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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霜降(一) 高情商,但是?*? 李易安。……

“上下求索?”

看着这几个大字, 上官婉儿难得陷入了迷茫。

她当然认得这几个大字,也明白上下求索的含义。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这可是出自大家屈灵均《离骚》中的一句, 饱读诗书的上官婉儿更是了然于胸。

只是, 当这四个字出现在百代成诗之中,它的含义恐怕并不能简单等于于原先的那句诗文了。

瞧着倒像是个新功能,但至于能发挥出怎样的作用……

饶是上官婉儿,一时间竟也有些摸不着头绪。

不懂就问,她没有丝毫犹豫, 退回上一级操作页面, 拉开消息列表, 点进最上头的那个对话框, 在面前的光幕上落下几个字, 赫然是个问句——

【上官:也好,我又在百代成诗上瞧见了新功能,却不知应当如何使用,还请指点一二。】

【上官:多谢。】

两人此前交谈得不多, 但一个是直性子, 一个公务忙,一来二去的, 她与文也好之间还真没功夫说什么客气话。

发出消息后, 上官婉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

看对方依旧没有动静,估计文也好此时恐怕在忙,她转了转脑袋, 脸上倒不见气馁沮丧,径直向下滑动着消息列表,转头点进了下一个对话框:

【上官:苏公可曾瞧见了吗?如今这里又新增了名为「上下求索」的功能呢。】

接收者:天官侍郎。

今日是休沐日, 就连上官婉儿这样常在御前行走的人也得了空闲,苏味道更没有理由不在府上。

好在这回,苏味道没叫上官婉儿多等,只过了片刻,对方的消息已经回过来:

【天官侍郎:内舍人既已发觉,可曾试上一试?】

这个回答实在算不上是为她答了疑、解了惑,却多少发挥了点儿“旁观者清”的作用。

一语惊醒梦中人,上官婉儿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误区所在。

她执着地想等着一个回答,却忘记了自己只要动动手、亲自试上一试便能见分晓。

上官婉儿没急着动手,而是仔细观察了一番。

【上下求索】与【网罗同代】极为相似,就连那输入框里【搜索】二字的提示都没什么分别。

既然如此,两者的差别归根到底还要回到那“上下”二字之上。

她又转回之前与苏味道的对话界面,带着自己推出的些许线索:

【上官:我斗胆猜测,无论是「上下求索」还是「网罗同代」,恐怕都是用来搜索其他诗人的工具,但二者亦有区分。】

【上官:后者只能查阅同时代的诗人,便譬如我与苏公。】

【但前者既冠以「上下」之名,恐怕还能跨越时空,搜罗到前朝后世的用户。】

打出这段话后,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上官婉儿都为这个发现激动了几分。

早在最初,她便曾疑心过,这样神奇的一个物件,既然能担当得起“百代成诗”的名号,自当有串联百代的本事。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个接一个的新功能陆续解锁,直到今日才终于出现了这个名副其实的变化,怎能不叫人惊喜呢?

光是想想前朝那些诗赋大家,上官婉儿便觉得心潮澎湃。

可还不等她付诸实践,却又犯起了难。

自先秦至今,骚人墨客不计其数,流传下来的笔墨文章更是浩如烟海,这会儿要叫自己去搜索一个固定的人物,可不就是海底捞针么!

但……苏味道这样轻松的口吻,知道的恐怕不止这些。

上官婉儿有了主意,自然还去寻他:

【上官:苏公既已得了思路,又何必同我拐弯抹角?】

【天官侍郎:这话实在冤枉!】

苏味道先为自己叫了声冤,倒也没叫上官婉儿好等,紧接着便为她指了条明路:

【天官侍郎:内舍人去搜搜“大宋第一打马人”便是。】

这样古怪的名字听得上官婉儿眉头一跳,手指翻飞,新的问题已经接踵而至:

【上官:这名字取得……实在有些独到,敢问苏公可知对方姓甚名谁?】

这么多期视频看下来,上官婉儿自然已经知道后世还有个名为“宋”的朝代。若仅仅凭名字来看,这位同道中人应当便是宋代之人,可除此之外的信息,她却推不出了。

好在,苏味道果然颇知内情:

【天官侍郎:说来也巧,同内舍人一样,对方也是个满腹经纶的娘子呢。】

哦?上官婉儿精神一振。

还不等她继续发问,苏味道便已报上名来:

【天官侍郎:毕竟是个娘子闺名,我不好多问,只知姓李,自号易安,内舍人只管叫她李易安便是。】

李易安……

上官婉儿将这三个字在嘴里细细念了一遍,只觉有说不出的亲切,仿佛在哪儿听过似的。可平白无故的,谁又会同她提起后世之人呢?除非是……

电光石火间,早先的记忆涌上心头。上官婉儿忽然想起上巳那期视频中,在文也好口中出现过的“四大才女”之称。

彼时她还为了这样的称号生过“果然如此”的自信,如今回想起来,其中可不是有一位名为“李清照”的么!

上官婉儿认认真真地与苏味道了谢,却又在最后冷不防反问一句:

【上官:苏公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苏味道承认得格外爽快:

【天官侍郎:实不相瞒,我也是借了后人的帮助。】

【天官侍郎:素来公务繁忙,我已有许久不曾看这百代成诗了。何况又上了年纪,对这样的新鲜事物自然不比年轻人上手。】

【天官侍郎:还不曾仔细研究,反倒是旁人先找上我来。】

【上官:是谁?】

上官婉儿极为配合地抛出疑问。不必想,这个旁人一定是后世之人了。

【天官侍郎:是我的十一世孙——苏轼。】

这个名字对上官婉儿而言自然是无比陌生的,但仅仅是一行寻常至极的文字,她却也能想见素未到此时既自豪又欣慰的神情。

横亘百年的祖孙通过百代成诗相识,恐怕这位名为“苏轼”的晚辈,定也是个了不起的人物。

苏味道此处提起苏轼绝没有卖弄夸耀的意思,他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接着往下:

【天官侍郎:与他联系上后,我就问他如今还结识了哪些人物。】

【天官侍郎:他便同我说起了这位主动找上门来的才女——李易安。】

没想到其中还隔了这样七拐八绕的联系,上官婉儿不免感叹着缘分的奇妙,同时,手上已经再次点开了【上下求索】。

与先前不同,这一回她已然胸有成竹。

行云流水地输入那个稍显古怪的昵称后,毫不犹豫地点上关注。

上官婉儿屏息期待了许久,仍不见对方回关,只得悻悻收起光幕,暂且作罢。

……

“【大宋第一打马人】已邀请【上官】加入群聊【我们都是大才女】”

“咦,这是来新人了吗?”

卓文君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倚在窗前,看侍女们打扫庭院。只是她仗着旁人都看不见这方光幕,索性也不曾收起,就这么正大光明的摆在眼前,隔三差五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刷新一下。

不知第十几回刷新过后,终于叫她发现了些许新变化,当即热情洋溢地落下文字:

【AAA卓姐美酒批发:欢迎欢迎!】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知新来的这位女郎当算作是阿姊还是阿妹?】

还没等到这位新加入群聊的朋友开口,发出邀请的人倒是率先开口解释起来:

【大宋第一打马人:文君阿姊,这位是唐代的上官娘子。】

唐代?卓文君撇撇嘴。

得,又是一个在汉之后的朝代!

【AAA卓姐美酒批发:好嘛,感情数来数去,还是我最大么!】

接下来,李清照的回答将她的高情商展露得一览无余:

【大宋第一打马人:倒不能说是文君阿姊年岁最大,分明是才华过人,拔得头筹才对嘛。】

卓文君倒还真不曾将年纪大小放在心上,这话本就是调侃的意味更多些。但得了李清照这番的夸奖自然心花怒放,便由衷佩服道:

【AAA卓姐美酒批发:到底是易安居士,也是难为你,这般辛苦地将我们几个聚到一块儿。】

【大宋第一打马人:不过爱张罗而已。】

李清照很是自谦:

【我生性就爱热闹,横竖在家中无事,如今晓得上下求索,自然得想方设法地琢磨透了,也好多认识认识从前心向往之却不能得见的前辈们嘛。】

她知道主角该是新加入群聊的上官婉儿,便没有让话题落在自己身上,很快转了回去:

【大宋第一打马人:文君阿姊有所不知,这位上官娘子在后世,可是有着“巾帼宰相”之称呢!】

【AAA卓姐美酒批发:那可真是个厉害人物!】

卓文君不吝溢美之词:

【易安快多说些,我爱听!】

李清照哑然失笑,便简明扼要地同卓文君介绍起了上官婉儿被贬入掖庭、后又获宠于女皇的传奇经历。

两人正聊得热火朝天,一条消息忽地插进来:

【上官:群聊?】

【上官:敢问诸位,这是做什么用的?】

不过是看了会儿书再来,没想到李清照不仅回关了她,还将自己拉入了一个只有四个人的小群。

这会儿瞧着,消息都已经刷上几十条了。

【AAA卓姐美酒批发:哟,正主来了!】

李清照既然是发起人,便当仁不让地承担起了引荐的职责:

【大宋第一打马人:你上头这位便是卓家姐姐,她倒是喜欢我们唤她文君阿姊,上官娘子这么叫便是了。】

或许是打码牌磨练出来的技术,李清照的手速显然极快,上官婉儿才看完这一句,下一句话便接踵而至:

【大宋第一打马人:不知上官娘子是如何知道我的,但我依旧该做个介绍。】

【大宋第一打马人:我姓李,名清照,号易安,是宋代词人,久仰上官娘子之名。】

如此说来,一个是在她之前的卓文君,一个却是后世的李清照,恰是叫上官婉儿不前不后地卡在了当中。但既然都是“四大才女”中的人物,那便好说了。

【上官:不必如此客气,诸位姊妹叫我婉儿便是。】

说话的三位中,李清照年纪最小,做事却很是妥帖,很快便引着上官婉儿一一认识了她们。

熟络之后,卓文君也不拿她们当外人,立即抓住当事人,神秘兮兮地问出了自己好奇许久的问题:

【AAA卓姐美酒批发:婉儿,在女皇陛下身边做官的感觉如何?】

第112章 霜降(二) 论谣言是怎么产生的。……

她这句话问出来, 当然不是无的放矢。

借由李清照之口得知上官婉儿以女儿身称量天下士后,在与有荣焉的同时,卓文君毕竟没有忘了能实现这一成就的最大助力——那位前所未闻的女皇陛下。

以汉为例, 虽说早有吕后称制天下, 但那到底也是凭借太后的身份摄政,与武皇那般正儿八经登基为帝的有所不同。

卓文君的这个问题算是问到了点上,此言一出,就连李清照都免不了好奇起来。

正当她们屏息期待的时候,上官婉儿却意外发现了来自主页面的一则消息提示。

她暂且顾不上回答两人的问题, 反而匆匆留下一行字:

【上官:你们瞧见了么?又出了一期新视频呢!】

两人闻言, 一时间也没再纠结方才那个没来得及得到解答的疑问。

再回到主页面一看, 果不其然, 那支新鲜出炉的视频正挂在最上头呢!

上头甚至还有一行小字贴心提醒:

【您关注的up主“也好也好”, 刚刚发布了新视频,快来看看吧!】

刚刚?

李清照心细,捕捉到这个信息后,再度切回原先的聊天界面, 进入置顶的群聊, 径直召唤起了某位特定人物。

【大宋第一打马人:@也好也好也好在吗?】

或许还要多亏她素日勤加练习打马牌技术,对于各种规则都能适应自如、灵活应对。体现在百代成诗上, 便是几乎不用费什么功夫, 就能将各种新功能操作自如。

譬如无师自通的跨代搜索与组建群聊,又譬如这一个被她私自命名为“召唤”的功能。

只需要在指定用户昵称上长按片刻,便能精准无误地在对话中实现与某个人的对话, 便捷又好用。

卓文君虽不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却也有样学样,原模原样地照抄下来, 跟着在李清照下面发送了一行:

【AAA卓姐美酒批发:@也好也好小女郎发送的新视频我也瞧见了,可是这会儿得了闲?】

上官婉儿不明所以,却直觉自己不该破坏这样齐整的队形,索性先跟着重复一遍:

【上官:@也好也好难得我们齐聚,小娘子不如也出来一道说说话吧。】

三人盛情相邀,奈何小群里剩下的那个却始终不曾露面,最先牵头的李清照很是郁闷:

这上头分明写了,文也好于刚刚发布了新视频,难不成前脚发送完毕,她转头就丢下视频跑了?

深谙百代成诗套路的李清照都不得知,卓文君与上官婉儿更是一头雾水。

她们哪里知道,在时间上,文也好向来都有说不出的执着。平日里做事要卡着准点儿开始,发布视频更不例外。

但人工卡点难免出现偏差,所以她每回都选好时间,将视频设置为定时发布。

换而言之,无需文也好亲手操作,视频也能从存稿箱里自动发出。

这个小技巧她们眼下不知,但没过多久,也都从当事人口中得知了内幕。

没想这消息很快又从【我们都是大才女】的小群流传了出去,从女诗人到男诗人,从宋词组回到唐诗组,不知怎么最终竟演变成了离奇的谣言——

“百代成诗”已经生了灵智,能自主发布视频了!

这件事一经传开,甚至惹得韩愈洋洋洒洒写下文章一篇。引经据典、情理兼备,将此种谣言的荒谬之处批驳了一通,受到了欧阳修、王安石等文章大家的广泛肯定。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被这接二连三的突发信息干扰,她们早就忘了原先正在讨论的话题,倒是上官婉儿顺势提议:

【上官:相逢即是有缘,既然诸位姊妹今日都有空闲,我们不若一同将这支视频看了如何?】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了卓文君的赞同: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错!观看视频固然有趣,奈何素来都是我一个人,难免觉得十分孤单。如今有了这个小群,大家一同观看,再一同讨论,岂不美哉?】

李清照自然没有异议。她知道身边有人同样也是百代成诗的用户,可那些毕竟都是男子,到底没有群里同姊妹们一块儿来得舒心自在。

在开口附和的同时,李清照亦不忘贴心提醒:

【大宋第一打马人:待会儿打开视频后,大家只管按住不放,同时向右拖动,就能回到上一个打开的页面。如此一来,便能在观看视频的同时看到群里消息,也方便了我们说话。】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愧是易安!】

卓文君并没有尝试,但听到还能这样操作,便已经兴冲冲地夸了起来。

相较于她,上官婉儿显然要严谨许多。对照李清照提出的方法一步步实践,确认可行过后,她才在群里回复道:

【上官:多谢易安,已经用上了,效果极好。】

被两位前辈如此夸赞,李清照内心不免得意几分,却不忘谦虚一番:

【大宋第一打马人:雕虫小技,雕虫小技而已。】

【大宋第一打马人:可惜咱们如今三缺一,否则等哪日人齐了,我定要亲自向你们传授马牌技巧,那才是我的强项呢!】

三人说说笑笑,闲谈之间,《四时有诗》的固定开场白也已结束,切入了正题:

【随着时间的推移,我们终于迎来了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八个节气,同时也是秋季的最后一个节气——霜降。】

【霜降霜降,顾名思义,大家很容易便会联想起“降下的白霜”这样清幽朦胧的意象。再往深处想一想,是不是进入这个节气之后,便要开始下霜了呢?】

【如此种种,其实都是我们习以为常的误区。这个名字的实际含义,却并非如此。】

【不信?就让我们看看前人是怎么说的吧——】

【《论衡》有云:“云雾,雨之征也,夏则为露,冬则为霜,温则为雨,寒则为雪,雨露冻凝者,皆由地发,非从天降。”】

文也好解释道:

【无论是露还是霜,“皆由地发,非从天降”。既然如此,霜的产生,自然也就谈不上“降”了。】

【既然所指非霜,那这个“降”字,指的又是什么呢?】

这个问题当然难不倒货真价实的几位才女。小群里很快热闹起来,仿佛在与她进行实时互动一般:

【AAA卓姐美酒批发:这题我会!气温嘛!】

这次倒叫卓文君抢占了先机,李清照只得悻悻抹去了自己已经写完的一句话。

光幕上,文也好同步揭晓了答案:

【联系此时的气候,我们不难得出结论。降的不是霜,而是温度。】

【所谓“霜”,亦不过是天寒之后,昼夜温差进一步拉大的具体表现。】

【由此可知,“霜降”这个节气的命名与落霜本身并无直接关联,只是用于比喻秋末冬初时气温骤降的特征而已。】

【相信观众朋友们此时都已明白,并非进入霜降后就一定会降霜,而这霜也不是从天下落下来的。】

文也好语气轻松地调侃一句:

【可见再寻常不过的节气名,也未必都能以“望文生义”的方法去解呀!】

【冬日已经触手可及,赶在自然界陷入冬眠之前,人们自然得抓紧时间,庆祝这“最后的狂欢”。】

【古时候流传着“霜打菊花开”的说法,所以在重阳之后,登高赏菊同样也成了霜降节气的风俗雅事。】

【而在有些地区,至今都还保留着霜降吃柿子的习惯,不知道诸位的家乡是不是其中之一呢?】

在照例与屏幕前的观众们发起互动之后,文也好没有在节气介绍上过多停留,很快转入下一个重点话题。

【过了霜降,秋天的脚步便渐渐远去了。多愁善感的诗人自然要留下些什么,来纪念备受他们青睐的秋日。】

【倘若提前和霜降或是霜相关的诗歌,恐怕许多人和我一样,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都是那句“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为伊人,在水一方。”】

【这出自诗经《蒹葭》中的首句,不仅十分脍炙人口,也和这个节气相得益彰。】

【早在先秦时期,人们便已经关注到了霜降这个节气及其相应的自然气候变化,秦代以后的人们更不例外,同样在此时创作出了无数动人诗篇。】

【但今天我想与大家分享的,或许是一首在诸位意料之外的诗歌。】

说到这里,无需刻意强调,她们三人都敏锐地意识到了文也好的措辞是“出乎意料”,而非“小众”或“冷门”。

可见,诗歌本身具有一定知名度,但很少有人会想起它与霜降的联系。

在一片期待之中,文也好道出了诗题:

【霜降第二十六首——《燕歌行》】

《燕歌行》是乐府旧题,单听这个名字,无论是上官婉儿还是李清照,一时间都在脑海中都回忆起许多名作,而今天出现的这首又会是哪一篇呢?

以枯黄衰败为底色的画卷在她们眼前展开,肃杀之意随着缓缓流出的诗句一同扑面而来: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时至深秋,天气也渐渐转凉。春夏花团锦簇的盛景早已不再,一阵萧瑟秋风吹过,残存的草木也慢慢凋落,露结为霜,一切都预示着冬日的临近。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抬头望去,无论是群燕还是白鹄都振翅高飞,回归温暖的南方。令女子不由想起客居异乡的郎君,愁断柔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想必身处异乡的游子,此刻一定也深深思念着家乡吧。既然如此,又何苦久留在他方呢?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画卷由景及人,渐渐将视线聚焦于独守空房的女子身上。形单影只,愁上心头,想念着远方的郎君,不知不觉,已经涕泪满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横竖都是无聊,那便抚琴作歌派遣郁闷吧!可是,奏乐者无心,弹唱出来的自然都是些哀怨悲苦的曲调。

节拍短促,音律低沉,将女子缠绵哀婉的心思表露得一览无余。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时光消磨,不知不觉间,已经到了月上柳梢头的时候。皎洁的月光照入屋内,洒落满床。再度望去,月落西沉,长夜漫漫,只余她孤身对月。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此情此景,让女子忆起牛郎织女一年一期、隔河相望的古老神话,不由深叹:你们又有何辜呢?为什么却被阻隔在银河南北,不能相会?

名为歌行,这首《燕歌行》的长度却很读者友好。

诗歌与画卷一道定格在对神话的追问之上,而后缓慢收起。

【说起《燕歌行》这个题目,或许大家下意识便想到了高适所做的那首。】

谁叫“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这句写的实在出神入化呢?

那一首更为人们所熟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不过,也是因着这样高的知名度,自然就显得其他同题诗歌黯然失色了许多。】

【而我们刚刚分享的这首,正是出自曹丕笔下看似“黯然失色”的一首。】

【当然,他这首《燕歌行》作为我国文学史上现存最古老的、完整的一首七言诗,毫无疑问,还远远算不得“黯然失色”。】

【奈何长久以来,这首诗与其诗人一样,都或多或少地被人们所忽视。因此,我便想借《四时有诗》的机会,带领大家一同了解这首不容错过的诗歌与这位同样不容错过的诗人。】

借由谈及诗歌题目本身,文也好倒是难得再度解释了自己之所以会选择曹丕这首《燕歌行》的原因。

作为三人组中唯一一个头一回听到这首诗的人,卓文君一马当先,在群聊中发表了自己的观点:

【AAA卓姐美酒批发:旁的不论,只听这番话,可见这首诗的地位倒是不同凡响。】

【大宋第一打马人:是啊。】

【大宋第一打马人:正如小娘子所说,文帝的这两首《燕歌行》到底也算是开了七言古诗的先河呢。】

李清照紧随其后,表达了自己的赞同。毕竟以诗歌的角度而言,这首诗的确出彩,写景与抒情交织在一块儿,浑然天成。

有人赞扬,自然便有人反对。

【上官:身为诗家,对于曹子桓的诗我自认是无可指摘的。但作为女子,我可就要好好挑一挑毛病了。】

第113章 霜降(三) 我们一起学驴叫。

上官婉儿的“指控”来得有些莫名, 但无论是卓文君还是李清照,都心照不宣地领会了她的言下之意。

卓文君作为三人组中的大姐头,不负众望, 一马当先地开了口:

【AAA卓姐美酒批发:古往今来诗人的大多是儿郎也就罢了, 既是男人,又何必非得巴巴地假托咱们女子的口吻说话?】

李清照紧随其后:

【大宋第一打马人:可不是么!倘若果真有什么非得女儿家才能说出口的心思,迂回婉转与直抒胸臆都好,怎么偏偏非得在笔下塑造出这么一个痴心等候的思妇形象来?】

话题由上官婉儿而始,最终又回到了她这里作结:

【上官:这首《燕歌行》倒还好些, 诗中的女子只单单是思念在外游历的丈夫。怕只怕有的诗歌将女子塑造成思妇不够, 还偏偏得塑造成一位怨妇, 那才叫人火大呢!】

话虽如此, 她们三人都知道这是历来的传统了, 早在先秦便这样一代代地传了下来。

可历来如此,就对么?

难不成到了诗歌里,她们便只能以这样一种固定身份出现?

这头,三人在小群里聊得热火朝天, 你来我往地抛出一家之见。

光幕上, 文也好依旧顺着视频的播放往下说着:

【依照惯例,我们还是从诗歌本身出发, 先去看一看这首《燕歌行》究竟好在了什么地方。】

【开篇四句瞧着平平无奇, 却极具诗赋大家宋玉的风格。】

说到这儿,卓文君可就不困了:

【AAA卓姐美酒批发:确实,这首《燕歌行》的开篇与“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燕翩翩其辞归兮, 蝉寂漠而无声”颇有几分神似之处。】

她所援引的几句出自《九辩》,无论是情境还是含义,都和曹丕笔下的场景颇为贴合。

【纵使两篇的表达形式略有不同, 但字里行间的意思倒都十分相近。】

【自古以来,文人悲春伤秋已经数见不鲜,何况秋日所弥漫的萧瑟凋敝之气,也让人难免生发出许多惆怅。】

至于究竟是思乡、思归,还是思亲,诗歌中所描绘的这位女子也不过是万千秋思大众中的一员罢了。

【既然丈夫走了,自己孤身一人,家里也没个伙伴能陪自己说说话、聊聊天。】

【再加上古时候还没有网络和手机,无聊的时候还能做什么呢?】

【下一句告诉了我们答案——】

【发展点儿艺术特长就很好嘛!】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大家可别瞧曹丕这一句写得如何风雅,仔细想想,这个消遣的方法依旧延续到了现代人的生活中。】

此话怎讲?

上官婉儿起了好奇,就听文也好笑了一声,将声音往下压了压,显出几分心照不宣的调侃,将自己的观点娓娓道来:

【就好比我们普通人,平日里遇到了一些情感上的挫折或是工作上的不顺,不也会找个KTV鬼哭狼嚎一番,发泄发泄自己的愤懑与压抑吗?】

在文也好看来,对于古时候的诗人,有时并不需要将他们脑补得有多么不食人间烟火、多么不接地气。

古人也是人,他们的嬉笑怒骂,与后人从本质上来说并没有什么太大区别。

【当然,同样的,这些宣泄情绪的手段也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什么实际性的问题。】

感慨不过三秒功夫,似乎天生不懂“煽情”为何物的文也好便火速补充一句,喜欢吐槽的本性展露得一览无余。

她们本就以“姐姐”的心态看待文也好,这样毫不掩饰的性格自然逗得三人前仰后合。

【上官:我赞同!谁反对?】

上官婉儿经手的家国大事不知凡几,出现私人化的情绪固然在所难免,她却从不会将其带到御前,更不会因此耽搁了正事。

卓文君倒是对文也好另辟蹊径的视角格外赞赏:

【AAA卓姐美酒批发:不知两位妹妹所在的时代是如何解读诗歌的?倘若都能如这般,听着古怪又新颖,倒要叫我羡慕了。】

【大宋第一打马人:满脑子稀奇古怪的主意,也就是她了。】

与此同时,她还没忘了另一个新奇玩意儿。

【大宋第一打马人:两位阿姊可知那“开踢微”又是个什么?】

其实不单是紧随潮流的李清照,那三个陌生字母出现的瞬间,上官婉儿与卓文君也注意到了。两人紧随其后,跟着讨论起了这个古怪的词语。

【AAA卓姐美酒批发:易安写的不对,分明是应该是“尅踢为”才对吧?】

卓文君一面回想着耳畔听到的读音,一面在对话框里落下上述一句质疑。

只可惜文也好不在现场,否则横竖也要点评两句:

这“尅”的音倒是发准了,怎么最后一个“为”却变了调,还带上了地方口音?

【上官:要我说,咱们在这里自个儿揣摩到底还是没有头绪。索性等哪日也好得了空,再仔仔细细地向她请教便是了。】

素来严谨的上官婉儿一锤定音,自以为这个主意最是妥当。殊不知,后来被文也好提上日程的字母表学习计划正是因此而敲定。

诗人虽是古人,可既然都和后人对上话了,接轨国际似乎也是情理之中的……吧?

【消遣是消遣过了,可事情依旧没有解决呀。】文也好一摊手:

【难道唱唱歌、弹弹琴,就能将自己想念的人召唤回来了?】

既然如此,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我们看到,诗歌最终定格在女子望向窗外明月星河、遥想天边牵牛织女的画面之上。】

【说到牵牛织女,不知有没有勾起大家一些熟?*? 悉的回忆呢?】

文也好随口一问,虽透着借机抽查的架势,却毕竟没有要真心为难,很快便揭晓了答案:

【在前不久的七夕视频中,当时我们介绍了杜牧的一首《秋夕》。相信大家稍加回想,一定能回忆起那首《秋夕》似乎也是以这样一句话结尾的——】

【“天阶夜色凉如水,坐看牵牛织女星。”】

【如此微妙的相似之处,保不齐正是后代诗人对于前辈曹丕的致敬呢!】

这首《燕歌行》行文简短流畅,语言明白清晰,文也好本就无意为诗句本身大书特书,在浅浅带过诗歌内容后,转而将重点放回诗人之上。

【刚刚曾提到,这首《燕歌行》有着“七言之祖”的称号。】

【这个称号说得更直白一点儿,也就等于:要论七言诗,这首才是祖宗。】

追溯至先秦时期,当时人作诗多是以四字四字为一句。

文也好以《诗经》为例:【我们耳熟能详的大部分早期诗歌都是遵循了这样的格式,譬如《关雎》,又如《蒹葭》。】

【而到了汉代,诗歌则渐渐发展为五字一句。】

【小时候学的“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便是其中的经典代表。】

【一直到了曹丕这里,诗歌才终于被定型为七字七字一句。】

【听到此处,或许很多人会不以为然:不就是多了两个字嘛,还能和之前有多大变化?】

文也好摇摇头:

【大家可别小看了这一两个字。】

【在一句诗中,单个字数的增多,都会帮助诗歌表达的多样性与丰富度更上一层楼。】

正是在曹丕之后,经过南朝文学家鲍照的再度发展,七言诗的技法得以进一步扩充后,才能为诗歌的巅峰——唐诗所取得的成就就此奠定坚实基础。

将诗歌发展的脉络一一数来之后,文也好不无感慨道:

【诗歌之所以会是我们如今所见的样子,离不开一代又一代诗人前赴后继的接力。】

【我们诗歌,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呀。】

【这首在文学史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诗歌,却是出自魏晋时期的诗人曹丕之手。】

【当然,我想他更为人所熟知的身份恐怕还是曹操的儿子与曹植的兄长。】

【AAA卓姐美酒批发:魏晋?】

卓文君头一回遗憾自己竟生得这样早,文也好口中所提及的时代,有大半她几乎都是闻所未闻。

好在,文也好没有办法解答的,另外两位好姐妹都能及时告诉她:

【大宋第一打马人:魏晋便是在东汉之后的两个朝代,素来都习惯了统而称之。】

看来离自己所处的时候倒也不算太过遥远嘛。卓文君点点头,很快在心底下了判断。

如此说来,她还算是有几分明白为何今天的这首诗歌相较于往常的视频而言,古韵倒是更浓一些。

【而在写下这首“七言之祖”之前,曹丕便已经完成了我国最早的文学理论与批评著作——《典论·论文》。】

【我们如今所熟知的“文人相轻”“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等表述,皆是出自这篇文章。】

【在曹丕的笔下,他不遗余力地将文学的重要性提至扬名不朽的高度。】

【而正是由于他对文学的重视,才促成了李白口中的“蓬莱文章建安骨”的不朽诗风。】

【不过,要谈起曹丕与文学的渊源,那可不仅仅是这一篇文章而已。】

【在他驻守邺城的时候,曾与名盛一时的小团体,也就是后世所称的“建安七子”关系亲密无比。】

【当“建安七子”中的领袖人物,也就是我们曾在视频中提过《登楼赋》的作者王粲。】

【他们的关系好到什么程度呢?】

文也好举了个例子:

【王粲去世时,已经贵为世子的曹丕主动在好友坟前提议道:他生前喜欢学驴叫,那就让我们一起学几声驴叫来送一送王粲吧!】

相较于什么“魏晋风度”,文也好的总结很是一阵见血:

【这不就是“我们一起学驴叫”嘛!】

这件轶事,上官婉儿和李清照都不陌生,毕竟在那个崇尚文人风流的时代,这样的做法不仅不会被认为是丢面子,反倒会被当作真性情传扬。

卓文君虽不知后世的风俗喜好,却也被这样的趣事逗乐,笑道:

【AAA卓姐美酒批发:大家一块儿聚在人家坟头驴叫,实在……非同凡响。】

那么多人一起驴叫,可不得是“非同凡响”么!

【在做这期视频前,我曾为一个问题困惑了许久。】

【“三曹”之中,相较于曹操与曹植,为什么曹丕似乎显得更加默默无闻呢?以至于往往都是被忽视的那个。】

文也好给出了自己思考的结果:

【后来,我终于想到了一个或许勉强算得上是贴切的比喻。】

第114章 霜降(四) 一款INTP诗人。

【就譬如同为著名的书法作品, 《兰亭集序》和《祭侄文稿》这两篇分别有着“天下第一行书”与“天下第二行书”的美称。】

【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兰亭集序》的行云流水与文字美感是一览无余、毋庸置疑的。】

【正因如此,相较之下, 在那些并不太了解书法的人眼中, 《祭侄文稿》这幅作品和乱涂乱画似乎也没什么区别,离“美”这个字更是相去甚远。】

【换而言之,曹操与曹植的作品就像是诗歌中的《兰亭集序》。】

【前者是诗人,更是征战四方的军事家、响当当的英雄人物。】

【所以在他笔下,自然就会有“日月之行, 若出其中”与“老骥伏枥, 志在千里”这些驰骋疆场的豪情壮句。】

【而后者, 从“飘忽惊白日, 光景驰西流”, 再到“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这些惊才绝艳的诗歌,但凡读者长了眼、认得字,读来都会为之心神一荡, 自叹不如。】

有珠玉在前, 难免会将曹丕的诗作衬得“黯然无光”。

在曹丕笔下,难得看见那些精雕细琢的机巧, 也没有沉郁顿挫的深厚。

【就好像是西北浮云, 远远望去,连绵轻飘,却用着娓娓道来的笔调、并不华丽的词藻, 和若有似无的情绪,就这样将读者一步步引进去。】

对于大部分诗人而言,当写诗的技巧大过情感, 便会显得匠气过重而灵性不足,可曹丕似乎又走到了另一个极端。

【尽可能避免的技巧和满到要溢出的情感,两厢对比,更显得他的笔墨尤为真挚动人。】

【正因曹丕的诗歌更需要慢下来、沉下心去体会,让人觉得有一定的距离感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了。】

【如谢灵运所说,曹子建才高八斗,堪称仙才。】

【但曹丕的诗歌更像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现代人。】

光幕之上,应声出现了几行诗句:

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

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

【这几句写得很是无厘头。】

文也好毫不留情地吐槽:【诗人是因思念远在他乡的亲人而忧伤吗?是因想起采薇的故事而忧伤吗?还是因乱世流离的动荡不定而忧伤呢?】

【身为读者,我们自然期待诗人能展现一个准确的答案,却又在含蓄的诗行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读者不知道,诗人也不知道。】

【偏偏忧伤和愁苦就这样向你我袭来,压根儿没人知道那些愁绪究竟是从何而来、因何而起,又会以何种形式降临。】

【所以我更愿将曹丕称作是“一个具有现代思想的诗人”。】

在生活中,人人都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感受,或许就连身边至亲、知心好友也无法完全体谅。

抬头看,前人早已在诗歌中留下了线索。就默默放在那里,只等与它会面。

【当我们一口气读完后,曹丕才在结尾处恰到好处地抛出自己淡淡的感慨,接着戛然而止,徒惹人遐思。】

跨越时空的文字就这样静静等待读者的需要,让他们产生共鸣。其实传世经典大多有特征,只是这点在诗歌上尤为凸显。

毕竟诗歌大多千人千解,横竖能说得通就对。不比文章故事将道理全都拆开了、揉碎了摊在读者面前,少了点儿含蓄。

【听到这里,恐怕有观众已经开始困惑起来——】

【曹丕虽生于乱世,可父亲是称霸一方的雄主,自己也算是生活优渥、出身尊贵,哪里来的这么多忧思愁苦呢?别不是无病呻吟吧?】

文也好自问自答:

【都说“诗如其人”,这话拿来用在曹丕身上也是恰当的。】

【他曾在笔下直言道:“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坟”。是不是很难想象,这样一句话竟会出自一位开国君王之口?】

或许正是由于生于乱世,曹丕的笔端似乎天然便沾染了由此而生的疏离之感,诗句间便免不了带上这样的哀愁底色。

文也好再度开口,成了观众嘴替:

【还是说曹丕天生就喜欢emo呢?那倒也不是。】

【在《大墙上蒿行》里,曹丕重点描述了墙头上的一群蒿草。开篇便是一句:“阳春无不长成”。】

【相较于前面“来无方”的忧愁,只看首句,这首诗的气氛似乎要明快了许多。】

【在春日的暖阳下,万物生发,哪怕只是墙头蒿草,也能勃勃成长。】

【这样敏锐的感知与对生活的称赞,好像让我们发觉了曹丕诗中难得的松快自在。】

谁知,这才刚刚阳光起来,接踵而至的第二句却又将情绪拉了回去:“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

【上一句还是蓬勃竞发的草木,一阵大风吹过,很快又被吹散。】

【只此一句,时光流逝、生命凋零之叹就出来了。】

【感叹得这么早,后面还能接着往下写点儿什么呢?】

【他说:“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

【见了草木零落之景,哪怕曹丕贵为王侯世子,立于天地中心,依旧觉得自己无可避免地陷入了独孤之中。】

【何况不单单是这样,四季流转,春夏秋冬也就这么飞速离开了他。】

【今我隐约欲何为?】

诗人的苦痛又能如何排遣?

这首《大墙上蒿行》全文篇幅很长,由于视频时长的限制,文也好手动倍速,将后面的内容进行了概括:

【在接下来的篇幅里,诗人用了各种各样的方法来对自我的痛苦进行排解。】

【或是穿漂亮的衣服打扮自己;或是吃美味佳肴犒劳自己;或是游山玩水放松自己……这些办法的效果如何呢?】

【岁月逝,忽若飞。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请看——】她笑道:

【除了没有实际作用之外,都很管用。】

为了录制霜降视频,这段时间以来,文也好几乎都泡在曹丕的诗歌文章里了。

读得越多,她对这位诗人的认识也就随之而深刻。

【根据我的私人推测,曹丕或许可以算作一款INTP型人格。】

【和雄迈的父亲、俊逸的弟弟都不相同,他诗中的那种孤独与凄美,对人生的哀叹和悲凉的态度,不仅是那个时代的真实写照,哪怕放眼诗坛也是独一份的存在。】

正如视频最初所言,上有父亲曹操,下有弟弟曹植,两位都是才华横溢的文人,反倒显得曹丕夹在其中,头顶光环都像是“蹭”来的。

但即便不比曹操的豪情壮阔,也没有曹植的张扬不羁,曹丕依旧能凭借自己过人的清丽哀婉名列“三曹”之中。

【父子三人虽同称“三曹”,但不同时期,我所喜爱的人物却截然不同。】

小的时候,曹操那种大开大合、一往无前的气魄最能吸引人;再长大一点之后,读过了一些书,不免为曹植笔下钟灵神秀的句子而惊叹连连,转而偏爱其才华。

但随着年纪渐长,她最喜欢的人物又成了曹丕。

【少了曹操的力,不似曹丕的仙,我们在曹丕笔下,只能看见生命的短暂与人生的虚无。】

【身为诗家,多情又无情,清醒却痛苦。】

【这就是曹丕。】

或许是因谈及诗歌的缘故,刚刚的话题稍显沉重了一些,文也好轻咳一声,很快将重心引到了另一件事上,也想借此缓和一番:

【既然提起“三曹”,我们难免会想起另一对组合。】

【同样是文坛父子,有好事者曾将“三曹”与“三苏”拿出来相较,为两组文豪家庭究竟谁更胜一筹的问题而争论不休。】

【那在这里,我便也将这个问题留给屏幕前的各位。不知诸位以为三曹与三苏相比,哪对父子更甚一筹呢?】

说起诗歌与诗人的时候,文也好的语速并不快,气口也留得极为均匀。可或许是字里行字流出的哀伤,又或许是听进心里去了的缘故,三个人一反先前热火朝天的状态,都静悄悄地没在群聊里多说什么。

这会儿换了话题,便如再度开了话匣子一般,群里很快又热闹起来,三人都已经迅速给出了自己的判断:

【大宋第一打马人:要让我选的话,自然是“三苏”了。】

同为宋人,李清照暂且抛去了对诗歌文章本身的评判,毫不犹豫地决定支持她的前辈们。

【AAA卓姐美酒批发:既如此,那我便选“三曹”吧。】

她虽不知东汉之后的魏晋距今究竟有多远,但既然是在东汉之后,横竖也搭上了个“汉”字,身为汉人,于情于理都应该支持一下。

如今一家都得了一票,可以算是打平,那么接下来这关键性的选择,便转移到了上官婉儿身上。

两人都没有出声催促,但在一片沉默之中,无形的压力已经给到了上官婉儿。

【上官:……】

【上官:所以现在是轮到我选了吗?】

若论诗文,两家父子都各有所长;若论私人情感……

一家是汉代人,一家是宋代人,她一个唐朝人,还能生出什么别得私人情感?

好在,没等到上官婉儿挣扎着给出答案,来自光幕上的声音解救了她:

【在秋天的尾巴里,我们借由《燕歌行》这首七言之祖走近了身为诗人的曹丕。】

或许在后世固有的印象中,相较于诗人,曹丕更是一个政客。

可在文也好看来,他的人生就像是两根牵扯在一起的绳子,一根是需要保持绝对冷静与理智的政客,另一根则是敏感多情、满腹愁肠的诗人。

当两根截然不同的绳子交缠在一起,被牵扯得越紧,也就意味着他在那一端所取得的成愈发瞩目。

所以,当他既当上了帝王、又带领着建安文坛实现新生的时候,两方互相拉扯,一个越系越紧的死结自此形成。

【相较于迫害兄弟、气量狭小的形象,曹丕更值得被我们记住的是一位自始至终都清醒克制、隐忍自持的诗人。】

【在视频的最后,想必观众朋友们也能逐渐发现了曹丕“不讨喜”的原因。】

【因为他的诗歌不属于热闹的时候,不属于盛大的时候。而热闹与盛大,恰恰是大多数人所喜欢的。】

【曹丕的时候则属于一个普通人在平凡的时候、在孤独的时候、在忧愁的时候,在思考生命与死亡的时候。】

【而孤独或死亡,又向来是我们有意回避的课题。】

何为自苦,使我心悲。

那些是非功过,就任由后来者评说吧——

作者有话说:《霜降》篇引用及注释:

1.《燕歌行二首·其一》曹丕

秋风萧瑟天气凉,草木摇落露为霜。

群燕辞归鹄南翔,念君客游思断肠。

慊慊思归恋故乡,君何淹留寄他方?

贱妾茕茕守空房,忧来思君不敢忘,不觉泪下沾衣裳。

援琴鸣弦发清商,短歌微吟不能长。

明月皎皎照我床,星汉西流夜未央。

牵牛织女遥相望,尔独何辜限河梁。

2.“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出自高适《燕歌行》

3.“悲哉秋之为气也!萧瑟兮草木摇落而变衰。”、“燕翩翩其辞归兮,蝉寂漠而无声。”出自宋玉《九辩》

4.“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出自汉乐府《长歌行》

5.“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出自曹丕《典论·论文》

6.“蓬莱文章建安骨”出自李白《宣州谢朓楼饯别校书叔云》

7.学驴叫的故事参考《世说新语》:“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哀,顾语同游日:‘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送之。’赴客皆一作驴鸣。”

8.“日月之行,若出其中”出自曹操《观沧海》;“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出自曹操《龟虽寿》

9.“飘忽惊白日,光景驰西流”出自曹植《箜篌引》;“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出自曹植《白马篇》

10.“高山有崖,林木有枝。忧来无方,人莫之知。人生如寄,多忧何为。今我不乐,岁月如驰。”出自曹丕《善哉行》

11.“天下未有不亡之国,亦无不掘之坟”出自曹丕《终制》

12.“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出自曹丕《大墙上蒿行》

*第一句有多种断法,文中根据我的见解断成了:“阳春无不长成。草木群类随大风起,零落若何翩翩。中心独立一何茕,四时舍我驱驰……”

第115章 立冬(一) 绘画大师与少年白。……

江南的冬天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或许是清晨所见比昨夜更厚一层的白霜, 或许是渐渐厚起来的衣服,又或许是随着一场淅沥小雨降下来的温度……总之,冬日就这么到来了。

今天实在算不得是一个天公作美的日子。

出门前的天空还只是有几分阴沉, 隐隐透着些要落雨的征兆。可谁能想到, 才走了一段路的功夫,竟已经落下了几点雨珠。

出门前,书童分明曾提醒过自己,这会儿的日头瞧着不好,像是要有一场大雨的样子, 奈何他并未往心里去。

当然, 以自己的性子, 纵使往心里去了, 也不见得就会老老实实地带上雨具。

“此时此刻, 恰如彼时彼刻嘛。”

唐伯虎抹去落在脸颊上的水迹,倒没什么烦闷厌倦的心情,只是嘴里嘟嘟囔囔地念叨一句,最终还是决定不要与老天做对, 扭头钻进了一旁的书坊之中。

“看公子您这样斯文俊秀, 定是个读书人无疑了。”

日头冷了,生意自然难做, 书坊伙计见有客登门, 立即无比热情地迎上来。先是开口夸了一句,才斟酌着给出建议:“不知您是想瞧瞧四书五经呢?还是旁的那些经史子集?”

说着,又引着唐伯虎往里间走了走。

“不必劳烦了, 我随意看看就好。”

进门避雨的举动虽有些突然,可选择了这家书坊却不是唐伯虎临时起意。

他原先就想好了,难得来一回应天府, 自然要抽空逛一逛应天府的书坊。横竖也是大明留都,不拘是孤本字画还是什么稀奇古玩,终归是要比吴中更多些。

唐伯虎的话点到即止,书坊伙计知情识趣地闭了嘴,躬躬身子,“既是如此,便不打扰公子看书了。”

“我就在外头候着,您要什么,吩咐一声就来了。”

“客气。”

唐伯虎微微颔首,道了声谢,目送伙计离开后,才又将目光转回眼前的书堆上。

如今自己科考无望,即便是看了一肚子的四书五经也是徒劳,带头来还要平添感伤。

因此,唐伯虎压根儿不曾想过要去搜罗什么典籍,反是一早就盘算着要来看看那些奇谈志怪。

偏生不知怎么,这会儿真到了书坊,还不等反应过来,脚下步子却已经情不自禁地迈到了诗词歌赋的面前。

“倒也有段时候不曾看那百代成诗了,想起来,还真有几分惦记呢。”

唐伯虎笑了笑,摇摇头,顺便便抽出一本。

定睛一看,就是一乐——

“《杜工部集》?”

杜甫的诗,可不就是他与百代成诗结缘的开端么!

他随手一翻,只粗略地扫过几眼后,便也大致能判断出:手上的这本正是以成诗的先后顺序为索引,将杜甫的诗串联成在这个集子中。

若以貌取人,很容易便会觉得唐伯虎瞧着肆意风流,成日里似乎都是没个正形的浪荡子,可他又偏偏还是一个实打实的天资聪颖之辈。

这诗集在他手里,被一页一页翻得极快。

若换了旁人在场,定要疑心唐伯虎究竟有没有将书中内容都仔仔细细地看过一遍。却不想,他毕竟还有一目十行的本事,没费什么功夫,便已经准确无误地翻到了自己想找的那一首诗——

《春夜喜雨》。

分明是首熟得不能再熟的诗歌,便恰如文也好先前所说,上至老翁老妪,下至稚子孩童,恐怕但凡是个能读书识字的人,都能将这首诗倒背如流。

对唐伯虎而言,这首《春夜喜雨》更是不在话下。

可他将书捧在手里,依然一字一句读得极为认真。

许是为了全自己的一个心愿,在读过杜甫的这首诗后,唐伯虎才终于肯放下手里的《杜工部集》,也没在上头多耽误什么功夫、做出依依惜别的架势来。目光顺势往前,仔仔细细地顺着书架上的一排排书脊扫过去:

这本是王摩诘的、那本是苏东坡的,还有陶渊明、谢灵运……

甚至就连前朝那个“北方文雄”元好问的诗作词曲都有人编了来,一本《元遗山先生全集》,一本《遗山乐府》,都好端端的摆在书架上呢!

这些人物唐伯虎本就不陌生,更何况还在百代成诗里以另一种方式打过照面,自然更觉有说不出的亲厚熟悉,就仿佛他们已经成了隔代相交的好友一般。

脑海中思绪纷飞,他手上也没闲着,很快又从书架上抽出了另一本《王子安集》来。

这是王勃的诗集。

文也好为王勃所做的那期视频,唐伯虎是后来才瞧见的。王子安才华横溢,他素来是再欣赏不过的。

可同样一份喜爱,时过境迁,竟也区分出了不同的差别。

若说从前对王勃的倾慕,多半是出于少年人的志得意满与意气风发。待到如今,唐伯虎对王勃的喜爱则更多了几分感同身受后的惺惺相惜。

才华横溢不假,恃才放旷也是真。或许拿自己与王勃作比是出于一片私心,可他们二人间微妙的相似又实在令人惊叹。

唐伯虎摇摇头,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出来,扬声呼唤书坊伙计,却不是为了找书,“你家书坊里可有笔墨纸砚?”

伙计不明白他何出此问,还是规规矩矩地答道:“这些东西自然是书坊常备的,可要我为公子寻来?”

“那就劳烦了。”

他年纪不大,人很热心不提,手脚也十分麻利。把东西寻来之后,又将唐伯虎引到店内的一张方桌前,“方才那处书多,怕您施展不开。公子若是想写什么,在这张桌子上写写画画倒还方便些。”

伙计眼里分明盛满了好奇,显然对唐伯虎接下来要做的事十分期待,但又牢记自己的本分,并没有多问,正准备退下去的时候,唐伯虎忽然开口叫住了他。

“我不过一时技痒,想做幅画出来。横竖今日下雨,店里除我以外也不见第二位客人。若是得闲,你不如便留在这里瞧瞧吧。”

不曾想这位仪表不凡的公子如此细心体贴,在欣喜之余,小伙计一时间竟还多了些惶恐,“倘若我在这里……不会打扰到公子您作画的心境吧?”

他曾听说,有些讲究的大家无论写字还是画画,都不许旁人在场。

瞧出了他的不自在,唐伯虎一边研磨一边笑道:“怎么会?”

“作画么,但凡有手,在哪里不都使的?难不成还非得特意沐浴焚香、清场回避?”

见他不是故意客气,伙计顿时松下一口气。左右看了看,见一时半会儿也不会有什么客人登门,索性果如唐伯虎所言,暂且留在这里瞧他作画。

可是,自己素来是个忙碌惯了的,若要叫他平白无故地呆着,伙计反倒不习惯,便自告奋勇地接下了磨墨的差事,“承蒙公子不弃,我便来给您打打下手。”

平日里在家做画,从铺纸、研磨,再到调色、洗笔……

这桩桩件件,唐伯虎从不觉得琐碎,反倒乐在其中,亲力亲为,不假人手。

但见到小家伙如此积极,唐伯虎也并未推辞,顺水推舟地领了他的好意。

自己从前就想着要以诗人为题,做一幅绝顶佳作出来。可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徘徊了许久,始终只有一个模糊印象。左思右想都不大满意,便被迫就此搁置下来。

可不知是百代成诗的影响,还是今日在书坊里的所见,竟叫唐伯虎就此忽然得了主意。

甚至连等都等不得,顾不上回家,迫不及待地便想在书坊试上一试了。

其中的内情书坊伙计一概不知,只当唐伯虎是哪位微服采风的画中名手,一时兴起,便能随时随地铺纸作画。

唐伯虎虽不是圣手,毕竟也是个实打实的才子。不过趁着说话间的功夫,他便早已将画作人物、内容与背景,构思得□□不离。待笔墨纸砚就位,当真是一气呵成、毫无凝滞。

即便在眼前展开的尚且是张未加雕琢的草图,对书画毫无造诣之人见了唐伯虎这笔走龙蛇的架势,便也能天然笃信——

那定是一幅精妙绝伦的名篇佳作。

“再加些水来吧。”

画着画着,唐伯虎手上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倒不是他对自己的构图与技法产生了疑虑,而是横看竖看,都对笔下呈现出的颜色并不如何满意。

到底是行走在外,作画的器具自然不如家里样样齐全、件件顺心。

确认伙计已经转身离开,唐伯虎才终于放下手中画笔,微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见他临时起意决定作画,方才那年青人有多么欢天喜地,唐伯虎都是看在眼里的。

也是因此,他才不愿在对方面前表露出丝毫为难,没的叫人家跟着自责店内器具耽误了发挥。

倘若依照自己对待笔下作品精益求精的追求,唐伯虎实在无法勉为其难地劝说自己接受。

“或许……”

“并不是墨的问题。”

嘴上说着“或许”,这声音里透出的笃定与自信,分明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模样。

似乎就连他加上这“或许”二字,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的客气,照顾到了作画者此时失意低落的心情而已。

还不等唐伯虎向来人请教,对方的下一句见解已经接踵而至,“我瞧着倒是这纸张不大合宜呢。”

乍一听,他这话说得十分中肯,可细细想来,却不免十分张狂。

书坊伙计敬爱唐伯虎一表人才,更兼今日是个雨天,店家掌柜并不会特意选了这个时候过来,所以伙计才存了一点私心,给唐伯虎拿了几张澄心堂纸,而非寻常宣纸出来。

澄心堂纸始制于南唐,因其皇宫有一处藏书之所名为“澄心堂”,由此处精制出来的用纸便被冠以“澄心堂纸”之名,自此成为宫廷御纸。

既然能够被选为宫廷御纸,其质量可想而知。

“肤如卵膜,坚洁如玉,细薄光润。不愧是澄心堂纸,果然是纸中上上之选。”

来人显然不是个没见过世面的,稍稍走近几步,从桌上抽了一张纸,捧在手里仔细端详一番后,诚实而中肯地给出了如上评价。

能得到如此高的赞誉,不合时宜的自然不会是澄心堂纸本身。

而唐伯虎先前也不过是受当局者迷的影响,此时得了局外之人的一句点拨,自然如拨云见日般恍然大悟。

很快,两人异口同声道:“不该用纸,该用绢布。”

“是了。”唐伯虎微微一笑,直言道:“刚才在做画的时候,我总疑心是自己的墨汁调得不如往日恰当,落在纸上,总显得墨色过浓,反倒影响了画作本身的意境。这才劳烦书坊伙计去为我寻些水来,好叫我加几滴在其中,将过浓的墨汁稍稍冲兑,显出几分清淡来。”

“不想,过于在意用墨本身,反倒忽略了纸张的不合宜之处。”

唐伯虎的笑容虽浅,可在说起与作画相关时的方方面面,却是头头是道。但凡起了个头,后头定有滔滔不绝、连绵不断的话等着要跟出来。

对方倒也很有耐心,一直等着唐伯虎说完这前因后果,才紧接其后,抛出一句赞同,“可若舍弃宣纸,换作绢布,以此作画,情境就大不一样了。”

“可不是么?”唐伯虎连连点头。

如今他已然知晓了自己左看右看都觉得画不顺手的缘由所在,便也没了继续作画的必要,索?*? 性将手中的画纸一摊,同这位慧眼识画的好心人攀谈起来。

“同宣纸相比,绢布更能吸墨。因此,哪怕我再用相同的墨水作画,在绢布上便也不会如澄心堂纸一般显得如此黝黑了。”

唐伯虎这不大讲究遣词造句的形容,不禁逗得对方一笑,“不过是墨色稍浓了些,哪里就称得上是「黝黑」了?”

两人你来我往说得好不起劲,也是到了这会儿,唐伯虎才猛然想起,刚才对方站在自己身侧,他又是一门心思光顾着琢磨画布,到了现在还不曾正儿八经地同人家见过礼、道过谢呢!

于是,唐伯虎正正发冠,又理了理衣襟,一面将挽起的袖摆放下,一面转过身去。

不料,才将将转身,自己的视线刚落在来人面上的一瞬间,他便是一怔。

对方瞧着同他差不多大的年纪,没准儿还要比自己小上一些,眉眼清俊,很是精神。却偏偏在鬓边,生出了与他年岁所不相符的白发。

不,或许也不能说是不相符。

来人与他一般,是个读书人的打扮,发髻束得一丝不苟,只这一缕白色夹杂在乌黑的发中,格外显眼。恰是为他周身添上了恣意不羁的气度,奇异又和谐。

在唐伯虎打量对方的时候,那人同时也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

与他所打探来的消息一样,分明是比自己要年长两岁的人,岁月却似乎格外优待唐伯虎。即便经历过那样大的挫折风波,还依旧不改英俊面目,只是平添几抹憔悴。

而这憔悴也并未使唐伯虎就此变得邋遢潦倒,反倒多了说不出的忧郁迷惘。分明是个无缘于官场政治的落魄人物,竟是比随处可见的举子秀才还要显眼几分。

一个照面,两人都对彼此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初印象。

唐伯虎正要说些什么来稍稍掩饰一下自己的意外,却被对方抢在前头开了口,“瞧见我是这样的头发,公子很意外?”

他先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摇了摇头。

嘴里同步解释道:“意外,却也没有很意外。”

“少年白头固然少见,却也并非闻所未闻。只不过今日是某头一回亲眼见到,有些惊奇罢了。”

既然开了口,唐伯虎便顺势把话头接了过来,“听公子先前所言,似是对作画颇有研究,不知公子贵姓?”

“在下王守仁。”

他冲唐伯虎拱拱手,颇有几分亲近的意味:“相逢既是有缘,倒也不必一口一个公子,只管叫我伯安便是。”

如此说来,伯安便是他的字了。

唐伯虎默默将这个名字记在心中,有些想问一问他的号,可王守仁既然没有主动提,他便又压下了这个念头。

按照惯例,自己应当要礼尚往来的。

就如对方刚刚那样,客气而礼貌地告诉王守仁,他的名、字与号。

可是……

一想到自己曾因科考大案被下狱、乃至罢黜,他忽然就迟疑了。

当年的徐经案闹得沸沸扬扬,乃至上达天听,但凡读过书的人,都该有所耳闻。王守仁气度不凡,恐怕也略知一二。

身为当事人,唐伯虎早已学会借由书画与诗酒来放纵自己,为自己营造出一方安全而独孤的小天地。他知晓自己的无辜,可旁人呢?

事发之后,多少街坊邻里、好友亲朋,不曾对自己侧目而视?

世事凛冽,流言如刀,凡此种种,最是伤人。

唐伯虎终于可以久违地说出自己的心底话——他是在意的。

而且一直在意至今,无法释怀。

对方不急不躁,就这么安静地抄手等着,甚至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俨然在等一个自我介绍。

他迟早会知道的,何必逃避呢?于是,唐伯虎有些生涩地开了口,“唐寅。”

不同于王守仁言简意赅地说明,唐伯虎的自报家门可以说是无比详尽:“初字伯虎,后改字子畏,号六如居士。”

“我知道你。”

出乎唐伯虎的意料,紧随其后而来的,不是徐经案、不是侧目与非议。

说这话的时候,王守仁绽出了一个渺茫细微却又货真价实的笑容:“六只老虎。”——

作者有话说:注:文中出现的所有人物形象均为私设

第116章 立冬(二) 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二……

书坊伙计前脚才去外头舀了些清水回来, 后脚便见店里凭空多了个人出来,正腹诽着,又敏锐觉察出两人分明像是旧相识, 偏偏气氛却有着说不出的古怪, 一时间竟生出了进退维谷的为难。

“水已经取回来了么?”

到底也算是经历过风浪,唐伯虎很快便将一闪而过的讶异搁置一旁。

见来人踟蹰着不知该不该近前来,主动打破僵局,快步迎上去,从对方手里接过那瓢清水, 还不忘道谢:“有劳了。”

王守仁跟着唐伯虎的动作一道转身, 似是看出了伙计脸上的一点迷茫, 好心解释一句:“我本是路过, 偶然得见好友在此才进了门来, 倒也不必你忙活招待什么。”

得了这句叮嘱,伙计如蒙大赦,点点头,刚准备将地方腾出来留给两位叙叙旧, 就听唐伯虎再次出声, 唤住自己,“不知此处可有雅间?”

“自然是有的。”他抬手, 冲头顶上指了指, “就在楼上,要我带二位公子去么?”

这家书坊虽是以卖书为主业,可诺大一个应天府, 自然会有不少最爱追求风雅的读书人常常三五成群,聚集于此。或是品茶对弈,或是论诗赏画。

久而久之, 店家索性在楼上专门辟出雅室,为士子相谈提供便宜。

既要说话,必会口渴。如此一来,再捎带着卖些茶水果子,又算是一笔可观的收入了。

“劳驾。”王守仁不是个爱磨蹭的人,一马当先,跟在了伙计身后。

唐伯虎略迟他一步,从那瓢清水里舀了些出来,兑入墨汁后,才十分小心地捧着画卷、携着笔,不慌不慢地追了上来。

“二位公子可要饮些茶水?”伙计一面招呼着生意,一面在心底纳闷:

眼前两人虽一位忧郁倜傥,一位恣意锐利,可只管这么甩手上来,一不指点江山、二不谈经论道,哪里有从前那些读书人的派头?

“有些温水便够了。”

唐伯虎与王守仁很是默契,齐齐回绝了他的提议。

伙计年岁不大,却不是个愣头青,当然瞧得出两人这是有私密话要说,旋即闭口不言,知情识趣地退了出去。

今日天气不好,这间书坊里外无人,他们本不必如此大费周章,还特意来到二楼雅间说话,可楼下毕竟算不得隐蔽,这才折腾一通,挪了个地方。

眼见唯一的伙计也离开屋子,本该是促膝长谈的时候,唐伯虎与王守仁却不约而同地沉默起来。

两人都是读书人,更算得上是难得一见的聪明人。

先前那句“六只老虎”一出口,有许多该问或是不该问的话便都统统不必再问了,转而化为一切尽在不言中的默契。

于是,唐伯虎也就这么省去了客套礼貌又毫无必要的寒暄,直接进入正题:“你是特意来寻我的?”

这一回,打破沉默的人反倒成了唐伯虎。

“是,也不是。”

这一回,点头又摇头的人则成了王守仁。

“我本就要往应天府走一趟的。”顾及到唐伯虎的心情,王守仁依旧无比体贴地选择将朝廷派下来的公事略过不提,只是含糊一句,随口带过,“得知你也在此地,便想着顺路来瞧一瞧。”

至于究竟是如何得知的,那便是心照不宣的秘密了。

“来瞧一瞧……”王守仁将最后几个字重复一遍,又笑了。

“我的同道中人究竟是何模样。”

唐伯虎自然瞧得出,在说起这句话时,就端坐在他面前的王守仁分明露出了几分开怀,笑意更是比方才还要热烈两分。他难免被感染几分,扯扯嘴角,也跟着笑了笑。

凭心而论,若不是百代成诗,他们二人实在谈不上有什么交集。

一个出生在苏州府,一个则是余姚人,除去同为江南的生活习性与成长环境勉强称得上一句“相仿”外,能将唐伯虎与王守仁牵扯到一起的,也只剩下弘治十二年的那场科考了。

但同一场考试,为两人带来的结果却是天上地下。

此时再提,显然是极其失礼且不合时宜的。

眼看场面就要再度陷入沉默,王守仁轻快地抛出自己的建议,“外头正下着雨呢,横竖一时半会儿也走不开。好不容易碰上面了,也算是因此结缘,不若我们一道看一回?”

如此一来,即便他们两个都不说话,这间屋子里终归还是有别人在说话的,也不至于再落到一片沉默里去。

王守仁的心思果然是细密又妥帖的。

即便这只是与他的初次相识,却再度合了自己心中所想。唐伯虎暗暗叹了一声,复又抬眼,掩不住讶异地望了望这位无端便与自己心意相通的人,轻轻说了声好。

不知是谁的光幕划得更快些,久违却不陌生的声音就这么再度飘进两人的耳朵里: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

【各位观众朋友们大家好,欢迎来到《四时有诗》,我是也好。】

文也好刚开口说话时,唐伯虎便已起身去为两人倒水。待他端了两杯白水回座后,恰赶上最新一期视频正式开始:

【告别了秋日的最后一个节气,我们也终于迎来了一年四季之末——冬季。】

【与春、夏、秋三个季节相同,在进入冬季之后的头一个节气依旧是延续了以“立”字开头的传统。】

【这个节气也正是我们这期视频的主角——立冬。】

【“倏忽秋又尽,明朝恰立冬。”】

【哎呀,眼看着一眨眼的功夫,秋天都已经过去了,明天又到了立冬的时候,可见时间过得是多快呀!】

说到此处,文也好不禁打趣:

【你们瞧,在时间流转与四季变化面前,古人也和我们没什么分别。或是伤时,或是慨叹,古今中外莫不如是。】

嘴里说着“感伤”,文也好看起来倒浑然不像是如何伤感的模样,语气轻快地接着往下说道:

【回到立冬这个节气本身,“冬”与“冻”音近韵同,仿佛从读音上便预示着凉爽的秋季已经结束,寒冷的冬日近在眼前。】

【除了在二十四节气中占据一席之地以外,立冬还是传统的“四时八节”之一。】

说到此处,文也好便顺势就四时八节多介绍了两句:

【“四时八节”的概念我们如今早已不大强调,而大家或许也只在老一辈口中还有所听闻。】

【所谓“四时”,指的自然是一年四季。】

【但“八节”却并不是什么“八大传统节日”,而是特指立春、春分、立夏、夏至、立秋、秋分、立冬、冬至这八个节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