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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蚀骨鞭(1)

就在明幼镜私自前往水牢的这个间隙, 咒枷松动,佘荫叶得以窜脱。

在他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之时,獬豸柱下已经传来诏令, 命他前去领罚。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 才明白佘荫叶到底干了什么。

那位只在说书人口中听说过的毒郎风采, 方才清清楚楚地展现在自己面前。

他不是什么贫家子弟,更不是什么饱经折辱的丹鼎峰药人。他来自冰封的北海大漠, 是思无邪的研制者,在魔修中有“毒郎”之称, 与“圣师”若其兀齐名。

在久远的岁月以前, 房室吟因为其见不得人的怪癖,与北海魔修常有勾结。他所使用的秘药、妖蛊, 时常是来自于丹峥之手。后来, 丹峥便被他收入誓月宗下, 洗白做了一峰之主,将魔海的过往尽数遮掩。

而当时一件人尽皆知的事实是, 丹峥正是毒郎的得意弟子。

这一切都为佘荫叶潜入摩天宗提供了便利, 虽然当时没有人知道他如此处心积虑的目的是什么。

只知道当商珏为了替情郎复仇的时候,佘荫叶为他提供了思无邪,房怀晚能够成功行刺房室吟,自然也少不了他的帮助。

甚至于在当初, 明幼镜落入留方坑而身中阴灵咒时, 唯一一个成功救他上来的佘荫叶, 实则正是销毁裴申尸体、为明幼镜注入阴灵咒的黑手。

即所谓与若其兀里应外合, 深埋与三宗的魔修卧底, 正是佘荫叶。

明幼镜跪在那尊金铜色的獬豸柱下, 默然地听完这一切, 直到陈述者“啪”得一拍惊堂,将他的意识拖拽回笼。

倒真像极了彼日里茶馆听书。只可惜,如今他自己成了供人谈笑的戏子。

“凡所关押水牢之重罪者,任何人不得私见,更何况你还信他妖言,泛滥怜心,致使魔修趁机逃离!明幼镜,你可知罪?”

明幼镜许久才慢慢抬起头来,目光却没有看向案前的长老,而是看向了端坐高位的那袭冰冷黑袍。

宗苍垂目,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在水牢内几乎按不住的怒火此刻已经烟消云散,明幼镜一时有些恍惚,甚至怀疑,方才那声大失往日沉静之风的“明幼镜”到底是不是出自他口中。

瓦籍在一旁焦灼地向宗苍耳语:“宗主,算了罢!小狐狸也不知道佘荫叶就是卧底啊,只是惦记同门情谊去瞧一瞧,本意是好的……”

苏文婵也道:“是呀,那毒郎阴险歹毒,修为更是高深,寻常咒枷本来就是困不住的。就算不是幼镜去瞧,说不准哪个弟子进去问话的工夫,也能叫他趁机逃掉。”

宗苍撑着额角,一言不发。

案前长老见明幼镜一直沉默,便站起身来,向宗苍拱一拱手。

“宗主,门中上下无人不知,明幼镜是您的爱徒。若说按律处置,确实过于苛酷。您若心有不忍,网开一面也未尝不可……”

瓦籍心中暗骂,这保守派的老顽固真他娘的不是个东西!这说法一出,哪里是求情,不是摆明了让宗苍不得轻罚,否则便算徇私么!

偏偏旁边一长者也是不落时机开口:“说来,这件事也不是明幼镜一人的错。卧底潜伏如此之久,又是与天乩宗主朝夕相伴的入门弟子,搞得三宗上下人心惶惶如此之久,却无一人察觉。如此大的疏漏,全都归咎于明幼镜一人,未免说不过去。”

宗苍听见这句话,方才发出一声冷笑。

而台下早有聪明人勘破了其中玄机,控制不住地悄声议论起来。

“我猜,是宗苍早就发现佘荫叶的身份不寻常,特意把这卧底留在宗门内,像是埋颗火药,震慑那群保守派呢。”

“是啊,若非如此,保守派高枕无忧,哪还记得起来是靠着谁的隐蔽,他们才能闲云野鹤的?”

“看吧,这把卧底一拔出来,保守派立马就蹬鼻子上脸了。一群见风使舵的玩意,我呸!”

说白了,眼下谁都看得清楚,明幼镜已经成了这群老家伙指向宗苍的一把剑。

谁都知道保守派结怨已久,当年他们剽窃宗苍的修行成果、往其身上大泼脏水,后来为首者又被宗苍通通剥去灵脉、发配北海,新仇旧恨,就等着清算呢。

因此,其实没有几个人相信宗苍真的会处罚明幼镜。

毕竟,如果罚了他,就等于向保守派低头。更何况,明幼镜在誓月宗上破开那一式千年无人勘破的孤芳剑,眼下正是风头无两当机,宗苍怎么舍得?

却只听宗苍对着跪在獬豸柱下的少年道:“那日我问你,与佘荫叶前去誓月宗时可有发现什么异状,你是怎么回答我的?”

明幼镜膝盖跪得酸痛难忍,半天才开口:“……没有。”

那案前的保守派老者冷笑:“那枚秘术蛊盒,也算是‘没有’了?”

明幼镜紧抿唇瓣不语。

老头穷追不舍:“佘荫叶帮助房怀晚要求的条件,就是拿秘术蛊盒来交换。他把那东西藏哪儿了,你知道么?”

那只秘术蛊盒的事情……众目睽睽之下,明幼镜怎么说得出口?

瓦籍急得跳脚:“小狐狸,时至今日,你何必还替他隐瞒甚么!快说呀,将功补过,不然你要挨罚啦!”

明幼镜却不知怎的,咬死了唇瓣,硬是不发一语。

谢阑站在一旁,攥紧双拳看着獬豸柱下的少年。他发丝垂肩,面色显得有些苍白,双手被袖子遮住大半,掌心搭在膝头,只露出几只被风吹得通红的指尖。

虽然他没有说话,没有流泪,眸子也落得低低的,但那模样……就是让人看得心头萌生不忍。

把他从水牢里抓出来的时候,他的衣角还沾着佘荫叶身上的血水,一双桃花眼睁得圆圆的,带着湿漉漉的慌乱无措,像一只落水的小狐狸。

他握着宗苍的手,为自己辩解:我就是想来看看,我不是故意放走他的……对不起,你不要生气了。

他那时候,大概只是单纯地以为,佘荫叶被抓是因为帮助了房怀晚弑父。

……平心而论,包括谢阑在内,没有一个人觉得房室吟死得可惜。如若佘荫叶不是魔修卧底,此番行为,说不定还会被奉为义举。

而明幼镜只是个小弟子,又岂能像宗苍那样坐观全局,筹谋千里之外?

这三宗之上,绝大多数人,都不认为明幼镜有错。

宗苍撑着面具一角,在这种死寂凝固的氛围中,缓缓站起身来。

只听他森严冷漠的声音从座上遥遥传来,仿佛天外钟磬轮响。

“摩天宗弟子明幼镜,私闯水牢,过失大意,致使魔修逃脱。按律,罚四十道仙鞭,即刻行刑。”

话音落定,四座哗然。

……四十道仙鞭?

当初甘武与拉图尔那一战冒进,也只是挨了三十道仙鞭。而今明幼镜只是大意之失,竟然要罚四十道?

瓦籍顿时喊道:“不成!宗主,老瓦不许!小狐狸又没真酿下什么祸事……”

宗苍斜睨着他:“现在是没有。可是放走了一个毒郎,往后会有多少弟子受其荼毒?此事绝不可随意姑息。”

贺誉长叹道:“可是天乩,也不能罚这样重!往后谁家师兄弟因错事下狱,还有哪个弟子敢探望关心?到头来助长三宗冷漠习气,岂是仙门之福!”

宗苍面不改色:“贺长老,您说的不错。可若是如此,魔修今日扮作同门兄弟,明日扮作一家姐妹,只消假装友善一些时日,便可脱去魔修的壳子,成为所谓家人友侣,这难道就不荒唐?”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几度,带上罕有的呵斥之声:“如今北海前线人人自危,鬼尸肆虐,生灵涂炭。拜尔敦与佛月夙兴夜寐,大肆安插眼线,以求从内部瓦解三宗。如此境况之下,对于魔修一分一毫的怜惜,都会致人于死无葬身之地!”

宗苍看向苏蕴之,“苏长老,我记得你应该告诫过他,不要插手佘荫叶之事。”

苏蕴之持着拂尘深深叹息,“此事也有老夫劝说不到位之过……”

宗苍走下高座,低沉嗓音一字一顿,仿佛磐石落定。

“规矩就是规矩,律法就是律法。从前怎么罚,这次就怎么罚。”

谢阑终于听不下去,扑通一声跪到了明幼镜身边。

“明师弟是我放进水牢的,若论过错,错也在我……弟子愿替师弟分担刑罚。”

宗苍眼睛都没抬一下:“你不是我徒弟,我没资格罚你,日后苏长老若要罚你,我绝不会护着。眼下谁的罚就由谁来担,你起——”

他这话音未落,便听少年脆生生的嗓音传来。

明幼镜平静道:“弟子知错,甘愿受罚,与旁人无关。”

四下瞬时寂静无声。

宗苍点点头:“好。”

他冷冷扫了一眼负责行刑的保守派长老。对方大概也没想到他会罚得这样狠,枯树般的手指也有些发抖。

被那暗金色的、野兽般的瞳孔望过来的时候,仿佛那仙鞭还没抽出去,就打在了自个儿身上。

宗苍唇瓣轻启,喝令开口。

“行刑。”

……

甘武一路快马加鞭,穿风破云,终于赶在宗苍发觉之前,提前一步攀上了万仞峰。

明幼镜受仙鞭的消息以雷霆之速传到了禹州城,但对于甘武来说,还是太慢了。

危晴便眼睁睁看着这位吊儿郎当浑不在乎的野狗公子发了疯,披襟剑恨不得隔空剐了宗苍,怒吼狂吠传遍箕水豹满门。

“他妈的,凭什么?他算什么东西?!说怎么罚就怎么罚?他也配?!”

“滚你妈的,还乱传什么有的没的!!叫那些蠢驴都给我滚!老子明天就回摩天宗!不,我现在就回去!”

危晴安抚道:“也许宗主只是做做样子,不一定的。”

甘武哪里听得下去,也不顾当日大雨瓢泼,披了件蓑衣画道风符,顶着大雨奔出禹州城。

四十道仙鞭……!

当日挨的三十道仙鞭便叫他的筋骨都几乎断裂,珍草灵药养了那么久还费了半条命去,足足四十道……明幼镜怎么受得下来!

他可是被戒尺打一下小屁股都要哭上半天的啊。

那么娇气,那么怕痛,那么爱哭……

要是真的受了四十道仙鞭,他得疼成什么样子?

他甘愿留在禹州城,把明幼镜交给宗苍,可不是他妈的叫宗苍给那个娇气包吃鞭子的!

甘武咬破了舌尖,唇齿里都是浓郁的血味儿。他根本无法想象,如果看到了血迹斑斑、遍体鳞伤的明幼镜,自己可能会做出什么事来。

说不准,会即刻提剑弑师。

……宗苍不在,万仞宫前加了许多守卫弟子,看管极其严密,不允许任何人闯入。甘武到底没有疯到失去所有理智,按下了强行闯入的心思,悄悄潜伏进去。

毕竟在这里待过那么多年,对万仞宫还是相当熟悉的。就算增添了不少守卫,也能找到进入的时机。

等他带着一身雨水走到万仞宫内,已经是这一日的深夜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垂落的黑色纱幔遮掩着床榻,将榻上的景象全然掩盖。

甘武闻见了很重的药物气息,心脏一下子沉沉跌入谷底。

那是熟悉的,之前自己也用过的疮伤灵药气味。

他还是来晚了。

而到了这种时候,竟然开始胆怯。他甚至有些害怕,害怕自己等一下可能看到什么景象……

如果明幼镜真的伤得很重,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当场掀了万仞宫。

甘武于是在纱幔之外停下脚步。他的喉咙发干,像是被堵住了。

而在这个时候,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低的人声,甘武连忙把自己藏到了纱幔之后。

“……他怎么都不叫一声的?”

“我原以为谁受了这种刑罚,都得哀嚎惨叫……可他连上药的时候都一声不吭。”

“听瓦峰主说,把他从獬豸柱上抱下来的时候,他看见苏真人哭成泪人,还笑着说不疼。”

“难不成……宗主手下留情了?”

甘武一怔一怔的,有些出神。

而面前黑色的纱幔却轻轻晃动了一下。

看见一截若隐若现的苍白手腕,极虚弱,极缓慢地,搭在了软枕上。

原本只是搭着,忽然,随着一声低低的吸气,瘦弱的指尖深深掐进了软枕。

拼命压抑的哽咽声,便从枕间断断续续地传来。

肉眼可见的,枕面上晕开潮湿的泪痕。

甘武的心头一下子揪紧,像是被小刺狠狠钻通。

……怎么可能不疼。

疼到不想让别人担心。所以不出声,不哭。

只能在纱幔之后,偷偷地掉几滴眼泪。

即使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能给他擦一擦。

甘武受不了了,一把拉开了纱幔,跪在了床榻前。

“宝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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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狐狐痛痛TT 这次真的会烧一下火葬场了。虽然是暂时性的小烧吧……嗯。 谢谢大家投雷,不过真的不用破费,有人评论我就很高兴了ww你们的评论我都有看,只是因为害怕不小心漏嘴剧透所以才没有一条一条回(叹气)

☆、第72章 蚀骨鞭(2)

明幼镜昏昏沉沉的, 脊背上一阵阵传来撕裂般的疼痛。

眼前完全是一片漆黑,在那生了倒刺的淬雷仙鞭落下来的时候,他有很长一段时间都是麻木的。

倒刺扎进脊背上的衣服布料, 翻卷的鞭尾甩在纤薄的脊背上, 又钩着皮肉扯下来, 鲜血淋漓。

一开始还能数一数到第几鞭了,后来就已经痛得失去了意识,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指甲嵌进掌心, 印出深深血痕。

太疼了。

他的长发凌乱散落, 沾在额前,将视线遮掩得模糊不清。无数次想要抬起头来, 看一看座上那个戴着面具沉默不语的黑衣男人, 而新的鞭子已经落下, 把他颤抖抬起的腰又重重抽了下去。

直到最后,袖角和衣摆都被血水浸透, 顺着手臂不断流淌下来, 泡得指缝潮腻一片。

而在最后一鞭落下之时,宗苍从铁座上站了起来。那一身肃杀森严,比平日尤甚百倍,叫四座上下皆是两股战战, 不敢出声。

他瞥了一眼地上昏死过去的血人, 却像是没看见一样, 从他身边大步走过。

冰冷的大氅一角擦过明幼镜流满冷汗的面颊, 又毫不留情地离去了。

……被谢阑抱下獬豸柱的时候, 明幼镜已经什么都不记得了。槽牙咬得生疼, 松开的时候, 满口腥气。

瓦籍叫来一峰弟子给他煎药、敷药。他回峰说起明幼镜受刑之景时,药石峰上下几无什么人相信。毕竟,不久前的场景还历历在目:那是摩天宗上酷暑炎炎,明幼镜苦夏而食欲不振,甜羹都少吃了几碗。天乩宗主亲自上药石峰求药,煎煮研磨,无不妥帖,还特意叮嘱药不要煎得太苦,要不然明幼镜磨叽着不肯喝。

只不过是苦夏积食,却见天乩宗主将掌心放在小徒弟软绵绵的小肚子上,按揉抚摸,耐心之极。那等宠爱珍视,简直有些无法无天了,怎么可能舍得明幼镜受鞭刑?

而等进到万仞宫,揭下那片被血濡湿得不成样子的衣袍,又无一不是脸色大变,什么话都说不出了。

瓦籍心疼得要命,逢人便说宗主怎样狠心,小狐狸怎样可怜,也不知是不是被宗苍听了去,上完药以后,便把人全都赶了出来。另拨两队守卫严守宫门,不许外人贸然求见。

……这些事明幼镜都不知道。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过去多久,意识浮沉之间,好像面前人影晃动,有谁站在了自己榻边。

那人很小心地拨开他面上碎发,嘶哑着声音叫他宝宝,问他痛不痛。只是明幼镜意识不很清醒,顾不上回应他。

甘武的掌心捧着他的面颊,用最轻的动作为他拭去眼泪。也不知道是流了多少血,原本粉白漂亮的小脸变得苍白如纸,眼眶也有些发肿,大概是一个人偷偷哭了很久。

明幼镜还在昏迷着,手指却勾着身下的狐皮,一拉一扯,也不知在做什么小动作。甘武轻声问他:“宝宝,你要什么?我给你找。”

明幼镜不说话,两只手明明没什么力气,却还是各自捉着身下狐皮的一角,徒劳地撕扯着。

甘武有些明白过来:“你是要撕掉这条狐皮?”

明幼镜似乎很微弱地点点头,脸颊埋在他的掌心,又掉了两颗眼泪。

甘武捉住那条华美狐皮,“嘶啦”一声,狐皮从中裂成两段。把撕坏的狐皮塞到他的掌心,哄道:“给你撕了,不哭了,好不好?”

明幼镜闭着眼睛,卷翘睫毛微微颤抖,什么也没说,只是无声无息地落泪。

甘武焦急不已,真想把他抱入怀中,可又担心碰到他的伤口。一时之间仿佛热锅上的蚂蚁,除了连声安抚,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

偏在此时,听见门外一声重磬低喝:“谁准你进来的?”

甘武听见这声音,简直是怒火上涌,当下提起剑来,穿过纱幔,朝着那黑心肺的男人面门劈去。

宗苍转手出刀,一击拦下,无极刀锋顿过,挑在披襟的剑柄,万钧之力,几乎一瞬间便将他手中长剑打落。

他出手毫不客气,抬起一脚,踹在了甘武的胸膛处。

宗苍的声音冷得听不出愤怒,“你敢对师父动手?”

甘武抹了一把唇瓣,持剑再度站起:“我他妈就是要杀了你这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宗苍冷笑:“规矩与情义混淆不分,我看你也该去挨上几鞭!”

甘武哈哈大笑:“规矩?摩天宗上若说谁最视规矩于无物,我看就是你宗苍!明知佘荫叶身份有异还把他留在宗门,今天他得以逃脱,最该受雷鞭的明明就是你!你还好意思跟别人提规矩?你翻手间灭了何家满门的时候规矩在哪儿?你跟魔海那群妖物往来的时候规矩又在哪儿?现在假惺惺做出这样秉公执法的模样给谁看?!宗苍,就你这样,还好意思当什么师尊?”

宗苍漠然听他说完,不耐烦道:“说够了?”掌心黑焰翻滚,隔空一掌,看不见的气墙将甘武重重拍至杂草之中。

几个弟子上前,架着甘武,把他控制了下来。

宗苍道:“你如果觉得比我更适合做这个宗主,自管想办法杀了我。其余的,少在我面前叫嚣。”

他推开万仞宫门,叫了一个弟子的名字。那弟子奉上煎好的汤药,送到宗苍手中。

“小师弟很听话懂事,上药的时候都忍着疼,也没怎么哭。宗主,您可以放心。”

宗苍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

站到纱幔围笼的床榻边,把药碗放到榻前的小案上。奉药的弟子忙轻声唤:“小师弟,来吃药了。”

明幼镜极其缓慢地抬起头来,红肿的一双眼睛睁开,唇瓣抿得发白。他颤着指尖,摸到案头药碗,而后抬臂狠狠一挥。

“啪”得一声,药碗倾翻,瓷片四分五裂。滚烫的汤药尽数泼在了宗苍膝头,飞落的瓷片从他的面具前划过,将硬挺的下颌划破一道血痕。

弟子吓得半死,扑通跪地求饶。宗苍却神色平淡如常,让他再端一碗药来。

两人隔着纱幔对视,发苦的汤药气息在床帏间散开。新药煎好送上来,宗苍放得远了一些,在明幼镜抬手也够不到的地方。

他让弟子退下,顺便把门也带上。暴雨倾泻之声被铁门隔开,低闷压抑,叫人心里灌了铅一样发堵。

宗苍的声音比这暴雨雷霆还要怖人:“吃药。”

明幼镜嗓子都是哑的:“……不。”

宗苍点点头:“是不是要佘荫叶喂你才肯吃?还是我叫甘武来?”

明幼镜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气得肩头不住发抖:“你……你……”

一下子牵动背上伤口,痛得几乎背过气去。

低弱的抽噎声终于克制不住,从喉咙里溢了出来。宗苍冷声道:“方才不是还懂事得很,一声也不哭么?镜镜,你若是想赚我心疼,何必做出这许多样子。”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明幼镜便再也无法忍受,泪如决堤之势,伏在枕上嚎啕大哭起来。

他平常就算是掉眼泪,也大都是小声的,默默的,自己掉几滴就乖乖擦干净,不会给别人添麻烦。

像这样崩溃又委屈的哭泣,就是当日初次强吻他的时候也没有过,简直是泄愤了。

“我做……我做什么样子……我是不想给、给你丢脸……才忍着……不哭……”

“你、你已经罚了,为什么还要凶我……”

“就连甘武也知道……关心我……你、你却这样……”

宗苍见他纤薄的肩膀一抽一抽,发丝凌乱的头顶也在枕间颤抖得不成样子,心里一时涌上一股复杂情绪。想要软下语气说点什么,嘴巴却像是被石头压着,迟迟开不了口。

只能等明幼镜这哭声稍微矮下去一点,方才俯下身来,拉开纱幔,坐到他的身边。

“……哭够了,可以吃药了?”

明幼镜只是满怀恨意地盯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宗苍也不耐烦了:“不吃药,只会更痛!你多大了,这个道理也不懂?”

他重重地捏了一把被烧滚的汤药烫出燎泡的膝盖,那一句话在口中百转千回,堵塞般反复咽下。终于在看见明幼镜脖颈后半遮半掩的红紫痕迹之时,变成一句压低的、带着深深疲惫的低语:“非得让我说几句心疼,你才能好受?”

明幼镜却只觉得实在可笑:“你心疼?你怎么会心疼……你坐在那里看他们拿鞭子抽我的时候,不是冷静得很吗?你是好师尊,好宗主,你最正义啦!我又算什么……连你的一片怜悯的目光也不配得……”

他说着说着又觉得鼻尖发酸,宗苍却十分不理解:“怜悯?镜镜,你自己知错认罚,我有什么需要怜悯的?”

明幼镜如遭雷霆,全身上下倏地一麻,唇瓣都苍白了。

“你……你是说,我受这么重的伤……你一点也不可怜我?”

宗苍漠然道:“可怜是留给受天命不公的弱者的,做错了事自然就要受罚,何须旁人可怜你什么?”

明幼镜一阵沉默,片刻,忽然含着眼泪笑出了声。

“嗯……也是。反正,错也是我犯的,罚也是我自己领的,和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宗苍有些着急:“镜镜,你还是不明白。你现在的身份,早已和以往不同了!如若你只是一个普通弟子,随便罚你关几日禁闭也就罢了,但你现在是一门之主!且不说你也曾在誓月宗上卷入了房怀晚的事端,就是你与佘荫叶那点过密的交情,知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不放?你能认错领罚,我很高兴。这一日过后,摩天上下,无人不会佩服于你!相比之下,挨这几道鞭子,亦或是我就是向那群保守派低个头,又算得了什么?”

明幼镜慢慢抬起眼来,琉璃一样的眼珠里,却只盛满宗苍无法理解的破碎情绪。

“可是……我不只是什么门主,也不只是你的徒弟……”

“我还是……”

我还是你的爱人。

甚至在那些身份之前,我先是你的爱人。

我想听你为我说两句话,哪怕只是流露出一个不忍的眼神。哪怕只是像我曾经对你那样,守在我的床榻边,给我慢慢吹好滚烫的汤药,在我难受的时候,可以抱一抱我,亲一亲我,而不是把我一个人丢在深宫中,给我安排那么多守卫,像是看管囚犯。

……我也想听你叫我宝宝。

睁开眼发现来的人不是你的时候,我真的好失望……

你考虑了那么多,为什么偏偏不关心我难不难过。

明幼镜眨了眨睫毛,笑着流下两行清泪。

轻声道:“其实那个人问我秘术蛊盒的事情时,我不是要替佘荫叶隐瞒的……房室吟跟我说,那魔海秘术是你找他索要的。我不想……在那群老东西面前出卖你。”

宗苍心头狠狠一震。

明幼镜用手背揩了一把湿漉漉的眼睛,忽然觉得好累。

“我不喜欢别人前一天还在叫我好孩子,后一天就让别人用鞭子抽我。”

“我是小孩子,没你那么成熟,可能永远也没办法理解你……”

他泛白的唇瓣落在宗苍手边,额角渗出薄薄冷汗,混着泪水,像是一朵脆弱的、清艳而又被暴雨浇透的昙花,蜷缩在榻上,默默抱紧自己受伤的花瓣。

“要不然……我们还是分手吧。”

宗苍并没有听过这个词,但他几乎是在一瞬间就理解了明幼镜的意思。

……与此同时,看见了他身下撕坏的狐皮。

原本华美洁白的,两个人从前在上面欢. 好过无数次的狐皮,此刻被狠狠撕成两节,像揉成一团抹布一样,扔在床榻角落。

心中有根弦像是被一下子划断了,宗苍觉得脊背都在发冷。

“不行。”

他猛然握紧了明幼镜纤瘦的腕子。

“不能分手。”

“镜镜,我不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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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战不胜的老男人原来也会被分手呀(笑)

哎,哄老婆是一门学问(摇头离场)

☆、第73章 【2k营养液加更】蚀骨鞭(3)

明幼镜沉默片刻, 把自己的肩头搂得更紧了一些:“分手……是不需要你同意的。”

宗苍根本无法理解:“这算什么?下界姻亲,仙门道侣,凡是要分开的, 哪里不需要双方同意?镜镜, 不要任性。”

脊背上的鞭伤还在隐隐作痛, 稍微动一动便是钻心的疼。明幼镜的脖颈不断渗出冷汗:“我们……又不是夫妻,也不是道侣。”

他很凄凉地笑了笑, “说白了,我们这样, 只能算床笫之伴吧。”

宗苍瞳孔骤缩, 难以置信道:“镜镜,在你心里, 你我只是这种关系?”

他握住明幼镜的右手, 指腹重重捻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我从前对你说过的话……你都当成什么了?”

明幼镜默默抬眸,想要把逢君解下来还给他, 但终究是痛得没有力气了。

“宗主, 谢谢你喜欢我。不过你的这种喜欢,我理解不了,也受不起。”

白皙纤小的手从宗苍的掌心慢慢抽走,这时候才发觉镜镜真的是很小的一个小孩子, 刚刚开始试探着打开花苞的一朵小昙花, 才欣喜地给他看过第一片花瓣, 便被他操之过急地放进了狂风暴雨下历练。

可是, 昙花一现无论多么美好都是短暂的, 他要永远留在自己身边, 便不能只做娇嫩的花儿。

他要做一把狠而无心的剑, 方能矗立在万仞峰最高的山巅。

但是这些事情,镜镜什么时候才能理解?

宗苍额心一阵一阵抽痛,眸光也愈发暗沉下去。

“你真的想要和我分开?”

明幼镜睫毛颤抖,点了点头。

宗苍站起身来,将掀起的纱幔落下,声音冷静了一些。

“……好。我一向不愿强人所难。你既然不愿意,我也不会逼迫你。”

“从前答应给你的东西,你都继续拿着。往后我还是你师尊,你也一样是我徒弟。”

他瞥了一眼那碗汤药,“药你如果不想吃,就不必吃了。原本想喂你,不过,你大约也不愿意。”

话音落定,宗苍身形一动,高大的黒翳逐渐没入纱幔后的阴影之中,脚步声也渐行渐远了。

明幼镜一颗心沉沉落入海底,酸楚像是潮水一样翻卷着拍上心头。他攥紧了指尖,用尽气力伸出纱幔,捏住那药碗的一角,捧了过来。

汤药已经冷了,苦涩浸泡舌尖,直叫全身冰冷发麻。明幼镜忍下泪水,一口气将这奇苦的药汁喝了个干净。

……

这一场鞭刑后,明幼镜接连在榻上养了月余,凭着那一口不甘的怨怼之气,倒是比寻常人康复得还要快些。

养伤期间,他的话明显比往常少了。瓦籍笑呵呵地打趣,说小狐狸真是长大了,平常擦破点皮就要哭要抱,现在却冷冷淡淡的,像朵高岭之花儿了。

也有摩天宗的其他弟子来看他,来的时候,明幼镜正坐在水座上打坐。一袭漆黑长发落满水间,单薄的纯白里衣贴着纤弱身体,领口和袖口内都漏出半截纱布。听见脚步声便淡淡抬眸,昔日那双软娇得不像话的桃花眼里,无端多了几分锐气,转瞬即逝,叫人看也看不清,摸也摸不透。

问他伤势如何,也是清清冷冷一句:好多了。

众人心下纳罕,纷纷言道,这小弟子确实是有些不一样了。

更不一样的是天乩宗主,明明徒弟就在万仞宫养伤,却连着十天半个月也不来看一回,偶尔来一次,也是说不上几句话就走了,二人言语客气疏离,浑然不似从前亲密无间。

起初也有一些好事者借机揶揄,说明幼镜此次犯错受罚,害得宗主被那群保守派发难,从前好不容易靠着倒贴示好赚来的一点羁绊,经此一役便成了竹篮打水。

明幼镜听到,也没反驳半句,全然不在意似的。

好容易能下地后,便像寻常一样拿起剑来,修炼钻研,一如往昔。

而只有明幼镜自己知道,在这次养伤过程中,他的灵脉涌动一日比一日激荡,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的所有精力几乎都倾注于这股激流般的涌动中,想要冲破那层看不见的障壁,除此之外,任何事情都难以动摇他的心神。

一时之间,就连与宗苍的那些不快也被抛诸脑后了。

在此期间,苏蕴之来时常来探望他,指导他运气化灵,平复灵脉之中的异动。

他为明幼镜灌输灵气之时,惊觉这孩子体内原本过于温和平静的灵脉,竟然逐渐生出了一股不拔韧气。往日的平静溪涧,也是陡起波澜,暗潮汹涌,如同剑之出鞘前夕,只差一点外力襄助。

但就是那一点,迟迟胶着,难以突破。

是日宗苍前来,苏蕴之正好也在。宗苍站在万仞峰顶缥缈的云海间,指向北方阴沉的天穹,“前些日子得到消息,拜尔顿与佛月公主打算与三宗和谈,但条件是要把若其兀送回去。”

誓月宗忽逢变故,保守派的麻烦又未解决,如果能和谈,自然是最好的。

苏蕴之摸着胡须道:“这倒是个重担,不知宗主想要派谁前去和谈?”

“此事尚未决定,还需审慎考察。大约……也是从二十八门中,挑选有能之士。”

苏蕴之点点头:“那些有经验的门主自然妥帖,只是眼下摩天宗也缺乏新鲜血液。依老夫看……不妨委派些年轻修士,且试上一试。”

宗苍漠然道:“您是想让明幼镜去吧。”

苏蕴之笑:“镜儿初出茅庐,您难道不希望他历练一番?出使魔海可是个难得的机遇。”

宗苍负手而立,声音冷沉,“依我看,这未必是个好主意。”

……明幼镜从回廊后走出,这道冷石之声冷不防地撞入耳中,叫他心头倏地一跳,脚步也停下来了。

却听宗苍字字诛心道:“他秉性良善太过,心软胆怯,柔弱娇气。又生得一副貌美皮相,在那魔海之中,更是尤为醒目,招惹事端。无论如何,这番出使任务,他是做不好的。”

明幼镜听得胸口发堵,一阵血气上冲,气得浑身都抖成了筛糠。

先前挨过的仙鞭本就伤及灵脉,这一下气血冲心,堵在喉间,腥味儿满齿。

“噗”得一声,竟是一口淤血从口中喷出,把衣襟都浸透了。

“小师弟,小师弟!小——”

檐下洒扫的弟子眼睁睁看着那白衣少年倏然倒地,连忙前去将他扶起,唤了几声,仍然晕厥不应。一摸额头滚烫,慌张叫人来,把明幼镜抬进宫中。

原本见宗苍站在不远处,还想叫他来看一看明幼镜这是怎么回事。却见那冷面的宗主只是随意向这边瞥了一眼,而后拂袖离去,连一声问候也不曾留下。

……唯有苏蕴之匆忙前来,将明幼镜放入水座之中。手掌抵在他的额心碰了碰,汹涌的灵气几乎要溢满指尖。

“镜儿?”他低低呼唤几声,握着明幼镜的手,嘱咐道,“控制好心神,不要被怨气戾气所控。记得为师从前教你的……化气为己,锋锐自出——”

一众弟子忧虑且好奇,隔着垂帐,影影绰绰之间,见明幼镜身旁涌动的冷水滚滚而动,仿佛沸腾之状,腾升的灵气更是充盈四室,将檐下枯死的藤蔓都浸得翠绿如新。

只听一声低低闷哼,伴随着水座四周水雾飞溅,一道金光乍起,满室都被光晕所笼罩。

那纷飞的金屑落定,烙在明幼镜的眉心处,慢慢融入肌肤之中。

他仿佛顿时被抽去全身气力,一下子软了筋骨,倒在了苏蕴之的怀里。

许久之后,苏蕴之方才撩开垂帐,从水座旁走了出来。

他老迈的声音中是隐隐压不住的喜色。

“一气道心最难的关隘……已然过去了。”

“镜儿此番,大道将成。”

……

那四十道的仙鞭竟然打通了明幼镜的灵脉,叫他阴差阳错度过了一气道心的修行瓶颈,这一番因祸得福的经历在三宗内传开,叫许多人都好生津津乐道了一阵儿。

明幼镜花了一段时间来熟悉自己与从前大不相同的身体,鞭伤好去了大半,只是脊背上的鞭痕尚未淡去,行动之时仍要小心。

等到这一日初下万仞峰,竟然在山阶旁,看见了甘武。

他看起来已经在此处等候多时,肩头还有尚未融化的晨霜。

明幼镜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你……有什么事吗?”

甘武一阵结舌,一向灵巧的嘴巴却似被堵住了似的,眼睛则死死黏在他身上,移都移不开。

明幼镜伤中消瘦了些许,肌肤也因多日不见光而愈发瓷白。舍了以往那精美灵秀的水青缎子裙,只着一袭素白长衫,墨黑长发松松挽起落在肩头,勾勒出那张多了几分清艳锐气的美人面。

如若说从前是漂亮可爱,那现在简直是……

甘武一阵口干舌燥,望着他那截细了不少的软腰,半天才蹦出来几个字:“你、你的伤好了。”

明幼镜敛眸:“嗯,差不多吧。”

甘武道:“你昏迷的时候……我有来看过你。”

“我知道。谢谢你。”明幼镜显得很乖巧,“那天下了很大的雨,辛苦你来看我。不过我没有什么大碍,你可以放心了。”

“不、不辛苦。”

甘武鼓起勇气上前一步,想要握住那双漂亮到令人心碎的手,却被明幼镜不动声色地躲开了。

“师兄,你还有别的事吗?”

甘武根本没有想好理由,他其实就是想来见一见明幼镜。原本想着,只要亲眼看见他还好好的,自己也就放心了。但是直到和他走得这样近,嗅见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新鲜花香……才发现根本就走不掉。

谁能在这样单薄又可怜的小美人身边走掉。

明幼镜见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桃花眼中的眸光也乱了几分。他后退半步,抬起手来推上甘武的胸口,小声推拒着:“你离太近了。”

“啪”得一声,手腕被甘武捉住了。青年狭长的狼眼中透着几分异样的红,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道:“宝宝。”

明幼镜耳根发红:“你别乱叫。”

“我没乱叫。我是认真的。宝宝。”甘武举着他的手,把他的腕子举到颊侧深嗅,“……你可能也听说了,过些时日,老不死的要派人去魔海谈判。危门主也说了,那个人大概率是我。”

“你跟我一起去吧?别的不用你操心,你只需要沿途吃好玩好就行了,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明幼镜羞得眼眶都红了:“宗苍不会让我去的。你放开我。”

“我当然知道他不会。所以……我们这叫私奔,对吧。”

甘武揽住那截朝思暮想的细腰,恨不得把他嵌入怀中。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感觉自己大概疯了,箕水豹的贵公子并不是个鲁莽之人,但是他现在俨然已经管不了这样多。

私奔……嗯,背着那个畜生老爹,和这漂漂亮亮的小美人私奔。

尤其是在这小美人曾是老不死的相好的情况下……

这算不算他拐了宗苍的前妻?

光是想到这一层,甘武便觉得那种激烈的刺激感几乎要把自己所有理智都淹没了。

“你别想着他了,宝宝。跟我去魔海吧,到时候,没人能欺负你。”

他往万仞宫的方向看了一眼,“明日是老不死的生辰,估计会有很多人给他庆生,人一多起来,他定然注意不到你。你要是愿意,就在明天这个时候,到这里来找我。”

说着,解下了自己束发的黑色绸带,塞到了他手中。

明幼镜根本没有拒绝的时机,被甘武隔着那发带吻了一下手指,羞恼也不是,拒绝也不是。忽听身后脚步声传来,连忙把发带收入袖中,挣开了甘武的手。

他装作什么也没看到,什么也没听到,宛如一只受了惊的白蝴蝶儿,一下子飞到树影婆娑后了。

却不曾注意到不远处山松后的高大身影,萧瑟山风吹鼓漆黑袍袖,眉眼间逐渐结上一层化不开的冻霜。

……

宗苍的生辰一向过得低调,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他岁数大,对生辰这东西看得极淡,有时候十几二十年也不一定过一回。今年也不知怎么居然想起来,在万仞宫摆了几桌酒,罕见地要过一过。

但他就算要过生辰,也是没有什么喜乐的氛围的。擅长阿谀奉承的油嘴滑舌之徒得不到他的帖子,能来的都是些顶顶规矩的正人君子,又忌惮着他过高的辈分和地位,宴上更是小心谨慎,敬个酒都要三推四请。

唯一能调动一点欢乐氛围的还是瓦籍,只可惜他一人的作用太有限,恭祝了半天,也搅不开这锅凝固的死水。

明明是挺没劲的生辰宴,宗苍却难得多喝了几盅酒。开初瓦籍还挺高兴,而后便逐渐发觉不对味了。

这哪是喝酒,简直是酗酒。

自家磐石般冷固不化的宗主还需要借酒消愁?简直稀了奇了。

“哎呦,宗主,少喝点吧。”

瓦籍从他手中夺过酒杯,“再怎么过生也不能这么喝啊,多伤身子。”

宗苍不语,面具下的暗金色瞳孔里流动着让瓦籍摸不着头脑的情绪。他抬手去扶面具,手指却屡屡撑错了地方,弄得面具几度滑落,干脆暴戾一掀,丢在地上。

瓦籍吓了一跳,看见那张英俊冰冷面孔上浮动着酒气,坚毅唇瓣紧抿,哑然出声:“拿新酒来。”

瓦籍不肯,宗苍便重重一拍案头:“去!”

瓦籍叫道:“不行!宗主,您不能喝了!”

宗苍胸膛起伏不断,点了点头,踉跄半步站起身来:“好。你不去,我自己去。”

他高大的身躯撞开阻拦的侍从,就要往酒窖里走。一双长腿刚刚迈开,却听瓦籍惊喜喊道:“小狐狸!哎呦,你可算来了!”

宗苍的脚步顿时凝在地上,肩头耸动,却没有回头。

听见那熟悉的清脆绵软嗓音传来,直叫他从脚底到脊骨麻了个通透:“瓦伯伯,我来晚了。”

“不晚不晚,快进来坐!”

瓦籍撩开帘子喊他,“宗主别喝了,快过来,你家小狐狸给你过生了!”

许久之后,宗苍才从帘后走出。明幼镜低着头,把怀中一只红匣子恭恭敬敬地推到他身前。

“师尊,弟子祝您生辰喜乐。”

宗苍看都没看那只红匣子一眼,敛目道:“你的伤大好了?”

明幼镜道:“多谢师尊关心,已经大好了。”

那语气平淡疏离,无疑又往宗苍胸口扎了一刀。

宗苍忍着焦躁,随便挥了挥手:“那好,留下来吃杯酒吧。”

明幼镜忙道:“不了,弟子身份卑微,不敢与诸位前辈同座。”

宗苍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你要走?”

明幼镜有些不明所以:“是……如若师尊没有其他事情,弟子想先行告退。”

宗苍几乎是立刻道:“不行。”他没有带面具,墨黑的眉峰深深压下来,那种不容置喙的强势简直压得人喘不过气,“你哪儿也不许去,就留在这儿。”

若说方才还有点父慈子孝的面子功夫,这会儿便是装也装不下去的剑拔弩张了。

瓦籍大感不妙,悄悄向明幼镜低语:“小狐狸,要不……你今天且顺他一顺?我看他今日心情不大好,毕竟是他生辰,多少哄他开心几句。”

明幼镜却一反往日乖巧顺从,桃花眼冷冷抬起,绷紧粉白唇线:“不了,我看宗主也不想我在这儿,碍他的眼。”

他说完便站起身来,结果还没走出半步,忽然腰间一紧,被人弯臂伸入膝下,一把抱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宗苍将他紧紧揽入怀中,踹开一桌酒菜,便大步往铁门后的内室去。

明幼镜的眼眶内一瞬间溢满泪水,胳膊肘不断捣在宗苍的胸口上,拼命挣扎着:“放开我!畜生,混蛋!你放开我!”

宗苍不发一语,将那扇门撞开,挥袖点上烛火。

淡淡的燃香气息充盈满室,明幼镜只觉眼前一恍,视线再度清晰之时,呼吸却滞住了。

这房间足有旁人庭院那么大,房柱高耸,四壁如山。凡是看得见的地方,无一处不是砌满了金银珠玉,奢靡华贵到叫人窒息。

更不必提房间中翻倒的箱箧,无数奇珍异宝毫无章法地堆着,看起来自从得到以后便随手丢在了屋内,再也没碰过。

数不清的法器神兵、灵丹妙药,旁人穷尽一生也窥之不见的奇景,在这里便如地上的砂砾。

宗苍把他按在这堆金玉奇物之间,灼热的呼吸带着浓重的酒气,拂在他的面上。

“谁碍眼?”他捏着明幼镜的下巴,“我看是老子他妈碍你的眼。”

“就这么想跑?一刻钟也待不得?这还他妈是老子的生辰……”

明幼镜根本不想听,对他拳打脚踢:“你喝醉了!离我远点!”

他这点手劲对宗苍毫无用处,伸出去的手却被他用力一拽,整个人都不得不跌进他的怀抱内。

明幼镜挣脱不开,吧嗒吧嗒地掉起眼泪。

“放开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够了!”宗苍恨得双眼猩红,“不许再提这个。分什么?谁准的?你他妈……好不容易才答应,说分就分?”

他的确是醉得不轻,说话远失平日冷静沉稳之风,颠三倒四,焦急恼火。

明幼镜和醉鬼说不清话,索性紧咬唇瓣,一声不吭地瞪着他。

宗苍沉重地喘了许久的粗气,稍稍从他身上起来一些。他的掌心抚在明幼镜潮湿的面颊上:“镜镜,你起来。”

明幼镜勉强支起身子,被他扶着腰,听他含混不清地说起醉话:“这屋子里的东西,你看上的,通通拿走。不够的话,万仞峰下三百洞窟,都给你做彩礼。如若还是不行,苍哥去把长乐窟打下来,叫拜尔顿那群走狗日夜给你唱曲儿……只要你高兴。”

明幼镜怀疑自己听错了。

“怎么?不信?”

宗苍极爱怜地抚着他的长发:“不信我想娶你,还是不信什么?”

明幼镜从齿缝里道:“你疯了?”

宗苍一笑。

“想娶你而已,哪里疯了?”

他抵着明幼镜的额心,唇瓣几乎与他紧紧相贴。

“老子这一辈子,从来都懒得理会甚么狗屁的真心。唯独对你,是真的不能再真。你不是说没资格坐在宴席上么?往后你成了宗主夫人,谁敢说没资格?等老子八抬大轿把你娶来,往后你再说什么床笫之伴、分手割席的浑话,也算不得数了!”

宗苍重重地俯身吻下,却被明幼镜侧头一躲,这一个吻只能擦着他的耳根而过。

男人的瞳孔更加幽暗几分,忽然攥住他的手腕,指尖一挑,将袖中那条黑色的发带取了出来。

宗苍攥着那根发带,冷笑起来。

“……自然,旁人想将你拐走,也门儿都没有。”

他不管不顾地咬住明幼镜细嫩的脖颈,一只手解开他的衣衫,另一只手则攥着那发带,将其紧紧缠在美人儿赤.裸的雪白大腿根上。

明幼镜泪眼婆娑:“还给我……”

宗苍笑起来。

“当然会还给你的,镜镜。”

只不过,是要等到用完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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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叔叔真是最难缠的那种情敌啊,打也打不走甩也甩不掉的,等着老婆带球跑吧

以及本章是2k营养液的6k字加更,谢谢大家的支持和喜欢~!

☆、第74章 蚀骨鞭(4)

纯黑的发带缠紧并拢的大腿根, 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殷红的印痕。宗苍按在那不断发抖的腿肉上,啧了一声:“瘦了。”

本来就是小小的体型,再瘦下去, 什么都没有了。

宗苍的手指勾着他身上的素白长衫:“镜镜, 送你的缎子怎么不穿?你长得这么漂亮, 穿素色太可惜。苍哥给你扯几身红的穿好不好?”

他被酒意搅浑的神智已经分辨不清昔年今日,畅想起明幼镜一身大红的模样, 那景象,简直要艳得叫人血气翻涌。

就这么单手抱着明幼镜的腰, 把自己滚烫的胸膛贴上去。

“为什么不说话?嫁给我不好么?”

纯白的里衣解落, 眼看着便要从肩头滑下,明幼镜的嗓子里忽然溢出薄薄的哭腔:“不要。”

“嗯?”宗苍不解, “镜镜, 你的身子我都看过多少遍了, 害羞什么?”

明幼镜只是哭:“不要,我不要嫁给你, 也不要和你做这种事。我讨厌你……”

若是放在平日, 说这些话或许还有些作用。可是放在当下,宗苍醉得只剩不耐烦,满身热火叫他这眼泪一浇,非但没有清醒, 反而烧得更厉害。

他笑了一声, 居然强行分开明幼镜紧紧并拢的膝盖。

“你说这话很没道理, 镜镜。是谁从前被我贴着耳朵说两句话就脸红腿软?是谁中了杀相思坐在我手心上要我帮忙?以为撕了一条狐皮就能和我一刀两断, 你也太天真了。”

“你把我的心都掏空了, 现在说讨厌我, 镜镜, 你想像玩.弄那些小男生一样玩.弄苍哥?你觉得可能么?”

他今日的侵略感强得怕人,上衣全部脱了个干净,腰腹上淌着汗珠,浸得一身漆黑刺青狰狞如鬼。宗苍在床上一向强势,但像现在这样一副要把人往死里折腾的模样,还是头一回见。

明幼镜慌得足尖都撑不稳地板,清泪将衣襟浸得湿透:“不行……放过我……”

好不容易从他身下逃出去几寸,脚踝便被狠狠按下。宗苍拉着他腿上的发带,在腕上缠了几圈:“怎么了,镜镜,你从前不是喜欢得很吗?”

掰过他的下巴强行吻上,小美人湿软的唇舌在他炽热的吻中战栗着。明幼镜拼命反抗,指甲嵌进宗苍流汗的脖颈,在他的后颈上留下一条条血痕,而宗苍却全然不在意,舌尖顶开他的唇瓣,肆意撷取那甜滋滋的口津。

他这伤一养就是月余,期间二人连亲吻拥抱也无。午夜梦回期间,宗苍总会深深怀念往日的亲密情状。曾经恨不得用刮骨刀尽数剖断的邪念,此刻却成了挥之不去的缠绵梦境。

梦里做得远比此刻更加过分,甚至于梦见镜镜裹着那条被他撕烂的狐皮跪下去,直到眉眼上漉漉一片,头发都被打湿,口齿含混不清地叫他师尊。

凡所梦魇,皆为业障。

可这业障偏偏过于动人,以至于,他甘愿为此下十八层地狱。

明幼镜贝齿发狠咬下,血腥气味在舌尖化开。宗苍松开他些许,唇瓣挂着血丝,抹了一把,却被这血腥激起更深的凌.虐欲望。

他回咬了过来,咬在明幼镜的肩颈上。看见他殷红的眼尾,淬了血一样香艳,连泪都华丽得像珍珠。

这金玉满室都比不上他的美色倾城。

明幼镜从他的指缝间溢出低吟。护着自己的小腹,终于克制不住地啜泣出声。

“你不能……强迫我。”

“佘荫叶盗走的孕蛊……下在了我身上……”

“求你了。真的不行,我会有小孩的……”

宗苍动作微滞,灼热的气息在全身上下浮动,喉中的笑意如同滚着刀锋的火焰:“镜镜,撒谎可不是乖孩子。”

佘荫叶有那么蠢,明明知道他二人是什么关系,还给他下孕蛊?

更何况那秘术蛊盒弥足珍贵,甚至牵连极深,佘荫叶会冒着得罪魔海权贵的风险来做这种事?

他可不相信。

明幼镜伏在他的臂弯间,意识已经涣散了:“没有……骗你。不要再……”

话音未落,小腹上盖着的手已经被宗苍强行握住。

这男人已经毫无理智可言了。

“好,就当你说的是真话。”

“镜镜,给我生个小孩,怎么样?生个和你一样活泼可爱的小宝贝……我们镜镜这么温柔,想必很适合当妈妈。”

他在明幼镜的额角处缠绵地吻着,将那腿间的发带稍稍松开一些,按着美人泛红的膝弯,将那些见不得光的疯狂念头,通通在潮湿的耳鬓厮磨中说给他听。

而明幼镜则只能被迫承受,在难以摆脱的绝望中一次次陷入昏迷。

……

甘武等了一整晚,没能等到他想要见到的人。

据说天乩宗主在生辰宴上与小徒弟产生争执,二人在旁人看不见的地方争吵不休,直到最后也不知结果如何。只说那一贯把持着绝对权威的宗主难得醉酒,言语之间颇显异状,煞是骇人。

直到足足三日之后,万仞宫的大门方才再度打开。一弟子从中走出,把手中端着的匣子交给了甘武。

打开后,里面是他那条黑色的发带。

只是与先前不同,那发带从中扯断,上面遍布隐约的潮湿污痕,不知曾被用在了何处。

甘武的脸色瞬间阴沉到地底。过了不久,又看见身披黑裳的宗苍从门后走出,他将身体稍稍侧开,让身后那人得以被日光包裹。

晨光熹微,明幼镜那一身雪白的衣裳随风散开,宛如一朵纯白的幼花,被宗苍撷在臂弯之下。

宗苍在他的面颊上落了个吻,明幼镜神色有些木然,没有躲开。很久之后,方才轻轻挣开他的怀抱,一步步走下宫阶。

他从甘武面前走过,没有留下一片多余的目光。

宗苍也只是随意看了甘武一眼,而后转身进入万仞宫,将大门掩紧了。

甘武自己站在阶下,山峰萧索,而他仿佛从身到心都泡进了苦水,钻心的酸涩苦痛。

……此后不知多少时日间,数不清的红绸箱箧接连送往明幼镜的住处,一时堆成了小山,相当惹人侧目。

谢阑过来的时候,便看见地上倾翻的法器与珍宝,在角落里滚上一层尘灰。

明幼镜抱着同泽与同袍坐在榻上,漆黑的眼睛沉静又茫然。

宗苍醉酒后干的事情,他自己或许都忘得一干二净了。醒来后的他没有再说那些疯话,仿佛又恢复了平日的持重温和,仍然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宗师。

他摸着明幼镜的头发说:“以后我多去看你。”

放在往常多么平常不过的情话,此刻却让明幼镜毛骨悚然。

明幼镜抱着膝头,颤抖着想,宗苍大概是真的疯了。

这些日子里他总在做同一个梦,梦里的他冲着宗苍嘶吼,我不要嫁给你,我只是你的徒弟,不是你的妻子。

而宗苍只是静静地敛目望着他,半晌,说出几个字。

“那你为什么要恨我罚你受刑?”

不知不觉间,连自己也分不清,和这个人之间到底是爱意更多,还是习惯性的服从与崇拜更多。

仔细想想,他甚至无法说宗苍有错。无论怎么看,他给自己那四十鞭子都称不上错误。说不定宗门之中还有人在偷偷议论,说他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果没有这一顿鞭子,他怎么能开窍突破。

服从是一把长在骨头里的枷锁。

谢阑见他这副情状,走上前去,犹豫片刻,还是开了口。

“明幼镜,我有话跟你说。”顿了顿,“你别多想,是师父让我告诉你的。”

明幼镜缓缓侧目,眼尾潮湿:“苏先生……有什么事?”

谢阑从怀中掏出了一封铁符,一把星图卷轴,以及一份用朱砂封死的密信。

沉重开口:“你自己看吧。看完之后好好考虑一下,要不要答应,都随你。”

……

宗苍从誓月宗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然暗了下去。

随行者都看得出来,他近日心情大好,就连处理房室吟留下的那堆烂摊子也难得没有发火,连带着原本错综难缠的残留势力都变得没那么惹人讨厌了。

虽不知自家宗主是遇见了怎样的喜事,但心里多少还是为他高兴的。

只是这等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等到回了万仞峰,宗主吩咐侍从摆好了晚膳,尝了一口新作的天青云雾,笑道:“这茶不错,叫镜镜上来尝尝罢。”

侍从便去唤明幼镜前来,然而等到了他所住的偏殿处,才发觉竟然已经人去楼空。

一众华贵的箱箧摆好放在门前,空荡荡的桌子上是一只锦帕,帕子里包着那枚漆黑的逢君。

明幼镜不见了。

没有一封道别信,没有一声招呼,就这么离开了万仞宫。

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是夜已深,苏蕴之应召登上万仞峰。万仞宫内灯火通明,万籁俱寂,明明那么安静,却仿佛有看不见的雷霆在嘶吼咆哮,要将整座宫宇撕碎。

苏蕴之不动如山,走到铁壁前站定,深陷的眼睛里,倒映着座上男人暴怒的、几无理智的暗金色瞳孔。

“……苏长老,你放走了他。”

苏蕴之淡淡道:“宗主认为镜儿不适合出使魔海,老夫则以为不然。此次机会难得,老夫便自作主张,将摩天铁符与御门星图交给镜儿,让他前去接下了此次重担。”

他捋了捋胡须,又道:宗主近日一直在誓月宗,大概有所不知。如今镜儿已携关押若其兀的马车而去,此时此刻,应当已经渡过心血江了罢。”

房间内长久的一阵死寂。

宗苍手背上的青筋绷紧,几度张口,却难以说出半个字。

苏蕴之拱手:“宗主若想唤他回来,自然也无不可。只是这一来一回,若让若其兀趁机逃脱,恐怕不利于和谈大业了。”

宗苍竟然一下子笑出了声。

“好……好。”

他手里攥着逢君,戒指已经被抛下多日,凄冷如冰,连一点肌肤的余温也不曾留下。

镜镜甘愿自己一个人走进危机四伏的魔窟,也不愿意留在他身边了。

那么依赖他、信任他的镜镜……现在却毅然决然地离开了他。

他会不会害怕?他要是孤独了,难过了,又该怎么办?

……不。

说不定,自己才是他害怕和难过的根源。

宗苍自嘲地笑了一声,紧紧握住逢君,全身都陷入铁座的阴翳中。

唯有山顶呼啸的凛风,吹散一地心潮凄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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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苏长老你干得好哇~~

☆、第75章 蚀骨鞭(5)

“喂, 醒醒,上船了。”

若其兀极缓慢地睁开眼睛。四面的镇铁雕成栅栏,一条黑绸从牢车外罩上, 冷不防的, 被人一下子掀开。

他的双眼还没有习惯这种光亮, 眼睑压低,别过头去。

几个负责押送的弟子三三两两地笑起来, 议论的左不过也是围绕着他的断角、龙尾、身上的镇钉。心血江以前是他的地盘,只是现在, 已经今时不同往日了。

谢阑喊了一声:“别瞎看了, 快点把他弄到船上,马上要渡江了。”

“……先等一下。”

轻如猫儿的脚步从谢阑身后传来, 初冬的江风吹开他额前的青丝, 一双淬了薄薄冷意的桃花眼很平静地倒映着江波。

明幼镜肩头披着雪白的狐裘, 盖雪般的狐毛罩着细腰,其下探出半截干干净净的水葱手指。他走到牢车前, 抬手道:“你们先下去, 我和他说两句话。”

谢阑眸色略沉:“你可别再……”

明幼镜抬眼瞥他一瞬:“再什么?再放走一个魔修?放心,我没你想的那么蠢。”

与他一同前往魔海属实是谢阑自己的主意,原本想的是自己与他同样由苏蕴之提携,也算半个同门, 这路上他可以多多照拂这位年幼娇气的小师弟。讵料明幼镜形容疏离, 衣食住行都可以自己解决, 半点不需要他这个师兄插手。

他也比谢阑想的要勤奋, 多日车马劳顿, 连谢阑都有些受不了, 而明幼镜却日日挑灯夜读, 白日行程之外,也向沿路者探听魔海消息,一天下来,几乎没有空闲的时候。

虽然平日里仍然是那副温柔单纯模样,可是举手投足之间,已经隐有不少领导者之风范。

因而此时谢阑听他这样说,也没有嗤之以鼻,而是乖乖让开了。

此刻再一次四目相对,二人都各自怀揣着难言心绪。若其兀暗红的瞳孔仿佛淬血,良久之后,先行开口。

“娘亲,你说好笑不好笑。曾经你不愿意和阿若待在一处,背叛了阿若的心意,而现在兜兜转转,却又不得不与阿若重归北海……既然如此,先前那些曲折,到底有何意义呢?”

明幼镜敛目:“还是有意义的。作为俘虏,还是作为押送者,二者自有不同。”

“嗯……是吗?谁知道呢。”

若其兀勾唇轻笑,“只是到底谁是俘虏,谁是押送者,此刻……还尚不得知吧。”

他微微侧过身子,牵动满身镇钉叮铃作响。俯身贴在漆黑的铁栏上,苍白唇瓣张开,慢慢伸出那条青紫色宛如蛇信的长舌。

长舌一点点从铁栏上舔过,紧紧绕了栏杆两圈,舌尖漉漉滴下涎液,将铁栏浸出一层水光。

舌下隐隐可见青筋绷紧,那根铁栏都开始微微震颤起来,仿佛只要他再用些力,这铁栏便要从中折断。

若其兀眯起眼睛,又贴近铁栏,极其暧昧而挑衅地吻了一下。

明幼镜的头皮一阵发麻。

他还记得被这舌头顶进喉咙深吻的感觉,窒息一样浸泡在水中的滋味。

仿佛此刻被缠紧的不是牢车的铁栏,而是他自己。

若其兀满意轻笑,那条黑布又再度从牢车上罩了下来,将一切风光尽数隔绝在外。

江船停在岸头,明幼镜攥紧剑柄,转身离去。

……

两日之后,明幼镜所在的这一支船队抵达了心血江的上游。

谢阑下船,面色显得有些不佳。吩咐几个弟子把东西收拾一下,先不忙着前往事前订下的驿馆,先去请个大夫来。

这可是有些稀奇。下界的大夫看看头疼脑热还罢,哪能看得了修士的疴病?刚问出口便被谢阑不耐烦地敷衍过去,没有办法,只能听从他的,到城内医馆找大夫去。

谢阑这边也没闲着,自己翻出启程前备好的各类药物,勉强找出几种可能合适的,撩开船帘,进到船舱之中。

“你先吃点这个药,看看能不能好一些。”

船舱内的矮榻上,纤瘦的美人蜷缩着身体,面色苍白而略显憔悴。他的贝齿紧紧咬着袖口,看见谢阑递来的药,无奈道:“不必了……这药没用。你放着吧。”

谢阑摸不着头脑:“你不是晕船吗?这药应该有用才对。”

而明幼镜只是摇头。

谢阑碎碎道:“你的身子真是太弱了。身子弱就算了,还整天逞强……我说,你不会真想着把什么和谈一手包揽下来吧?你也不看看,你才多大年纪……”

他本意是想劝明幼镜不要太辛苦,可是说着说着便跑了偏。又看见少年难受可怜的模样,觉得自己也是嘴贱,咬咬牙不出声了。

那边大夫找来了,谢阑连忙腾出一块干净位置给大夫坐。这老郎中给明幼镜把了脉,面色顿时变得相当复杂,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

明幼镜对谢阑道:“你先出去吧,老先生有话跟我说。”

谢阑隐约觉得奇怪,但是见他二人连声请他暂时出去,也没有办法,只能遁出船舱,把帘子撂下。

明幼镜睫羽扇动,小声道:“老先生,您有话直说就好。”

那大夫犹豫三番,长叹一声:“……小公子,你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明幼镜听了,并不十分惊讶,只是轻轻点点头。问了些腹中胎儿迹象,清亮瞳孔中慢慢蒙上薄雾,下巴藏在毛绒绒的狐裘里,低低道:“老先生,我有孩子的事,先不要告诉外面那个人,好吗?”

那大夫问他:“孩子的父亲不在你身边?”

“嗯。”明幼镜低垂眼帘,“现在没有人知道这件事,我也不想让他们知道。”

“好吧。”那大夫起身,给他写了几个药方,“这些日子里,记得按医嘱吃药。不过……别怪老夫多嘴,还是需要孩子的父亲陪着你才更好,遇见什么事,处理起来也方便。”

明幼镜只是弯唇笑笑,乖巧道了谢。

……那个父亲只怕自己都不相信会有孩子。就算知道,可能也不在意。

说不定,还会漫不经心地揉一揉眉心,一面亲着他的长发,一面低沉开口,让他趁着孩子不大赶紧打掉。

他就是这种人而已。

所以明幼镜才不会告诉他,也不用他陪着。

他自己一个人把这个孩子偷偷生下来就好了,才不在意父亲怎么想呢。

看病的大夫走了,明幼镜翻了个身,把肩头狐裘扯紧了些。他感觉眼眶有一点发湿,擦了擦,温热的泪水滚在指尖上,又没入软枕中。

明幼镜闭上眼睛,疲倦感席卷全身,让他只想深深陷入沉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船身猛然一震,有什么人一把掀开船帘,不由分说地闯入进来。

能听见外头惊慌失措的喊声:“喂,大师兄!你怎么进来了?”

明幼镜恍惚睁眼,对上甘武因为愤怒而涨红的面庞。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甘武向身后暴喝一声:“滚出去!”

外面几个弟子吓得噤声,原本还想进来阻拦,现在也都麻溜滚了。

明幼镜有些害怕地往角落里缩了缩:“你怎么……”

“明幼镜,你真厉害。”甘武抓过桌上药方,几乎是怒目欲眦,“你自己才多大年纪?你给宗苍生孩子?啊?你知道怀孕生子是什么意思吗你就敢做这种事?”

明幼镜本来还未清醒,被他这样劈头盖脸的一呵斥,鼻尖都酸楚起来。少年翠丽眉心微皱,眼眶肉眼可见的红了:“我知道啊……”

“你知道个屁。”甘武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要出使魔海!你打算大着肚子去和拜尔敦和谈吗?还是让那群花花肠子的魔海权贵,在谈判桌上猜你孩子的父亲是谁?你他妈……到底知不知道自己长了张怎么样的脸?”

这样秀美的,温柔的,一看就知道被仙浆玉液滋养起来的美色,不被人染指还好,一旦被人尝过,便似那砸了个风洞的窗户,人人都想前去破坏一笔,在他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

……这漂亮的小家伙会被魔海的恶棍玩死的。

明幼镜被这赤. 裸裸的羞辱之词弄得耳颈通红,毫无攻击力地反驳:“没你说的那么严重好不好!我会保护好自己……也会保护好我的孩子的。”

甘武要被他气死了,攒住他的手腕,不由分说道:“行了,什么都别说了。你现在就跟我回摩天宗,告诉宗苍你怀了他的骨肉,必须得让那老不死的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