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芒种(三)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当然, 李清照的抱怨并不是冲着文也好去的。
她当然清楚,芳草美人的诗歌意象古已有之。可即便如此,每每读到诗词里出现的那些被寄予别样意味的女性人物, 李清照总得照例牢骚两句, 再硬着头皮看下去。
或许这就是她身为女性的天然立场吧。
了然贺铸此句对于佳人的种种描述不过是出于诗词创作的需要,她便很快又住了嘴,不再借题发挥,只是愤愤不平地捏了捏手中的梅子,借一点儿力所能及的小动作, 以显示自己不赞成的态度。
【但到了词的下半片, 贺铸并未在前篇的基础之上继续发挥想象。也算情理之中, 毕竟过犹不及, 总得留点儿空间好叫我们读者自由发挥嘛。】
【那接下来, 又该写什么呢?诗人就这么想着想着,时间一晃而过,眨眼便到了傍晚时分。】
【按理来说,寻常人有了这样一段奇妙美好的遭遇, 顶破天也不过黯然神伤一会儿。毕竟我们与茫茫人海中擦肩而过的那位, 连“认识”都谈不上,待回到现实, 依旧当做无事发生, 还要朝前看的。】
【可咱们诗人不同。】
【什么不多,就是才思多;千种不好,奈何文笔好。大笔一挥, 这首优美动人的《青玉案》就此诞生,流传后世。】
【下阕第二句,“彩笔”二字看似并无稀奇, 实则借用南朝大才子江淹的经历,又是一处举重若轻的用典。】
既然提到了江淹,文也好索性宕开一笔,稍作介绍:
【提起江淹,诸位的第一反应多半还是“江郎才尽”这个成语,而他早年间同样有过一段颇为传奇的经历。相传江淹少时曾有仙人入梦,以彩笔相赠,令他自此文采飞扬。】
但这个故事中究竟有几分真几分假,实在有待商榷。文也好心知肚明,也不过点到为止,没有继续深入。
【最后一句,毫无疑问正是全词最出彩的一句。但其中,究竟是“试问闲情”还是“试问闲愁”,仅是一字之差,两个版本的争议一直未有定论。】
【无论是哪一种,紧随其后的三个比喻,足见连绵愁情已成铺天盖之势,向读者席卷而来。】
【诗人聚焦于“闲”字落笔,正因是闲,别无他事,所以这心绪来得漫无目的又捉摸不透,还偏偏声势浩大,无边无际。恰应上了衰草漫连天、柳絮因风起、梅子黄时雨的意象,瞬间化无形为有形,浑然成一体。】
“这鬼头贺还真是……”
李清照手上动作不停,即便小炉中的青梅已被尽数捞出,她的视线也并未落在光幕上,“如此会写,还真是不负「贺梅子」之名!”
贺铸长身耸目,面色铁青,因此得名“贺鬼头”。这般称呼,还真不是李清照有意抹黑,只是从两字之差所反映出的微妙变化,也可见一斑。
【看完全诗过后,再让我们回到最初的那个问题上来——】
【开篇便提到的美人,她当真存在吗?】
【有人说,这不过是高洁之士的寄托象征,是历代文人怀才不遇的写照。又有人说,多半真有这样一位佳人存在,否则移居横塘后,贺铸为何要将那座小屋命名为“企鸿居”呢?不正是为了纪念那位翩若惊鸿的佳人吗?】
【而基于第二种推断,自然而然的便衍生出了新的猜测:贺铸既另有意中人,与妻子的感情恐怕并不如何融洽和睦。】
“无稽之谈。”
文也好还未来得及开口,便已有人抢先否认。
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正是与贺铸齐名的周邦彦。
认真论起来,周邦彦与贺铸并未熟到这份上。时人会将他们两人相提并论,也不过是出于对各自词风的推崇与认可。
但正是因为这份相提并论,倒叫周邦彦难免对贺铸更多了点儿关切。所以他就自然知道,贺铸与夫人是如何情深意笃。
果然,文也好很快便替贺铸正了名:
【绝非如此。】
【这倒也不是我凭空杜撰,而是确有种说法,贺铸与夫人赵氏极为恩爱。依照旧时惯例,官员调动总是无可避免的。每逢此时,家眷则多半留在故地,承担起侍奉双亲、教养儿女的重任。】
【可贺铸偏偏要搞特殊,无论走到哪里,他都要把赵夫人带着,形影不离。当然了,事无绝对,总有例外。】
【那就是他被贬官的时候。】
【这例外的原因倒也一目了然。】
【贬官毕竟不是什么寻常的职位调动,大多都因为犯了什么错,或是哪里惹得上级不快。领导一不高兴,还能给你发配个好去处么?所以,贺铸此举也不过是想将夫人留在京中,不忍她随自己一同在外吃苦罢了。】
【既是小道消息,天然便失了那么几分可信度。好在,还有其他的信息可以佐证。】
说到这里,文也好的语调却失了一以贯之的轻快,反而透着一点难得的郑重与伤感来。
【这个极具说服力的佐证信息,正是出自当事人贺铸笔下。】
【那便是他的那首《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
【单论题目,这首词作或许会让诸位觉得有些陌生。但在我心中,或许又不仅仅是在我心中,先后不少人都一致认为,这首词是足以与苏轼的《江城子·十年生死两茫茫》比肩的两大悼亡词。】
贺夫人的离世,周邦彦也有所耳闻。纵使两家并无直接来往,但既有并称之名,他还是与夫人一同登门吊唁,全了礼数。
要说唯一叫他遗憾的,便是李恪非的女儿并不曾登门。
久闻才女之名,可他们总是无缘相见。许是小夫妻还在新婚里头,总要避讳些,不便在丧事上露面,派人慰问过一道作罢。
可巧,才念过夫人,王氏便已推门,笑盈盈地呈上一盘新渍出的青梅。
“赶明儿才是芒种,夫人怎么今日便将煮过的梅子端上来了?”周邦彦已知旁人瞧不见这光幕,便也无心掩饰什么,神色自若地同来人搭话。
王夫人果然不觉有异,将青梅摆在他手边,只道:“明日才是芒种不假,可煮梅一事,谁家不是早早备好的?哪有现摘现煮的道理?”
“灶上人倒是勤快,我便想着,这新鲜出炉的自然要先给官人尝过。”王夫人推了推周邦彦肩膀,“左右官人在房中读书无事,权且尝尝,当是过嘴了。”
“有劳夫人。”
周邦彦与王氏比不得贺铸夫妇情深,算不上多么恩爱不移,可也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她既开了口,周邦彦也不会不识趣地拂她面子。
夫妻二人又就芒种风俗随意说了两嘴,王夫人见他面前摊着一卷书,不好多打搅,很快又如来时般,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书房。
【正如我们前文刚刚提到的江淹所言,“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
【其中,尤以生离死别最痛。生离于此便不再赘述,而死别之人阴阳相隔,为生者留下日久弥新的惦念与遗憾。】
【同苏轼的那首《江城子》相似,贺铸也是借助生活中最为寻常不起眼,却又最是真实鲜活的细节进行描述,从而引起人们的共鸣。】
【纵观贺铸一生,消沉与不得志可谓是占据了主色调。可想而知,身为宗室之女、生活优渥的赵夫人嫁入贺家后,一路跟着丈夫颠沛流离,难免吃了不少苦头。】
【奈何天不假人以寿,当年过半百的贺铸再次回到苏州,故地重游时,上一次还陪伴在身边的赵夫人,如今却已与他阴阳永隔。难免触及伤情,才有了这首《鹧鸪天》。】
考虑到这首词于大众而言还有些陌生,文也好干脆借着字幕的帮助,将全词展现在了屏幕之上。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
李清照一语中的,贺铸本就不大爱引经据典,即便用典,也多是耳熟能详的那些。
论诗,自然落了下乘;可论品,倒是分外平易近人。
尤其是这一首发自肺腑的动人佳作,诗人早已无心再去细细揣摩该如何运笔才更为精妙。几乎是不假思索,全然以最平白朴实的语言娓娓道来。无形之中,还为文也好省去了详细解析诗歌内容的步骤。
【诗人用情至深,几乎将妻子的身影融进了诗词中的每一个字。】
【多年携手,相濡以沫,赵夫人的存在不仅仅是妻子,更是贺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可熟悉之景落入贺铸眼中,不再单是“物是人非”,甚至演化为“万事皆非”。】
【随之而来的第二句素来为人所赞,这首《鹧鸪天》更是因此直接斩获“半死桐”之名。梧桐也好,鸳鸯也罢,都是诗人形单影只的真切映照。更显其落寞心哀。】
文也好满面遗憾,如此地步的全情投入,不仅叫她更为忘我,也引得听众随之燃起了对诗歌的好奇与动容。
【如此伤怀,毫无铺陈,唯其直抒胸臆,更显锥心之痛。】
不知何时,李清照已经默默放下了手里的活计。明眸微睐,目光分明是落在光幕之上,可又像是在竭力透过视频去看那些更深、更远的未来。
终有一日,她也会与丈夫分别。
或是两地离愁,或是阴阳相隔,待到那时,又当如何?
第52章 芒种(四) 令人眼前一黑。
下一秒, 脆生生的声音又将李清照的思绪拉回当下。
【“原上草,露初晞”两句,则转向对赵夫人墓前的景色进行刻画。人生苦短, 宛如荒原杂草, 一岁一枯,又如草上清露,转瞬即干,借此叹惋妻子生命的短暂。】
【都说贺铸不爱用典,可诗人对于前人诗文轶事的掌握早已内化于心。便如这句, 既融白居易《赋得古原草送别》之语, 又引汉时挽歌《薤露》之比, 足见其伤悲。】
【“旧栖新垄两依依”再化陶渊明“徘徊丘垄间, 依依昔人居”一句, 贺铸所住房屋与妻子坟茔不在一处,此番天人永隔,怎能不叫他触景伤情呢?】
【当然,全词最为动人的当属结尾两句。思念之情叫人辗转反侧, 久未入眠。】
【妻子曾挑灯为自己缝补衣裳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偏偏人却再也回不来了。念及此,即便是傲骨铮铮的贺铸又怎能不潸然泪下、哀思不绝呢?】
尚处于新婚燕尔的李清照对此老夫老妻的平淡相处并无太多感触, 但这般朴实而具烟火气的生活点滴已经足以令她这个旁观者动容。
相濡以沫, 掺杂挚爱离愁,惹得她也不免叹息。一叹鹣鲽情深,二叹世事无常。
亡妻已逝, 却片刻也未被忘怀,贺鬼头能在词中娓娓道来,倒是用心至深。
【无论是写惊鸿一瞥的佳人, 还是相濡以沫的妻子,贺铸的笔调都是如出一辙的温和而绵长。但作为弃武从文的词人,我们同样应该看到,他还有着豪放不羁、洒脱侠气的一面。】
【自古以来,要说弃文从武的人可不少,往前能追溯到投笔从戎的班超。】
【可咱们贺铸却是另辟蹊径——弃武从文。】
【提起豪放词,想必大家最先想到的,还是苏轼与辛弃疾两位代表人物。】
【而贺铸,恰是在两人之间起到了“上承东坡、下启稼轩”的关键作用。】
【他所处的时代,受词牌局限,即便有苏轼这样的人物,仍多以婉约词为主,少见高歌家国情怀的豪放词。直至南宋,才在诸如陆游、辛弃疾、陈亮等笔下集中涌现。】
【但同为豪放派,能将词写得如此义薄云天、万丈侠情的,除去贺铸不做他想。】
【其中典范,便是这首《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在读这首词之前,还得先行了解彼时的时代背景。】
文也好不慌不忙,如数家珍:
【北宋立国之初,西夏首领曾接受宋太祖赐予的官衔。但到了宋仁宗时期,李元昊不肯买账,建国称帝,并不断入侵。奈何宋军此时战力不足,屡战屡败,不得不向西夏议和换取一时苟安。】
【待到王安石变法,新党执政期间,局势得到了一定改善,奈何变法失败,卑躬屈膝的言论再次甚嚣尘上。】
说起王安石变法,其中也是颇多曲折,文也好心下一叹,很快又专注回正题:
【此时的贺铸远离京城,既无法在朝堂上慷慨陈词,更不能为国征战。国朝上下一派歌舞升平,令他无比忧虑,最终大笔如椽,挥毫题就一阙直抒胸臆之作。】
【这道振聋发聩的呐喊便如晴天霹雳,无情又尖锐地划破朝廷君臣和乐的温情假象。】
【这便是历来被作为《东山词》压卷之作的《六州歌头·少年侠气》。】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这样好的一首词,如果不能分享出来未免可惜。但考虑到全篇实在过长,文也好不得不忍痛割爱,匆匆诵了半阕作罢。终究还是没忍住,将全篇以字幕的方式呈现在了屏幕之上。
既意识到自己已在贺铸身上已经花去太多篇幅,时长更是远迈从前数期,到这会儿已经接连说了三首诗词,文也好终于意犹未尽地合上话匣子,转而作结。
【或许诸位还记得开篇的那个疑问:这位“凌波微步”的美人究竟真的存在吗?基于后两首诗词的补充,再将同样的问题第三遍抛出,相信大家又会有新的决断。】
文也好显然没有答疑解惑的意思,索性留下这个开放性问题为全篇画上句点。
【在这一期视频中,我们以《青玉案》为契机,深度走进了词人贺铸。在他的身上,同时看见了细腻柔情与洒脱豪放,两者并不冲突,甚至奇异交织,一并构成了“贺梅子”的独特魅力。】
【在暑气渐起、烦躁难免的夏日,也愿贺铸这般的浩然侠气,能让你我萎靡颓唐的精神为之一振,为接下来的生活全力以赴吧!】
虽说视频比往日都长了一些,但当李清照望着骤然暗下去的光幕时,仍是生出了几分不舍。一面与上头映出的倒影四目相对,一面喃喃道:“总觉得才听了没几句,怎么又结束了?”
“罢了罢了。”
她摇摇头,深知遗憾无用,视线漫步无目的地在四周搜罗开来,“还是叫我先好好想一想,这一回该送些什么吧!”
……
仔细数一数,除了三回上传视频时的必要操作,文也好已经有段时间没仔细观察过百代成诗的主页面了。
攒了三期的粉丝量与打赏数,无论如何,也能创下一个小小的新高峰吧?
这样想着,文也好的期待越发汹涌,手中不停,很快点进了后台,直奔【创作中心】。
奈何,满腔雀跃都被冰冷的数字当头浇了瓢凉水。
“一、二、三……”
等她挨个儿数下来,三期视频竟都只各自投放到了一个时空。满打满算合在一块儿,也不过堪堪三个时空的播放总数。
好在,右侧的【成就】栏又解锁了一行新的消息,倒叫文也好宽慰几分。
【中兴四大诗人:2/4】
范围给定得如此明确,不是她夸口,闭着眼都能想出有谁。
陆游已经出现过,上一期又借小满介绍了杨万里,恐怕正是这二位了。
纵使猜了个□□不离,可事到如今,她对诗人出现的规律仍有些摸不着头脑。
有时运气不错,恰好赶上每期视频提到的正主,有时也会有毫不相干的诗人出现。似是随心所欲,出现顺序与主题并无任何确切联系。但文也好偏偏不信这个邪,早就盘算着什么时候抽个空来,仔仔细细地将其从头梳理一遍。
惨淡播放这点儿小挫折还不至于叫她十分失望,奈何文也好又琢磨出了一处不对。
若说先前投放的时空数并不算太多,可总还没有到这般境地。认真往前追溯,这似乎便是从开启【赴约同代】功能后,才出现的新变化?
排除在意数据的缘故,文也好万分上心也是情有可原。
使用至今四月有余,她渐渐琢磨出了播放时空数或诗人数与探索新发现间的关联。如果因此延缓了新功能的解锁,她可就得好好琢磨琢磨了。
反面一想,时空投放数虽不见增长,但有了【赴约同代】的功能,岂不正说明新出现的诗人都身处同一时空?这个认识顿叫她精神抖擞。
空想无用,还得到实际中检验一番。光标轻移,文也好紧接着便点进了【关注】。
像是要印证她方才的猜测一般,这回,【关注】之下,新增粉丝数量正是三人,恰与三个时空数一一对应。文也好心下稍安,挨个儿点进去仔细查看。
第一位:【欧阳六一】
一见这名字,文也好会心一笑,毫不费力地判断出了对方是谁。
“要我说,欧阳修毕竟还是出场得早了些。”
她轻车熟路地点上回关,又道:“既取了这个名儿,哪怕是为了应景,也该等到后面出场才对。”
可不是,谁叫芒种过后就到了儿童节呢!简直像是专等着欧阳修出场似的。
她这话不过随口说笑,很快又兴致盎然地接着往下,看向第二位新粉丝:
【诚斋野客】
见自己的猜测被印证,文也好的面上并未如何欣喜,四平八稳地点点头,暗暗赞许自己猜人的准确性。不知是不是商量好的,前头几期还出现过不少五花八门的用户名,可到了这期,竟齐刷刷地规矩整齐,既叫她满意,又总让人觉得少了些眼前一黑的乐趣。
她这念头还正热乎着,不料紧接着下头就多来了个唱反调的:
最后一位:【顾曲周郎】
再仔细一瞧,这名字如此闻名,总不能果真是那位“曲有误,周郎顾”的周瑜吧?
怀着这样半信半疑的态度,文也好转进【打赏提现】界面,是与不是,就在此见分晓了。将将看清飞出的弹窗,便叫她十分意外:
【收到打赏*6,是否立即提现?】
是她看花了眼,还是系统出了故障?新增的粉丝分明只有三位,哪里来的足足六件礼物呢?缓过最初的冲击,文也好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六件礼物中,恐怕还包含了老朋友的。
她毫不犹豫地点下【是】。
带着满心期待,文也好大步走到桌前,望着六个熟悉的礼物盒,没有迟疑,径直从右手边的头一个盒子拆了起来。但与先前不同,她没有先去瞧清打赏为何,再做猜测,反而提手划开光幕。
眼睛一定,低低的一声惊呼紧随其后:“一个车把手?”
那不就是……苏轼?
第53章 芒种(五) 李清照:广告位招租,速来……
亏她先前还念着, 熟悉的朋友们最近似乎都没怎么瞧见了,哪成想,大家仿佛是听见了她的心声似的, 拿到手的头一个礼物就来自苏轼。
往前追溯, 苏家两兄弟在第二期就露了面,可从那之后却再无消息。
哪像王维和杜甫,不仅很快就有了动静,甚至还能赶在解锁【赴约同代】功能前,私下里就见上面了, 速度快得令人咋舌。
脑海中飞快闪过过这些思量, 文也好又凝神去瞧, 忍俊不禁, “苏子瞻这是生怕我吃不饱饭吗?”
仿佛头一回送礼时的情景再现, 这盒子里赫然又装着一小碟吃食。
鼻尖捕捉到了几□□人香气,细细端详了一番,文也好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瞧着像是锅贴, 又有点儿炸藕盒的样子。”想要判断它究竟为何物, 还得借助光幕的说明。
【名称:油夹儿】
【赠送者:一个车把手】
【说明:小娘子快趁热吃!】
触目惊心的一个感叹号,足见苏轼写下这句诗时的心情有多么急迫, 倒叫文也好看得不明所以, 一头雾水地往下。
【赠语:自上元一别,我与阿爹、子由顺江而下,赶路途中风尘仆仆, 难免错过更新。有意以礼相赠,奈何总是不见打赏,可巧, 顺手划开,便叫我赶上了小尾巴。今日出门本打算购置些笔墨回来,到底是我灵机一动,打发子由跟着阿爹去看,借口溜开,顺手从街上买了几个油夹儿回来,这才不至于落入无礼相赠的尴尬境地。】
看到这儿,文也好噗嗤一笑。
即便面前只是一行行冷冰冰的系统文字,可她仿佛已从字里行间想见苏轼面带得意的神情。
不过她更好奇的却是,既要溜号,苏轼这回是寻了个什么借口?可惜,这一长串文字下来,丝毫不见他要解释一二的势头。
【阿爹倒还罢了,子由却最是看不得我吃这些。分明年纪比我还小,却总念着这个不清淡、那个不宜脾胃,累得我竟有好久不曾尝过这等美味了。如此看来,这不光是为小娘子送礼,也是为解解我的馋呢。】
【另:油夹儿多是以肉为馅,翻不出什么花来。可若说到外皮,却是有笋、藕、芋头等诸多选择。因不知小娘子喜欢什么口味,我便每样都选来,也好叫你能痛痛快快的大快朵颐嘛!】
苏轼如此倾力推荐,惹得文也好不觉心动,更不忍心拂了他的面子,顿时便从厨房取了筷子回来,顺手捻起一个,又看向同它并排、正处当中的第二个盒子。
“这下可齐全了。”
嘴边的油夹儿没来得及咬下去,文也好已经看清了第二件礼物,不由自主地感慨道:
“这是怕我吃了油炸物腻的慌,贴心地配了清爽的来解腻了。”
谁叫她眼前正摆着一碟青梅呢?
【名称:煮酒青梅】
【赠送者:顾曲周郎】
视线在触及到赠送者的昵称之时,文也好骤然拧眉。
又是煮酒青梅,又是顾曲周郎的,不分明是按着头要叫她去往周瑜身上猜么?
可恕她孤陋寡闻,且不论这“青梅煮酒论英雄”一说本是出自《三国演义》,未必就能做数,这周瑜何时又与诗歌扯上瓜葛了?
单看他本人自然算不得有多少诗情的,可若将“东风不与周郎便”、“遥想公瑾当年”……这些鼎鼎有名的诗作一并算在里头的话,他出现在此倒也尚且说得过去。
勉勉强强圆了逻辑,文也好才接着往下看:
【说明: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赠语:赶在芒种前一天得见这期视频,还正吃上了青梅,可谓是恰如其分。时人多将我与贺方回相提并论,且不论其他,于写梅子一事上我却实实在在地输他一筹。可惜他如今已退居苏州,而东京与苏州相隔千里,我亦不知他是否有百代成诗、是否能听见小娘子对他的溢美之词。至于我,虽多写婉约词作,但对小娘子于最后之言无比赞同。正如唐诗除了清新自然的山水,亦需雄浑豪迈的边塞那般,宋词同理。婉约之外,更需豪放。这梅子是拙荆煮下的,特送来与小娘子一道共庆芒种之喜。】
“原来是周邦彦……”刚看到第二句,文也好便骤然醒悟。
但在意外之余,她又难掩吐槽之心。
晓得周邦彦年轻时的确是一表人才,可如此不加掩饰地拿“顾曲周郎”自比,还真是不知谦虚为何物啊!
最后一句,周邦彦前后句间如此突兀的转折,文也好自然是瞧出了。她不仅瞧得一清二楚,还对其中原因心知肚明。
东京内外山雨欲来的气氛,就连这位集婉约词派大成者都能感受颇深,心有戚戚。可最终落到笔下,不过化为点到即止的一笔带过。彼时朝野上下对是战是和的态度,从中亦可见一斑。
视线虽久久停留在倒数第二句上没有挪开,可再多思绪,也不过转化为一声从唇齿流出的轻叹。
她并非因王朝悲哀,只是为英雄叹息。
悲春伤秋的情绪先放一放,家里……怎么有股酒味儿?
文也好轻轻抽了抽鼻子,赶忙端起第二个盒子中鲜嫩可口的青梅。
“不对。”才嗅了一口,她便摇摇头。青梅虽然是以酒煮开,可周邦彦上了年纪,想想也知道,夫人绝不会用烈酒煮梅,故而鼻尖萦绕的酒味极淡。
那便只能是……
她无比自然地将目光投向第三个盒子。
果然!
一开盒盖,熟悉的酒味便争先恐后地在周身溢散开。得亏自己才夸过杨万里是南宋词人中的一股清流,他不会转眼便给自己送了壶酒来答谢吧?
糟糕?*? ,判断失误。
【名称:错认水】
【赠送者:大宋第一打马人】
【说明: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送礼这件小事,还得看你李姐。
头一回打照面,便大手笔地送上一套马牌。这第二回照例不走寻常路,眼睛眨都不眨就送了一壶酒来。文也好哭笑不得,睁大了眼,要仔细瞧一瞧她这回是怎么解释的。
【赠语:许久不见,我怎么瞧也好似是又清减了些?】
到底还是女孩子懂女孩子,李清照一上来就关心起了最直观的变化。
【想起如今正是芒种,若因苦夏提不起胃口,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夏日方长,若小娘子这样早便食不下咽,往后还有大半时光可如何是好?我便寻思,索性想个法子来助你开开胃。】
拿酒来开胃?这样清奇的思路,恐怕还真只有李清照才想得出。
【每逢夏日,我最爱饮的便是这错认水。甘甜可口,甜而不腻,最适合小娘子饮用。我毕竟不知也好酒量如何,即便先前不爱饮酒,拿错认水来尝一尝同样合适。】
许是考虑到并非所有人酒量都如自己那般,李清照还贴心叮嘱道:
【不过这毕竟是冷酒,纵使也好喝了喜欢,也切莫贪杯,隔三差五地小酌几杯还自罢了。】
【另:不知后世可还有错认水流传?倘若并未留存下去,可是又出现了新的品类?日后得了机会,也好定要一一告于我知晓。】
看到此处,文也好忍不住笑着摇头。倘若她是个酒商,怎么着也得想尽办法聘了李清照来做酒水代言人了。多半是现世的推广暗广看多了,自己怎么瞧怎么都觉得,她话里话外都明明白白地透着一个意思——
广告位招租,有意者速来!
看过第一排的三件礼物,文也好转到茶几后方,毫不犹豫的拆开第四个盒子。
“这该不会是芦苇吧?”在冒出这个想法的同时,手上已经打开了光幕:
【名称:荻花】
【赠送者:欧阳六一】
【说明: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如此看来,母亲节那期的视频倒是投放在了欧阳修所处的时空。文也好转过这个念头,在看清内行分外简洁的赠语时,又重新冒出了吐槽的本能反应:
“欧阳修……看起来还挺忙的?”
【赠语:子欲养而亲不待,不如怜取眼前人。】
瞧瞧这干脆利落的一行字,几乎快与那个连名字都来不及打全、区区四字成语还要故意落下一个的苏辙并驾齐驱了。
不过到底是北宋文坛领袖,前用孔子典故,后引当朝晏殊,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句话竟如此巧妙而融洽地捏在了一起,更完美表达出对文也好的劝诫。
想起欧阳修母亲画荻教子的事迹,这句话又何尝不是他回首人生时有感而发的真实心情呢?只是可惜,欧阳修并不知道,自己早已与他一样处在了“子欲养而亲不待”的遗憾中了。
心头还未散去的淡淡忧伤,很快便被第五件礼物冲刷了个干净。
诗人多多少少都有些浪漫情怀在的,细数前面数十期,所赠的礼物虽是五花八门,但同样有不少风雅之物。
譬如柳宗元亲手雕刻的印章,又如李白捉来的满屋流萤,送花送草者更是屡见不鲜。杏花、牡丹她都收到过,这右手边甚至还有新鲜出炉的荻花。
可文也好怎么也想不通,哪有人送花送草还送芭蕉叶的?
几乎就在迷惑挠头的瞬间,她便能无比肯定,这件打赏只会出自杨万里之手。
果不其然:
【名称:芭蕉几叶】
【赠送者:诚斋野客】
【说明:芭蕉分绿与窗纱】
【赠语:还不是那辛幼安与陆务观非得拉着我去跑马,这俩不摆明了欺负人么!原还想着借小娘子夸我之际,在新朋友面前长长脸,奈何马一颠,我的心也跟着颠,竟成了最丢脸的那一个。不比他们,个个百步穿杨,自有好礼相赠,我也只得揪下门前几从芭蕉叶凑个趣儿,万望小娘子莫怪。】
【另:见了他们的礼物,没准儿小娘子还是最喜欢我的呢!】
不得不说,杨万里这番话给文也好带来了极大冲击。
首先可以断定,杨万里与辛弃疾和陆游三人都见上面了。辛弃疾出场最早,陆游也不算迟,两人应当都是在观看百代成诗后明确了对方的所在,完成双向奔赴。至于中途怎么乱入了一个杨万里,恐怕还要多亏那个【赴约同代】的新功能了。
她毕竟不在现场,对其中原委自然不大清楚。但可以明确的是:三人正身处同一时空。
什么跑马丢脸的暂且不论,这最后一句又是什么意思?
文也好不禁在心头打起了鼓,立即将视线聚焦于最后一个盒子之上。
看来这最后一份打赏不出意外,应当就是出自辛弃疾与陆游之手了。方走到面前站定,她便隐隐约约地觉出什么不对,深深提了口气,像是给自己壮胆似的,闭眼掀开盒盖。
倒是奇怪,先前听到那点若有似无的动静,却在开盖后悄无声息。文也好低头看去,便与盒中毛茸茸的兔子对了个大眼瞪小眼。
【名称:野兔】
【赠送者:归正人,於菟与雪儿】
【说明:活捉方见真本领】
【赠语:新朋来访,自当驰骋山林以为贺。我与务观兄各有所猎,可转念一想,内子曾言不喜血腥,便合力活捉了这兔子来。既照顾了小娘子,也彰显了本事,只盼小娘子喜欢。】
不知是不是忙于狩猎,二人合在一块的赠语也不过匆匆交代了几句。文也好却无心纠结这点儿细节,反而发自内心地感谢起了范夫人。
若非她有言在先,自己方才开盒所见的,怕就是只血唬零喇的兔子了。
“你们的心意我倒是领会了,但这……”
望着渐渐适应屋内光线,正活动筋骨、跃跃欲试的这只兔子,她托着下巴,犯起了难。
既是山野狩猎得来的,就怕它野性难驯。她这么大一个人倒是无所谓,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可家里那只野鸭子是不是这么想的……
文也好的视线不禁投向了客厅一角。
眼瞧兔子后脚一蹬,竟是轻松从不高不矮的盒中跳了出来,她立即回神。
还不等文也好伸手去捉,那兔子已经在地上四处蹿起了圈。而尚在沉睡的落霞已被这头动静惊醒,意识到自己的领地受了侵犯,瞬间拉响警报,当即不甘示弱地扯着破锣嗓子叫嚷开。
眼见一兔一鸭就这样你追我赶地在她面前耍开,文也好再度叹气,默默将盒子里的其他打赏取出,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往书房走。
以后家里还有得热闹呢,她可得把这些宝贝规整好喽!——
作者有话说:也好:有的人看起来还挺忙的,你说是吧,苏辙?
也好:你们这些豪放派送礼真是……(无语凝噎)
*小满章引用及注释:
1.“人人尽说江南好,游人只合江南老。”出自唐代韦庄《菩萨蛮·人人尽说江南好》
2.《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一》宋·杨万里
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
3.《闲居初夏午睡起·其二》宋·杨万里
松阴一架半弓苔,偶欲看书又懒开。戏掬清泉洒蕉叶,儿童误认雨声来。
4.“宁为太平犬,莫作离乱人”出自元·《幽闺记》
5.“天子一见三叹息”出自宋代洪迈《稼轩记》:“壮声英概,懦士为之兴起,圣天子一见三叹息。”
6.“直不中律”、“也有性气”的评价出自宋代《鹤林玉露》:孝宗贬他“直不中律”,光宗称他“也有性气”
*芒种章引用及注释:
1.错认水:金华酒的一种,酒色净透如泉,看起来就像清水一样。
2.“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出自李白《长干行·其一》
3.《青玉案·凌波不过横塘路》宋·贺铸
凌波不过横塘路。但目送、芳尘去。锦瑟华年谁与度。月桥花院,琐窗朱户。只有春知处。
飞云冉冉蘅皋暮。彩笔新题断肠句。若问闲情都几许。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
4.“山抹微云秦学士”出自苏轼《残句》
5.“行者见罗敷,下担捋髭须。少年见罗敷,脱帽著帩头。”出自汉代《陌上桑》
6.“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翩若惊鸿”出自曹植《洛神赋》
7.成语“江郎才尽”、“彩笔”典故出自南朝钟嵘《诗品·齐光禄江淹》、唐代李延寿《南史·江淹传》
8.《鹧鸪天·重过阊门万事非》宋·贺铸
重过阊门万事非,同来何事不同归?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
原上草,露初晞。旧栖新垅两依依。空床卧听南窗雨,谁复挑灯夜补衣?
9.《六州歌头·少年侠气》宋·贺铸
少年侠气,交结五都雄。肝胆洞。毛发耸。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推翘勇。矜豪纵。轻盖拥。联飞鞚。斗城东。轰饮酒垆,春色浮寒瓮。吸海垂虹。闲呼鹰嗾犬,白羽摘雕弓。狡穴俄空。乐匆匆。
似黄粱梦。辞丹凤。明月共。漾孤篷。官冗從。怀倥偬。落尘笼。簿书丛。鹖弁如云众。供粗用。忽奇功。笳鼓动。渔阳弄。思悲翁。不请长缨,系取天骄种。剑吼西风。恨登山临水,手寄七弦桐。目送归鸿。
10.“东风不与周郎便”出自杜牧《赤壁》,“遥想公瑾当年”出自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
11.“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出自李清照《如梦令》
12.“子欲养而亲不待”出自《孔子家语·卷二》,“不如怜取眼前人”出自晏殊《浣溪沙·一向年光有限身》
13.“画荻教子”出自《宋史·欧阳修传》:家贫,至以荻画地学书。指用荻杆在地上书画教育儿子读书,多用以称赞母亲教子有方。
14.“血唬零喇”意为鲜血淋漓,出自明徐渭《狂鼓史》
第54章 夏至(一) 长安,我来了!……
大唐开元年间
数九隆冬, 天寒地冻。若以地理位置来论,京城分明比家乡还要再往南一些,可阵阵北风呼啸而过, 夹杂着几点若有似无的雪花, 胡乱裹在一起,直往人脖子里钻,毫不留情地带起一身寒意,俨然是比渤海更为冷酷的天气。
不愧是长安!连过冬都是一派盛世大唐的巍峨气象。
才过了弱冠的郎君到底年轻得紧,即便勉力做出庄重模样来, 眼底不住闪烁着兴奋火光, 终究是暴露了他头一回来到帝都的不争事实。
“我说这位郎君, 您到底要是打尖还是住店呐?”邸店伙计等了他半晌儿, 终究忍不住开口询问。眼前这位郎君瞧着倒是英气勃勃的模样, 很是精神,哪成想是个傻的,怎么光是看外头下雪便能看上半天?
“啊,劳你久等!”被伙计出声提醒后, 高适才如梦方醒, 扭头一笑,眉梢间流出几分歉然, “我要住店。”
“郎君这是头一回来长安吧?”见他回神答话, 伙计利落转身,领着他往楼上去。语气稀松平常,倒没什么鄙薄之意。只是他这话到底问得唐突, 若换了个心思重、好面子的人,听在耳里恐怕立即就要生出不悦。
“正是呢!哎——”
可他是高适,便压根儿不曾往深处里想。不但大大方方地认下, 还能乐呵呵地好奇起来,“我们不过初次见面,你又如何得知?”
“不瞒郎君,我在此多年,南来北往的客人都招待过。打量两眼,便也能瞧出个七七八八了。”伙计见高适摸摸后脑勺,很是爽朗的性子,心下欢喜,也乐得同他多介绍几句,
“郎君既是头一回来长安,又住了我们家的店,倒算是选对了。出了店门往左,王五郎家的胡麻饼最是香脆,挨着王五郎,再往前走两步,韩四娘对门那家羊肉索饼,面发的劲道不说,羊肉鲜肥不腻,是半点膻味也闻不着的,与冬日再配不过……”
说起吃食,伙计滔滔不绝地同他推荐了好几家。直到上楼梯时的拐角,一个转身,才堪堪停住。
他又借着动作打量高适一眼,补充道:“郎君若是想要饮酒,可往南曲去寻。寻常的酒水都能打到,只是到底还是葡萄酒、郎官清、剑南烧春这几样风味最佳。”
匆匆一眼,他一时也辨认不出这郎君酒量到底如何,不拘清酒还是浓酒,伙计索性都各自报了一样。
高适听得仔细,也不管到底记住了几成,且先认认真真地应下再说。
两人一问一答,互相攀谈过几句,很快在某处门前停下,“就是这儿了,郎君自便吧。”
高适同伙计道过谢,只等人下了楼,才推门而入。
他面上瞧着大大咧咧,心思倒细,进了房间后,转身便将门落了锁。
随手把行囊往榻上一丢,高适顺便划开光幕,却不急着去看,而是径直走到窗边,一把推开窗牖。
甫一开窗,正赶上风急雪重,陡然加骤的严寒,三下五下便将高适吹得摸不着北。可他浑然不在意这些,眯着眼轻轻松松抵过了头一阵考验。
又将双手合在嘴边轻轻呼了口气,稍稍暖了暖后,望着屋外越下越大的雪,放声大笑,“长安,我高达夫来了!”
可惜他初到长安,人生地不熟的,否则无论如何也要顶着风雪,去跑一圈马回来。
待他回神的时候,熟悉的开场白已经播放完毕,小娘子清凌凌的声音落入耳中,直让这冬日更觉凉爽。
【一年四季,来去有时。二分二至,四季为始。】
几句顺口溜到了文也好嘴里,被说得抑扬顿挫,节奏感十足。
【作为四时之一,夏至的到来无疑代表着盛夏的来临。盛夏既已到来,再顶着这样的酷暑出门干活实在有些挑战极限,怎么着也该稍事歇息。故而在这一天,人们往往有着饮用凉茶、凉汤等清凉解暑之物的习俗。】
“真是可惜!”高适轻轻嘟囔一声,“谁叫小娘子那头的气候与大唐不同,这不是分明是吊我胃口、惹我眼馋么!”
他很快打定主意,不必再等明日或后日,待会儿到了用膳的时候,他便要去尝一尝方才伙计提起的那几家店!
【或许我们早就习惯了从冬至那天开始数九,而待九九八十一天过去,也就意味着冬天已然过去、春天即将到来。但不知“夏九九”之名,诸位是否听过呢?与冬至数九相对,夏至也可以数九,甚至同样有一首夏至数九口诀歌。】
上一期,在说起贺铸时,自己滔滔不绝、旁征博引,导致视频严重超时。这回文也好虽有心科普,却勉强按耐住了口若悬河的心思,赶忙在视频上切出字幕。
【屏幕上所展现的,正是《夏九九歌》的文字版。操作方法与数冬九九相同:首先,请大家打开日历,直到找准夏至日,找着了么?哎,往下开始数就得了!】
她这一本正经的姿态逗得高适莞尔,还不及做出什么评价,文也好一板一眼地接着往下:【待这八十一天数完之后,我们也将送走夏日的酷热,迎来秋高气爽的大好时节。】
【但毕竟夏日才刚刚开始,眼下说这话还为时尚早。现实之中热浪滚滚,那便让我们一道,仍是先去诗歌的海洋中避避暑吧。】
【前不久的芒种,才刚刚欣赏过贺铸的诗词。虽是弃武从文、半道出家的诗人,可贺铸写起这等哀怨清婉的诗,竟也毫不见逊色。所以这一期,就让我们紧随贺铸的脚步,再一鼓作气地去欣赏另一首同样出自武将笔下的夏日之诗吧。】
说到这里,文也好并不急着往下吟诗,反而话锋一转,先解起了谜。
【听到这里,诸位已经要在心里嘀咕开了。】”从前也不见小娘子特意点明什么,怎么偏到了这回,非得在这「武将」上头做点文章?”
来人将头一扭,往正在播放的光幕上凑近了些,竟是与文也好所料分毫不差,抢在她之前开了口。
“还能为何?”
堂上的郎君坐得四平八稳,半点儿也没被友人这突如其来的造访吓着,不紧不慢地解释起来,“吟诗作赋本就是骚人墨客的行当,冷不防见了一位骁勇善战的将军能像模像样地念出几句诗来,可不就瞧了稀奇,要好生夸上一夸么?”
“我痴长少伯几岁,竟然浑然比不得你的通透。”
王之涣摇摇头,一句叹服发自肺腑。抬眼再看,光幕上给出的理由果然与王昌龄所料相差无几。
王昌龄得他夸奖,也不自傲,沉稳地一点头,只道侥幸。
手上暂且止住视频,分了眼神过来,“是普宁坊南曲的葡萄酒?”
“少伯好眼力。”王之涣笑嘻嘻地往他面前一摆,转身自顾自地搜寻起来。好友的家来惯了,更不会同他客气什么。眨眼间,便不知从何处摸出了一个酒镟来,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把着两盏酒樽,就这么挪到了王昌龄面前。
“冬日喝葡萄酒有什么意思?”王昌龄搭了把手,从他手里接过酒镟,轻车熟路地温起酒来,“外头又下着雪,自然得喝剑南烧春才够味。”
“你既这般想,人家难道不会同你想到一处去么?”王之涣撇嘴,“我顶着漫天风雪,在酒肆外候了那么久,莫说是影子,硬是连剑南烧春的味儿都没闻着!”
直到摆好酒樽,嘴里还碎碎念着,“余下那些酒水里头,若打了郎官清回来,我看今日连门都不必登了,径直打道回府得了!”
“郎官清寡淡至极,要我说,连酒都算不得。横竖我们从来不爱饮,不买也罢。”
王昌龄笑着拍拍他肩,宽慰道:“如此说来,得了葡萄酒倒很不赖么。”
他劝人的水平委实不敢恭维,但这番话聊胜于无,毕竟叫王之涣心里好受了一些,极给面子地跟着笑了一声。
“说起来,我倒有件要紧事得告与你知晓。”王之涣不错眼地盯着面前渐渐煮沸的酒水,随口道:“先前排着队打酒的时候,我一时没忍住,竟顺手将光幕打开了。”
他们二人都是想到什么就要立即去做的性子,在得了百代成诗后,早早地便想着法子确认过了光幕的隐蔽性,亦知晓寻常人轻易见不得。
故而,即便听闻他的大胆操作,王昌龄仍是坐得安稳,连眉毛都不曾抬一下。
“少伯可知,我瞧见了什么?”
周遭分明没有旁人,偏偏王之涣起劲,非得小心环顾一周,再压着嗓子、躬起身,做出一派小心谨慎的架势来。落在王昌龄眼里,却只觉怎么瞧怎么有贼盗气质。
见对面的人不搭理自己,王之涣也不大在意,兀自说得兴奋,“【附近的人】有变动了!”
“那你可曾瞧个清楚?”
不出王之涣所料,再如何沉稳持重的人,听了这个消息也不自觉动了动身子,“对方的名号籍贯官阶之类的,可有显现?”
他们从未在【附近的人】里见过新动静,此番得了机会,自然要仔仔细细地打探明白。
这一下可把他问住了 ,王之涣耷拉着眼,有些怏怏,“正是赶在这要紧时候,嘿,排到我了!”
“不妨事。”
“因为我也有消息要告诉你。”王昌龄这话并非出于安慰,倒是胸有成竹之意格外浓厚,“赶在你来之前,约莫刚过了早,我在【附近的人】里也瞧见了新变化。”
不必好友开口,王昌龄已然领会了他尚未问出口的疑惑,遗憾摇头,难得绽出一点可惜,
“我才点开,便想登时追出门外去捉人。谁料,未曾见到半个人影不提,而那提示也不过匆匆一闪,竟就此消失了。”
“你那头一个,我这头一个。或许先前是我们太过熟视无睹,这才错过了身边现成的两位同道之人啊。”
“不对!”
王之涣心头飞快盘算开,出言否定,“既是在用过早饭之后,恐怕你这变化多半要早于我所见的变化。少伯又居京郊,进京约莫也要花去半日功夫,照此一算,没准儿我们各自所见的实为一人!”
他越说越觉可信,打京郊而来,不出半日便进了长安内城,多半是策马而行……上述种种虽为他们提供了方向,可要想在忙忙都城寻人,无异于大海捞针。
但似乎,天无绝人之路……
两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普宁坊!”——
作者有话说:边塞派:前面山水田园的让一让啊,我们来了!
第55章 夏至(二) 名为武将,写作诗人。……
“这话倒也有些道理……”高适将文也好的解释听在耳里, 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依照传统,毕竟还是信奉文人治国那一套的居多。即便身为武将,也大多希望自己能多读些书。不说满腹经纶, 起码装也要装出彬彬有礼的儒将风采来。倘若还能写诗作赋, 那更是再好不过了,否则难保不被人嫌弃是个五大三粗的莽夫。
他这头不过一个走神,再看光幕时,画卷已经铺开,显然是错过了诗题。高适懊悔地叹一声, 将进度条往回挪了挪:
【夏至第十三首:《山亭夏日》】
如今世道太平, 日子不说乏善可陈, 但一向平淡如水, 而百代成诗的出现恰是为他的生活带来了些许波澜。每期视频, 他生怕错过半点,看得最是仔细。待确认过题目之后,画卷又随着话音渐落,再次铺开。
【绿树荫浓夏日长, 楼台倒影入池塘。】
夏意已深, 烈日高悬,便显得白昼越发漫长。树冠葱茏苍绿, 遮出一地阴凉, 看在眼里多少消减了几分暑热。一旁的池塘微微绽起涟漪,亭台楼阁的倒影被原原本本地映在水面。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微风拂起, 将水晶帘吹开,前后错落间,晶莹华美的帘珠相互碰撞, 发出轻微而悦耳的声响。在风的助力下,满架蔷薇的香气被推至鼻尖面前,送来一院芬芳。
即便只是虚拟的视频,上面亦空无一人,可只是看着蔷薇花开的绚烂,仿佛也叫人跟着闻到了那扑鼻芳香似的。
这本就是一首七言绝句,篇幅不长,出于诗歌完整性的考虑,文也好这次便不曾进行拆分,直接将两句连在一块儿读来。眨眼工夫,画卷再次收拢。
而那微微晃动的水晶帘与风中摇摆、自在舒展花瓣的蔷薇,映在高适眼里,仍然泛起了些许波澜。
就着刚刚读完诗歌的余韵,文也好趁热打铁,不急着介绍起诗人,索性转头直接解析起了诗歌。
【照例,我们从头一句看起:“绿树阴浓夏日长”。或许有人便要发问了,区区七个字,委实没什么特别之处啊?乍一看,这句不过点明了夏日里草木繁茂、白日渐长的特点,稀松平常的遣词造句,毫无值得深究的地方。】
“当然不是!”
仿佛文也好正在挑他的不是一般,高适倒是生了意见,气鼓鼓地反驳。这诗虽不是他写的,可高适总直觉诗人与自己有几分相似之处,许是因为武将身家,和他那直来直往、不会拐弯抹角的性子相映。落在笔尖,难免便会带出几分个人特色来。
【请诸位仔细想想,这头一句,难道仅仅是在说树吗?】
文也好抛出问题之后,无意卖弄关子,不紧不慢地往下引导起来:
【在平常生活里,我们何时会见绿树阴浓?】
【那便是赶在正午的时候。】
眼下毕竟还是冬日,高适到底得费些功夫在脑袋里转换一圈,还不及回答,便已然听见了答案。见自己慢了一步,他有些懊悔地抿抿唇。
【怎么偏偏是正午呢?难道不能是清晨、不能是傍晚不成?】
【这便要从树的本身去寻求答案了。“阴浓”二字,不单是说树枝茂密、树叶繁多,同样轻描淡写地点出了树荫颜色之深。】
【而一日之中,又属正午时分,树荫颜色最深。只因太阳当空,毫不留情,树色最深不说,日头也最为毒辣。哪还有人能顶着如此天气做活呢?百无聊赖之下,自然而然的,便给人带来了“夏日长”的感觉。】
【故而,这开篇一句看似平平无奇,实则暗暗点出成诗时间,又将生活中的毫末微节观察得细致入微。实在是代入感极强,仿佛一下便已置身于这样的滚滚热浪之中了。】
高适也果然配合至极,当即抬手扇了扇,似是感应到了那点热风。可转瞬即至的北风一卷,又将他拉回严寒,当即放下手,转而去将窗牗扣得严严实实。
【诗题既为《山亭夏日》,多少也该写写亭子嘛!诸位别急,再往下看,不就写到了吗?】
【这渐亭子本就依水而建,而此时又逢静水无波,所以亭台楼阁的影子倒映在池水中,便是一动不动的,能叫人看清清楚楚,仿佛那亭台本就生在水里一般。】
【要不怎么说高骈观察仔细呢!】
文也好赞不绝口,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