她伸出了手,接住谢酴拿着的回礼。
再然后,他们就一起上了马车。
小院门口,谢峻看着这幕,心中空落落的。那片刻前可爱生动的笑颜,又忽而消散了,好像只是他的一场幻觉。
那女子在上车前牵住了谢酴的手,往这边看了一眼,正好对上了谢峻失魂落魄的神情。
那双眼瞳无喜无悲,带着一种冰冷的傲慢和宣告,放下了遮挡所有窥伺的车帘。
谢峻听到自己喃喃叫着小酴的名字。
“小酴……”
这么平淡的声音,他自己都羞于开口,所以原本打算再进一步说出口表白的心意,也没能说出去。
谢酴刚刚告别时期待的神色再次闪现,刺痛了谢峻的心。
他忽而握紧拳,想起了订婚前,他去找那家人女儿私下见面,坦诚自己有心上人的时候。
那女子娇笑着捂口:“这样可太好了,我也有一位心上人,你追求你的,我和我的亲亲过日子,两不打扰。”
她亲了亲身侧垂着头的侍女,挑眉问:
“新婚之夜,你不许打扰我们。”
新婚之夜……
谢峻想,自己真的是疯了。
他嫉妒那个女子,光是想想那种画面,他就仿佛站在了深渊边缘。
那种嫉妒,那种痛苦撕裂着他,让他觉得脚下空荡。就好像再不做点什么,他也许就会永远的错过小酴了——
作者有话说:本月一定完结!这个故事写完了世界三应该就写几章,宝宝们可以冒下泡,我看看订阅率,到时候设成福利番外送大家_(:з」∠)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