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光掠过,谢峥手里多出两枚丹药。
谢峥将其放在枕边,取来灶房里用来接屋顶雨水的破碗,放在小木凳前。
而后反锁上门,挽起衣袖,露出细瘦小臂,从针线筐里找出剪刀,用清水反复冲洗,又在烛火上炙烤片刻。
火光在浅褐色眼眸中跃动,谢峥伸出小臂,没有一丝犹豫,手起刀落,剜下那花生大小的红色胎记。
鲜血蜿蜒流下,滴入下方的破碗中,晕开大片刺目的红。
剧痛袭来,谢峥浅浅吸气,凭直觉摸到止血丹,塞入口中。
将破碗踢到桌底下,确保地面没有留下血迹,靠在炕上闭眼假寐。
......
村塾不远处的枣树下,几个妇人一边纳鞋底,一边闲谈。
见谢二婶一趟趟从河边挑水,谢老二坐在门口吃花生,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妇人唏嘘:“真是活该挨打。”
“谁让他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真当谢老大是吃素的。”
提起孩子,陈端的母亲忍不住说道:“谢老大家的那个脾气可不小,端哥儿不过说了句‘你若出了事,你爹娘怕是要哭瞎眼’,她便对端哥儿甩脸子,还在桌上画了条线,不准端哥儿过线,否则就是小乌龟。”
妇人们又是震惊,又是好笑。
“小乌龟?还真是孩子气性。”
“一个病秧子气性这么大,也不知谢老大两口子图什么。”
“那孩子估计只听到‘哭瞎眼’三个字了,可不就急了。”
“端哥儿他娘,你消消气,那孩子也是个苦命的,自然将谢老大两口子看得重了些。”
陈端他娘穿针引线,摇了摇头:“我不过感慨两句,端哥儿都没生气,我哪能跟一个孩子置气。”
货郎肩挑货担,吆喝着途径枣树下。
陈端他娘留意到他,嘴上不停:“不过话又说回来,谢老二真是瞎了眼,居然觉得那孩子是侏儒,真小孩和假小孩区别大着呢,假小孩才不会这么斤斤计较,真真是幼稚得要死......”
货郎健步如飞,忽而咳嗽几声,在黄泥房前停下。
放下货担,上前敲门。
妇人们见状,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儿。
虽说昨日闹了场乌龙,并非拍花子偷小孩,但当下这世道,警惕点总没错。
谢老大进城做工,他媳妇又去张兰英家帮忙,她们怎么也得盯着点。
货郎轻叩门扉,须臾后木门打开一条缝,谢峥躲在门口,只露出一双眼:“你是何人?做什么的?”
货郎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憨厚笑容:“我从富阳县而来,赶了几个时辰的路,这会儿渴得慌,实在受不住了,想来讨口水喝。”
谢峥将门拉开一些,看到货郎身后的货担,视线在那兔子面具上定格一瞬,又留意到枣树下的妇人们,眼里的警惕淡去两分:“只有冷水,喝吗?”
货郎搓手:“喝!喝的!”
谢峥打开门走出来,去灶房水缸打了一碗水,递给门外的货郎。
货郎伸手来接,却一个失手,将碗打碎。
冷水一股脑洒在谢峥的短袄上,尤其是右边的袖子,沉甸甸冷冰冰,骨头缝都渗入寒意。
谢峥瞬间红了眼,不过是气得,怒瞪货郎:“我好心给你水喝,你怎还恩将仇报,砸了我家的碗?我家拢共也就六个碗,你究竟安的什么心?”
货郎从货担取来一个大海碗:“实在对不住,这碗赔你可好?”
谢峥接过碗放在灶台上,旁若无人地脱去短袄,费力地拧:“这么冷的天,着凉会生病的......”
越想越气,凶巴巴地瞪了那货郎一眼。
货郎过意不去:“不如让我来?”
谢峥迟疑一瞬,突然打了个喷嚏,冷得直哆嗦,遂不再纠结,将短袄递过去。
货郎指腹不经意触上谢峥手腕内侧,脉象强劲有力,皮肤平滑,并无粗糙发硬的疤痕,更不见朱红色的胎记。
“好了。”货郎归还短袄,又递上一只兔子面具,咧嘴笑道,“来年是兔年,提前讨个吉利。”
谢峥眼睛亮了下,语气却不冷不热:“你等着,我再去给你倒一碗水。”
货郎自是连连称谢,喝了水顺手将地上的碎片扫干净,这才挑着货担离开。
谢峥将面具丢进灶膛,锁上灶房的门,回东屋将门反锁,踢了草鞋钻进被窝,沉沉睡去。
......
与此同时,凤阳县乱葬岗上。
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手指动弹两下,倏然睁开眼。
身畔是被乱棍打死的同伴,头顶是一碧如洗的天。
“我没死?”
“我没死!我没死哈哈哈哈!”
男子嘶声大笑,神情癫狂。
半晌后,他拖着没一块好肉的躯体,跌跌撞撞爬出乱葬岗,一路往西去。
“青阳县......谢家的小畜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