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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隙中驹(1)

明幼镜走到二人面前。

“李峰主果真深谙人心之道, 在下钦佩。”又看那少年,“你也是,难为你有这样的决心……伤口可还疼么?”

那少年面皮一红, 呢喃道:“没事的, 这不算什么。您助我杀了我爹那畜生, 还我自由之身……莫说一根小指,就是赔上这条命, 我也甘愿的!”

明幼镜叹了口气:“你还小,切莫说这些命不命的。你和你娘, 日后就在誓月宗中, 千万不要频繁在人前露面。问起话来,就说你潜心修行, 等着有朝一日替父报仇, 明白么?”

少年重重点头。

李钦却不太明白他这用意, 但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糊涂时就糊涂。只是还是忍不住点醒:“您此番祸水东引, 让这劫魔星、地气变的传闻散播开来, 想必……瞒不过天乩宗主的眼睛。”

“我知道,我也没想瞒他。”明幼镜在伞下一笑,那模样,当真是姝丽无方, “更何况, 你怎么知道这是传闻, 不是事实?三人成虎, 说的多了, 也就真了。”

他意味深长地叹了口气, “我且去了, 你二人万事小心罢!”

……他所去的方向,却是那獬豸柱下。

巍巍铁座之下积雪飞扬,往事历历在目,仿佛一踏上这高台,迎接自己的便是那震骨抽筋的四十仙鞭。

心头漾开异样感受。自魔海归来后,这仿佛还是头一回。在他上一次来到这座高台时,头顶还是滚烫的烈阳,铁壁烫得他几乎要站不稳。

而此刻,却已经是冰天雪地了。

一层层地拾级而上,红伞边缘稍微抬起一些,显出那位负手而立的黑衣宗主身形。

宗苍凝眸,俯视着他,直到明幼镜站到他身前。

他还是不够高,额心仅仅只能抵到宗苍的肩膀。仰头之时,鼻峰从伞下探出一些,粉白鼻头上落了晶莹的雪。

明幼镜轻轻道:“天乩宗主亲自行刑么?”

宗苍喉头发紧,许久之后,方才沉声道:“你此刻是一宗之主,若要罚你,需会审,需……”一顿,“……镜镜,我不会罚你。”

明幼镜一笑:“看来有身份了果真不一样,从前要吃鞭子,现在能吃天乩宗主给的甜枣啦!”

宗苍也极轻地笑了一下。他那一身的紧绷姿态终于松弛了一些,接过明幼镜手中的伞,为他撑了起来。

明幼镜也没拒绝,又往上走一个台阶,方能与他平视。

宗苍靠近他,呼吸也变得有些发紧,“你知道我不会罚你,还故意跑到这里来。”

明幼镜俯首抿唇,“我事先可没想到你在这儿。算是……偶然吧。”

宗苍也笑,“嗯,偶然。”

飞雪绵绵,二人并肩而立。明幼镜忽然带着几分惆怅道:“这是我在三宗看的第一场雪。”

宗苍不语,默默收拢了身上的纯炽阳魂,让这落下的飞雪能够留在他面前,久一点,再久一点。

他本来还有很多话想要问明幼镜,但此刻已经沉沉放入腹中最为隐秘的位置去了。最终还是明幼镜先开口道:“既然您不愿意罚我,那我大概也没有久留的必要了。天乩宗主,在下告辞。”

宗苍眸色一暗,“这么快就走?不留下来喝一杯?”

明幼镜勾唇,“我已有家室,在外同……您对酒,恐怕不大合适。”

宗苍终于逼近半步,声音带上苦楚:“你我好不容易相逢独处,你何必反复提及旁人?春雪难得,你连陪我对酌赏雪片刻,都不愿意吗?”

明幼镜淡淡道:“誓月宗事务繁忙,还请您谅解。”

宗苍低笑一声:“事务繁忙,还特地来星坛一趟?镜镜,在我面前,你又何必拐弯抹角。”

他果真与从前不同了。往日里那样不屑于赏花拜月、感时伤怀的一个人,竟然也会邀他赏雪。此刻三宗上下人心惶惶,而这个人却将那些大业、修行全部抛诸脑后,满心满眼,都是那些缠绵悱恻的情。

明幼镜回头,却带着嘲讽:“实不相瞒,我只是想来看看,天乩宗主手刃十三位长老,又会怎样刚正不阿地给自己处罚。”

宗苍胸口一阵刺痛,攥住他的手腕,脸色也阴沉几分,“镜镜,你难道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他们?”

那群人那样公然污辱他,玷污他的清誉。

即使做这件事完全违背他的原则,后果更是难以估量的罪恶,宗苍也无法顾及了!

他便是不能让明幼镜再受半分委屈,他愿意为他下十八层地狱!至于甚么私通魔海,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罪名而已!

而明幼镜只是弯眸一笑,讥诮又冰冷:“当然是因为,你本来就是这种人。狠辣,阴毒,刚愎自用……你早就想滥杀无辜了,不是吗?如今你只是做了你想做的事而已,何必假惺惺地说是为了谁?”

字字如尖刀,重重剖开宗苍的筋骨肺腑,直至鲜血淋漓。

“呵……”他握着明幼镜手腕的五指不住战栗着,“你就是这么想我的?”

明幼镜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指节,掷地有声:“何须我想你甚么?自你滥杀无辜之后,那孩子没了父亲,十三个家庭妻离子散。宗苍,你自己好好坐在宗主的位置上,不好吗?没有人能忤逆你,你也不要再祸害旁人。”

红肿的腕子抽了出来,隐入长袖之中。明幼镜将红伞拿回来,漠然道,“我已经嫁人,我们没有任何关系了。天乩宗主,不要再纠缠不休。”

“我从未同意过你们的婚事!”

炽热的黑焰遁地而出,满地积雪瞬间蒸腾。那焰火将明幼镜的去路拦下,他不得不驻足。

宗苍逼近上来,颤声喝道,“镜镜,你想嫁给别人?你觉得有可能吗?”

明幼镜听见无极刀出鞘的铮铮声响。

“我能杀掉那十三个人,便能继续斩杀下去。你想嫁给谁?不妨现在告诉我,我拿他的人头给你。”

明幼镜遽然回身,攥住他的领口。

那张一向美丽温顺的面孔上,竟然也淬炼出狠厉的冷。他凝望着宗苍,一字一顿:“你如果敢对甘武动手,我就亲手杀了你。”

宗苍用干透的嗓音笑了几声,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杀了我?镜镜,我不杀你,你却要杀我?”

明幼镜的手指在冷风中一寸寸冻红。他指尖发抖,慢慢松开,唇角勾起一个冷笑。

足边的火焰也被浇熄,就这么转身走入风雪,没有说一个字。

宗苍站在高台上,浓漆点透的瞳孔如同被风化的顽石。他注视着明幼镜的背影,心头的寒冰也在碎裂着。

竟在此刻才如后知后觉般,意识到在誓月宗时,那短暂的温情下埋藏的砒霜。

他缓声道:“镜镜,你知道张穹是我,对么。”

红伞一动,明幼镜浅淡的笑声随风传来。

“天乩宗主,你问的太晚了。”

……

万仞宫的铁壁倒塌了。

那本是自神山运来的极寒玄铁,可以压制宗苍身上过于鼎盛的阳气。几千年来连块瘢痕也无,如今却轰然坍塌,废墟倾圮。

万仞峰四面都立起了镇界封印,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深红的封印像是血淋淋的招魂幡,遍地肃杀,叫人不寒而栗。

三峰二堂,上下数千名弟子,日日胆战心惊地围聚万仞峰下,却只能听见遥遥的,断续传来尖锐而又荒凉的鹰啸。恢弘森严的万仞宫上阴云遍布,一日又一日的雷霆咆哮,便是飞升渡劫也不过如此。

谢阑自三百洞窟来,带回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近日由于暴雨倒灌,洞窟被毁坏的厉害,里面一口冰棺随洪流而出,等找到的时候,棺内已经空了。冰棺内不知甚么东西跑了出来,恐要变生不测。

瓦籍听见“冰棺”二字,却一拍大腿:“糟了呀!”

他是知道的。那棺内,正是昔日魔海对阵之时,捡到的那个美丽的小人偶。因为当初不忍杀之,方才暂时封存在冰棺下洞窟之中。

可谁承想,眼下竟叫他跑出来了!

他登时忧心如焚,不管不顾地便要下洞窟查看,将那人偶找回来。

可是不等动身,便听闻万仞宫处传来震裂异响——仿佛是有谁踏入血旗封印之中了。

可惜离得太远,甚么也看不见。唯有鹰啸凄厉,渺远传来。

……而在玄鹰铁座之下,宗苍跪在血花池中,流动的纯炽阳魂仿佛要从他的七窍中喷涌而出。

倒塌的铁壁就在他的膝边,碎片刺入腿骨半截,鲜血涌出,汇入血花池。

他却像感受不到似的,手中抚摸着一段残剑,幽深的目光宛如沉寂的死水。

“谁?”

近日的五感比以往更加敏锐,以至于那刚刚踏上万仞宫前石阶的轻盈脚步也被他捕捉入耳。

血旗似乎阻挡了来人的步伐。宗苍极缓慢地抬起头,从暴雨之下望过去。

一个被雨浇湿的,小小的美丽少年,正站在血旗屏障的阵法外,怯生生地向内观望着。

只一眼,宗苍便觉得有雷霆贯穿肺腑,呼吸都被压死,胸膛剧烈起伏。

仿佛又回到当处禹州城的大雨之下,一切又得以重新来过。

“镜……镜镜。”

血旗封印豁然开口,那少年在门槛处绊了一下,穿越豁口而来。

宗苍一瞬间竟将腿伤抛诸脑后,遽然起身,捏住了少年险些仆倒在地的双手。

指尖冰冷,关节也有些僵硬。宗苍瞬时了然于心,而少年顺势抬眸,露出一对水洗过后分外清明的瞳孔。

……在那瞳孔中,倒映出他的身影。面具不知去向,长发凌乱垂落肩头,额心一点红光分外狰狞刺目。

人偶刚刚从冰棺中苏醒,他什么也不知道。对于面前这个男人,他残存的印象是对方在雪地中森严冰冷的背影,还有拥抱他的时候哽滞凝涩的低声。

而此刻的他却如同挣扎囚困在废墟中的野兽,粗糙宽大的手掌握住他的双手,像是叼住了救命的稻草。

人偶没来得及说半个字,便被宗苍打横抱起,遁入倾圮的铁壁之后。

宗苍在他耳畔,极欣喜、痴狂而疯癫地低笑道:“镜镜,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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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来了! 明天起恢复日更~

☆、第122章 隙中驹(2)

甘武为明幼镜擦着指甲。他的指甲很薄, 窄窄圆圆的,粉红透亮,像是涂过豆蔻少女唇上的桃花胭脂。誓月宗的事务忙起来以后, 修指甲的闲暇都很难挤出来, 乳白色的指尖有点锋利的戳人。

明幼镜窝在藤椅中, 身上盖着极厚重的狐裘,末端垂到脚踝处, 如同堆了一身的雪。青丝墨洒,睫毛低垂, 睡去的时候眉心也在微微紧蹙, 像是藏着难以消解的心事。

恍惚间,甘武回忆起第一次见他从被褥里爬起来的模样。毫无防备地光着两条肉乎乎的大腿, 扁着嘴巴哼哼唧唧的撒娇, 那模样当真是很可爱的。

如今好像很少见他脱下那件属于宗主的雪白鹤氅, 整日里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一截脖颈也吝啬地不肯露出来。

甘武总觉得那拢紧的不是衣扣, 而是明幼镜关死的一扇障壁。他把手交过来, 可是心却尘封在了不知道哪里。

出神间,手里的甲剪便不小心错了位,刮破了明幼镜娇嫩的指腹。

妻子缓缓睁开眸子,甘武连忙用帕子揩去他手指上的血丝:“抱歉, 我分神了。疼么?”

明幼镜很善解人意道:“没关系。”

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眼看天色愈暗, 甘武拥着他站起来:“去屋里吧, 晚上冷。”

明幼镜任他搂着腰, 推开房门。他没问甘武怎么有空陪他, 他心里揣着一颗颗清脆的小铃铛, 甘武稍微动作一下, 他便能听到声响。他想甘武一定是很辛苦的,白日里要紧锣密鼓地处理箕水豹的巡视,入夜还要赶来同他在一处,年轻的丈夫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他那些朋友同桌共处过了。

但这是他的辛苦。明幼镜知道,可感触淡淡的。

毕竟他自己也是很辛苦的,辛苦于满足若其兀那过于旺盛的欲望,那条龙把他按在榻上脱掉最后一层底裤的时候,明幼镜夹紧腿根,泪眼朦胧地看着若其兀湿漉漉下颌,水珠顺着他的锁骨,一路淌过起伏的健硕胸膛……

那丹霞般的护心龙鳞下,藏着若其兀得以重生的宝贵蜕骨。

明幼镜把自己赤裸的雪白胸膛也贴上去,在他怀里哭得很动人。

……甘武解下妻子的外衣。明幼镜还没有完全清醒,直到身后青年胸前的束甲顶上他的背脊,低下头来,炽热的吐息燎在他的耳边。他下意识抬头,耳垂却被青年咬在口中,绵密吮吻。

“我们今晚一起睡,好么?”

明幼镜被他握住了双手。甘武品尝他莹润的耳垂,感受着它由冰冷变得温热。然后他开始吮咬美人的脖颈,唇瓣碾上去,不用很大气力,就能烙下吻痕。

明幼镜的膝盖有些打颤,甘武意乱情迷地想,他那种冰冷就像是冰糖葫芦上的糖壳,舔上几口便化掉了。他忍不住想象妻子在自己怀里变得湿热而融化的模样,不用很久,成亲的第一晚,他就会在洞房花烛夜让明幼镜哭都哭不出来……

明幼镜折过身,与甘武四目相对。

他的犀带散落,裤腰松下一些,露出半截白得晃眼的腰。被修过的薄粉指甲拈着裤腰边缘,让它不至于滑落。

明幼镜小声道:“我今晚要下山。”

甘武亲吻他的动作倏地顿住:“什么事?”

“结界的事。”

甘武携起他的手腕,“……你是去摩天宗的,对不对?”

宗苍在万仞峰四周设下血旗禁制的事已然人尽皆知,如今人人对那处避之不及。三宗风言风语不断,“劫魔星”之论终究还是没能压下,很快便随风穿透街头巷末。更有甚者,甚至已经筹划着举家逃脱三宗,只恐他日宗苍一朝堕魔,祸及无辜。

明幼镜落目:“旁人也便罢了,你难道也信甚么堕魔的无稽之谈?”

“我……”甘武一哽,“我虽不信,但人言可畏,不可视而不见。”

“那便是了。你我与他到底有师徒之情分在,若是此刻背弃之,岂不是纵容流言蜚语?”

明幼镜反握他的手,安抚道,“我答应你,只是去看看那禁制是怎么回事,天亮前便回来,好么?”

甘武又怎能阻止?他在求亲时便已立誓,绝不会似宗苍那般禁锢他……他要让明幼镜永远自由自在的。

“好罢。”甘武吻了一下他的脸颊,“你要小心。”

为他理好外衣,笼上鹤氅。看他从一侧的匣间取出那枚琥珀坠子戴上,金光隐没在发丝间。甘武心头忽地一跳,那琥珀的松脂好像一下子将他包裹住了,溺死的窒息感爬上脊背。

金色寸步不离地勾着明幼镜的耳垂,那里还有他吮吻过后的红肿痕迹。

甘武忽然反悔,而等他追出门口的时候,明幼镜那一袭雪白身影已经融入夜幕,消失难觅了。

……

狰狞的血旗幻影斜插进积雪,越往万仞峰处走,积雪便越稀薄,直到最后,只有眼前皲裂漆黑的焦土。

禁制的阵法极其强硬,隔得很远,便听见某位堂主正在怒斥一名小弟子。

“你简直狼心狗肺!宗主为摩天宗付出那样多,你、你现在反而听信那些妖言,怀疑起宗主!”

那弟子竟也哭嚎着反驳:“那您倒是说说看,如若天乩宗主真的堕魔,您觉得他还会在意我们是不是他的门徒么?弟子……弟子也是为了摩天宗着想!”

他剧烈抽气,声音嘶哑,“当年,他也被宁苏勒视为保护族人的刀。可后来呢?不也一样灭了宁苏勒满门!”

反所利刃者,必惮其自伤。

何况是宗苍这样强大的一把刀。

或问:如若天乩宗主当真失控入魔,该当如何?

或答:诛之。

往昔恩情庇护,比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又算甚么要紧?

明幼镜施法,将面前禁制冻结。随着屏障凝冰碎裂,他的身形一晃,消失在群山之巅。

……万仞峰上,却与山下大不相同。

只见焦黑裂土在密竹之后停下蔓延,青石板小径弯曲入幽。倾塌的铁壁却将阻隔视野的屏障肃清,残垣上攀爬着翠色欲滴的新枝,低垂的嫩叶上还带着露水。

云雀儿在断壁上歇脚,圆润的喙疏离着自己被雨水打湿的羽毛。

檐下不知何时挂了风铃,被山风摇出脆响,和云雀一起唱歌似的。

插满血旗禁制后的万仞峰上,竟是一片祥和美丽风光。

明幼镜轻轻顿住脚步,他听见了万仞宫内传来的低笑。

随之望去,看见黑衣的高大男人弯下腰来,握着一位少年的手,在几张纸上勾画着。

“金石,从竟。镜,会写了?”

少年笨拙地学,捏着笔杆,龟爬一样滞涩地画。

身后的男人笑了一声,他立刻害怕起来:“怎么了?我写的不对吗?”

“没有不对。你再写一个。”

鼓着腮帮子再写。最后一笔的竖弯钩,钩子拉的长长的,像一片竹叶。

少年皱眉:“好复杂的字。”

“还嫌弃上自己的名字了。”揉一揉他的脑袋瓜,夸赞他,“写的还可以,以后多练一练,会更好看。”

少年用双手拎着写好的纸举起来,若有所思似的,再度放下。宗苍重新拿起一张新的纸,道:“再教你写我的名字。”

于是一气呵成地写好,是天乩二字。

少年皱起眉头:“嗯?这个字不是‘天’吗?”

宗苍笑着叹口气,“你火眼金睛,瞒不过你。”于是另起笔来,写下一个“苍”字。

宣纸平铺,一个苍字仿佛孤峰陡生,颇有零落孤寂之意。少年自不懂这孤寂意境,只觉得一个字显得太空,便在旁边继续落笔,将刚刚学会的那个“镜”字,歪歪扭扭地写到后面。

刚刚搁笔,宗苍接过他的大作,沉吟片刻,眸中似有动荡万千。

少年怯怯道:“是我写的不好看吗?”

“怎么会。”宗苍将他揽到怀中,“苍哥给你裱起来,日夜观瞻,顶礼膜拜,好不好?”

少年脸上浮现了些茫然神色,那么不好看的字,有什么裱起来的必要?

这个人如痴似狂,在这片废墟之中,还要坚持练什么字帖。“苍镜”二字仿佛触动了他某根心弦,使得那种痴狂情愫愈发浓烈,几乎要喷涌而出。

宗苍不管这些,坚持把那张字取走。随后携一方锦帕,为他擦去脸蛋上的墨渍。

万仞宫上点着橘红的灯烛,少年练字练的手臂酸痛,便坐到他身旁,趴在桌案边翻着他叠好的一大堆字画。

那里是很多意味不明的词句,看上去是谁的名字,而字迹都是属于宗苍的。

“这些都是谁的名字?”

宗苍撑肘望着他:“是给一个逝去的小孩儿的。”

“你的孩子吗?”

“……嗯。也是你的孩子,镜镜。”

少年面上露出一些讶异,“我怎么不记得。”他摸摸自己平坦的小肚子,“我不是男孩子吗?”

“人总是会忘记一些事的,日积月累,忘记自己爱过谁,也忘记自己是谁……”宗苍一顿,笑道,“不过,也没什么要紧的。”

深深喟叹一声,将他抱至膝头。

“即使你忘记很多,也没关系。我可以再讲给你听。”

少年眨了眨眼:“讲故事?”

“嗯。”宗苍握着他的手,低沉磁厚的嗓音顿挫有力,“很久以前,在山下的雪还没有融化的时候,有一天,一位神君,与他身中阴灵咒的小弟子,一起赴往那处住满了狐狸姑子的尼姑庵……”

……明幼镜站在万仞宫墙之后,新枝上的露水滴落,顺着他的发丝滑入领口,彻骨之冷。

烛光映出宗苍怀中少年的容颜,那是一张与昔日的自己别无二致的面孔。就连那身水青色的缎子衣裳,都像是从回忆里活生生抠出个自己来。

化阴之法使他五感俱通,能够清楚地看见这少年体内埋藏的丹珠。

刹那之间,想到往日拜尔敦所丢失的,那个据说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小人偶。

人偶无心无智,如若不被赋予情感,没有获得旁人的记忆,那就是纯粹的一张白纸。

而如今,这个人偶却……有了一点点稚嫩的心智。

是宗苍给他的。

宗苍是要把那些同他一起创造的记忆,全部倾注给这个人偶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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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睡得很早,这是存稿,所以忘记在作话里解释了。人偶这个是之前在魔海对垒时埋下的伏笔,那时候老苍还能够清晰地分清人偶和镜镜的区别,所以要镜镜不要人偶。但现在他已经到绝望的边缘,不想接受镜镜已经完全割舍他的事实,更无法接受镜镜居然会利用他、背叛他,想要杀了他。所以他开始自欺欺人,明明知道这个是人偶,但他不想面对,就好比你明知道亲人已经死去,但是面对和他们一模一样的ai,你还是忍不住和他们互动以寻找从前的温暖,因为太痛苦了,这种痛苦难以忍受,以至于一向以理智为先的人也无法继续保持理智……而后果就是面对更加残忍的现实。

写这个剧情是因为我觉得老苍入魔还差一个很关键的推动力,这个人偶的剧情就是核心。感谢理解,后面很快就会揭晓实情。

☆、第123章 隙中驹(3)

铜镜闪动, 析出光影。拜尔敦在镜前坐下,紧张兮兮地望向镜中人。

明幼镜神色有些古怪,秀丽眉宇拧作一股, 发尾上滴落几颗冷雨。

拜尔敦还没来得及开口, 便听他劈头盖脸怒斥:“你的人偶跑出来了, 你是怎么管事的?”

拜尔敦一阵发蒙,细想几时, 方才知晓:“是当初走丢的那个吧?你见到它了?奇怪,它怎么会到三宗去……”此刻也来不及疑惑, 只安慰他别急, “那人偶还是个半成品的壳子,不会有甚么失格之举。你若觉得它碍事, 毁掉丹珠, 它便也就不能行动了。”

明幼镜紧抿唇瓣, 他努力沉心静气,问拜尔敦:“那个人偶是你照我往日的样子做的?”

拜尔敦一顿。他那时只在禹州城暗处观察, 回魔海后凭印象做出那只小人偶。但他又实在不了解失忆后的阿月到底是什么脾性, 故而人偶的神智也是混沌不开化的。

“只得其形,不得其神。”观察明幼镜神色,小心翼翼道,“如果它做出什么举动, 大概是被旁人引导的。它是没有自我的, 阿月。”

想也知道了, 正因为没有开化, 所以谁在这个节点上为它开蒙, 它就会变成谁希望的样子。

宗苍希望的样子, 就是当初二人刚刚情意相通时, 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明幼镜。

千算万算,万没料到在这关节之上横生变故。原本只消想办法将思无邪下入宗苍体内,时日久些,大计自成。可这又算什么?宗苍若是给那人偶开蒙,妄图沉湎温柔乡而不问世事,又在万仞峰下设上一层又一层的禁制……彼日里再想依计行事,可就难了!

明幼镜眸如点漆,愈发深暗。

拜尔敦见状,讨好道:“抱歉,阿月,是我的错。你需要我怎么做?我……我一定尽力帮你。”

明幼镜不语,仿佛在思忖着什么。

铜镜两端俱为死寂,拜尔敦凝望他覆结冰霜似的眉眼,不禁感慨:“阿月,其实你大可以回神山来,像从前一样,养鹰,看雪,喝酒,至于宗苍死活,你又何必在意?自由自在的阿月,才是你啊。”

明幼镜忽然抬眸,弯唇冷笑。

“什么才是我?你口中说要我自由自在,却又想把我禁锢神山。”

按照他人意志行事,示弱乞怜却只是沦为观赏把玩之物件。谁又在意你怎么去想,说过什么?握在手里的,只是个“物件”“消遣”“商品”而已。

什么才是他?谁又能来定义他?

那个系统欺骗他,把原本属于他的东西高高吊起,引诱他步步沉沦。他承认他想走捷径,因此也已经食用过足够惨烈的恶果。

现在没有任何人能够决定他,他哪里也不会去,更不会再相信什么狗屁神山的笑话。

他的梦醒了,宗苍也不必妄想继续睡下去。

“我走了。你把那些鬼尸顾看好,日后有用。”

明幼镜掐断了溯灵。

潭中恢复澄明,而天色已然走向破晓之际。明幼镜捉着腰间的孤芳剑,银色光华在他指缝中流转,锋锐剑气蔓延清潭,薄冰覆盖潭水,直至万丈冰封。

……

宗苍带着那人偶少年走到了万仞峰下的某处洞窟前。

洞窟幽邃曲折,蜿蜒不断。人偶嗅到极重的衰草青苔气息,潮可沾衣,满面湿冷。

它不知道宗苍要带着自己去哪里,一路上偷偷观察着他的神色。宗苍指尖燃出火焰,领他向前,一路上仍在絮絮低语。

“还记得你当时被若其兀掳去心血江下的洞窟吗?”

“想来那里比这里还要黑,还要暗些。镜镜,你胆子那样小,却能把龙骨钉带回来,我真的很高兴。”

“看你受伤,我心里又如何好受?说来可笑,我这一生从未后悔,可见你满身是伤的淋着雨跑回来,我竟然也会生出悔意……幸而若其兀未能得手,要不然,我大概一辈子都会恨自己。”

人偶抬眸望他的侧颜,男人眸中像是压紧某种暗藏的深沉情绪。他说这些事的时候,好像已经在心中预演了千百万遍,以至于倾之于口时,宛若江涛汹涌不绝。

它忍不住说:“苍哥,你已经说这些事好多遍啦。”

真的很多遍了。多到人偶以自己混沌的意识,也能够流畅熟练地复述:沉眠龙胆花丛的小小少年,在月亮底下亲吻他面具的可爱小狐狸……宗苍讲故事的水准并不好,他用太多饱含爱意的辞藻来勾勒回忆的形状,以至于那回忆像是蜂巢,稍微一抖,便要流出香蜜来。

人偶想起在魔海边缘游荡时,曾经见过一些破败的村落,有些晚年痴傻的老人,往往会养一条小狗儿。老人把手里的馍头掰开揉碎,给小狗儿起个名字叫“喜珍”,还给它一遍遍讲很多老掉牙的故事。后来人偶才知道,喜珍是老人早已去世的小孙女的名字。

它感觉自己此刻就像是那条小狗儿。

宗苍微笑:“说再多次也值得。”

洞窟走到了尽头。那是一处开阔的平台,爬满青苔的灯台罩上烛火,蜡油滴落,将青苔烧出噼啪哔啵的脆响,平白生出些孤寂寥落之感。

面前则堆满了残废扭曲的、斑驳生锈的废剑。

每一柄都是丝绸一样柔软美丽的软剑,只是看起来似乎是由于工艺不当,没能满足制作者心里的期望,便都作为残废品堆积在此处。也有一些制作较为成功的,悬于四壁之上,被水光映出碎银。

“总计一千五百四十二柄,能够匹配那把孤芳的,也就只有不过七八。一部分虽制出之时精美优良,可未能等到你归来,便又再度磨损。”

石壁下放了一张石凳,人偶在上面坐下。总觉得在宗苍讲述的故事里,仿佛也有蛛丝马迹:“谢真那把生痕剑,也是这些剑中之一吗?”

宗苍颔首:“一千五百四十二柄之一而已。”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①。那剑赐名为生痕,却不是唯一一把生痕剑。这里残损的一千多柄,每一柄都是生痕剑。

数百年来他打磨无数玄铁精铜,寻遍天下至宝,意图重现那柄葬身黑焰的孤芳剑。剑出熔炉,落到他的掌心,便在掌纹中留过痕迹,也在他心头打下不可磨灭之烙印。

假使往事终将烟消云散,便用这剑锋,刻下永世不忘的痕迹来。

“可是你送出去的却是同袍和同泽哎。孤芳剑还是做不出来吗?”

宗苍轻笑:“不,后来做出来了。不过……孤芳是弥补遗憾所用,怎能作为赠礼?唯有无衣双剑,才称得上是礼物。”

人偶口气天真:“那重新铸造的孤芳剑在哪里呀?”

宗苍站起身来,“这千余把铸剑中,唯独一柄抵过岁月漫长,得以保存至今。我已将它赠与苏蕴之先生,想必——”

话音至此却陡然顿住。

他凝眸望去,石凳上端坐的少年还在茫然地望着他。宗苍后退半步,踩到一柄残剑,剑身在他的靴下碎裂了。

苏蕴之应该已经将重铸的孤芳剑送还给镜镜了。

而人偶摊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细嫩的掌纹光洁平整,那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孤芳剑。

事如春.梦了无痕。

它真的是镜镜吗?

那异常的、贯穿肺腑的抽痛感再度传来,压着他的胸口与筋骨,仿佛百蚁挠心。脖颈处传来烧灼般的剧痛,宗苍抬手按住右颈,人偶少年慌张地跑了过来。

“苍哥,你的脖子上有颗红痣!”

是媚蛊。

宗苍他高大的身躯在此刻似乎成了风中摇曳的蒲苇,正在被那蛊毒熊熊燃烧着。

“镜镜……”

这又是哪一场梦?可笑他倥偬半生,归来竟会被一只魇魔扼住命脉。欲海曳尾,他却成了溺死的游鱼。

梦也长生,欲也长生……那劳什子谶语,最后半句是甚么来着?

人偶扶住他的手臂,“你坐下来歇会儿吧,苍哥。”

颈侧的红痣像是扎根的红豆,顺着脖颈的青筋盘根错节,愈陷愈深。

宗苍握紧它的手,声音艰涩难辨:“镜镜,你是镜镜,对吗?”

人偶一顿,抿着唇瓣回答:“当然啦。”不是他自己说它的名字是镜镜吗?

宗苍紧促的呼吸终于平复了些许。他合上双眼,低声呢喃:“……待我诛杀这魇魔,便带你下山。九州大地,你喜欢的地方,我们都去看一看。”

宗苍的指腹在他的掌心中勾画着,“去给你买能变成公主的金雀儿,带你到东瀛看海,胡家茶楼的小菜也做得甚是可口。到时候,每日都给你用毛毡做只小狐狸抱着玩……”

他深深长叹,目光却透过人偶,看向了更加遥远的地方。

“镜镜,我的月亮……回来罢。”

这一句话,没有听过,也没有故事。

人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洞窟内的流水声滴滴答答,敲动心弦,也仿佛某种计时的钟晷。

宗苍周身的黑雾弥漫,不知过了多久,才逐渐被洞窟内的寒风吹散。寒气钻衣而入,人偶不由得打了个喷嚏。

“此处还是太冷了。”宗苍体内剧痛略有缓解,缓慢起身,“我们走。”

离开洞窟之时,日出层峰,天近破晓。曲折的溪流宛转缠绕山间,随夜幕的褪去而变得澄澈透亮。

宗苍忆起心血江上看过的日出,遥遥指向溪流尽头:“那时候,在江边看到一个捕鱼少年。戴斗笠,光着脚丫,心眼多,专门坑骗外地人。你说,像不像你?”

人偶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那只是一条再平凡不过的小溪呀,哪有什么江,什么捕鱼的?

它只看见了山间横插斜竖的一道道血旗,金光禁制笼罩着每一寸大地,连只鸟雀也飞不出去。

宗苍携了他的手往山下走:“还有一样东西,不曾与你看过。”

峰回路转,竟在陡峻山峦间辟出开阔的一片广袤平原来。暖风习习,绿草如茵,宗苍立刀杵地,足下的大地便随之震颤。

近百匹奔腾的矫健马儿,便从连绵的绿草之后纷至沓来。

——那是一片腾涌的祥云。

人偶看得惊呆,以至于当那马儿用额头顶上自己的掌心时,它下意识地把手缩了回去。

“生辰礼未能陪在你身边,我……一直深以为憾。”宗苍将一匹马儿的缰绳塞进它的手心,“可我倘若出现,你大抵也不会高兴罢!”

它的生辰?

人偶不记得自己有过生辰。

现在应该说什么好呢?它有点拿捏不清楚了。

宗苍似是自言自语:“看见你一个人吃长寿面,我便想到曾经每年的重阳,你都要来给我送一碗长寿面。只可惜我那些日子身负重担,实在没机会好好过一次生辰……枉费了你的好心。”

人偶能感受到宗苍掌心的温度,却无法理解他的指腹划过自己发丝的意味。当然,重阳到底是什么日子,它也不知晓。

它虽然听着宗苍说起这些话,可总觉得,这话是对另外一个人说的。人在做梦时会说梦话,宗苍现在就像是在说梦话。

他那暗金色的瞳孔凝望着自己时,就像是在凝望一个物件。

睹物思人……是这个词吗?

宗苍不知道从哪里携来一顶精致漂亮的琉璃发冠。那银蓝色的琉璃美极了,晨光之下,像是凝聚了璀璨的湖泊。发冠中央是一弯剔透的弦月,镶嵌着羊乳温玉,末端垂下两缕雨丝般的珠链。

“你的生辰,我本该为你行冠礼的。”

“不知现在偿还于你,你可否还愿意。”

人偶迟疑着。

它缓慢地走向宗苍,走到那只琉璃发冠之下。晨曦破开层云,日照熹微,金光寥落,将它的眉眼勾画得异常清晰。

人偶抬起眸子,却见宗苍手腕轻颤,嘴角的笑容也凝固了。

他好像在这一瞬间觉察到了异样,想要把发冠收回来。

不。等一等。

面前的少年……不是镜镜。

他是谁?

电光火石间,却听利剑刺入血肉的撕裂声响。

人偶茫然低头,却见一柄寒光凛凛的长剑洞穿了自己的小腹,那枚乳白色的丹珠被剑锋贯穿,四分五裂。

身体也随之瘫软下来,长剑拔出,却不见鲜血喷涌——

它还只是个壳子,没有像佛月那般长出血肉。

那柄一千五百四十二块废铁才炼出的孤芳剑穿风而来,轻盈而冰冷地横在半空。人偶倒下,身后青丝鹤氅的明幼镜垂下漆黑的瞳孔。

宗苍手中的发冠陡然坠地,碎成数片残骸。

明幼镜不发一语,收剑入鞘,凝视着地上已经失去声息的人偶。他弯下腰来,将人偶打横抱起,然后抬眸望向宗苍。

“天乩宗主,当真很会自欺欺人。”

宗苍的黑袍被风吹出猎猎之声,他的呼吸冻结在风里,许久才道:“……这不是梦。”

魇魔日日夜夜地吞噬着他,却偏偏在这时候,为他展示了冰冷残忍的现实。

他的指骨捏死,槽牙咬得几欲碎裂:“为什么要这么做?”

明幼镜抚摸着怀中人偶已经失色的脸颊,“天乩宗主,你从前就教导我,梦都是假的。人偶也只是人偶,你难道指望它能懂得你那些缠绵悱恻的心思吗?”

宗苍大步前来,扼住了他的肩膀。

他面上的铜铁面具逐渐碎裂,露出的一张英挺面庞上血迹斑斑。

“是,镜镜,这世上,只有你懂我的心思。”

“鬼尸是你放进来的罢?结界松动也是你的手笔罢?”

“定亲之夜,你却来给我下了媚蛊,怎么,是怀疑我对你用情不够深,你会控制不了我?”

他露出一抹苦笑。

“这么些日子以来,我没有一日不在想着你。而你呢?你却指使着李钦煽风点火,以至三宗上下流言不断,视我为洪水猛兽。你难道以为,我一无所知么?”

“镜镜,你想要三宗入你彀中,那有何难?我把摩天宗送给你。只需你开口,我情愿为你去死!”

生死爱恨,他从不屑于挂在嘴边。

可这些日子,面对倾塌零落的万仞宫、嫁为人.妻的明幼镜,宗苍竟然无数次心想,这样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

宗苍走近一步,掌心战栗不休,抚上明幼镜的面颊。

“……你不想看见我,好,我再不出现在你面前。我给万仞峰下了禁制,连我自己都出不去。你只要不进来,便永远不会再见到我。”

“我只是想把那些遗憾,借由这具死物弥补一番——管他是人偶,还是木头石头,还是其他什么,你觉得我在乎吗?!我只愿……活在有你的地方,哪怕是假的……哪怕是梦。”

可现在,这唯一可以用来自欺欺人的寄托,也被粉碎了。

他抵住明幼镜的额心,手掌覆在那人偶的胸膛处,直至人偶消散为齑粉。

终究还是问出了那个可怜、可悲、可笑的问题。

“镜镜,你告诉我。”

“你还……爱我吗?”

明幼镜不语,却对他举起了孤芳剑。

宗苍了然般点了点头。

魇魔的确罪大恶极,可在这个梦中,有心血江,有小狐狸,也有很多很多没来得及完成的愿望,可以一一实现。

在这个梦中,镜镜还没有离开他,也不会离开他。

他宁愿去死,或者沉于梦境、永不苏醒,也不想接受这个现实:镜镜不爱他了。

魇魔,你赢了。

宗苍闭上眼。

“镜镜,我给过你一刀,你杀了我罢。”

马蹄嘚嘚,如云般的马匹欢快而平和地咀嚼着嫩草。

孤芳剑的剑锋就此对准他的心脏。寒冰剑尖毫不留情地穿胸而过,鲜血如注涌出。

面具的最后一角坠落在地,宗苍干裂的唇瓣勾起,怆然笑意是战栗的绝望。

——在此刻听见大地震断的哀鸣,仿佛数百万年集聚的层岩叠嶂一朝倾塌,巍峨入云的万仞峰也随之震颤不休。

阴云将方才露出一线的晨光吞没,雷霆乍惊,苍山俱裂。

灼目红光自额心劈开,连带着身上流涌的金色纯炽阳魂都变成血红。红色的光晕包裹着他,四肢再度挣开之时,双目已经变作暗红的竖瞳。

宗苍胸口的束甲尽数撕裂,被孤芳洞穿的伤口处,汩汩流出黑色的脓血。

他重重坠地,裸.露的手臂上爬满一层层漆黑龙鳞。就这么向着明幼镜步步走来,黑血将断草烧得焦黑。

“思无……邪。”

孤芳剑上飘荡一层银色,涂满了剧毒思无邪。

思无邪瓦解了他用以抵御鬼脉的纯炽阳魂。

宗苍唇瓣一动,鲜血失控喷出,冷汗布满额角和胸口。

明幼镜手持冷剑,慢慢蹲下身来,捏住了宗苍的下颌。

“苍哥,谢谢你爱我。你给血旗禁制留了一线破绽,我才能够进得到万仞峰来。你真聪明,连我会来看你都算到啦!论计谋,镜镜永远也不是你的对手。”

他揩去宗苍嘴角血迹,可那鲜血像是永远也擦不完似的,顺着他的指缝淌满掌心。魔气缭绕在宗苍的周身,他痛苦地伏在马群之前,额心的执魔印愈发血红,口中如野兽般流下涎液。

宗苍去捉明幼镜的袖口:“你、怎么会有思无邪……你和佘荫叶——”

明幼镜很怜悯地抚摸着他布满冷汗的额头:“镜镜想要的东西,没有得不到的。你在床.上教我那么多,却只许你一人享用,不是很自私吗?”

话音方落,便被宗苍扑倒在地。

暴雨倾盆而下,双目赤红的邪魔钳制着他的腰肢,沾满鲜血的手将明幼镜的领口浸得满是脏污。

“不许……不许……”

明幼镜天真烂漫一笑,捧住宗苍的脸庞。

“——苍哥,跟我回去罢!”

……

三宗星历五月廿三,立夏,雷霆暴雨。

摩天宗主堕入魔道,仙法尽失,原因不明。

是日夜雨初霁,誓月宗年轻的宗主明幼镜施法一剑破开血旗禁制,携那只打上层层咒枷的锁仙笼,来到了留方坑水牢前。

锁仙笼上罩着一件沾满血迹的黑袍,将那邪魔的形容遮掩起来,任谁也看不清楚。

笼内了无声息,唯有困兽般的低重喘息传来,宛如死亡前的悲吟。

明幼镜在水牢前站定,朗声一笑。

“把他关进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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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①出自苏轼《正月二十日与潘郭二生出郊寻春忽记去年是日同至女王城作诗乃和前韵》 接下来应该都是这种二合一的每章6k字的模式了~!回家了,以后提前半小时更~ 镜镜之所以毁掉这个人偶,就像他心里所说的,他不会任凭宗苍耽于美梦,否则宗苍就无法入魔,无法走向死劫这条剧情线。宗苍入魔的缘故是镜镜不爱他了,与别的没有关系。 anyways,水牢开头,水牢收尾。生命在于循环……

☆、第124章 隙中驹(4)

留方坑内, 连绵的溪水上飘着一层暗红的血光。

谢阑披着蓑衣前来,一步一个踉跄,肩上抖落碎石数片。

他艰难地推开水牢大门, “天乩……宗主怎么样了?”

司宛境走出来, 自嘲一笑:“魔气深入骨髓, 鬼脉难以遏制。这水牢困不住他太久。”

谢阑沉吟:“难道真的要把他放逐下界?”

“那些长老是这么说的。不过具体处置之法,还得看今日獬豸柱下……那位誓月宗主如何表态。”

三宗之内, 因修行不当而走火入魔者偶有发生,大多是剥去灵脉放逐下界, 沦为肉体凡胎。

但是宗苍却不能如此轻拿轻放, 以他的修为,即便是剥去灵脉, 魔气也会祸害得下界不得安生。

照此情形, 或许唯有流放至魔海……才勉强算得安稳。

谢阑走近一步, 透过幽暗的月光,照见牢内光景。

记忆中的水牢明明那样宽敞空旷, 此刻却显得如此狭窄逼仄。森然巨兽被钉在铁壁之上, 镇钉贯穿背骨、锁骨与膝盖——寻常邪魔仅需三根镇钉,而他身上却有近四十根。

被剑洞穿的胸口流淌黑血不断,血迹黏连的黑发垂于肩头,下半身被积水泡得肿胀扭曲。

凡所裸露的肌肉无不被污秽填满, 此刻头颅低垂, 了无声息。

他在牢门前站定, 手指颤抖着攥紧铁栏。

“我还记得, 从前我最爱看宗主在万仞峰的瀑布下练刀。”

他此生的夙愿便是有朝一日能似宗苍那般, 以苍生为己任, 惩奸除恶, 纵横四方。

弟弟谢真从前与他一样,都怀抱着如此的愿景,却未能从一而终,以至于最终走上邪路。

谢真流亡下界的消息传来,谢母在他面前苦苦哀求,求他向宗苍恳求恩准,饶恕谢真一回。谢阑跪在家宅门槛前,无论母亲如何詈骂、哀嚎,都只有一句话:弟子誓以宗主之命为先,绝不会请求徇私。

然而最终收殓谢真尸骨之时,谢阑还是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是他从小到大血浓于水的胞弟。

谢真下葬时候,什么也没带,唯独贴身的里衣鼓鼓囊囊,谢阑颤抖拆开,里面缝着的,是他兄弟二人这些年往来的书信。

弟弟恶毒、愚蠢、贪婪——可他还是弟弟。

而后何家灭门的消息传来,谢阑立于凛风之中,却只觉唇亡齿寒。

这些事他从未与人说起,只在那一日后时常怀疑自己。他以为至正至善之人,却在抬手间陨灭何家满门;他以为至毒至恶之人,却一身干净地埋入黄土,只带走了几封薄信。

他不恨宗苍,也不恨谢真。他还是摩天宗上最刚正不阿的谢阑师兄,直到今天……面对眼前入魔的这个男人。

谢阑深吸一口气,唤来身后等候的弟子。

“将天乩宗主带出来,到獬豸柱下等候。”

……这头遍体鳞伤的巨兽,就这样被人从血水中拖曳出来。被镇钉钻透的腿骨在冰冷地板上拖拽着,膝盖擦破,翻出血肉。

经过谢阑脚边时,陡然呕出一口腥臭的脓血来。

谢阑绷紧脊背,没有低头。

……

危曙三日不曾合眼,来往于三宗之间,以疏散二十八门弟子。

宗门上下人心惶惶,仿佛那火药不是锁在留方坑内,而是正在天地间横行着。

“将明宗主,什么时候才能行刑?”

问话的弟子眼下两弯青黑,显然也是多日未眠。危曙眉头紧皱,“不知。如今三宗大权握在月公子手中,他点了头,水牢才能放人出来。”

他捏紧额心沉思,身体如灌铅之重。邪魔留在三宗一日,地脉便会因此被侵蚀,长久下去,修士的灵脉也会受其影响。更不必说誓月宗镇界之外,还有那样多埋藏的鬼尸!现在二十八门修士都倚仗着明幼镜,只盼他有办法镇压邪魔,扭转现状……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大雪。宗苍的纯炽阳魂碎裂,阳气无以维持,山巅之上,便一日比一日严寒侵骨。

危曙推开窗子,少女医修楼小春正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踱步,一个不小心,眼看就要脚滑摔跤。

却被一青年轻轻揽入怀中。

“妹妹,小心些。”

楼小春抬眸,对上风雪里一张精致清美到令人窒息的面庞。黑发鹤氅的美人举着红伞,笑意温柔地将她扶稳,为她簪好螺髻上散落的发钗。

青年的怀抱香香的,楼小春面颊一红,很不自在地整好衣裙,小声道:“鉴心宗主。”

小春从前见他还是在万仞宫时。只是草草见上几面,只记得榻边苍白凄美的美人红着眼圈儿落泪,却很少见他的笑颜。

如今想见他就更难了,他是万人敬仰的星坛魁首、鉴心宗主,叫一声月公子都觉得僭越。

明幼镜弯下腰来:“你姐姐的尸骨可下葬了?”

楼小春抽抽鼻子:“嗯。姐姐找了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那里还有叫的很好听的鸟儿……”

“太好了。”明幼镜莞尔,“以后在誓月宗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只管来佳期楼寻我。”

他直起身子,却被小女孩儿牵住了袖口:“鉴心宗主……”

她还有事情想问他,可不等开口,便见明幼镜身后涌入的大队侍从。面色凝重的修士成排阵列,簇拥着这位皎洁高贵的青年,要往大雪纷纷的獬豸柱下高台去。

不知是谁唤了一声宗主,明幼镜转身走向人群。

楼小春摸摸发髻上的簪钗,忽然感觉很落寞,自己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明幼镜尚未登上高台,却在夹道之侧,被一熟悉身影拦下了去路。

身后的赵一刀瞧见那人面庞,恶狠狠地啐了一口:“你这小子,居然还敢出现在宗主面前!”

正一身单衣跪于雪中的,不是旁人,正是陆瑛。

自此前星坛之事败落后,往日风光无限的陆家父子便成了人人痛打的落水狗。不日之前,陆菖已被押下狱,如今生死未卜。

陆瑛唇瓣冻得青紫,双目失神,口中只一句话:“弟子请求鉴心宗主,允家父痛快一死,让弟子将家父葬入祖坟。”

赵一刀觉得不可理喻:“陆菖对你动辄打骂,不过就是把你当个给自己脸上贴金的器物,落得这番下场,就是活该!你还替他说话?真他娘的怪胎。”

陆瑛一字一顿,“父亲千错万错,到底是陆家之主。家中上下呈其荫蔽,断不可忘恩。弟子不求鉴心宗主开怀施恩,只求留下家父一具全尸……弟子感恩戴德。”

说完,便在那冻雪之上,重重磕了几个响头。额心裂开血口。鲜血顺着下颌淌满衣襟,雪地上血迹斑驳。

明幼镜走过去,蹲下身来,钳制住陆瑛的下颌。

“是不是宗苍把你父亲放下仙牢的?”

陆瑛身体一凛,嗫嚅称是。

“星坛论道后,陆菖心怀不忿,向魔海处讨来了幻镜,里头封藏着我在魔海的过去。那十三个畜生得到幻镜,借机向我发难,不巧得很,却被宗苍得知了。陆菖虽未在佳期楼上出面,宗苍却不会因此放过他……而誓月宗仙牢折腾人的法子,我是知晓一二的。”

明幼镜整理好陆瑛那溅满鲜血的单衣:“那幻镜的事,陆菖大约没有让你知晓,故而给你留了一条命。”

陆瑛身躯战栗,唇瓣咬破,将牙齿都染红了。

明幼镜低叹一声:“即使你爹曾那样待你,也要给他留个全尸?”

陆瑛木然道:“是。”

明幼镜轻笑,站起身来:“好吧。我可以帮你,不过要你在獬豸柱下,按我说的,控诉宗苍。”

他将红伞倾了一角过去。

赵一刀跟在小宗主身后,冻得发抖:“干嘛要帮那家伙。”

明幼镜叹了口气,却有种意味不明的情绪在里头,“或许也是同类……相怜罢。”

赵一刀根本就听不懂。

……锁仙笼辘辘而来,猩红乌黑的魔气侵蚀四壁,所过之处草木萎顿。

满身镇钉与咒枷的邪魔轰然坠于高台,押跪在獬豸柱下。

他身上的衣衫被剥落撕裂,此刻堪称衣不蔽体。赤.裸的背脊和腰腹上,青黑的刺青像蛇蝎一样扭动着,长发之下,则是一张满是阴翳的面孔。

象征着天乩宗主威势的鹰首面具碎了。

一人上前,猛然拽开他面前的发丝。日夜不见真颜的一代宗师被迫抬起头来,泥泞的血水从他的额角颊侧滑落。

众生哗然。

原来宗苍竟生得这番模样!

怪不得他一向不以真实面目示人,如此高鼻深目、棱角分明的面孔,分明就是魔海之人才有的!而那下颌上一道长疤,在此刻血水泥污之下,愈发显得狼狈骇人,叫人不寒而栗。

“果真是宁苏勒鬼脉出来的,生得这样异类……还整日以面具遮掩,也知道见不得人吧!”

话音方落,却是一口浓痰,啐道了宗苍脸上。

锁仙笼向前,一路不知多少叫骂唾弃,因知晓他被镇钉封印意识,越发肆无忌惮。围观者大都是在他威势下忍耐多年的保守派,此刻终于扬眉吐气,自不肯轻易放过。

却听弟子来报:“鉴心宗主到——”

本在笼内闭目无声的邪魔,陡然睁开了眸子。布满红光的金瞳上抬,满身戾气如焰灼烧,骇得围观者纷纷踉跄后退。

衣冠如雪的明幼镜登上高台,于铁座上落座。

他抬了下指尖,登台者在獬豸柱旁下跪。来者有三,一个油头粉面的青年,一个满面尘灰的女子,还有陆瑛。

青年正是房闲,命人呈上一人头颅、

“此乃我友何寻逸之首。‘氐土貉’一门殒没于宗苍令下,门中四十五口人,无一生还。”

女子自称为七苦之妻,此刻涕泪横流:“我丈夫当年被宗苍狠心驱逐,好不容易在魔海求得一隅生天,却又生生被其剖腹取药……”

到陆瑛了。

“我……”

他目光上移,明幼镜端坐正中,面前青丝随风飞扬。

明幼镜没有看他,他看的是宗苍。那眼神里埋藏着陆瑛看不懂的情绪,像是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抓住了那只强悍凶恶的野兽。

陆瑛深吸一口气:“他私自将家父押入了誓月宗仙牢。月余以来,家父蒙受折辱,已、已几乎不成人形。”

“哼,宁苏勒就是宁苏勒,即便他一时开宗立派,看似匡扶正道,实际上在骨子里,不还是那番卑劣行径!”

一石激起千层浪,引得高台上下人声如浪潮。

“今日灭了氐土貉,谁知明日是二十八门哪个?”

“说不定,他其实早已堕入魔道,因而才如此肆意横行!”

“如今魔身已现,合该剥去灵脉,永世不得超生!”

危曙迟迟而来,登上高台之时,俨然已是群情激奋。又见一衣衫不整的老头冲出人群,跪至宗苍身旁,指着那些人的鼻子骂:“我呸!你们这些没心肝的,若不是宗主,你们早就叫鬼尸给吃啦!现在知道倒打一耙,忘恩负义,不知羞耻!”

他三下五除二地把自己的衣裳也尽数脱下,顶着寒风,眼一闭,豁出去般挺起胸膛。

“好了!你们要打要杀,连着老瓦一起罢!老瓦跟着宗主驰骋几百年,反正也活够啦!”

明幼镜眸中流露几分不忍,从高台上走下,将瓦籍扶起来。

“瓦伯伯,您起来吧。”

瓦籍绞着他的袖口,恨道:“小狐狸,你是好孩子!老瓦看着你长大的,心里明白!可你怎么能任凭这群腌臜东西如此羞辱宗主?就是他入魔了,疯了痴了,也断不会为害三宗——你是知道的呀!”

明幼镜温和道:“嗯,我知道,您先起来。”

瓦籍哆哆嗦嗦,“小狐狸,你若是恨毒了宗主,便放他走吧!老头子同他一起回魔海去,打铁、做奴隶……也绝不让这群白眼狼仗势欺人!”

明幼镜定定地望着这位年迈的药师,他的灰须白眉之上沾满雪水,言及此处,声已哽咽,老泪纵横。

明幼镜深深闭上眼。

再度睁开眸子,已是冰冷之声:“瓦伯伯,仙纲严明,法不容私。这是天乩宗主教我的。”

瓦籍喉头一哽,却觉脊背被人推了一把。宗苍用尽气力抬起手来,掌心落下,在他的背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他口型嗫嚅着,是四个字:老瓦,去吧。

数名弟子一拥而上,给瓦籍裹好衣服,强行将他带离獬豸柱下。

明幼镜示意人群安静下来,神情淡漠地聆听着一桩桩、一件件的控诉。

“天乩宗主身份特殊,我也不敢妄自处理,此事仍需从长计议。”

“不妨先以仙鞭惩戒,以显仙纲之严明。至若后事,日后商议不迟。”

人问:“需下多少仙鞭?”

明幼镜撑肘敛目,平静道:“四十。”

宗苍被推至獬豸柱下。额头顶着严寒柱身,双膝跪地,脊背赤.裸。

刑鞭有二,一条倒刺弯钩,蘸了浓盐水。一条淬了雷霆,烫硬如熔铁。行刑之人剥下他背后那片血衣,却忽然不敢再动,全身僵直着,拿不稳鞭子。

他此生不知为多少修士下过鞭刑,却从未像此刻这般,被恐惧扼紧咽喉。明明看不见宗苍的神色,而那脊背上盘爬的、密密麻麻的刺青却像是毒虫,要钻进他的眼窝里。

那鞭子落在地上,捡了几次便掉了几次。

一保守派长老将他踹开:“废物。把鞭子给我!”

长鞭剐下血肉,倒钩上血淋淋一层。鞭痕焦黑,伤可见骨。鲜血飞涌而出,獬豸柱上血溅三尺。

而柱下一片死寂,只有长鞭抽打脊梁的撕裂声,却听不见那男人半点声息。

明幼镜掰着雪白的手指默默地数,看见宗苍背后的镇钉被打得更深,钉头埋进骨头,这辈子估计都取不出来。

他终于垂下高傲的头颅,顶在獬豸柱下的泥污中,像一块尽可践踏的废石。

三十八,三十九,四十。

那长老意犹未尽,明幼镜举起手来,示意刑止。

他走到獬豸柱前,雪泥被血污泡成胭脂一样的红色。长老退后一步,寒风吹过,宗苍魁梧的身躯一晃,如同那倾塌的万仞峰般,径直倒了下去。

……

留方坑水牢深处。

铁栏前是七日以来的饭食,不过是一碗清粥,落了几只蚊蝇。如今日月换新天,牢内之人便是那粥里的臭虫,是死是活都叫人恶心。

水牢深处,传来极低沉细弱的,断断续续的声音。

“水……”

是宗苍的声音。

谢阑心头一番纠结,到底还是走到牢外水缸处,舀了一瓢清水。可他开不了牢门禁制,只能想办法将水瓢从空隙处递过去。

方才伸去半截,背后便传来脚步声。泠泠嗓音仿佛撞玉:“谢阑师兄。”

谢阑手腕一抖,水瓢掉在地上。

明幼镜从门外走来,捡起那水瓢:“辛苦你了。此处交与我吧。”

谢阑眸色复杂,持剑走出半步,而后又回头:“宗主,你要杀他吗?”

明幼镜挽起袖子,在缸中舀起一瓢:“怎么会?他是我的师尊。”

谢阑腹中百转千回,最终只得长叹一声,推门而去。

牢中只余明幼镜一人。

他施法解开禁制,端着那一瓢清水,向水牢深处走去。

牢内血水随禁制褪去,明幼镜拎起衣衫一角,小心避开地上的血污。他在水中照见自己的容颜,温柔清美,像琉璃雕的仙女。

明幼镜弯唇一笑,捧着水瓢,在宗苍面前蹲下。

柔软掌心抵着男人的额头,轻轻拨开他鬓边枯败的发丝。宗苍双目紧闭,唇瓣干裂见血,眼窝深深凹陷下去。

伤口难以愈合,身上满是血腥腐坏的气息。

意识混沌难辨,像是置身泥沼。几度欲死,却始终难以自断命脉。

直到唇边传来一线冰凉触感,那水滴吝啬地在他唇上洒了几滴,而后又拿远了。

宗苍身躯微动,蒙满血污的双眸极缓慢地睁开。

明幼镜端着水瓢,喟叹着:“苍哥,鞭伤疼吗?”

他弯下腰来,漂亮的手指在宗苍皮开肉绽的脊背上划过,“镜镜当时是很疼的。没办法,他就是这么个胆小、娇气、记仇的家伙,非要让你也尝一尝这滋味才好。”

明幼镜双手撑着他的肩膀,月光落在他清艳的眉眼上,显出几分凉薄。

“不过,你怎么没有事先告诉我,那铁座上那样冷,那样硬?纵然,三宗之主什么的,我倒是不稀罕……”

顿了顿,又笑,“镜镜只是想把你引以为傲的东西一件件夺走而已。”

他将水瓢放到一旁,撩起衣摆,坐在宗苍断裂扭曲的膝盖上——就像以往宗苍无数次将他抱上膝头那样。

“陆瑛会为他父亲求情,可我却不同。苍哥,你还记得我说过的么?谁若是辜负了我,我定要在他胸口开个血窟窿的。”

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宗苍胸前那血淋淋的伤口,被思无邪侵蚀过的地方一片焦黑。

“瓦伯伯从前说,这世上痴男怨女,为了情之一字,甘愿卑贱到泥土里。苍哥,我倒是真想看一看,你为了镜镜的这份情谊,能卑贱到什么样子……”

一剑穿心,四十仙鞭,众叛亲离,仙法尽失……这够了吗?

不,还不够。

再为我把腰弯得更低一些吧,苍哥。

宗苍一言不发,他的目光隐没在黑暗之中,唯有颈下的银链闪烁着阴异的光。

明幼镜携一块干净的帕子,为他揩去唇上污痕。他柔软的指尖被宗苍下巴上那一点胡茬刮得有些疼,下意识皱了皱眉头,最后还是作罢。

将那水瓢举过来,手腕一抖,将满瓢清水悉数洒落小腹之下,直到浸透那薄薄的绸缎衣裳。

他解下自己的腰带,外袍如流水倾泻,空荡荡的底裤顺着雪白柔软大腿滑至膝弯。

缸中的水很冷,从他的肌肤上滑落,将精致娇小的胯骨冰出淡淡的红色。一截软腰白得晃眼,在幽暗的水牢内显得分外突兀。

他攥着宗苍的领口,把他往自己的方向拖拽过来。

“苍哥,你想要水,是不是?”

明幼镜沉下腰肢,强硬地将宗苍的下巴抬起来,稍稍分开膝盖,夹紧他的脖颈。

“来……给我舔干净。”

????????

作者留言:

仙鞭的call back~ 前面的线慢慢回收了![竖耳兔头]

☆、第125章 隙中驹(5)

“不要!不给你看!”

每次结束后, 两人一起沐浴清洗,明幼镜都要慢吞吞地在屏风外忸怩许久,裹在那条又长又厚的棉巾里, 只吝啬地露出两段藕节儿似的小腿。

宗苍餍足地坐在水池内, 见状便将手一伸, 捏住他那小水晶一样精致小巧的脚踝。

“这时候知道害臊了。挺大个人了还这么任性,快进来洗干净。”

明幼镜羞愤地踢他的手, 软绵绵的足心踩着他的手背,一会儿踹一下, 一会儿又用脚踝夹着他的手腕不让他动。

宗苍恶狠狠地笑出两颗獠牙:“还凶?”从水池中站起, 环住他的小腰拎起来。明幼镜双脚离地,害怕地攀住他的肩膀, 蜷起膝盖顶他的胸口, “放我下去!放我下去!”

宗苍身上可没有棉巾, 什么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明幼镜羞红了脸蛋,一面啊啊啊地叫唤, 一面像条滑鱼儿似的在他怀里挣扎。

宗苍托着他的小屁股, 蛮横地将那条棉巾一解,扔到了池对岸。明幼镜夹紧双腿,捂紧小胸脯,反正就是不让他看去一点儿。

“不洗干净, 明日你要生病。”

明幼镜缩在角落, 用亮晶晶软乎乎的桃花眼瞪着他, 哼了一声, “我会给自己洗干净的, 用不着你帮忙。”

宗苍挑眉:“好, 那你自己来。”

明幼镜恨死了, 水池就那么点儿地方,在哪儿都能被宗苍看去。他眼尾红得滴血,在这老东西灼热的目光下,缓缓分开双腿。

腿根内侧的肉肉被捏磨得通红,他只恨自己的手太小,想捂都捂不住,屁股上的巴掌印还在呢!真是的,这老东西怎么那么凶……

胡乱地撩起一点清水冲洗了一下,咬着舌尖道:“好啦!”

“好了?”宗苍走过来,“我检查一下。”

检查?怎么还有检查的事情呢?

这无异于课堂上老师抽查背诵,对于一向害怕老师的明幼镜而言,简直是噩梦一样的词汇。

他哆哆嗦嗦地想桃之夭夭,脚踝却被宗苍一把按住。男人的膝盖顶进他的腿缝,将那两条并紧的雪白双腿强硬分开。

明幼镜被迫面临检查的命运,死死扒着池边石壁,嘴里吐泡泡一样脆生生地骂着宗苍——直到宗苍鼻尖喷出的灼热气息拂上他的大腿内侧。

明幼镜大惊失色,而宗苍已将他箍死在水池角落间。

……不许随便吃他。

这男人的鼻梁太高,皮肤也很粗硬,摘下面具以后,像块风化的礁石。

被押入水牢之后,他已有数日不进水米,喉咙被蛊毒与邪魔的火焰灼烧,双瞳日日蒙满血污。

明幼镜的双足踩在他断裂的腿骨上,发丝低垂,贴近他的胸膛。

身体早不复少年时期青涩,处处绽放着香甜可口的气息。他那样干净,宗苍却满身血腥。

明幼镜咬紧袖口,眼尾覆上淡淡的薄粉。他脱了靴子,粉软的双足踮起脚尖,方能攀着宗苍的肩头站稳。

“小武哥对我很好,他跟你真像,你年轻的时候,是不是就是他那番模样?”

“可我不想和他做……苍哥,镜镜也不是什么好人,只有在你这样的脏东西面前,他才能肆无忌惮地坏下去……”

声音逐渐软了。明幼镜的腿根有些发抖,不满地钳住宗苍的脖颈。

“你不是说爱我吗?让镜镜看看你的诚意呀。”

牢门外传来隐约的低语。明幼镜五感通亮,知道那些都是什么人。

瓦籍,苏文婵,贺誉……还有一些摩天宗内,唯天乩宗主马首是瞻的弟子。这些人前些天被他摆了一道儿,大多没能在獬豸柱下的审判赶来,而现在,终于姗姗来迟。

宗苍喉咙干渴,额心的执魔印红得滴血,他费力地张开唇瓣,舌尖颤抖着探出,将牙齿完全收起,不能露出半点……只为寻找那解渴的水源。

明幼镜却攥紧他的头发,逼迫他后退。闷紧他那高挺鼻梁,任凭水珠自男人的颊侧流淌,浸湿衣襟领口,却独独无法入口半滴。

宗苍的睫毛被水打湿,本已足够焦躁干渴,却又被他身上馥郁甜美的清香所包裹,媚蛊扎根小腹,热意愈发蒸腾。

明幼镜的足心下移,踩着他的小腹,膝弯夹紧他的脖颈。

牢门外的人声鼎沸,此刻穿墙而过,清晰入耳。

“快快前去禀报,我们必须得见上天乩宗主一面!”

守门下属冷声道:“他已入魔,早就将故人抛之脑后,不会见任何人。诸位,请回吧。”

贺誉怒道:“怎么可能!”

宗苍虽然理智铁血,可绝不是那等便能被轻易摧折的软骨头。贺誉绝不相信他会服软、退步,会平白咽下这等羞辱!

虽然看不见牢内景色,但他也能想象到宗苍此刻情状,想必是挺直脊梁,宁死不屈——

却听牢内传来一声闷响,似是有人扑通跪地。

牢门掩死,众人无法再听清其中声响。

但明幼镜可以。

一弟子在牢门外喊着:“天乩宗主,您一定要撑住!弟子定会将您救出囹圄!”

而宗苍弯下脊梁,跪在地上,向着明幼镜的方向,一步步挪移。

“水……给我……”

明幼镜抚摸着他蓬乱的长发,像是抚摸走兽黏连打结的皮毛。这只野兽遍体鳞伤、毛发灰败,往日高傲威严尽数扫地,拴着链子在他手边摇尾乞怜。

“你的弟子还在外面等着救你呢。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立于高台,万众瞩目的天乩宗主。一刀横扫万师的不世至尊,平生连低头之时都罕少无几。

现在却匍匐跪地,艰难扬起脖颈,乞求那一滴恩赐雨露。

明幼镜攥住铁栏,稍微抬起肉粉的双腿。

“想要,自己来拿。”

——话音方落,却听镇钉折断之声,那截柔软纤细的腰肢忽然被箍紧,宗苍被钉在铁壁上的手臂竟然生生挣脱了束缚,将他用力揽入怀中。

他那失焦的血红瞳孔剧烈收紧着,青筋暴起的臂膀深深扣进明幼镜的后腰,衣裳在他的臂弯下凹陷出醒目的印痕。

“引以为傲……?”

他已多日不曾言语,嗓音沙哑难辨。

“我此生……引以为傲之物,仅有……一件。”

该死的,这男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怎么还有这样大的气力?

明幼镜在他的臂弯内挣扎起来,终于牵住他脖颈上的锁链,勒住恶犬咽喉似的向上一拽。

宗苍却不顾窒息之痛,沾满血污的大掌按住他那干净漂亮的膝盖,俯首向下,发疯般啜饮舔舐起来。

那被视为另类的、棱角分明的眉骨鼻峰,就是他的利刃。

明幼镜的后腰枕在他的臂膀上,挣扎几次未果,连忙催动他体内镇钉。而宗苍臂膀刮蹭着他的腰肢,肩头的龙鳞十足硬烫,烙得美人肌肤覆满薄红。

链子困不住饿疯的狗,明幼镜的脚踝不断颤抖着,方才意识到事态有些失控。

宗苍跪在他的足边,健硕背脊耸动着,喉结不断滚动,吞咽。

明幼镜拉紧锁链,喝道:“松开!松……滚远点!呜……”

失控的不止是宗苍,连他自己也……

膝盖动弹不得,衣角被潮意浸透。看见宗苍颈下银链摇摇晃晃,晶莹的水丝顺着链条末端滴在地上。

他攀着铁栏,努力直起双腿站稳。目光落在宗苍身上,这满身锁链铁钉的困兽紧随他的步伐,不管不顾地跟在他身后。

手足并用,更似恶犬。

那颈上的锁链终于还是禁锢住他的动作,宗苍被迫停下,而那种渴望却没有削减半分。

“给我……镜镜……”

目光顺着明幼镜裸露的修长双腿上浮,嘴角流下涎液,拽着他的一片衣角,寸步不离地乞求。

明幼镜两股战战,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宗苍此刻整个人活似刚从血污之中捞上来,明明胳膊已经被镇钉扎透贯穿,却还是要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试图握住他那干净娇小的脚踝。

被抓住了。

宗苍环抱住他的小腿,断裂的腿骨在地上留下鲜血淋漓。他紧紧抱住明幼镜,满是伤口的胸膛贴了上来。

“别走。求……求你。”

不该到水牢里来的,这个人已经完全疯了。那阴煞磅礴的魔气将明幼镜完全笼罩,捉住他双腿的手却小心翼翼,生怕弄疼了他似的。

明幼镜贴着铁栏,看不到背后的景色。只能感觉到宗苍的舌尖顺着自己的脚踝向上,贪婪而渴求地,舔净每一寸潮湿的肌肤。

再多的水也无法满足他喉中的焦渴。

手指拼命在铁栏边施法化符,试图将禁制解开。这一举动却不知触动了宗苍哪根心弦,他嘶吼着攥住铁栏,断断续续道:“不许走……镜镜……留下……”

听见铁链剧烈震颤的声响,宗苍声音几度哽滞,最后还是被勒住了喉咙,再也发不出声音。

“别走……”

“啪”的一声,禁制解开了。

明幼镜抱起衣衫,跃出门槛。他眼角垂落几颗清泪,将那发疯癫狂的恶犬,牢牢锁在了身后。

胸腔内传来雷霆般的鼓动,直到离开水牢数里之外,仍旧无法平息。

明幼镜心头乱成一片,踉跄逃走时,却撞入一人的怀抱中。

甘武束甲未卸,见他满面绯红、双足赤.裸,实打实地吓了一跳:“幼镜,怎么了?”

明幼镜耸耸泛红的鼻尖,抱紧他的肩膀,小声啜泣起来。

甘武抱紧他,犹豫片刻,最后还是开口:“你要把宗苍封印起来吗?”

明幼镜掰着手指,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封印也不是长久之策,而且……”

他触着自己的腕骨,那地方冷冰冰的,寒意透过肌肤传来。

想起若其兀对他说过的话。

“蜕骨重生的身体不会维持太久的,娘亲。如果想保持下去,要么接受旁人渡化阳寿,要么,就是让我再为你重塑一具身体。”

可在这世上,拥有完整蜕骨的,只有若其兀。如果还让他为自己重塑肉身,岂不又要将这一切从头开始?

明幼镜还没有想好应对之策,所以不能将宗苍封印。否则某日自己若是难以为继,封印也就困不住他了。

甘武望着他漆黑清澈的瞳孔,斟酌再三开口:“宗苍此次入魔甚是蹊跷,但依我看,落井下石之人太多,把他拉下神坛,或许也并非好事。”

明幼镜有些气冲冲地望着他:“你是想说我做错了吗?”

甘武叹了口气:“我只是觉得,他虽然刚愎自用,但到底也罪不至此。”

嗯,其实明幼镜心里也清楚得很。何家灭门,是因为何寻逸欺负了他;七苦剖腹取药,取得是给他解开杀相思的药;陆菖下狱,也是为了给他出一口恶气……一桩桩一件件,哪个都与他自己脱不开干系。

所以明幼镜才偏要让这些人控诉宗苍。在他心里,宗苍其实就只有一个罪名,就是当初对他的辜负。

明幼镜望向东方,万仞峰此刻阴云密布:“我想回万仞峰看一看。”

甘武陪他一起。

万仞峰上一片凄寒狼藉。昔日恢宏耸立的万仞宫沦为一片焦土,踏入宫门之时,血花池已经完全干涸,只剩下玄鹰铁座还顽固地屹立在那里,像一柄深插入地的寒刀。

明幼镜抬手施法,震开一地蛛网尘灰。他小心地爬到铁座之上,冰冷的触感透过衣料贴紧肌肤,努力伸直双腿,却依旧无法触碰地面。

对他来说,这铁座还是太过巍峨了。

甘武从角落里走来,手中的星盘上光影跃动,昭示着万仞峰的地气紊乱无匹,濒临枯竭。

他不愿意让明幼镜在这阴煞之地逗留太久,可一抬头,发现妻子正弯下腰来,费力地抬起地上的无极刀。

“小心!”

无极刀百余斤重,刚刚抬起一角便再度摔在地上,幸好被甘武眼疾手快地撑起,才没有砸到明幼镜的腿。

血花池内残留一些纸页,大概是宗苍往日留下的。明幼镜在铁座上擦拭着无极刀没有注意,甘武却将其捡起,一张张翻阅。

越看,脸色却越发暗沉。

一张张一页页,无一例外,全都是明幼镜。

有的大概画的比较早,上面的明幼镜还穿着小弟子的青黑色短袍,捉着双剑,戴着狐狸面具。笑着的,躲在暗处偷吃东西的,练剑的,还有抱着小狐狸的。

有的画的晚一些,明幼镜身体抽条,长高了。披一袭白袍望着月亮,或者侧躺在檐下纳凉。

还有几张墨迹未干的,便只有明幼镜的背影,撑着红伞,走入大雪之中。笔锋也变得急促不稳,想必绘制之时,心中也极度激荡难平。

他始终没放下过。

甘武心乱如麻,而铁座之上的明幼镜,手指忽然一松。无极刀顺势落下,坠落在地。

与此同时,像是察觉到什么似的,明幼镜捂紧胸口,眉头紧皱。

甘武连忙上前:“你怎么了?”

他闭目不言,只缓慢道:“有些……不舒服。”

甘武便也坐到那玄鹰铁座上,从后方搂着他,将他那沉重的鹤氅解下,搭在膝头。

山下隐隐传来异响,此刻的二人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留方坑下,瓦籍潜入身披蓑衣,从袖口中小心地掏出那枚灵钥。

这是危曙交给他的,大概是从司宛境那里得到。谁也不知晓天乩宗主日后面临如何处境,但是瓦籍决不许那群落井下石的货色欺侮他!既然此处不肯留他,那便豁出这条老命,趁早带宗苍离开这群没人性的畜生!

咔嗒一声,灵钥将禁制震碎了。

昏厥之中,颈上沉重的铁锁被人解开,哗啦啦的锁链落地,宗苍跪倒在铁壁下。

瓦籍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将他扛上肩头。

推开牢门,满面飞雪。留方坑外溪水冻结,薄冰是刮骨之利,拖拽着他踏入寒冰时,从宗苍伤口处涌出的鲜血将溪水染红。

“好啦,天乩。这也没什么,是吧?你是从神山底下出来的,从前,跟着那群鬼奴,什么苦没吃过……”

“老瓦认识你的时候狗屁不是,装成个算命瞎子,给长乐窟那群废物抓些改命的膏药。若不是你,老瓦哪有本事走到今天?”

“魔海那地方,烂天烂地,但是呢,也有些好处,美人,美酒,黄金……往后东山再起,也不算难!”

瓦籍抽了下鼻子,感觉自己的衣裳被宗苍身上的血污濡湿了。

想起宗苍二十冠礼,以天为父,以地为母。为自己立命取字,选了这“天乩”二字。自那之后,天道可破,此命不占、不卜,亦不休。

宗苍纵使无情冷峻之至,却也仍是他的手足至交。瓦籍不信命!就是面前暴雪山崩,也要给他掀翻了去!什么邪魔正道?都是鬼扯!苍天都决定不了的事,几张嘴便能说定么?

头顶传来两三声凄厉鹰啸。瓦籍从风雪中抬头,那只庞大威猛的苍鹰自松顶飞下,盘旋半空,哀鸣不止。

“阿齐赞,阿齐赞……”瓦籍抹了一把被冻红的眼眶,“莫守啦!摩天宗要倒了……”

守门人,守了这山门数百年。

这是第几场雪了?阿齐赞数不清。山下的冬天漫长得让它习惯,上一场雪前,有神君抱着魔海归来、遍体鳞伤的爱人,一步步重回万仞之上。再上一场雪前,有少年在天阶前快活地张开翅膀、凌剑而去。这并不重要,新雪会覆盖过往的痕迹,日出雪融,一切都会消逝,一切都是新的开始。

……没有人会在一场雪后再度归来。

阿齐赞在天阶前落下,夕阳被阴云覆盖,大雪压折松枝,它也没有家了。

瓦籍在等派来接应的马车,大概是被雪牵绊了脚步,此刻迟迟未至。他忍不住有些焦急,若是被那些守卫发现,可就逃不掉了!

而阿齐赞的叫声从背后传来,极悲哀的,如断弦割破苍穹。

瓦籍回头,宗苍竟跌跌撞撞地支起腰来,跪到了最末一级的天阶上。

他忙上前,支起宗苍的身体:“天乩,你这是干什么?快下来!马车很快就要来啦!”

宗苍却将他轻轻推开,口中吐出淤血。

“回……万仞峰……”

“这可是九千级天阶!你这个样子,怎么爬得上去?天乩,别傻啦!”

话音未落,一道黑焰落下,在瓦籍身前竖起火墙,阻挡他的去路。

宗苍撑持着折断的腿骨,一步一个血印,满身伤口与冻疮在寒风中冻出疤痂,破烂衣衫被血浸泡得瞧不出本来颜色。数阶之后,又失去平衡跌倒,一身新伤旧伤尽数撕裂。

大约无人能懂得他的执念。

边野哀鸿,一腔残念。风雨无羁,独上万仞。

在那绝顶之上,有他此生的求之不得、欲言难止。

九千阶,九万阶又如何?哪怕是登天……

明幼镜在那里。

他当日爬的上来,宗苍便也爬的上来。

……

万仞宫前,万籁俱寂。

天近破晓,云雀啁啾,残损斑驳的废墟间,已有新生的芃芃草木,肆无忌惮地疯长着,却仍是无法遮掩的荒芜。

最后一级天阶处,血滴刚刚落下,便被迅速风干。断裂的腿骨再度错位,布满鞭伤的后背满是尘灰泥泞,在凛风中风化碎裂。

宗苍不知第几次仆倒在地,剧痛传遍四肢百骸,舌尖被咬得糜烂,再也流不出半滴血来。

模糊的视线将万物遮掩,再也做不到鹰视千里。

只能借着那一线晨光,穿过铁壁,看见唯一坚守在废墟之中的玄鹰铁座。

明幼镜沉睡在铁座上,怀中抱着那柄光芒黯淡的无极刀。

他窝在甘武的怀中,时不时地低哼两声,被甘武亲吻唇瓣安抚,才再度乖顺地躺下去。

宗苍跪在天阶上,原本早已被疼痛折磨到麻木的身体,陡然有千刀万刃贯穿。

……他挚爱的人,与他悉心栽培的干儿子,正在他端坐几百年的铁座上相拥缠绵。

脑中一阵剧烈轰鸣,天边的阴云层层压在他的肩头,终于将他彻底压垮。

宗苍眸中涌出血泪,面前的景色一点点模糊下去,直到眼中所见俱为一片漆黑。

唯有盘旋的鹰啸仿佛哀嚎,一声一声,割断这条烂命最后绷紧的弦。

……冥冥之中,明幼镜像是被什么东西呼唤,恰在此刻,睁开了眸子。

????????

作者留言:

有点虐…… 老苍变成老瞎子了。哦不。 阿齐赞这双鹰眼看过了太多(。

☆、第126章 万仞处(1)

宗苍失明了。

一拥而上的修士被他周身的魔气逼退, 不敢靠近半步。无极刀在明幼镜的怀里震颤着,仿佛想要回归主人手中。

宗苍只是跪在地上,垂头闭目, 不发一语。

甘武向九千天阶蜿蜒的方向望去, 被积雪覆盖的石阶上, 留下数之不尽的刺目血迹。

足下大地隐隐崩裂,整座万仞峰哀嚎不止。围簇修士被那燃烧的黑焰阻绝, 回望天阶,数百年来岿然不动的石阶也在随坡滑塌。

明幼镜攥紧指尖, 穿越黑焰而入, 手中化出一道冰符,落在宗苍额前的魔印上。

黑焰遽然熄灭, 明幼镜随之后退。

他的目光从面前衣衫褴褛、鬓发蓬乱的男人身上移开, 轻声喝令:“将他押回锁仙笼。”

“是!”

甘武上前一步:“不放在水牢里了吗?”

明幼镜敛目道:“摩天宗正在四分五裂, 留方坑也撑不了太久。他能从水牢出来一次,就能出来第二次……”顿了顿, “还是送回魔海吧。”

“谁送?以他如今模样, 谁也控制不住他。”

指尖沾上一层血污,明幼镜不动声色地拭去,平静道:“我亲自送他去魔海。”

封印三四个月,镇钉便能将他的仙骨灵脉完全贯穿, 叫他再也无法以魔气害人。三四个月的时间, 明幼镜还是等得起的。

在那之后, 便渡过心血江, 跨过情人关……把他带回宁苏勒神山。

甘武的目光穿越风雪, 望向他的侧颜。那目光中凝聚着一团墨絮, 把情绪都搅得浑浊, 谁也猜不透。

明幼镜睫毛上落了一层绒雪,捉着无极的刀柄,转身要走。

飘扬的衣摆随风而起,宗苍颤颤巍巍地抬起手来,想要捏住似的。

可他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指缝虚空一晃,那一片衣角从他掌边飘走了。

唯有脚步声渐行渐远,耳边仅余风雪呼啸,天地一片死寂。

……

“阿月,这就是你说的办法?”

宗月站在空旷的山门前,一封信扔在了他的胸口,信封处粘着一枚金色鹰羽,那是宁苏勒的家徽。

密信已经被拆开过。宗苍冷声命令一旁弟子:“你把这信读一遍。”

弟子战战兢兢,读得很磕绊。那是一封极缠绵暧昧的情信,信中,宗月把宁苏勒王子夸赞为“太阳”“英雄”“我跳动不息的心脏”,称他日日夜夜渴望着王子的怀抱,愿将自己身心奉上。

宗月垂目站着,捡起地上的信封,一句话也没说。

“这些年,你难道以为我一无所知吗?拜尔敦,若其兀,佘荫叶……阿月,你很厉害!魔海贵胄三千,一半都拜倒在你的石榴裙下。”

宗苍狠狠夺过他手里的密信,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

“我原以为你是能掂量清楚孰轻孰重,现在倒好,你竟然对这王子芳心暗许了!”

信上文字,一行行一句句,便似毒虫般扎进他的眼睛。阿月的字是他一笔一划握着手教的,可是这孩子太爱在功课上偷懒,到了现在,写字还是歪歪扭扭。

明明这样潦草,可他却能看清每个字——而此刻竟然期望,若是看不清楚,永不知道这满纸痴缠是什么意思,那便好了!

天乩宗主从未像此刻这般震怒万分,就连阿齐赞也收敛鹰羽,不敢在小主人身边逗留。

不知过了多久,宗苍深吸一口气:“你难道是忘了,这王子从前是怎么对你么?”

美丽的驭鹰少年,穿着白袍子,戴着琥珀耳坠。

他是宁苏勒家最为精巧夺目的珍藏,可事实上,这名为月的少年,也只不过是更加贵重的奴隶。他手中的孤芳剑,就算舞得再漂亮,也只能给王子绣衣做靴;他耳垂上的坠子,哪怕再贵重,也只是为了在跳舞或者承欢时,摇晃得更加好看。

那王子不学无术,整日里只知道在长乐窟一掷千金,而一向被他带在身边的白衣少年,自此也成为鬼城权色漩涡永远的中心。

宗月十六岁时,宁苏勒王子将他带去长乐窟金台,扬言要拍卖他的初. 夜。

若非宗苍及时赶到,切断鬼兽的囚笼、惊扰整座金台,宗月便要跪在那玉座之上、在众目睽睽之中,被买家尽情蹂躏欺侮了。

弟弟很聪明,用剑之时,整个人就像是一弯小溪,托举着手中剑尽情欢舞。他在修行上的天赋无可挑剔,可除此之外,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

把他从金台上抱下来的时候,宗月还环着他的肩膀,眨着漂亮的、被人淋过美酒的眼睛,问他:“苍哥,初. 夜是什么意思啊?”

……傻瓜。

大概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始终割舍不下魔海那群恶棍。宗苍不能一直庇护他,心想只要他不出格,贪玩了些,就随他去吧。

结果却不想,这一纵容,竟叫他把自己的心,交给了甚么宁苏勒王子!

阿月平生最恨那些酸诗艳曲,却在这信中对那王子穷尽倾慕之辞。宗苍每多看一眼,都觉得身体里的火要把他燃烧殆尽了。

宗月敛下眸子,“对不起,苍哥。”语气却仍是硬的。

宗苍面色却没有半分和缓:倒宁愿他撒泼打滚,叫嚷着自己冤枉了他!

也不愿意看他低头道歉,把这封信中所写之事坐实……

宗月:“如今鬼尸渡江,三宗危在旦夕,那个王子同我说好了,只要我答应他,他可以同你和谈。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我不需要你跟他谈条件!”宗苍扼住他的衣襟,“……你只跟我说一句实话。这信上的内容,是不是真的?”

宗月望着他,目光澄澈:“是。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宗苍目不转睛,把残损的信摔在他的脸上。

“你简直是胆大妄为,不可理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