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当夜元栩以要听岳父的话为缘由, 半哄半骗地多要了沈若辞两回。在他不知节制地准备开始第四回 时,沈若辞颤着身,用哭哑了的声音质疑父亲是否真的说过这般话时, 元栩才忍下欲-念,心虚地收了势。
生病这些日子里积攒起来的存粮, 在今夜如数交付给沈若辞。畅快地释放过后,身心皆是舒坦, 元栩搂着人一觉睡到天亮。
翌日元栩刚下完早朝,严从晖疾步而来, 跟在皇帝身后面色凝重,低声禀道, “皇上, 袁子逸出事了。”
元栩不由得放慢了脚步, “何事?”
前些日子元栩与沈若辞回盛京时, 一方面因人手不足,无法腾出人员去押送他, 另一方面因他刚受过严刑, 强行上路恐怕会死在路上。元栩还没想让他这么轻松地死去,便让他在驿站多住几天了才出发。
哪知人才刚出郾城,就被神秘人劫走了。
元栩并不在意让袁子逸被劫走一事,毕竟他受刑后人已半死不活, 就算救回来日后也是废人一个,不值得他放在心上。但是何人出马去救袁子逸的,这点倒是很值得查上一查。
他沉吟了片刻, 下令道,“去查袁国公,看看他这些日子都去了哪里, 见了谁,一个也别放过。”
严从晖领命而去,元栩仍在想这件事,看来他一直是小瞧了国公府这一家子大大小小。从老到小,各有异心,个个都是黑心肝,真是有趣的一家人。
沈若辞真是要庆幸没有进他们家的门,否则日后都不知道该站谁了。
这点说到底还要感谢他,元栩正沾沾自喜,那头岳常安也带来一个消息,“皇上,虞城那边传来消息,赫王现已从虞城出发回来探望太后娘娘,下个月上旬便能抵达盛京。”
薛太后惦念元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前阵子她来问是否准许元赫回盛京来看看她这个亲娘,当时元栩不置可否,没想到薛太后二话不说就当他是同意了,回去后开始张罗元赫回京的事宜。
也不知道是薛太后急着想见儿子,还是元赫有什么意图一定要进京,反正此事他既不支持也不反对,就是要看看这对母子究竟想要做出什么事来。
再说兄弟二人分别这么久,见一见也是好的。元栩回想了一下,自元赫受封去了虞城,三年来兄弟二人未曾见过一面。若不是当年薛太后的野心过盛,他跟朝臣也不会那么快要元赫前去封地。
元栩看向远方,感叹道,“三年了,也不知道元赫现在长什么样。”毕竟三年前他还是个十四岁的小少年。
岳常安接道,“那年赫王走的时候才十四,如今回来也才十七。十七岁,恰好跟皇后娘娘同岁,尚有三年才弱冠。”
元栩心头莫名泛起一丝异样,没想到元赫竟与他的皇后同岁。
岳常安并无察觉元栩神色那点微妙的变化,他将密探快马加鞭送来的信件呈给元栩,“皇上,这是虞城那边送过来的密报,请您过目。”
元栩接过来,快速地浏览一番,无外乎是元赫出发的具体时间,带了多少人,多少物件等等,另外还附带了一张元赫的画像。
“这些人做事倒是周全。”说话间元栩已回到书房里,他将画像平铺在书桌上,端详起画中人的相貌。
他跟元赫兄弟情义一般,算不上多好,也算不上差。反正不温不火,可有可无。可当此时看到画像上与他样貌有五分相似的少年,元栩还是怔愣住了。
从前有人说元赫与他像,他一向对这种话嗤之以鼻。如今也不免承认,确实是出自一家血统,五官面貌一眼就能看出相似之处来。
元赫此番回京,究竟存了什么心思,尚未有定论。倘若真的只是如他所说就是来看看太后,那他这个做皇兄的当然表示欢迎。若是暗地里要搞什么手脚,他也绝不姑息。
在他入神地看着元赫的画像时,岳常安将一叠厚厚的画像呈了上来,轻声禀道,“皇上,这些都是您前些日子要老奴去收集的,盛京里那些纨绔的画像,现已整理出来,您看看。”
自昨天沈若辞主动来与他说明那些痕迹的事之后,元栩感受到她对自己的在意,心中的芥蒂也随之烟消云。
此时再这些画像,他想既然都做出来了,也不妨拿过去让她认认人,免得辜负手下那些人用心整理的心血。
岳常安将画像整整齐齐地摆在桌面上,元栩随手翻看了几张,神色鄙夷地看向岳长安,“这些是挑过的?”
岳长安无比肯定地保证道,“挑过了,皇上。那些个歪瓜裂枣,五大三粗的都给挑出来了,剩下这些平头正脸,斯文俊秀的。”
元栩又继续往下翻了几张,都是些平平无奇的货色,他索性将手掌往桌面一盖,覆住那叠人像,而后起身,“拿好,跟朕去一趟雪辉宫。”
岳常安有些迷糊,不知道拿这些纨绔的画像去皇后娘娘那里是什么意图。但既然皇上发话,他只好照做,当即抱上那叠人像图就跟在元栩屁股后面。
雪辉宫里,沈若辞正在书桌前作画。画纸上已勾勒出年轻男子俊朗流畅的轮廓,她右手执笔,手腕悬于半空中,待笔尖的墨汁汇聚成珠,滴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时,她才蹙眉回神。
阿茉以为沈若辞在思考如何落笔,待发觉她实际上在走神时,已为时已晚。好好的一幅画……毁了。
在阿茉的叹息声中,沈若辞只淡淡看了一眼画,不甚在意地搁下笔,而后起身走到软榻上,踢了鞋便卧倒在棉枕上。
皇后娘娘似乎看起来心绪不佳。
阿茉一头雾水,明明昨夜皇帝忙完事情后,夜深了还特意赶来雪辉宫。二人相处融洽,夜里还叫了三次水。她从小姐的声音听出来她是快乐的,怎么此时又这般烦闷的模样?
沈若辞确实很心烦,如今元栩频繁地出现在她的生活中,这半年来他无孔不入地入侵着她的人生。雪辉宫里留下她印记的同时,也什么他来过的
等到了雪辉宫,元栩发现书桌上摆着作画的一应用具,而沈若辞却侧躺在软榻上不声不响,他挥手屏退了想要行礼的宫人,径直走向书桌前。
画纸上墨迹未干,画上是一张男子的脸,面容轮廓已精心勾勒出来,眉眼定位清晰但细节尚未完善,留白处一团“意外”的墨汁跃然于眼下,他一眼就看出端倪,轻轻地咳了一声。
听到元栩的声音,沈若辞如梦初醒般地坐起来,这才想到自己画坏了的那副画,她顾不上穿鞋子,光着脚踩在地衣上,急着要去收起那幅画。
走出几步后这才发现元栩已经看到了,沈若辞颓丧的站在原地,嗔怪道,“皇上来了怎么也不说一声呢。”
元栩看起来颇有兴致地品鉴着她的画,“沿沿画的是什么人,怎么还怕朕看到呢?”
沈若辞突然想起那画上的人物只画了一半,他就算再认真研究,想必也看不出来她画的是谁,于是她安心地退回到软榻上,理直气壮地回道,“随手画的,还没想好画谁呢。”
说完又窝回方才的位置。
元栩朝门口处的岳常安使了个眼色,他立马心领神会,将画像递给锦云要她送进来。
锦云听命将一叠画像拿到书桌上,又静悄悄地退了出去。
元栩走到软榻边,俯身将沈若辞从榻上捞起来抱在怀里,轻轻松松将人抱到书桌前坐下来,“沿沿既然喜欢画男子的画像,不如替朕看看这些个画像上的男子,哪个画得更好。”
第82章
沈若辞被他抱在怀里, 手掌被他带着去翻动桌面上的画像。
“如何?”元栩与她讨论的明明是画中人,而他的眼神却始终停留在沈若辞脸上,观察着她脸上每个细微表情的变化。
沈若辞并未察觉, 不疑有他地认真翻看每一张画像。大概翻了十张左右,她停下手上的动作, 回过头去看元栩,说出自己的见解, “人物轮廓清晰,线条流畅, 笔墨传神,想必是出自专攻人像的画师之手。”
“不错。”元栩继续带着她的手去翻画像, “沿沿再看看这些世家公子哪个更俊朗, 哪个更合沿沿的眼缘。”
沈若辞不明就里地看向画像上的年轻男子, 边看边评价道, “相貌还算周正,大都中上之姿。若是要挑出特别俊朗好看, 恐怕有些难。”
元栩锲而不舍地追问, “就没看到哪个比较合眼缘的?”
沈若辞这会子察觉出异样了,好端端非要她挑这些男子做什么?她从元栩掌中抽出手,“皇上问这个做什么?”
她觉得元栩的行为很怪,像是在给深居闺中的未婚女子择偶。但是她明明已经成婚了, 元栩还是她的丈夫。哪有丈夫给妻子看其他男子的画像,还非要她挑出合眼缘的。
沈若辞意识到什么,猛地抬眸望向元栩, 他该不会是……
某种令人难以置信的想法在她脑中一闪而过。此刻她尚坐在男人的怀里,他的胸口贴着自己的背,她能感受到对方有力的心跳声。
明明二人还这般亲密无间, 他心中可以毫无芥蒂地与她说此事?
她有同意了吗?
沈若辞追问,“皇上这是何意?”
元栩坚持要她往下翻看,“沿沿看完先。”
沈若辞心不在焉地被他带着手去翻看每一张画像,她脸上的表情始终淡淡的,眼中更是没有任何起伏的情绪。
直到翻到最后一页,她的眼神微微松动,继而眼中有波澜腾起,她挣开元栩的手,将画捧在手中细细端详一阵之后,才颇为好奇地问道,“这位公子,是谁?”
元栩迅速捕捉到她对此人有不同于其他男子的反应,他仍盯着她的脸,假装不解地问道,“怎么了?”
沈若辞眼中有迟疑之色,将画送到元栩眼前,“很像臣妾从前认识的一位故人。”
元栩的眼神从沈若辞脸上慢慢地转移到画像上,待他看清画上何人时,简直急火攻心。
这人……竟会是元赫!
元栩冷笑一声,他咬牙切齿地看着沈若辞的眼睛,“这人是朕的皇弟,元赫 。皇后跟他很熟吗?”
方才元赫的画像放在桌面上,被混在这些纨绔的画像中一并送了过来。
事情倒是赶巧,沈若辞竟还认识对方。
沈若辞将画像搁回书桌上,顺了顺裙摆,从元栩怀中起身,“不是很熟,认得而已,并不知道他是谁。”
她虽有些吃惊元赫堂堂大魏皇子会去医馆学艺,但这些都是无足轻重的小事,与她关系不大。元栩让她看这些男子画像的意图,才是她真正在意的。
她就算不与他走下去,也没想过这么快再嫁啊。明明昨夜,皇帝还说要与她做一对恩爱夫妻,这才过去一天,对方又变换心意了,是吗?
她觉得元栩太欺负人了,当初强硬地要她进宫,如今又急着将她送出去。她转身过去,压下心头的怒气,极认真地与他说,“这些人,没有一个能合臣妾的眼缘。”
没有!
元栩心中早就有答案了,她在翻看这些纨绔的画像时,眼中始终是风平浪静波澜不惊,直到看到元赫的画像,才终于起了波澜。
他不确定沈若辞只是单纯因为见到一位故人而诧异,还是因为内心某些被掩埋的记忆唤起她情绪的变化。
这两者间哪个才是最真实的原因,恐怕此时的沈若辞也无从得知。
沈若辞理智上觉得,元栩不该是能做出把她送人这般行径的人。那日在郾城堤岸上的杂草丛里,他挥开掩盖着她的杂草时。她分明记得,与他眼神对接的瞬间,他眼中骇人的寒意骤然消融,顷刻间恍若春日暖阳下冰雪融化后的溪流,温柔得能溺死人。
当时她明明是浑身僵硬,连脑子都迟钝起来,可这一幕所带来的冲击,在她退热之后,仍能回想起来并清晰地感知到。
他绝不是这样的人!
沈若辞刚转身决意亲口问他究竟是何意时,外间传来岳常安的声音,“皇上,连将军有要事求见。”
元栩明显察觉到到沈若辞有话要说,他当即回道,“不见!就说朕没空。”
沈若辞被岳常安这么一打岔,突然没了一鼓作气想要问出缘由的勇气,她平复了心绪,淡淡地看向元栩,已然没有方才的冲动。
屋外再次响起岳常安的声音,“皇上,连将军说他有重要的事情要与您说,说是您之前在找一位故人,如今他找到人了……”
元栩起初一直不为所动,直到听到岳常安说出“故人”二字,他再无法淡定了,腾地一下从圈椅上站起来径直走向外间,狐疑道,“他当真是这么说的?”
岳常安身旁前来传话的小太监连连点头,就听原本没空的皇帝改变了主意,“走,朕这就听听他要讲什么。”
他急急走出去几步,才敷衍地回头望向沈若辞,“皇后好好休息,朕去去就回。”
沈若辞还在思索如何当面与他把话说清楚的,问问他让她看这些男子的画像究竟是几个意思。奈何皇帝就这么走了,她想问也没有机会了。
本来心情就不好了,这会子更加烦闷了。
那头岳常安笑眯眯地将桌上的画像都收起来,抱到怀里跟到皇帝身旁,边走边问,“皇上,这些人要怎么处理啊?”
元栩大步流星,目不斜视,“全部送到军营历练,三年内无朕的允许不准私自离营。”
岳常安心里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些人大都是盛京里非富即贵的子弟,平日里吃喝玩乐、养尊处优,骤然被丢到军营那种残酷的地方,而且一去三年,够他们受了!
等到了龙泽宫里,连骁满面春风地给元栩行礼。
元栩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便悄无声息地移开。
“舅舅这么急来找朕,究竟是有什么要紧事?”
连骁知道对方在明知故问,却不禁暗自得意起来,“臣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皇上。”
元栩露出一丝期待的眼神。
连骁更加志得意满,“皇上还记得当年那位民间民间女子吗?臣找到她了!”
哪知元栩语气却是淡淡的,“舅舅说的是何人,朕不记得了。”
连骁明显从元栩眼中看到了惊诧之色,知晓对方不过是嘴硬,他循循善诱道,“皇上不记得了吗?那女子说她名唤阿言,曾与皇上在医馆相识。之后与皇上失散并非她本意,她是有苦衷的,绝非故意离开您。”
元栩听得入神,神色也随之起伏,并非如他口中所说什么都不记得了。
连骁笑了笑,道,“阿言是臣在一次外出时偶然遇见的,那会子她一个人正无助地被地痞流氓欺负,臣见她可怜便救下她。后来才得知她竟是皇上当年钟情的那位民间女子,不过臣只是听她说个大概,眼下人就在宫门口,具体情况皇上还是宣阿言入宫,让她当面与您讲述,想必更加详实。”
元栩听完非但无半分惊喜的情绪,反而质问道,“事情倒是挺巧。不知是那位阿言主动说要进宫见朕,还是舅舅您窜掇她入宫的?”
连骁微微一怔,而后脸上笑意瞬时消失无踪,“既然皇上不相信臣,臣也不愿意多管闲事,这就让人将那位姑娘送回去。”
元栩却在这个时候露出了笑容,“舅舅何必较真呢。人都在宫门口候着了,来都来了,总不能让人白跑一趟。劳烦舅舅将人接进来,朕亲自瞧瞧。”
连骁就知道元栩不会放过这个见人的机会,方才说将人送回去,不过是故意拿话诈他。没想到元栩当即被唬住了,立马主动提出要见人。
他按捺内心的喜悦,三步做两步赶往宫门口接人。
这头沈若辞听说连骁出宫去了,她想与其自己烦闷,不如干脆去找元栩问清楚。
当她带着锦云来到龙泽殿前,才得知严从晖正与皇帝在殿中谈事情。
沈若辞思考着要不要留下来等元栩的时候,连骁刚好带着那位名唤“阿言”的女子来到殿前。
见此场景,岳常安顿感后背一凉,为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他上前同皇后娘娘提议道,“娘娘,这里风大。不如先到侧殿中休息,等皇上忙完了,老奴再去通知您。”
沈若辞不想待在冷冰冰的内殿,那样会让她更心烦,她直接拒绝道,“不必了,既然皇上在忙,本宫就先回去好了。”
她才走出一步,连骁故意开口叫住沈若辞,“皇后娘娘请留步。”
沈若辞从方才看过画像后就一直魂不守舍,直到连骁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她才注意到来人。
“连将军。”沈若辞看向连骁,刚想问他有何事时,就见连骁朝左侧错开身来,露出身后头戴帷帽、娇娇弱弱的女子来。
她猛然想起方才在雪辉宫里,岳常安提及连骁找到一位什么元栩的“故人”。当时她没有放在心上,赶巧在这里遇见了,没想到对方居然是位女子。
连骁的目光一瞬不瞬地停留在沈若辞艳若桃李的娇靥上,他唇齿轻启,语气轻慢,“阿言,还不见过皇后娘娘。”
阿言依言走上前来,她朝沈若辞鞠了一躬,“民女参见皇后娘娘。”
话音刚落,她伸手摘下帷帽,露出一张与沈若辞有五分相似的脸庞。
第83章
阿言垂眸而立, 身形单薄瘦弱,站在风中宛若一朵无枝可依的白荷。
“娘娘!”锦云怔怔地望着阿言的脸,跟她家皇后娘娘太像了, 她忍不住叫了沈若辞一声。
饶是岳常安见惯世面的,也不由得深吸一口气, 皱起了眉头。
沈若辞也在拧眉看她,这张脸虽与她只有五分相似, 但在她看来,却是万分熟悉。按理来说, 强烈的熟悉感会让人萌生亲切感,可阿言给沈若辞的感觉是陌生疏离的, 让人难以靠近的。
阿言虽垂着头, 但从周围人微妙的反应中, 也能察觉出他们对自己这张脸十分感兴趣。这让她底气十足, 不由得以极小的弧度慢慢扬起自己的下巴,直到能与其他人平视才停下来。
早在入宫之前, 连骁就已经告诉过她, 皇后娘娘实际上并不得宠。她能坐上后位,完全是因为有个位高权重的父亲和一张与她有五分相似的脸,那时阿言心底里还为能拥有这张脸而沾沾自喜。
可连骁也没有告诉她,这位皇后娘娘美貌如斯。她那种美, 精致到让人想要小心翼翼呵护起来,生怕一离手就要瞬间碎掉那般。
究根究底,哪怕他不说, 她早该知道的才对。毕竟有能力让这位铁血将军念念不忘的,总得是有过人之处。
连骁注视着沈若辞的侧脸,慢慢地引导她, “皇后娘娘是不是觉得有些事过往没想明白的,此时此刻见到阿言这张脸,就都豁然开朗,一下子想明白前因后果了?”
沈若辞不明白连骁为何要跟她说这些话,在她错愕地望向对方时,连骁像是一早就知晓她心中所想,“阿言姑娘,便是当年皇上钟意的那位民间女子。”
这一切的费解,都始于最初沈若辞对元栩的过去完全不在意,未曾有过想去了解的念头,以至于今日面对旁人口中——他曾经心心念念喜欢过的旧人,竟不知其中真假。
沈若辞凝着那女子的脸,清丽淡雅,身姿纤瘦,与她的姝丽明艳显然不是同一挂的。
而连骁话里话外,无不在强调皇上如今给她的恩宠,不过是因她与阿言长得像,她是沾了阿言的光。
如果连骁的话不假,如今正主回来了,皇帝要给她重新找个归宿把她送走,说起来似乎就合情合理了。
岳常安眼见皇后娘娘的脸色越来越不好,试图挽救道,“连将军,皇上正在忙呢,请带这位姑娘到偏殿稍坐片刻。”
连骁哪里愿意放过任何能跟沈若辞独处的时间,他朝岳常安摆摆手,示意他不要多嘴。眼神却像粘在沈若辞脸上一般,贪婪且不加掩饰。
连骁突然道,“皇后娘娘真的可以考虑一下连某。”
沈若辞还在想考虑他什么的时候,连骁眼神炙热直白起来,“皇后娘娘觉得连某如何?连某虽未曾娶亲,却也不介意二嫁的女子。”
“……”
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沈若辞想的却是,难不成皇帝连这件事都告诉连骁了吗?他怎么可以如此武断地决定她的去留呢?
连骁误以为沈若辞在考虑自己的提议,迫不及待地与她确认,“如何?”
沈若辞心烦意乱,根本没心思应对这桩烂桃花,她脱口而出,“不如何,本宫不喜欢的年纪太大的!”
她仍对元栩的所作所为耿耿于怀,太过分了!她抬头朝元栩所在的方向瞪了一眼,才气冲冲地转身离开。
龙泽殿内,严从晖将调查的结果一五一十地禀告给元栩。前些天袁国公确实接触了一批神秘人,经过层层筛查后,这些神秘人极大可能是薛太后的人。
元栩不觉意外,元赫很快就到盛京,届时薛太后肯定会有更多动作。
凡事有备无患,元栩命严从晖暗地里召集兵力,随时防范薛太后和元赫的野心。
“还有一事,近来盛京里频繁有女子失踪,大理寺那边派人去查了好些天,依旧一无所获。朕怕这个当口出这种事,是有心之人故意而为之,就为了引起民众慌乱,届时再借此事来大做文章。”
严从晖也从同僚口中听闻此事,他主动道,“臣会增派人手协助大理寺捉拿案犯。”
元栩点头,“前两天朕收到程将军的奏折,她主动请缨要去调查这期案件,朕应允了,你与她沟通一下,尽快解决此事。”
二人商讨完应对的措施后,严从晖正准备告退,元栩叫住他,“告诉岳常安,请皇后进来,舅舅先在殿外等一下。”
严从晖出了殿外就将元栩的话转告给岳常安,岳常安下意识看向沈若辞离开的方向,皇后早就走远不见踪影了。他感觉自己一个头有两个大,只好硬着头皮进了殿内,“皇上,皇后娘娘知道您在忙,怕打扰到您,等了一会就先走了。”
元栩顿觉一阵失落,片刻之后还是收起情绪开口道,“去请舅舅进来吧。”
连骁带着阿言进殿面见元栩。
阿言垂着头跟在连骁身后,这些日子连骁教了她很多规矩,也告诉她很多关于皇帝的旧事,她全部都认认真真的地记在脑中,半点不敢疏漏。
行礼过后,阿言听到皇帝的声音,“起来吧。”
声音清清冷冷的,却如玉石般温润富有质感。
阿言感觉自己的心口颤了颤,她回想连骁教她的步骤,垂着眼眸缓缓起身。
时隔三年,元栩再一次见到那张曾经令他魂牵梦绕的脸。
要说从前他对这张脸有多喜爱,此时他的心头就有多不适。
他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转而看向连骁,“舅舅还有事吗?怎么还不回去?”
连骁错愕一瞬之后又恍然大悟,料定元栩此刻与旧人相逢,不想有旁人在场打扰,影响到他二人互诉衷肠。
想到这层缘由后,连骁觉得还需趁热打铁,“皇上决定将阿言安置在宫中吗?”
元栩道,“怎么?舅舅不同意吗?”
连骁当然是再同意不过,这结果就是他想要的。
可他嘴上却不能这么说,装模作样道,“这事还是要问一下阿言姑娘,若是她愿意,臣自然没有意见。”
阿言听连骁说到自己,娇羞地垂下头去,“民女自然是愿意的。”
元栩拿眼神指了指阿言,问道,“舅舅听到了吗?”
连骁识趣道,“臣先告退了。”
连骁前脚出了殿门,后脚元栩就命人将大殿的门关上。他回头望向紧闭的殿门,嘴角露出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殿内只剩下元栩与阿言二人。
阿言莫名感受到一股压迫感,她定了定神,才按照连骁教给她的,抬起一双眼眸楚楚可怜道,“皇上,您还记得民女了吗?”
元栩回答得毫不犹疑,“当然。”
在阿言雀跃的目光中,皇帝眼神冰冷,伸手指了指严丝合缝的大门,薄唇微启,“看到那扇大门了吗?去,过去那里跪着。”
阿言闻言如遭雷轰,她心中一切美好的幻想霎时间化为乌有,她一下子红了眼眶。
元栩向来是个没耐心的人,他再度开口,“要朕说第二遍吗?”
皇帝的声音极为吓人,阿言浑身颤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门后。
三天后,元赫抵达盛京的日子近在咫尺。这些天来,元栩忙得脚不沾地。但在薛太后眼中,皇帝白天关起大殿门与那位民间女子在里头厮混,夜里又带着人到宫外玩乐。如此下来,都快要成为分不清东西南北的昏君了。
薛太后觉得可以趁此机会拉拢一下沈相,但碍于沈墨与她素来不和,她决定从沈若辞这边入手。
皇帝已经好几天没去过雪辉宫了,薛太后打着关心人的名义,将沈若辞叫到了她宫中。
薛太后见到沈若辞之前,本想客套地夸她两句,可当人真的出现在她眼前时,她才发觉自己根本客套不起来。
与她的渐渐枯萎不同,沈若辞就像花园里正在绽放的、最艳丽的鲜花。不管何时见她,都会发现这朵鲜花较之前更为美艳动人,她叹息道,“皇后真的是越来越漂亮了。”
沈若辞心想太后语气惋惜成这个样子,真的是在夸人吗?
薛太后似是不经意地说道,“皇上近来又开始与当年那位民间女子厮混了,可怜皇后独守空房了。”
见沈若辞并无什么反应,薛太后幽幽地问道,“皇后不会是还不知道吧?”
这些天皇帝的所作所为,沈若辞并非一无所知。那日她本打算去找元栩,人还没走到殿门口,远远地就见那位阿言姑娘满头大汗,浑身虚软无力地被两位宫女从殿中搀扶出来。
那一幕落在眼里,沈若辞慌得当场背过身去。进宫这么长时间,她不可能还不明白,阿言这副模样是经受过什么。
可她从前不介意,甚至怂恿元栩要雨露均沾,如今有什么立场去质问他呢?
沈若辞并不想与薛太后说她的心事,她只是心情低沉地摇摇头。
薛太后一眼就看破她的伪装,安慰道,“皇后也无需难过,本宫的赫儿前些日子已从虞城出发前来盛京。不出几日,皇后就能见到他了。赫儿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断不会委屈皇后的。”
沈若辞向来知道薛太后并不忌惮元栩这个皇帝,可她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元赫做打算。她这般口无遮拦,就不怕害了元赫?
薛太后真的只是逞一时口快吗?
沈若辞觉得也不尽然,自古亲兄弟间为皇位争得你死我活的不在少数,就怕元赫也有这个心思。
她从前不想卷进元栩跟太后二人之间的争斗,向来是装傻充愣,哪个也不想得罪。
可今非昔比,若是有人真的要动摇皇权,要内乱,要苍生子民不得安生,她安能坐视旁观?
沈若辞再抬起眼时,已无方才的柔弱可欺,她眼神坚定,神色从容不可侵犯,“太后娘娘慎言,臣妾是皇上的皇后,是赫王爷的皇嫂。”
薛太后盯着沈若辞的脸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头一回认识这位儿媳妇,半晌之后她才自嘲地笑出声来,“虎父无犬女,虎父无犬女啊。”
“本宫之前怎么不明白这个道理呢?是皇后掩藏得太深,还是本宫老眼昏花没看清楚呢?”
面对薛太后的嘲弄,沈若辞不甚在意,“臣妾只是实话实说,没有想忤逆母后的意思。”
什么是忤逆,方才沈若辞说出来的就已经是忤逆了。薛太后眼中凶光毕露,“皇后真的决定要站皇帝了吗,不等见了赫儿再做决定吗?”
沈若辞不欲与她周旋,直言道,“母后这个问题若是问的皇权,那臣妾站的是天下子民,而非单纯他们兄弟二人中的任何一个。”
薛太后却从沈若辞的话中听出一丝可进可退的味道,“本宫从前真没看出皇后原是有大爱之人啊。”
夸赞的话说出嘲讽的意味,沈若辞不欲与她多言,站起身来朝薛太后行了一礼,“臣妾身子不适,先告退了。”
宫外程于秋近来正为良家女子频频失踪被害一事焦头烂额。这种毫无针对性又有组织的犯案,几乎无法预料到下一起案件会在哪里、在什么时候再度发生。
程于秋破案经验尚浅,单靠一腔热血结果只能屡屡碰壁。
这两日她跑了几趟大理寺,跟几位老前辈探讨了案情之后,决意今夜去案发现场看看。
元琛近来闲得发慌,见程于秋有事忙,便打着给她做下手的名号,跟着她四处跑。
此时月上中天,元琛打着哈欠,睡眼惺忪地问道.“这大半夜的出门,四处黑漆漆的,能查到什么呢?”
程于秋自有她的坚持,“容王殿下若是困了,大可不必跟来受罪。”
元琛只好闭嘴。
程于秋在上一个失踪遇害的女子家里附近绕了几圈。失踪的女子大都是小富甚至中产之家,她们平日是基本待在闺阁之中,失踪的时候也是在家里被劫。白天踩点,夜里犯案,程于秋自认为目力极佳,此时也难免分辨不出哪家是白天里来过的。
那些人是如何记住的呢?
她从屋顶上跑了一圈之后,一无所获地下来。
元琛却看着她的鞋子,提醒道,“程将军的鞋子在发光。”
程于秋下意识低头,果然发现自己鞋子上泛着绿光。她脱下鞋子,用手指撵了一点绿光,凑到眼前一看,又往鼻间一闻,道,“应该是黄磷。”
黄磷!
对哦,若是白天踩点的时候把黄磷放在这家人的屋顶上,夜里来犯案的时候,就能轻而易举找到这家人。
程于秋当即醍醐灌顶,拉着元琛纵身一跃就上了屋顶,“容王殿下睁大眼睛,帮忙看看哪家的屋顶有绿光。”
二人奔波在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当夜就真的在一家屋顶上泛着绿光的人家里逮到了一个案犯。
接下来按着这条线索,接二连三地抓到了十来个案犯。程于秋将人交给大理寺审理,很快便揪出这些人的老巢。
当程于秋二人来到这些案犯的老巢时,仍有一名失踪未来得及被害的女子留在屋里。
那女子衣衫不整,元琛下意识转身回避,就碰上一群进屋来抓人的官兵。元琛迅速地脱下外袍,在官兵进屋之前给那女子披上。
剩下的案犯四处逃散,官兵们穷追不舍。程于秋抓了两个案犯交给官兵,又命人安顿好那位女子,这才洒脱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人群散去,小巷子突然安静下来,元琛的外袍给了女子,此时只穿着中衣站在路上,尴尬地轻咳起来。
除了二人不小心睡到一张床上去的那次,印象中元琛都是极其在意自己的外表。不管在哪里都是衣冠整洁,纤尘不染,哪里有过在大街上衣衫不整的时候。
看他束手束脚,局促不安的样子,程于秋忍不住笑道,“刚刚做英雄的时候,是不是没想过事后会这么落魄?”
元琛没有想到程于秋这个时候还来取笑他,心里更是一片阴霾,干脆背过身去不理她了。
程于秋见他真的生气地板起脸来,想到他这些天来风雨不改地陪自己四处查案,忍俊不禁道,“殿下,前边那条街就有间成衣铺子,我带您过去,先买一身凑合着穿一下。”
元琛极不情愿地跟在程于秋身后,见路上的行人偶尔投来好奇的目光,他更加无地自容,下意识放慢脚步,不敢离程于秋太近。
毫不知情的程于秋回头喊道,“殿下,成衣铺就在前边了,走快点。”
最后在成衣店里,元琛挑了一身竹绿色的外袍,程于秋当时还在想,这能好看吗?结果元琛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她眼前一亮,着实让她对这身衣裳改观了,忍不住频频点头,“好看。”
元琛终于露出点笑容,他走到柜台去付钱,掌柜的摆摆手,指了指程于秋道,“这位小娘子付好了。”
程于秋站在店门口没有离开,元琛心情开始好起来,他走到门边,“程将军帮我买了身衣裳,我请程将军吃顿饭吧。”他跨过门槛,回头笑道,“程将军会赏脸的,是吧?”
落日余晖洒在元琛身上,他的侧脸线条流畅明朗,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美好的事物总是令人忍不住要靠近,程于秋没有扭捏,很自然朝他走过去,“好啊。”
元琛是个惯会吃喝的,他知道哪里的店最气派,哪里的店最好吃,哪里的店环境最好。于是两刻钟后,程于秋已经坐在湖心雅筑里,面前摆满了各色各样的吃食。
在元琛心中,这里属于环境好,饭菜又好吃的。
菜上桌后程于秋频频动筷,见她吃得爽快,元琛洋洋自得地问道,“怎么样?”
程于秋一边夹菜一边回答,“好吃,若是再来壶好酒,那就更妙了,简直是神仙生活。”
元琛轻咳一声,“程将军还敢跟本王喝酒?”
程于秋忙着吃菜,无语地睨他一眼,“这有什么不敢的,别喝多就好了。”
程于秋今晚确实没有喝多。酒足饭饱后从雅间里出来,元琛走在她前面。下桥的时候,元琛俯视一地银辉,忽然转身过来,伸手指了指她身后的夜空,“看,满月。”
她没有回头,只是追逐着他脸上的月光,记忆的闸门毫无预兆被打开。温泉行宫里,屋顶上她跟他一起喝酒的事,率先冲破那道闸门,朝她奔涌而来。
她记得这张脸,月光下格外温柔,温柔到令她迷了心智,她倾身,用唇碰了碰他的,一下、两下、三下,然后开始不再分开,紧紧地纠缠。
程于秋莫名地笑了,带着几分促狭、几分了然的笑。
元琛不解。
程于秋收住笑,“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起来一点事情来。”
元琛也没有放在心上,和她肩并肩走在桥上,二人都没有开口,静默地绕着湖边走了很长一段路。
许是早上刚下过雨的缘故,入夜了湖风依旧清新。虽然觉得说出来尴尬,程于秋还是想表达出迟来的歉意,“那夜屋顶上的事,确实是在下冒犯了殿下。”
元琛怔忡了一瞬,明显没想到她会在这个时候记起来,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许久才开口,眼中饱含欣喜又夹杂着两分不安,“你想起来了?”
那天夜里,她确实喝醉了。
“是。”程于秋停下脚步,一手按住元琛的臂弯,与他面对面,坦然而真诚向他道歉,“容王殿下能否原谅……”
可能是月光太美了,太善于蛊惑人心,两人的嘴唇又碰在一起,一次、两次……不同的是,这次主动的人并不是程于秋。
这亲吻的滋味比那夜在屋顶上还要好,让她没有想推开元琛的冲动。
该死的月光,她边亲边想。
等到元赫进京那一天,元栩不仅亲自带人去接他,还在夜里为他设宴接风,给足了对方面子。
薛太后认为元栩不过是在装模作样,心里肯定是恨极了元赫。
夜里的宴席上她故意叫沈若辞陪她一起过来。沈若辞站在薛太后身后,看众人给太后行礼。
眼下沈若辞已经好几天没见过元栩了,此时见他与元赫坐在一起,眉眼舒展,嘴边噙着笑意,心头竟也生出几分陌生感来。
元赫她从前是见过的,就是他不知道他能否认出自己来。那时候她为了方便行事,在医馆里总是蒙着面纱,未曾露出过真容。
元赫回来后,薛太后心情明显好了很多。见礼过后,她像一个慈爱的长辈一样按了按身后沈若辞的手,“今夜,你挨着本宫坐就好。”
沈若辞也不在意这些,薛太后命人在她身旁摆了张椅子。沈若辞坐定后,她朝场中环视一圈,发现那位阿言姑娘也在,今日她穿一身粉衣,头上梳着精致的发髻,妆容画得极其艳丽华贵。
场中响起元赫的声音,“想必这位便是皇嫂了?”
沈若辞循声望过去,发现元赫的目光此时正落在阿言脸上。
而他身旁的元栩,也向阿言投去了目光。
第84章
阿言害羞地垂下头。
沈若辞望着元栩, 元栩眼神却不看任何人,“皇后不起来澄清一下吗?”
沈若辞还没来得及开口,薛太后的声音先一步在场中响起, “我们的皇后风华无双,怎么会是那等子小家子气的模样。”
阿言瞬间白了脸。
元栩因那民间女子冷落了薛太后选入后宫的几位妃子, 这口气一直到现在,薛太后都无法咽下去。现如今有一箭双雕同时贬低元栩与那民间女子的机会, 薛太后肯定不会白白错失良机,她势必要让这两人都尝尝难堪的滋味,
话说出去后,她内心无比舒畅, 拉起沈若辞的手笑盈盈地向元赫介绍道, “阿赫看看, 这位才是我们的皇后。”
元赫朝沈若辞投去目光。方才沈若辞一直站在薛太后身后, 元赫并没有注意到对方。此时被他的母后拉着手的女子,有一张他再熟悉不过的脸庞, 这张脸是他见过的女子中最漂亮的。
元赫过分专注的眼神让沈若辞觉得不适, 好在只是也只是片刻,他便起身朝她行礼,“阿赫见过皇嫂。”
沈若辞回礼,“王爷有礼了。”
二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提起相识的过往, 只当做是头一回见面。
可等到沈若辞觉得殿中有些闷热,带着阿茉走出殿外透透气时,元赫却不知从哪个角落走出来, 叫出了她从前在医馆里用的名字,“沈沿。”
元赫的声音自耳后传来,沈若辞回头, 就见元赫立在宫灯下,少年身长如玉,乌发红唇,眉眼更是动人,他道,“连你也不记得我了吗?”
如此煜煜生辉的少年,很难让人忘记,沈若辞如当年在医馆时那般喊出他的名字,“阿赫。”
元栩冷肃的脸庞在此时终于绽放出笑容,他犹当年的往事,“沈沿,你出落得愈发漂亮了。我起初真不知道你为何一直蒙着脸,直到有一回无意间见到你的容貌,立时就明白了。”
年少时遇到的人,收藏着彼此珍贵的过往。那年她尚未及笄,每天开开心心来医馆学艺,不管发生什么事都有父亲托底,从不用考虑结果。那段岁月无忧无虑到令人一想到就忍不住沉迷。
元赫也是如此。
他叫着沈若辞的名字,好像二人仍停留在那段岁月,“沈沿……”
元栩从殿中出来的时候,就见叔嫂二人立在长廊下交谈,二人皆是满脸笑意。
元栩头一回觉得沈若辞的笑很刺眼,刺得他胸闷气短。他上前去,朝沈若辞伸出手,“沿沿……”
若是前些天,沈若辞必会毫不犹豫地将手递过去,与他十指相扣。可这些天元栩一直冷落她,日日与那位阿言同进同出,她心中有了芥蒂,并不愿意顺他的意。
从前元栩知她就算心中不愿,行动上还是乖巧听话,几乎是对他有求必应。可此时她竟敢忤逆他,连他的话也不听了。
难道真是因为元赫在这里?
元栩没能叫得动沈若辞,他转而去看元赫,语气揶揄,“皇弟方才是不是跟皇后说了朕的坏话,所以皇后才不愿意理朕的?”
元栩强迫沈若辞入宫一事,元赫早就从薛太后那里听过了。只不过当时不知道皇后其实就是他认识的沈沿,没有放在心上罢了。
当年初见她容貌时的惊艳仍历历在目。感叹之余,他也忍不住会去想,这般美貌若没有人护着,对她本人而言,也不尽然是好事。
而今事实证明,果然如他所想,她确实被迫入宫,被迫接受他皇兄所谓的恩宠。
元赫微笑着回答他,“皇后为何这般对您,皇兄心里不清楚吗?”
沈若辞并不知道元赫指的是元栩强要她入宫的事,单纯以为元赫只是看不惯元栩过分宠爱阿言,而忽视她这位皇后而已。
所有烦恼的起源,或许都是因为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沈若辞觉得要重新回到从前那种生活,当务之急掐断自己的痴心妄想,
她朝元栩微微欠身,“这里风大,臣妾身子受不住,就不打扰皇上与阿赫叙旧,臣妾告退。”
阿赫?
元栩都要给她气笑了,她竟然如此娴熟地喊出另一个男人的小名,叫得比叫她的丈夫还要亲昵。元栩咬了咬牙齿,恨不得扑过去捂住她的嘴,叫她再也无法喊出其他男人的名字。
沈若辞走向殿内,直到坐下来喝过两杯酒暖身后,元栩仍未回来。
她下意识看向阿言的座位,果然如她所料,她的座位早就空空如也。
殿中金石之声不绝于耳。
果酒清甜,沈若辞就着歌声琴声喝下一杯又一杯。阿茉在一旁看得心惊,有意劝阻她,却收效甚微。
“无妨,这酒喝起来跟水一样淡,本宫不会醉的。”她朝阿茉咧嘴笑了一下,又举起盛满酒液的杯子送给唇边,一饮而尽。
太后只是看着沈若辞一杯接着一杯,并不劝阻。
薛太后要离席的时候,沈若辞嘟囔着要跟她一起走。
沈若辞此时已醉意朦胧,阿茉扶着她,能感受到她家皇后娘娘脚步虚浮,开始站不稳了。
阿茉要时刻保持状态,站得稳稳的,以防她突然倒过来时没受住力,两个人都要摔。
她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手臂上、小腿上时,全程走得小心翼翼。可当走到一处地方,沈若辞忽地挣开她的搀扶,步履轻快地奔向人群。等她回过神来,沈若辞已站在皇帝身边,娇俏地去拉皇帝的手。
在场的男子中,除了皇帝,还有连家那位将军和几位年轻的官员。
阿茉急得跺了跺脚,暗地里责怪自己怎么就没拉住人呢。好在她家小姐还不是醉得厉害,不至于拉错人。
薛太后环视一周不见元赫的身影,最后目光定在沈若辞拉着元栩的手上,她笑道,“幸好是连将军跟皇帝站一块。若是我们阿赫站皇上边上,亲兄弟长得像,指不定皇后会牵错人,认错丈夫。”
旁人当薛太后是在说玩笑话,都陪笑起来。元栩莫名从她话中捕捉到不寻常的信息。
薛太后不一定知情,元栩心里无比清楚,沈若辞此时喝醉了,这般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定是又将他当成曾经的心上人。
每一次沈若辞都能毫不迟疑且准确无误地奔向他,从未有过一次错认旁人,今日他才想明白这一点,原因很大可能是因为……
元赫。
在场的所有人中,只有他一个人与元赫长得最像。
老天似乎很喜欢跟他作对,这个人为什么要是元赫呢?
就算此时心情糟糕透了,他还是俯身将喝得醉醺醺的沈若辞横抱起来。看她乖顺靠在自己怀里,双颊酡红,眼神却还是片刻不离,始终落在他脸上。
他竟是抢了元赫的!
这个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又被他立马掐灭。这些不过仅仅是他个人的猜测,如何能当真。
他才是沈若辞的丈夫,沈若辞里里外外都是属于他元栩一个人的!
元栩将沈若辞抱回龙泽殿时,她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她醉酒后要不就是极其黏人地缠着他,要不就是睡得昏天暗地,任谁也叫不醒。
元栩此时铁了心要叫醒她。
他命岳常安端来醒酒汤,想趁她清醒一点的时候套她的话。
醒酒汤已经备好了,元栩连叫她了几声,只听到她哼哼唧唧地回应,眼皮子都没动一下。
元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他直接将人抱起来,抱在怀里,低下头就去尝她洇满酒气的唇。
尝着尝着就变了味道,他开始恣意地索取。已经好些日子未曾近她身子,醉酒后的她又是如此乖顺绵软,柔弱可欺。
他内心恶劣的火花一点即燃,嘴上一刻不停歇地吸吮着她的樱唇,手上也开始不老实,趁她眼下毫无反抗之力,可劲地欺负她。
在这般的狂风骤雨的摧磨之下,沈若辞悠悠地醒转过来。初时意识到男人在对她做什么的时候,惊得她几乎要从他怀中一跃而起。可当她看清男人的脸时,又只是将脸埋进他的怀里,瓮声瓮气地质问他,“你怎么又这样对我。”
嘴上虽这般问着,两只细细的手臂却悄悄地穿过他的腰身,搭在他的后背上。
元栩回答得很是理直气壮,“难道不可以吗?”
话扔出去了,没有收到对方的回答。在元栩以为沈若辞起了性子,拒绝回答他的话时,她缓缓地握起他的手掌,往自己雪脯带,“也不是不行。这里很脆弱的,你太粗鲁了,要轻一点才行哦。”
“知道了。”元栩被她认真的样子逗笑了,将人扶起来让她坐好,才伸手从托盘上拿来汤碗,“来,喝点醒酒汤。”
她这才吃惊地瞪圆了眼睛,半信半疑道,“我醉了吗?”
元栩严肃地点了点头,“是。”
沈若辞半是迟疑,半是心虚地从他手中接过碗。而后双手捧着碗与他并排坐在床沿上,一口接着一口,很快碗中的醒酒汤就一滴不剩了,她将碗倒扣过来展示给他看,“你看,都喝完了。”
语气里不无撒娇讨好的意味。
“乖。”元栩将碗放回托盘,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好了。现在沿沿睁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作者有话说:香香软软的女孩子我也超爱!!!
第85章
沈若辞双眸较之前已经恢复了几许清明, 但经过酒意的浸染仍有些失神。
元栩好不容易等沈若辞眼神完全聚焦到他脸上,与他双眸对视时,就看她停顿一瞬之后, 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歪着头,“你也太小瞧我了。”
沈若辞觉得元栩定是看她喝了点酒, 就认为她醉得不知东西南北了。
她哪里有这么弱,这也太看不起人了。
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 证明她并没有因为那点酒就醉倒。她手脚笨拙地在床榻上跪坐起来,让自己的视线跟他处于同一水平线上, 这才伸出手捧起他的脸来。
二人离得近,沈若辞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尽数扑洒在他脸上。元栩看到了她眼中璀璨浩瀚的星河, 每一颗星星都在绽放光芒。她极其珍视地捧起着他的脸, 如同捧起这世间独一无二的宝物。
接下来, 沈若辞说得极慢又尤其认真, 声音像裹了蜜糖一般甜蜜,“你是我喜欢的人, 是我的心上人, 是……”
元栩胸腔一震,万般欢喜跃上心头。可这份喜悦没有持续多久,很快就被心头滋生的嫉妒掩盖。
这些话哪里是说给他听的,分明是给另一个男人的!
元栩感觉牙齿酸得很, 心头的甜蜜被冲淡后,余下的只有无尽的酸涩。
他今日势必要从沈若辞口中得到她那个奸夫的姓名不可,“是什么, 给我说清楚。我是谁,叫什么名字!不准掖着藏着。”
她都这般直白地表示了,还不够吗?面对他的穷追不舍, 沈若辞红着脸颊,再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干脆伏到他的肩膀上,掩耳盗铃般地说出方才因为羞涩无法说出来的下半句,“是……是我的情哥哥。”
明明二人尚未有婚约,却几次三番地睡到一起,这般越界的行为,他还不明白自己的心意吗?
因为羞窘,沈若辞伏在他的肩膀上后,再不肯起来。等元栩再叫她时,才发现对方又睡了过去。
他迫于无奈将人放平在床榻上,平复了一下心绪之后,这才去了浴间,足足洗了两次冷水澡才压下心火。
等回到床榻上的时候,沈若辞仍一无所知。他是洗得干干净净的了,旁边这位还是满身酒气的小酒鬼看来是没办法沐浴,只能这么臭着了。
元栩叫人送了水进来打算替她简单清理一下。
沈若辞极少在龙泽殿内留宿,两位宫女垂着头,捧着铜盆布巾等物来到床边。其中一位宫女大着胆子往床上瞥了一眼,见皇帝坐在床榻上,而皇后娘娘仰躺在床上,身上覆着被子,只露出一张春意醉人的娇靥。
她瞬间面红耳赤,都不敢去想那锦被下是何等的春光。
元栩轻声道,“给皇后擦把脸。”
宫女迅速打湿布巾,伸手过去要给沈若辞擦脸。可能因为紧张,看起来笨手笨脚的。
元栩拧着眉头看了一会,从宫女手中接过布巾,而后无比细致地、一点一点地替她将脸擦拭干净。连着擦了两次,妆容被擦得干干净净,露出她最原本面貌,如清水芙蓉般恬静柔美的容貌。元栩这才心满意足地将布巾投入铜盆。
另一个宫女抬手将银勾上的帐幔放下来,余光瞥见皇帝敞着中衣,露出大片紧实的胸膛,俯下身亲了亲皇后水润的红唇。她看得面红耳赤,不敢再看多一眼,转身快速从殿中出去。
夜里沈若辞罕见地开始做梦。
河岸边,灯影下。
少年漫不经心地屈起一条腿坐在河边的石阶上,他双臂放在身后一级石阶上,轻松地支撑起半个身子。
他道,“萤火虫有什么稀奇,你喜欢的话,以后带你回我家看。我家……附近有个叫叠翠园的地方,那里就有很多萤火虫,夜里过去眼前一片亮莹莹的。”他抬头望向深邃浩瀚的星空,“比这星河还好看。”
夜风吹过她笑意盈盈的脸颊,天地之间只有河水欢快流淌的声音,她的心也雀跃起来。沈若辞努力压下上扬的嘴角,极轻极郑重地回应他,“嗯。”
没想到她回答得如此干脆,原本悠闲自得的人闻言身子一滞,他松开双手倾身过去,压低身子凑近她,试图向她求证。
“这么喜欢萤火虫?就不怕我把你拐回家?”
他的眼眸,映着湖光,有浅浅的波光在流淌。
沈若辞受不住他用这样直白的目光看自己,“你不是嫌我丑吗?”
他又躺回去,看着漫天的星芒,“是有一点。不过还行,看得过去。”
沈若辞觉得对方好讨厌,她明明长得好看的,非要挑她毛病,她索性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夜深了,我该回家了。”
少年从地上一跃而起,“我送你。”
二人并肩而行,沈若辞这才发现对方身量极高,她明明不矮,却只到他的肩膀处。
夜很长,二人似是走了一夜。
隔天早上,沈若辞在元栩床上睁开眼睛后,望着帐顶发呆了好一阵之后,才回过神来身处何处。
她从床上坐起来,发现自己身上穿着衣裳时,足足愣了半天。以往每一回醉酒后醒来,必然是不着寸缕,满身红痕,一副被人欺负惨了的样子。
眼下这般整齐的模样,倒是令她错愕不已。沈若辞努力回想昨夜究竟发生了何事,想破脑袋都没有半点印象。
倒是昨天夜里的梦,她还能想起一点来。可不想起来还好,一想起来她顿时火气上头,火冒三丈。
什么人呢,竟然嫌她丑!
等回到雪辉宫后,连嬷嬷伺候沈若辞沐浴的时候,见她身上干干净净,无半分瑕疵,都不敢相信她昨夜是被皇帝抱回去宿在龙泽殿中。
宿醉后泡个热水澡,洗去一身浊气后,四肢百骸都舒畅起来。
她懒洋洋趴在浴桶边缘,此时头发已经洗净,连嬷嬷用梳子一点一点地梳顺她一头秀发。
沈若辞脑中浮现梦中的场景。她忍不住去想那个男人到底是谁,是现实中存在的,还是梦里虚构出来的?
可惜梦中人的脸始终模模糊糊,她无法分辨出来真假。
“嬷嬷,您有听过叠翠园这个地方吗?”
连嬷嬷梳头发的动作一顿,她将梳子放回托盘中,用干燥的布巾拢住皇后的浓密的头发,“叠翠园就在宫里啊,娘娘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地方来?”
“宫里?”沈若辞不可思议地抬起头,那人说叠翠园在他家附近,这么说来,他也是宫里的人?
为进一步确认梦境真假,沈若辞又问,“叠翠园里有萤火虫吗?”
连嬷嬷牵着沈若辞从浴桶里出来,“有啊,娘娘怎么怎么知道的,那里的萤火虫最多了。”
沈若辞愈发吃惊了,这么听来,她梦境里的事是真的,想必梦中人也是真实存在的。
梦里的男子明显很年轻,十几岁的少年,这宫里哪里有这般年岁的男子?
难不成是侍卫?可侍卫的家又不在这附近。
“老奴帮娘娘穿衣裳。”连嬷嬷手脚利落地帮沈若辞穿上衣裳,等她穿戴完毕后,还在想梦里的事。
她觉得有必要过去一趟叠翠园看看,“嬷嬷,本宫今晚想过去叠翠园看看萤火虫。”
连嬷嬷想起这些日子来,皇上不知忙于何事都没有来过夜。有时候皇后娘娘还能找点乐子消磨一下时间,有时候干脆一个人坐在那里傻傻发呆。
她看着也不是滋味,是该出去走一走。况且年轻女孩子有爱玩的心是好事,她叫来锦云,细心交代一番以后,又对沈若辞说道,“娘娘今晚早些用膳,吃完饭就过去玩一会,夜里风大,早去早回。”
等到傍晚用完膳,锦云拿来披风,替沈若辞披上,又将披风的帽子戴好,全身上下只露出一张精致的小脸,这才一起前往叠翠园。
路上锦云跟沈若辞闲聊起叠翠园的事,“以前奴婢也喜欢去那里看萤火虫,后来有一阵没人打理,就荒废了。几个月前皇上又命人将那里修缮了一番,好像上个月才完工。奴婢去看了,更漂亮了。”
沈若辞长这么大以来,真没见过萤火虫。本来她只是想去验证梦境的真假,听锦云这么说起来,她内心也开始向往起去看萤火虫了。
很快到了叠翠园。这里自从修缮好之后,就有宫人负责看守及日常维护。
园子里树木葱葱郁郁,空气中隐隐有桂香漂浮,一片静谧。
越往深处走,朦胧的月色中忽现一点、两点……无数点微弱的光芒,如同星子从天而降,栖息在这片绿色的天地间。
这真的是她有生以来头一回见到萤火虫,沈若辞目光追逐着林间一个个闪烁着光芒的小精灵,短暂地忘记了心中所有的烦恼。
好像此时此刻,她化为这园中无数萤火虫中的一只,自由且无拘无束。
就在她想梦境果然是真的,梦中人果然没骗她的时候,耳边忽然想起少年如清风般和煦的声音。
“沈沿。”
她循声望过去,月光下少年风骨如竹,衣玦轻扬,纤尘不染。
“阿赫。”沈若辞没料到元赫也会出现在叠翠园里,难道他也是来看萤火虫的吗?
元赫微笑着朝她走近,“好巧,没想到夜里出来走走,也能遇到你。”
随着元赫慢慢走近,她的眼前投下一片阴影。她站在阴影中,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难不成,难不成……他就是梦中那少年?
沈若辞目光停留在他的肩膀处,她下意识要走过去试试他的身高,是否跟梦中那位男子一样,自己只能到他的肩膀处。
这般想着,当元赫问她要不要一起散步时,她自然而然地答应了。
沈若辞起初与元赫之间保持着两人宽的距离,她有意往对方身边靠拢,走着走着二人之间只剩下半人宽的距离。
沈若辞趁他在欣赏夜色的时候,往他身边迈了一步,而后微微扬起头的瞬间,元赫恰在这个时候低下头来。
二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沈若辞刚想退开一步,元栩的声音却在这时不合时宜地响起,“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第86章
沈若辞像受了惊的兔子连退两步, 由于退得太快没刹住,身子就失重般地往后跌去。好在元赫眼疾手快,在她摔倒的瞬间及时拉住她了。
她的一只手臂尚被元赫紧紧抓着时, 从沿着声响一路寻过来的元栩刚好目睹这一幕,他眼神极其不善地盯着元赫那只手掌警告道, “放手!”说话间他走到沈若辞身边,用手掌揽住她的腰。
元赫这才松开手。
沈若辞一颗心终于回到肚子里, 她其实还是很高兴在这时候见到元栩的,语气带着几分惊喜的询问, “皇上您怎么也有空过来?”
元栩却直接忽略她的问题,不悦道, “皇后什么时候跟阿赫这般要好, 你们何时约好一起来看萤火虫的, 朕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元赫一眼看出元栩有意找茬, 便道,“皇兄误会了, 阿赫与皇嫂不过是在叠翠园中偶然遇到, 并非事先约好。何况……”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皇嫂是您的妻子,皇兄难道不清楚, 一个男子约一位妙龄女郎去看萤火虫的行为代表着什么?”
元栩咬了咬牙,他如何会不清楚?幼时他曾与元赫一同读过那个典故,只是那时候他不以为意罢了。
如今他煞费苦心修缮叠翠园, 又命人精心养护园中植被花卉,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带他喜爱的女子来园中看萤火虫,没想到却被元赫捷足先登。
用的是他的场地就算了, 撩拨的还是他的女人,这口气叫人如何咽得下去!
沈若辞没有看过那个典故,不禁好奇梦中人约她去看萤火虫的含义,她一心想着解惑,好奇地看向元赫,“约女郎一起看萤火虫,代表什么?”
她是如何做到完全忽视他的情绪,到了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关系看萤火虫的含义的?元栩简直是怒火攻心,但凡身子弱一点,免不了当场呕血给她看。
元赫一本正经地说出书中典故,“男子主动约女郎,代表男子心悦那位女郎。若是女郎愿意去,代表二人两情相悦。”
所以……那位男子是心悦她,而她当时也答应那位男子了,证明她与男子两情相悦。
沈若辞对梦境中的事感到既荒诞又诧异。她莫名想起在温泉行宫里那次,程于秋说过她曾经喜欢一位纨绔公子哥。如此串联起来,莫非梦中人真是程于秋口中的纨绔,她曾经喜欢过的人。
原来真的有这么一个人!
她心乱如麻,一时不敢面对元栩,下意识想要逃离他的怀抱,“皇上,臣妾先回雪辉宫了。”
撂下话后就匆匆沿来时的路离开。
元栩觉得她这般急着走,定是有意在护着元赫,怕他继续为难元赫。倘若方才他不是及时出现,她跟元赫都快亲到一起去了。
一想到那场景,心中怒气更甚,元栩不由得冷笑起来。
昨夜他梦到沈若辞恢复记忆,与元赫肩并肩、手牵手出现在他面前,二人郎情妾意地告诉他今后要一起去虞城长相厮守,再也不回盛京来了。
虽然二人没有明说,但是他知道下一句绝对是说要留他一人在皇城里孤单终老。
好生恶毒的两个人,叔嫂勾搭,不知廉耻。
元栩气得后当场就从严从晖腰间抽出宝剑,想要立刻结果了元赫。哪知沈若辞非但毫无悔意,还喊着与他一同赴死。
亏得他如珠如宝地宠着她,纵着她,终究比不上她心头上的那个人。
元栩拿他二人没办法,只好自己发窝囊气。幸好醒来时发现只是梦而已,但仍将自己气得半死。
这些天来他忙得脚不沾地,好不容易今夜有时间休息,他第一时间就是去雪辉宫看她,谁知满怀期盼踏入雪辉宫后却没能见到人。听说她过来叠翠园看萤火虫,又马不停蹄地赶过来,只为多看她几眼。
哪知她倒是惯会扫他的兴,竟送给他这么大个惊喜!
他三步做两步追上沈若辞,“回去做什么?皇后不是喜欢元赫吗,怎么不继续跟他一起看萤火虫了。”
沈若辞就算是再心事重重,也能听出他话中有话。
一想起那日元栩非要她从一众男子的画像中挑出合眼缘的,她心里火气也腾腾往上冒。等回到雪辉宫里,她再也忍不住,就将一直憋在心中的话一股脑往外吐,“皇上不妨直说,您心里其实就是想把我送出去,如今您觉得臣妾喜欢元赫,就想把我送给他,是不是?”
把她送人?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元栩眼中怒火烧得正旺,“沈若辞,你做梦!”
“休想!”
他将人推到在床榻上,一抬手就挥落床帐,将人强压了在身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