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一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一……
刘燕是在二月底回来的, 闻蝉跟姜子涵在家看电视的时候,就听得外面传来说笑声。
紧接着,胖子、刘燕一行人就进来了。
“刘燕。”闻蝉有些惊喜, 站起身,“什么时候回来的?”
刘燕这回回来可明显瘦了不少,整个人瘦了一圈, 但眼睛里精神头特别好。
她笑着放下一大包东西, “下午刚回来,才回家,就过来给你们送点儿特产。”
“怎么这么客气?”闻蝉道:“你吃了没?”
“还没吃呢, 胖子说今晚要我请客,请他吃一顿好的, 我看,干脆大家都一起来, ”刘燕很是爽利地说道:“咱们下馆子吃羊肉火锅去,你们看怎么样?”
胖子笑呵呵:“嫂子, 咱们可不能跟燕子客气, 她这回算是捡到了。”
闻蝉听着这话有点意思,笑着答应,让刘燕带着人先回去洗漱。
姜子涵拉住胖子,打听道:“那蓝玲珑怎么也跟着来了?”
胖子看了看桌上的杯子,一屁股坐下,“妹子, 我这回来路上一口水都没喝呢。你给我倒杯水润润喉咙,我就告诉你怎么回事。”
姜子涵拍了胖子一下,“行,胖哥你等着。”
她去拿杯子, 直接给胖子灌满。
胖子拿了杯子咕噜噜一饮而尽,然后满足地啊了一声。
闻蝉跟姜子涵在旁边看着都忍不住笑。
姜子涵道:“胖哥,你这又不是去非洲,怎么跟好几天没喝过水一样。”
胖子抽了桌上几张纸巾一摸脸,好家伙,一手的油灰,他气喘吁吁地说道:“是没去非洲,可你们还不知道机场到这边多远吗?好家伙,刘燕一堆东西,那小妹妹也一堆东西,我一个大男人哪能叫小姑娘干粗重活,可不就我自己都扛了,累成这样,都算好得了。”
闻蝉听了这话,不由得失笑。
“那真是辛苦你了。”
胖子摆摆手:“也不能算辛苦,这回跟着燕子出去,我算见识了,怪不得她能挣钱,这妹子是真能吃苦,那小姑娘也是,两人天天到处跑地方,找拉链头。”
“拉链头?”姜子涵道:“就是裤子上那拉链?”
胖子道:“对,就那小东西,那么一点东西,可不好找,深圳那地方也没多少货,愣是被她挖出来了,还给她谈成生意了,要我说,这刘燕不发财,天理难容啊。”
“胖子,你还真是看得起我。”
刘燕去而复返,手里头拿着一本笔记本。
闻蝉见她头发湿漉漉的,明显是急匆匆冲了水,草草擦干过来,她道:“风这么大,你头发不干就出来,回头怕是要头疼。”
“不妨事。”刘燕手一挥,“我这都习惯了,再说,我也等不及了。”
她对闻蝉、姜子涵道:“闻蝉,子涵,你们眼光好,能帮我看看新款牛仔裤做哪几款样式比较好吗?打板师傅我已经请来了,人过几天到,但那师傅年级有点大,我怕他拿捏不准年轻人的口味。”
胖子冲闻蝉、姜子涵挤了挤眼,意思是你们看吧,我就说刘燕很拼。
闻蝉让胖子赶紧回他租的房子洗澡去,又让姜子涵去拿了一条没用过的毛巾给刘燕擦头发。
刘燕还要推拒。
闻蝉道:“该拼的时候拼,可身体也要紧,你现在这么拼,回头事业起来了,身体不好了,那不是得不偿失?”
刘燕这才不好意思地接过毛巾。
入手她就觉得毛巾很绵软,跟自家用过那些毛巾截然不同,要说手感,很像酒店的那些高级毛巾。
“这几个款式都还不错。”闻蝉翻看着笔记本上面的裤子款式,这个本子厚厚实实,大概得有拇指宽,上面用铅笔画了几百个款式。
她想起刚才胖子说的话,心里有数,刘燕怕是把深圳那边的批发市场都跑了一遍。
“不过这牛仔裤的款式最好是修身一点的,像这个掐腰款式就很不错,能很好地勾勒出线条,腿型这边就不能太严格,毕竟不是所有人的腿都又细又长,如果穿上去,缺点暴露的太明显……”
“干杯!”
晚上,陈博正等人都赶回来,特地为刘燕、蓝玲珑接风洗尘。
因为人不少,大家直接进了包间。
酒杯在空中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林青峰一饮而尽,看着刘燕,眼神露出几分心疼,“燕子姐,你这跑单帮多辛苦啊,瘦成这样,早知道还不如在我们汽修厂这边搭把手,至少汽修厂那边风吹不着雨淋不到。”
和尚道:“峰子,你这话就不对,燕子就是在外面飞的,待家里那就不是燕子了。”
他难得开个玩笑,大家起初愣了下,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哈哈大笑。
胖子一口酒喷了出来,被姜子涵嫌弃地丢了一张手帕捂住嘴。
他狼狈地咳嗽几声,哭笑不得地看向和尚,“和尚,人家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一个月没见你,你都学会说笑话了。”
“你倒是没变。”和尚看了胖子一眼,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啤酒肚,“燕子都瘦成那样,你跟着跑,怎么一点没见瘦?”
胖子一下不乐意了,“我这不是累胖的吗?”
大家都哈哈大笑。
刘燕道:“你们可不许说胖子,这回要不是他跟着我们,我们都不知道能不能囫囵回来。”
大家一听这话,都吃了一惊。
闻蝉皱眉,“出什么事了,你们去深圳那边,叶老板他们夫妻俩没照顾你们吗?”
刘燕道:“人家帮了大忙了,给我们提供住宿,还告诉我们哪里有批发市场,哪里有服装五金,就连我们买的缝纫机也是他们给介绍的。不过,那边现在是真乱,我们三个出去看衣服,走到路边的时候,一辆面包车就突然开了过来。”
刘燕说到这事的时候,还一脸心有余悸,“我们刚开始以为车子路过的,哪里想到那辆车对着我们就停下,一下就下来四个男人,要拉我跟玲珑上车。”
蓝玲珑撸起手腕,“你们瞧,这掐痕还没去呢。”
蓝玲珑是上海姑娘,皮肤白,手腕纤细,此时白皙的手腕上一圈淤青的勒痕触目惊心,简直叫人看着心惊肉跳的。
“这么没有王法的嘛?”林青峰脸上一下气得通红。
“还王法呢,要不是胖子过来愣是把我们俩拉回来,又是大喊大叫,路人过来围观,我们俩现在不定在哪里。”
说起这事,刘燕冲闻蝉拿起杯子,“闻蝉,我得谢你,得亏你把胖子留下来帮我们,要不然,真不知道出什么事。”
“别说这话,都是朋友。”闻蝉道:“你们俩没伤到哪里吧?”
蓝玲珑道:“伤倒是没伤到,就是吓到了,赵姐叶哥两人挺仗义,之后还找那林默也跟着陪我们。”
“哎呦,真是想不到,深圳那边也这样。”胖子说道:“先前咱们一伙人的时候,可没碰到这种事。我看,那伙人八成就是特地盯着小姑娘小媳妇的,你们不知道那面包车开的多快,真是一眨眼就到了跟前,我都还没反应过来呢,就听见燕子姐跟玲珑的喊叫声。”
“出门在外,不得不小心。”闻蝉道:“燕子现在回来开服装厂,安全不少。”
“可不是,金窝银窝不如咱们的狗窝。”刘燕道:“陈博正、峰子,和尚听说你们汽修厂发大财了,咱们不说别的,我先恭喜你们。”
一顿饭吃到十点多才散了。
闻蝉没喝酒,她那酒杯就是意思意思一下,陈博正倒是喝了几杯,有点醉意,到了家后躺在椅子上,合上眼。
闻蝉去洗了个澡出来,他还倒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睡了还是没有。
闻蝉擦着头发,走了过去,又走了回来,俯下身来,眼睛盯着陈博正的眼睛。
他的眼睛线条很利落,睫毛长但却很直,像是一排小箭,眼皮很薄,微微垂着的时候,隐约可见上面的丁点青筋。
“陈博正、陈博正……”闻蝉低声喊了几声,试探性的。
陈博正垂着眼,一动不动的,像是大理石一样。
闻蝉直起腰来,右手撑着椅子,“这就喝醉了啊,酒量真浅。”
她眼睛一转,瞥见桌上一只油性笔,唇角勾起,拿起笔来,走到陈博正身旁,拔了笔盖刚要给陈博正脸上添油画彩的时候,手腕却被抓住。
陈博正抬起眼皮,一双眼盯着她的手看,然后又挪开视线,盯着闻蝉:“你干嘛?”
被当场抓包了,闻蝉也一点儿不慌乱。
她直起身:“你没醉啊,我就逗逗你,看看你是不是在装醉。既然你醒着,那我回去睡觉了,晚安。”
她若无其事地挣开手腕,把笔还给陈博正,扭身就回了自己房间,把门带上后,吐了吐舌头,拍着胸口。
真是好险,陈博正这浓眉大眼的,想不到也会装醉。
陈博正握了握手,刚才手掌心里那细腻柔滑的触觉还残留着,他把笔放下,抬起手搭在额头上,唇角翘起。
他刚才倒不是真的装醉,只是累极了。
接连忙活半个多月,他在汽修厂那边什么活都干,还能去帮那些村民摆好摊子,协调价格,免得自己人为了卖多少钱都吵起来。
每天从早到晚,今天要不是闻蝉打电话叫他们回来,陈博正也没时间休息。
但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他唇角的笑意渐渐地蔓开,就连眼角也沾染了。
第62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二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二……
刘燕的厂子是早就挑选好的, 附近一个破旧四合院,据说先前死过人,可这年头只要租金便宜, 谁嫌弃这个,死人就死人吧,横竖也不住在这里。
闻蝉把款子给她打过去, 刘燕便给缝纫机那边划过钱去, 缝纫机是二手的,但比全新的便宜至少三成。
别小看这三成,十几台缝纫机加起来, 这三成就是不小的数目。
预定的布料、纽扣、五金拉链等材料也陆续送到北京。
这期间的活计,刘燕没舍得雇别人, 请了大杂院的邻居们搭把手,一人每次给个二十块, 零零整整、细细碎碎地收拾之余还得请人。
这事就更不难了,早几年谁家衣服不都是自己扯了布料回家做的, 也就是这两三年才流行去地毯买衣服。
人手齐全, 打板师傅也来了。
刘父刘母却忧心忡忡。
刘母端了一碗做好的蒸饺过来给闻蝉他们的时候,就跟闻蝉道:“小闻啊,你说我家燕子开这服装厂能挣钱吗?”
闻蝉对刘母会说出这句话,倒是一点不惊讶。
刘父刘母属于那种极其胆小的人,刘燕做点小买卖,他们夫妻俩还能支持, 觉得也挺好,虽然比不上人家铁饭碗,可多少还算有口饭吃。
但开厂子,当大老板, 哪能是一般人能干的。
这要是赔了,那可就得背债了。
闻蝉道:“刘阿姨,您别小瞧了刘燕,我看她本事挺大的,这厂子以后说不定能做大做强呢。”
刘母笑出声来,“小闻,你真能开玩笑,还做大做强,不亏本我们就安心了,其实,要我说,她一个女孩子那么要强做什么,之前那个对象我看对她是有些感情的,要是能再去找回人家,说几句好话,兴许还能在一起呢,何必现在累的要死要活。”
她说到这里,突然眼睛一亮,对闻蝉说道:“小闻,燕子很佩服你,跟你又走得比较近,这么着,你劝劝燕子,她肯定听你的话。”
闻蝉突然觉得手里这碗蒸饺不是那么好拿的。
刘燕那人,闻蝉自觉多少还是有点了解的。
她是独生女,性子要强,跟那男的分开后这么拼命,多少也有点打拼出事业来,叫那男人看看自己本事的意思在。
去劝她找那男的复合,那就跟在火山口蹦迪没区别,属于找死。
闻蝉放下碗,拉着刘母坐下,“阿姨,咱们坐下说说心里话,您觉得,刘燕嫁给那男的,就能幸福,就能有钱吗?”
说到钱这个字的时候,刘母眼神就有些闪躲,显然有些尴尬。
闻蝉呢,也是多少了解刘母这一辈的人的心理,虽然希望女儿嫁有钱有势的人,可是要面子,不好说出来,毕竟说出来,就难免叫人觉得物质拜金。
“阿姨,这没别人,我也不跟别人说,咱们大可有话直说。”闻蝉说道,“这谁家养闺女这么大,不想着闺女嫁给条件好的女婿,您说是吧?”
闻蝉这话算是说到刘母心坎上了。
刘母拍着大腿,“可不就是这个理,还是小闻你明事理,我们在家劝了燕子好几次,她就是不听,她也不想想,我们是她爸妈,能害她吗?”
感情是已经劝说过没成了。
闻蝉道:“那您想,燕子脑子好不好?”
刘母琢磨道:“还成吧,她那孩子要说好使有时候真灵光,要说不好使,那真是有时候,跟木头似的。”
“你看,您也觉得燕子脑子不笨,那你们想燕子会无缘无故抗拒跟找那男的嘛?”闻蝉说道:“我虽然不了解那男的,但您说那男的条件好,那姑且就当他是条件真的很好,可条件再好,不给你们,看不起你们,这有用嘛?”
刘母一愣,摇头道:“不能够,我们是他岳父岳母,他能对我们不好?”
“那还真不少见。”闻蝉说道:“您想想,陈世美还杀妻呢,这有钱有势的人看不起岳家,也是常见的事,到那时候,人家不许你们登门,还不许燕子出来做生意,就在家里给他生孩子带娃,你觉得这好吗?”
刘母嘴唇颤了颤,脸上露出迟疑神色,“没这么夸张吧,燕子很有本事……”
“你都说她有本事了,那何不相信她,支持她,让她好好去打拼事业。“闻蝉道:”这自己能够挣到的,跟别人给的,可是两回事,你自己挣到一块钱,那都是你自己的,别人给的,给你一分钱,他就觉得好像给了一百块,就算你再辛苦也好,他都觉得你们沾了光。这要是燕子没什么本事,又不求上进,早早嫁人也是一条出路,可她明明有能耐,你们急什么。”
闻蝉见刘母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趁热打铁道:“刘阿姨,您想,您闺女有钱好,还是你女婿有钱好,只要你闺女有钱,那要找什么人家不好找?到时候,人家还高看你们家一眼呢。”
先前闻蝉的话,刘母听着心里都不乐意,要不是闻蝉多少有点地位,刘母都想甩脸走人,但这几句话,刘母却是听到心坎上了。
她乐滋滋地道:“燕子要真能有这本事,我们肯定支持她。”
刘母兴冲冲地走了,闻蝉费了好一番口舌,可算是把人劝住了,她拿起桌上的碗,得,这蒸饺刚才还热着呢,这会子都凉了。
“我去给你热热。”陈博正的声音响起。
闻蝉抬起头,陈博正站在门口,踩着门槛,一脸坏笑,她挑了下眉头,“你什么时候来的?”
陈博正拿过她的碗:“就在刚才你唾沫横飞地劝说刘阿姨的时候。”
闻蝉冲陈博正翻了个白眼,一脚踩在他脚上,“谁唾沫横飞了,我这不是帮刘燕稳住大后方,做好人好事呢。”
陈博正点炉子很熟练,三五两下就帮闻蝉热好蒸饺,还给她煮了一碗紫菜蛋花汤。
闻蝉边吃边打量陈博正,“你这么一身灰,回城的时候没叫司机撵下车去?”
北京的公家车司机有些特别横,也不知怎地,明明是公家的车,他开得跟他家的车一样,还拿眼白看人,瞧见农民或者外地人,就各种嫌弃,有时候赶上农民带着菜或者货进城来卖,他还非跟人家多要一张票的钱。
闻蝉最近有空就常去书店买书,坐公交车的时候没少看到这种情况,她倒不至于被司机为难,只是作为旁观者,也难免心里不舒服。
陈博正道:“卡车司机把我捎回来的,我跟人打听到一件事,说是有出国的门路,就先回来。”
闻蝉吃饺子吃到一半,停下来看他。
现在出国,尤其是去美国,签证特别难拿,除非你家里在国外有亲戚接应你,或者是单位派遣你出去,不然一般人要拿到签证都得等好几年。
原身一穷二白,学历低,又没亲戚,签证官一看档案,不必说,就打回来了,这档案一看就是要黑在国外的。
“这事不急,你这跑来跑去,不累得慌。”闻蝉道:“吃了没?”
陈博正刚要开口,肚子就咕咕作响。
闻蝉笑出声来,拿手捂着脸,去拿了碗筷过来,把一大半都拨给陈博正。
陈博正又拨了回来,“你吃你的,我回头出去找点垫垫肚子。”
“别介啊,”闻蝉故意逗他,“那我不跟黄世仁一样,就算拿你当牲口,怎么着也得给你喂饱了才行啊。”
蒸饺分量不多,陈博正三五两口就吃完了,闻蝉抱着饭碗,看了他一眼,怀疑刚才旁边坐着一个饿死鬼。
陈博正看她:“心里骂我呢?”
闻蝉丝毫不掩饰:“知道就好,你说那出国的路子怎么回事?”
“就是王愣子他小舅子给介绍的。”陈博正道:“说是能帮我们申请出去,但是可能费用不便宜。”
“不便宜是多少?”闻蝉问道。
陈博正比了个八的手势,闻蝉眼睛一眨,“八千?”
“八万。”陈博正道。
闻蝉翻了个水灵灵的白眼。
她放下筷子,对陈博正道:“你钱多烧的,疯了?”
陈博正道:“汽修厂挣得不少,我估计这个月就能回本了。”
“跟你挣多少没关系,我自己有钱付得起。”闻蝉道:“是这个价格不合适,这个钱摆明是坑人的,到时候出去,我跟你,还有子涵一起,加起来就是二十四万块了。”
陈博正点点头,“我知道了。”
闻蝉看他,“你知道什么?”
陈博正笑而不语,闻蝉拉着他的手,“你可别乱来,你不许掏钱,知道不,你要是干了这事,我绝对不去美国。”
“知道了。”陈博正拉长尾音说道。
闻蝉觉得陈博正是在敷衍自己,“这做手术真不急,我最近也好好的,没有难受,出国的事,我可以自己找点别的办法。”
“嗯嗯嗯好好好。”陈博正回答道。
大杂院里没少看到老婆追着老公打的,闻蝉现在就很想打陈博正,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到底是哪里学来的。
之前不还挺老实的,现在怎么变成这副德行?!
第63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三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三……
陈博正是真忙, 闻蝉也管不了他在外面到底干什么,反正他就算弄来机会,她打死不去就行了。
相比之下, 刘燕那边却不太顺利。
原因无他,首先牛仔布制作材料多半靠进口,那厂商刚开始卖了刘燕一批布, 价格还算划算, 但第二批布款发过去后,厂家就突然改口,声称关税提高, 美国那边也提价了,因此要求至少得加一半的价格才肯把牛仔布发过来。
另外一个问题, 则是找来的打板师傅不适应北京这边的生活。
打扮师傅姓周,有一定岁数了, 今年五十多,站在刘燕跟前的时候, 脸上神色带着些许尴尬。
刘燕眉头紧锁, 没发火,耐心地跟周师傅商量,“周师傅,您这跟咱们说好的可不一样,咱们都谈妥了,您来这边工作, 我们包吃包住,双倍月薪给您,一个月三千的工资可不少。”
周师傅低着头,腰间系着围裙, 身上有不少棉絮,“老板娘,我也知道您待我不薄,可我也没想到我不适应这边的天气,而且,咱们俩的想法不同,我继续留在这里,也帮不了您多少忙,倒不如您另请高明,我这个月的工资不要了,还不行吗?”
刘燕听见到这里,心里头火气蹭地一下上来。
自己在这周师傅身上投入的心血,哪里是这一个月工资能抵的,别的不说,光是为了请动他从上海那边过来当打板师傅,自己花了多少时间跟心血。
眼下一切都在节骨眼上,周师傅要走,自己上哪里去找个手艺好的师傅顶替。
周师傅似乎也知道自己不像话,尴尬一笑,“实在不行,我再填补你一千块,你们北京,我是真不想呆了,受不了。”
刘燕知道发脾气没用,她深吸一口气,对周师傅摆摆手,“这样吧,您先下去,怎么着这几天的活先继续干着,我想办法找个人接替你,或者你有什么接替的人选吗?”
周师傅道:“咱们这边不是还有小李小张他们,要我说,做牛仔裤,他们的手艺也够了。”
刘燕看了周师傅一眼,周师傅有些讪讪,摸了摸鼻子,退了出去。
刘燕一整天都待在办公室里,这办公室说是办公室吧,其实就是四合院里的倒座房收拾了下,摆了一套办公桌椅,接了电话,除此以外,并没有什么别的,就连翘起的地砖都没收拾。
发生这么些事,她一方面想办法联系赵丹夫妻帮忙,看看能不能找到其他供货商,一方面则是打电话联系之前卖衣服时候认识的朋友,想着发动人脉,找个靠谱的老师傅。
周师傅说的小李小张,是刘燕从深圳那边挖来的,算是打版的熟练工,好处是听话,刘燕怎么吩咐就怎么做,坏处就是只是刚入门,压根没什么想法,比如腰身怎么裁剪,怎么收,高腰中腰低腰尺寸多少,腿部怎么能做到贴合腿型但又能保有一定的空间,让顾客穿着舒适,这些他们算是一知半解。
周师傅做了几十年裁缝,这些技巧他心里门照,但这是属于看家本领,他岂能愿意告诉别人。
“嘟嘟嘟——”办公室的门敲了敲。
刘燕抬起头来,这才发现外面已经天黑,而自己居然毫无察觉。
等她看到门口的闻蝉跟蓝玲珑时,更是愣住了。
刘燕赶忙拉了下灯绳,办公室一下灯火通明了,30瓦的白炽灯泡亮得惊人。
闻蝉下意识地闭了下眼睛,“这灯泡这么亮,伤眼,回头我买个给你替换。”
在这种时候,听见这样关心的话,刘燕心里不是不感动。
蓝玲珑把手里带来的一摞铝饭盒放在桌上,“刘姐,吃晚饭了,我在外面碰到闻姐,闻姐说咱们一起吃。”
闻蝉笑着看向刘燕:“不请自来,你不介意吧。”
刘燕忙把桌上的文件跟图纸整理好,三人也没别的桌子可以吃饭,就在这张办公桌上凑合。
“不介意,人多吃饭热闹,也吃得香。”
蓝玲珑摆出的菜色不少,烧鸭、糖醋排骨、红烧鱼,米饭每人都是一个饭盒。
刘燕自己吃上面不挑,跟蓝玲珑两人都是随表要一道菜,两个人一起就着饭吃。
虽然闻蝉跟赵丹都早就打了款子给她,刘燕的吃喝完全可以报销,但她从不占这个便宜。
她一瞧就知道这些菜色是闻蝉点的。
“点这么些,怎么吃得完?”刘燕捧着饭盒,说道。
闻蝉给她俩分别夹了一筷子排骨,“别的能省,吃上面不能省,吃得多才能干得多,我是身体不好,吃多了难受,要是身体好,这几道菜我自己就吃了。”
蓝玲珑忍不住笑:“闻姐真能吹,我可不信你有这么大胃口。”
“怎么,你不信?”闻蝉笑道:“等你试过哪天连续干两天活,你就知道人饿狠了真是多少都能吃得下。”
她上辈子在国外上学的时候,去过洗盘子,有一次赶上狂欢节,整个城市的人都跑出来庆祝,狂欢,餐饮店这时候发了大财,无论做什么,卖什么东西,都有的是人挥舞着美金来消费,老板一家为了挣钱,也不睡觉了,店连着开了两天一夜,闻蝉也跟着熬夜加班,最后休息的时候,一大盆肉酱意大利面,她吃的一干二净。
在那个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刘燕眼里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
闻蝉说完这话,就不说了,让她们俩多吃。
刘燕也不知怎地,也不想说话,埋头苦吃,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蓝玲珑听见啜泣声,起初以为是自己错觉,等抬头看见旁边刘燕哭花了脸的时候,这才反应过来。
她当时有些错愕,手里拿着筷子,捧着饭盒,举足无措,不安地看向闻蝉。
好像犯错的人是她一样。
闻蝉给刘燕递了一张纸。
刘燕接过,捂着鼻子,放下筷子,狠狠地捂着脸,“他妈的,这些王八羔子,都来欺负我,这做点事怎么就这么难!”
蓝玲珑听见这话,心里也不好受。
闻蝉拍了拍刘燕肩膀,“想哭就哭,这个时候也没别人,这里就咱们三个,哭完了,咱们来看看问题能不能解决。”
刘燕低着头,趴在桌上,肩膀抖动。
有好长一段时间,这个屋子里安静地只能听见她的啜泣声,蓝玲珑眼眶也红了,低下头去。
她跟着刘燕到处跑,一个月下来,早已是朋友了,原本以为准备充足,做起事来能得心应手,可没想到却处处碰壁。
哭完了,刘燕眼睛也肿了。
蓝玲珑把饭盒收拾到一边去,闻蝉才问起情况到底怎么回事。
其实她早已知道,赵丹打电话来告诉她了,说刘燕这边出了点事,赵丹那边鞭长莫及,在想办法找别的牛仔布供应商,但是怕刘燕这边受打击,就叫闻蝉过来帮忙。
“牛仔布这事不必急,咱们纺织行业这么发达,这些年也没少流行牛仔裤,找找国内的厂家,兴许能找到不错的供货商。”闻蝉道:“倒是那周师傅,怎么回事,好好的怎么说走就走,你们签合同没有?”
刘燕擦了擦鼻子,从抽屉里拿出合同递给闻蝉看。
刘燕算有脑子的,还知道签合同。
但闻蝉看到合同后就知道那周师傅为什么敢说走就走,这上面的合同压根就没写违约了乙方要赔偿多少钱。
闻蝉:“你们没写违约金?”
“请周师傅的时候他就不情不愿的,写了违约金他哪里肯来。”刘燕苦笑着说道。
闻蝉心里叹了口气,这话倒是不假,现在个体户还是受歧视,虽然大家都知道做生意挣钱,民营企业开工资高,可有能耐的人还是愿意待在工厂,待在国有企业里面干活,铁饭碗体面不说,福利各方面也不是民营企业能比的。
要知道,现在不少单位还在分房呢。
刘燕给周师傅开的工资已经不算低了,但人家还是看不上眼。
“他有说为什么走吗?”闻蝉问道,现在这情况真是能把周师傅留下,还是留下的好。
有技术的要么在工厂里,要么去广州深圳那边挖金了。
刘燕摇摇头,蓝玲珑眼里却露出一丝神色。
闻蝉敏锐地捕捉到这一点儿,问道:“小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蓝玲珑道:“周师傅跟我都是上海宁嘛,上次我听到他说他女儿从香港那边来信。”
“香港?”闻蝉皱眉。
蓝玲珑道:“是啊,他还给我看明信片呢,真是维多利亚港,他女儿好像在那边嫁给了个从上海这边过去的裁缝,说那边挣港币特别好挣,周师傅跟我说,他女儿女婿一个月能挣四五万港币。我想,他会不会是想去投奔他女儿。”
要是这么回事,那就难怪了。
他们开的工资是不少,可港币可比人民币好挣,那边是四五万,这边是两千多,一对比,很难叫人不动摇。
更何况,那是香港,现在流行港片,不知多少人对那纸醉金迷、遍地黄金的香港痴迷不已。
有这等去香港发财的机会,又是投奔自己女儿,谁会愿意留在北京一个小民营制衣厂。
第64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四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四……
大家的猜测终属是猜测, 是不是这么回事,不好说,但周师傅打定主意要走的事, 却是板上钉钉的。
闻蝉让刘燕先带小李小张试试能把版型打出来,要是能凑合,就先凑合, 至于牛仔布, 这事她来负责。
闻蝉想得办法很简单,在报纸上打广告,赵丹那边帮忙, 自己这边也得加把劲。
现在大报小报不少,闻蝉找上北京日报, 要求刊登收购牛仔布的需求,把刘燕办公室的电话留了下来。
现在打广告不算贵, 可刊登这么一条广告也要至少五百块。
但还真别说,广告刊登后, 他们办公室的电话就没消停过, 各个工厂都打电话来说,他们要牛仔布,但有些胃口太大,不但看不上他们小厂子,还觉得价格低,有些听说他们是刚办的民营企业, 二话不说就挂断了电话。
姜子涵被闻蝉带过来搭把手,负责帮闻蝉做笔记。
一早上,她忙得手都没停过,手腕酸痛不行。
见闻蝉挂断电话, 姜子涵道:“姐,这个厂家没病吧,咱们不都在报纸上刊登了咱们就是民营的,他还特地打来多问这么一句,浪费大家时间。”
闻蝉扭了扭脖子,“这谁知道怎么回事,或许他压根没把这买卖当回事,不是自己生意,谁心疼。”
这话还真不无道理。
打电话过来的不少都是国营纺织厂,按道理说既然打电话过来了,应该是有牛仔布才对,但这些人都会因为这个那个原因,开口拒绝跟他们合作。
刘燕她们要的单子虽然不多,也就半吨,可小数怕长计,闻蝉也说过,合作的好,可以考虑长期合作,但对面的人很多都是不耐烦听这些话,嘻嘻哈哈地还问闻蝉结婚了没?
真是叫人不知道这些人脑子里装什么。
“都这个点了。”闻蝉眼角余光扫过墙上挂着的时钟时,吃了一惊,她真没想到,这都一点多了。
“是啊,姐,还要不要继续接电话?”姜子涵道:“要不你先去吃饭,我在这里等电话吧。”
一般来说,报纸上的广告打出去的第一天,新闻效果最好,过个三天就没什么效果了,若是过一星期,那除了收废品的会扫一眼,其他人可懒得搭理这报纸上的广告。
姜子涵替闻蝉心疼钱,便想着尽快找到合适的供货商。
闻蝉道:“不急,先去吃饭,我去叫胖子过来这边帮忙。”
胖子这几天也在这边搭把手,他负责的活计主要是帮忙维修缝纫机,胖子还有这手艺,倒是大家都没想到的。
胖子自己说,他妈在家做衣服的时候,缝纫机坏了都是他修,一来二去就练出来了。
闻蝉去打版间那边,听说刘燕跟蓝玲珑也没吃饭,愣是拉着两人一起出去下馆子。
也就是如今北京个体户多,要不然一点多这个点,想找个饭馆吃,可没那么容易。
早几年的时候,过了饭点,还想找东西吃,国营饭店的服务员也不搭理你。
人家急着下班呢。
闻蝉要了三个菜,京酱肉丝、炒白菜、红烧肘子。
这饭馆的师傅手艺不错,肘子呈琥珀色,上桌的时候颤颤巍巍,骨脱肉烂,那猪肘绵烂得很,拿筷子一扒拉就划开了,夹点儿肉,再来一筷子炒白菜,淋上儿肉汁,稍微拌一拌饭。
四个姑娘,三个都胃口不小。
那饭馆师傅这会子没什么客人,夹着烟坐在一旁,看着她们吃,还笑道:“哎呦,你们这些年轻姑娘也这么能吃啊,要不要添饭,我们店可没饭了,就剩下点儿自家做的手擀面。”
“那您给我们下了吧。”刘燕说道。
师傅答应一声,痛快地拍了下大腿,把烟头灭了,往后厨下面条去了。
刘燕刘海都拿发夹别到脑门后去了,露出个大脑门出来,她头发也是随便一扎,扎了个简单的丸子头,两眼发光地瞧着闻蝉,道:“今早上我们算是没白忙活,琢磨出点门道出来了,小李小张他们手艺虽然不行,可胜在听话,新打出来的样板有点腻说的那个味道了。”
“真的?”闻蝉也为刘燕高兴。
刘燕指着蓝玲珑,“你不信,问小蓝。”
蓝玲珑捧着个搪瓷盆,这上海小姑娘胃口极大,刚才的米饭有一半是她造的,她拿起桌上的茶杯痛喝一口,打了个嗝,“没错,我刚才穿着爬上爬下,还跑了几圈,裤子没见有问题,但是就是一个,腰身这一块还是有个麻烦,站着的时候尺寸刚刚好,蹲下就露出半片腰了,要是腰身做细点儿,坐着的时候就勒肚子。”
“说到底,还是布料太硬。”刘燕皱眉,“要是能找到有弹性的牛仔布,问题就容易解决得多。”
刘燕他们先前做的款式是这几年来常见的牛仔裤,也就是那种均码,裤腿宽松的牛仔裤,这种牛仔裤打版容易,要卖,其实也好卖,但有个问题,就是,这种牛仔裤穿在身上,并不怎么合身。
如果闻蝉没跟刘燕讲什么牛仔裤品牌,讲什么款式比较好看,刘燕或许还能勉强凑合,以她的人脉,这批牛仔裤也不愁卖出去。
可是,闻蝉给她打开了视野,让她意识到牛仔裤还能做成一个品牌,刘燕就不肯凑合了事,糊弄自己了。
说白了,你要做个品牌,总得有过于常人之处吧,不然别人卖那样的牛仔裤,你也卖一样的牛仔裤,人家干嘛非得买你的?
“不急,早上我们接到一百多个电话,下午跟晚上肯定还有更多电话,”闻蝉道:“到时候我会问他们有没有这种布料的牛仔裤,要是有,我会把他们厂家地址记下,尽快带人过去看。”
姜子涵也道:“是啊,刘燕,你就放心吧,今早上我们真是忙接电话都忙不过来。”
刘燕眼里露出感激神色。
她也不说那些客套话,拿起茶杯,“都是姐们,多的话我不说,都在这茶里面,等这件事忙完,我请你们蹦迪去。”
但有句话怎么说来着,你越是盼着一件事来,就越是来不来。
广告打了出去,一整天,闻蝉跟姜子涵、胖子三人换着接电话,这回他们的目标明确,要有弹性的牛仔布,如果有这种材质的,价格跟购货量都好说。
但没有一个人给他们准话。
接连好几天,电话越来越少。
这天下午,刘燕出去一趟,回家后嘴角就长了一个燎泡。
刘母看见后,吓了一跳,出去抓了些草药,硬是叫她喝了,“没见过这个季节上火的,吃什么了?”
刘燕摆手,“妈,我能吃什么,都没心情吃。”
她说到这里,站起身来,“我去找闻蝉商量商量。”
“诶诶诶。”刘母喊都喊不住,眼睁睁地看着闺女跑了,她没好气地丢下碗筷:“这闺女一天天的都快长在人陈家了。”
“你闺女忙着挣钱,这还不好啊。”和尚他妈啃着瓜子,路过打趣道。
刘母白了和尚他妈一眼,“挣钱当然是好,可我也没见到钱进来啊,不像是你家和尚,这个月没少挣吧。”
刘母这话有点酸溜溜的。
和尚跟陈博正他们的汽修厂挣了大钱,这是人尽皆知的,光看和尚他妈这个月买了金戒指、金耳环、金镯子,就知道这挣的钱肯定不是小数目。
刘母心里看着岂止羡慕,简直眼红。
和尚他妈丢下瓜子皮,道:“刘燕他妈,你要是羡慕,要不咱们两家合一家,我家和尚挣的钱可不也得孝敬你们俩口啊。”
刘母翻了个白眼,转身回了里屋。
和尚他妈笑嘻嘻。
“你怎么这么早回来?“闻蝉在家里一个个拨打电话回去询问先前露出口风但嫌弃他们厂子订单小的厂家,就看见刘燕跑了进来。
闻蝉有些惊讶,刘燕今儿个可是约了人出去。
刘燕道:“我收到消息,今年服装展销会要提前,提前到三月中旬。”
服装展销会是北京这几年每年每季固定开展的一个大型活动,主要目的就是把各大厂家这个季节的新款式摆出来亮亮相,促进订单。
原本定的时候是在四月初。
刘燕等人也是想着,趁着四月初这展销会,来个隆重亮相,他们的款式独特又独家,不愁销量。
可现在,时间提前,那可真是有些捉襟见肘。
“怎么这么快?”闻蝉道:“消息确定吗?”
刘燕道:“秀水街那边的人都这么说,错不了。”
倒爷们可不只是跑广州深圳批发衣裳,北京本地的厂子衣服他们也倒,有些人瞄准尾货便宜量多,虽然款式老土,可是这些款式拉到小县城、农村一样有市场。
因此,这服装展销会可以说是京津冀一带所有服装这行的人都会固定参加的活动。
“要这样,那咱们还真不一定能赶得上。“闻蝉皱眉。
时间太仓促了。
“燕子姐、燕子姐……”就在闻蝉看着刘燕,犹豫着该怎么说服刘燕放弃这次机会的时候,外面几个小孩嘴里舔着冰棍,一溜小跑进来,其中一个麻花辫小姑娘对刘燕道:“燕子姐,外面有人来找你,是外地人,背着个尿素袋。”
外地人,还背着个尿素袋?
这是什么人?
刘燕心里疑惑,跟闻蝉出去。
第65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五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五……
等走到门外, 刘燕跟闻蝉一看,那是个灰头土脸,提着人造革皮包, 扛着尿素袋的“老大爷”。
说是老大爷,又有些不太准确,因为这个男人给人感觉岁数也没那么大。
那老大爷正在喝水, 拿着碗, 一碗一碗地往肚子里倒水。
比起胖子前几天的样子来更夸张。
“大爷,您找我?”刘燕打了声招呼。
那老大爷赶紧放下茶碗,站起身来, 但不知怎地,身体晃了晃, 整个人在地上打了个滚,直接滚到刘燕跟闻蝉跟前来。
“哎呦, 这不年不节的,怎么给燕子行这么大的礼。”旁边一邻居路过, 嘴贫地调侃道。
周围孩子们都咯咯笑了。
刘燕冲那邻居翻一白眼, “去你的,该干嘛干嘛去。”
她跟闻蝉过来把人拉起来。
那人直哆嗦,“我我我……”
闻蝉看他那张满是尘埃的脸上抽搐不停,犹豫地说道:”你是不是饿了?”
那人黝黑的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僵在那里,不知道是该点头还是该摇头。
哐哐哐——
哐哐哐——
左邻右舍听说刘燕跟闻蝉捡回来个乞丐, 都过来看热闹。
这一看热闹不得了,那乞丐居然一口气吃了三碗饭,每次那碗饭拿到手里,他就跟猪拱食一样, 往嘴里扒饭,没几口就吃完了。
刘燕赶紧叫人再去饭馆打一钢筋锅的饭来。
瞧这架势,那可不是饿了一两天。
“这哪里是什么厂长,分明是乞丐嘛。“和尚他妈在旁边看热闹,八卦道:”我看,八成是哪里遭灾了,你们记得不,七几年的时候,外地来北京讨饭也是这个样子。”
闻蝉见那人还要继续吃,连忙压住他的碗,“张厂长,你可不能再吃下去,你喝了一肚子水,又吃了这么多饭,得缓缓,不然这肚子怕是要被撑破了。”
刘燕听了闻蝉这么一说,也跟着反应过来,“是啊,不能再吃了,这一顿吃这么些,都得撑坏了。”
张厂长看看她们俩个,这才不好意思地放下碗筷。
闻蝉叫姜子涵去打盆水来让张厂长洗把脸,擦擦手,这脸跟手洗完,脸盆的水黑得跟墨汁一样。
姜子涵啧啧称奇,端了下去。
“怎么回事?怎么围了这么多人?”陈博正等人刚回来,就看见自家门口挤满了人,他心里一跳,以为是闻蝉出了什么事,连忙挤了过来。
一进来,却见自家客厅沙发里坐了个脸孔朴实的中年男人。
闻蝉见陈博正回来了,冲他使了个眼神,示意他把这些爱看热闹的邻居撵走。
陈博正会意,对着众人道:“都回家去,林大爷,王大妈,都饭点了,你们不回家做饭,等会儿上班的回来了该发脾气了。”
他这么一说,可把众人提醒了,众人这才反应过来。
“哎呦,都是这看热闹看的,我这刚要去买点儿猪肉呢,猪肉摊子可别收了。”
“诶,我家火上还坐着锅呢。”
这些大爷大妈大哥大姐们才算离开。
张厂长很是局促,手抓着皮革包,脚下是尿素袋,“俺、俺真是厂长,俺有证明。”
他从棉袄口袋里找出一张皱皱巴巴的证明信。
证明信上的确有公章,也能证明他是安徽省洪桥镇织布厂的厂长。
“你是厂长,怎么成这个样子?”刘燕惊讶道。
这可是厂长,怎么说那也是个领导啊,可张厂长刚才那模样,比起乞丐,真是差不到哪里去。
提起这事,张厂长就心酸,“俺们厂之前跟个外国人订了单子,俺们书记看人家是外国人,一份定金没要,就跟人家签了合同,请人家好吃好喝享受了半个月,那外国人突然有事走了,再然后就是电话打不通,书记还瞒着俺们这事,直到这厂子里的订单都生产好了,俺找书记要电话,他才告诉俺,俺一下心就慌了,这怕不是骗子,书记说不能够,说那外国人在北京有驻京办,让俺来北京找,俺来了半个月,愣是没找着。”
都说男人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说到这里,张厂长泪如雨下,那眼泪在他的脸上冲刷出一道道沟壑。
“俺没想到你们北京吃喝拉撒都要钱,一碗茶要三毛钱,一杯水也要两毛钱,两个馒头都要五角钱,住旅馆,一晚上五十块,还得托关系,俺实在是吃不起,住不起,也就是今早,在报纸上看到你们要找牛仔布,这才过来碰碰运气,看看你们要不要?”
他从尿素袋里抖出一大堆布头。
他这个人灰头土脸的,这些布头倒是很干净。
张厂长眼睛满怀期待地看向刘燕跟闻蝉他们,“俺们厂子就是生产牛仔布的,你们要是要,俺这就打电话,让厂子把布送过来。”
刘燕听张厂长说了这么些,已经心里有些同情了,她跟闻蝉使了个眼神,意思是无论这些布料有没有他们要的,回头多少给点钱,让人家有钱回去。
闻蝉微微颔首。
张厂长看她们眉来眼去,以为她们看不上这些布料,急了,赶紧蹲下来,拿起几块布料,拉拉扯扯地给她们看,“你们瞧瞧,这布料真是再好不过,跟一般的牛仔布不同,这些料子可软和了。”
“等会儿,你说料子软和?”刘燕突然眼睛一亮,也跟着蹲下来。
张厂长赶紧把布头递给她,“你自己摸摸,多好的布料,这是俺们厂子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外国人找俺们,说要那种有弹性,手感好的牛仔布,俺刚开始一听就觉得不对,这要是内行人,哪能这么说,牛仔布俺们厂也生产过,可那说的都是多少支,一般都是10支纱,这牛仔布其实是纯棉的,支数越高,越精细,面料越柔软,那外国人要的至少得是40支纱才能做出的手感,俺们费劲脑子,好不容易做出来了,可这批货却砸在手里了,俺找其他人卖,人家嫌弃俺们料子价格贵,还说牛仔布就得是硬邦邦的,这么柔软的,人家不要。”
张厂长显然是这回进北京,受的委屈不少。
这说着说着,鼻头又红了。
刘燕等人也多少能理解张厂长,现在北京人越来越多,今年过年后尤其如此,不知怎地,就像是一下子全国各地的人都朝北京跑过来了,北京也变得越来越复杂。
本地人跟外地人吵架,外地人跟外地人干架,这些事层出不穷,至于什么阴阳怪气,被人瞧不起都是小事了,坑蒙拐骗的事多了去了。
刘燕摸着那布头,软是真的软,弹性是真的有弹性,再看颜色,深蓝色、浅灰色、纯黑色都有。
甚至还有红色、橙色、紫色。
她不禁奇了,“那外国人跟你们订了多少货?”
张厂长吸了吸鼻子,伸出一个巴掌,“五十吨。”
“五十吨牛仔布?”刘燕倒吸一口冷气。
这么些布料,怪不得张厂长得特地跑北京找人了。
这至少得值个十来万了,要是卖不出去,怕是要被上面追查。
“你们这些布,什么价位?”刘燕道:“厂子在哪里,能让我们过去看看吗?”
张厂长喜出望外,抬起头来:“你们真想要?”
“如果你们料子没弄虚作假,我们就都要了。”刘燕看向闻蝉,闻蝉不着痕迹点了个头,她才开口。
张厂长张大嘴巴,他手忙脚乱地在身上四处摸寻,然后瞧见地上的皮革包,赶紧拉开皮革包,找出一个小本子,“我们一共50吨牛仔布,十四吨是藏蓝色,十吨是……,这颜色不同,价位不同,我给您算最便宜的,所有包圆了是这个价。”
他写了一连串数字,十二万。
“这个价格可贵了。”陈博正道:“现在买布都不要布票了,一尺也就八毛。”
张厂长脸上一红,解释道:“我真没要贵,我们的布料支数高,需要的纱锭更多,工艺也跟一般牛仔布不同,不然我不敢要这么高的价。”
“张厂长,您别激动,这么着,明天我们跟你一块去你们厂子看,,到时候再商量,您觉得呢?”
刘燕想了想,说道。
张厂长没多想点了下头。
刘燕把张厂长托给胖子,顺带叫胖子带他去澡堂子洗个澡,既然有心跟人做买卖,那这该做到位的细枝末节就得重视。
有时候,你对人家好,关键时候,这人情就能派上用场。
“你真要跟他去安徽看布料?”闻蝉看向刘燕:“那地方咱们可不熟悉,也没个熟人。”
刘燕道:“我知道,我等会儿给我几个表哥表弟打电话,包吃包玩,让他们陪着我去,真要有个什么好歹,至少人多。”
闻蝉道:“要不我把大哥大借给你,有什么事你就打电话到办公室那边去,那边我去帮你守着,那些女工一个个也不是吃素的,这几天都有些嘀咕了,你不在,我去稳着,至少这些人不会跑。”
刘燕看着闻蝉,点了下头。
帮忙到这个地步,说别的就客套了。
刘燕真是雷厉风行,当晚就托人买了火车票,第二天下午带着一帮表哥表弟,跟那张厂长直奔安徽过去。
闻蝉本以为她要在明天早上才能打电话回来,没想到大半夜电话就响了。
电话那头,刘燕的声音很兴奋,“成了,成了,真有五十吨牛仔布!
闻蝉看了看时间,这都是大半夜三点多了。
刘燕这姑娘真是拼,怕不是刚到地方就跑人家织布厂去了。
第66章 不跑了的第六十六天 不跑了的第六十六……
“那姑娘真有钱买?”书记魏贤蹲在工厂旁边的地上, 嘴里叼着烟,瞧这模样,谁也想不到他会是个纺织厂的书记。
张厂长道:“人不能骗咱们, 俺去看过了,他们的制衣厂虽然不大,可是正儿八经什么证件都有。”
“可卖给她, 咱们挣不到外汇啊。”魏贤搓着手, 三月里,大半夜还是比较冷,尤其是在工厂外面, 那北风呼呼地刮着,像是一把把小刀把人的脸皮都刮红了。
张厂长斜着看了魏贤一眼, 他双手隆在袖子里,不说话, 站起身来,朝着刘燕走过去。
魏贤急了, 忙追上去, 抓住张厂长的肩膀,“老张,你这干甚么去啊。”
张厂长道:“俺好不容易找来个人要咱们的货,你嫌弃不能挣外汇,你能耐,你能耐你自个儿去北京找门路去, 你当北京有钱人多啊,咱们厂子里几十口人全指望着这布料卖了,发工资呢,拖了三个月了, 再不发工资,工人都得饿死了。”
张厂长因为激动,气得脸红脖子粗,额头上青筋暴起。
魏贤见他嗓门这么大,屋里打电话那姑娘看了过来,怕到嘴的鸭子飞了,忙抓住他胳膊,生拉硬拽地把人拉到一边去,“老张,你看你,俺说什么来着,俺也没说不做这买卖啊,是,俺们是拖了工人的钱,可俺们不也是没办法,谁知道那洋鬼子骗俺们。俺是想着,咱们挣不了外汇,跟领导没法子交代,要不多要点儿钱。”
张厂长瞪眼看着魏贤,“你咋是这么个人呢?”
魏贤道:“俺咋啦,俺是为自己嘛,还不是为大家,多卖点钱,工人们也能多拿钱啊。”
魏贤抖了抖手里的烟,烟灰落在地上,“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姐。”刘燕在织布厂办公室打电话,她两个表弟守在外面,其中一个叫乐泉的敲了下门,走了过来。
刘燕跟电话那边的闻蝉说了几句话,挂断电话,看向乐泉,“怎么了?”
乐泉冲外面走廊上阴暗处的张厂长两人一扬下巴,“我刚才听那什么书记跟那老张说要跟咱们多要钱,你心里有个数。”
刘燕眼神闪了下,对乐泉点了下头,“行,我知道了。”
瞅见刘燕出来,魏贤跟张厂长立刻走过来,魏贤满脸都是笑容,“刘老板,电话打好了?”
刘燕笑道:“打好了,我们这打算回去睡觉呢。”
魏贤愣了下,“睡觉?你们不是急着……”
“是啊,刚才急着跟家里人报个信,张厂长,咱们的事,等下午咱们再商量吧,这熬了一晚上,我们都累了,可没心情谈生意。”
刘燕看向张厂长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