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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鞍白马 渔珥 16928 字 19天前

第71章 真相(二)

金家的大少爷走出营帐,环顾四周夜景。他向身边跟随的小厮询问金灿的下落,小厮告诉他:金灿还没有回来。

“怎么还没有回来?”

小弟虽然贪玩,但是此行尤为靠谱,没有给他添一点的麻烦。眼皮子在跳,不安的感觉袭上心头。

“你再带两个人,去城里找找吧,看见他立刻叫他跟你们回来。”

“是。”

以白希年那点浅薄的人生经验,直来直去的处事思维,他是完全无法回答这个问题的。从北地回来之后,他也尝试过去搞清楚这件事的原委。但是他无能为力,连当年负责白羿案件的各位大人分别是谁,他都一无所知。

“救灾这样的差事,从来都是吃力不讨好的。”卫焱拿起剪子剪掉了一小截烛芯,内殿更加明亮了,“办得好,那是应当的,若是办不好,轻则贬黜,重则是要被杀头平民愤的。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互相推脱,内阁的几位权臣各有心思,把这个人选问题抛给了先帝。

到底要派谁去,也是先帝面临的头疼问题。

历朝历代,在救灾这样的大事上,不管朝廷给予多么严厉的警告把控,都无法避免出现官员由上至下,层层盘剥贪污的现象。大官大贪,小官小贪,拨下去的赈济钱款,等用到实处的时候,大致都要折去一半。

先帝和内阁大臣们透露,想要一个有治乱能力又刚正不阿的人前去。不知道是谁提议,让驸马白羿前去。他是皇亲,为人又正直,与江南一带大小官员无联系,不存在人情往来的掣肘,定能办好此事。

先帝一听有理,便同意了,于是,白将军领旨奔赴灾区。”

此时此刻,白希年的脑海里浮现起了白羿的面容。这些年过去了,他的音容笑貌深深刻在白希年的记忆里,不曾忘却。

“救灾不是简单地把银两发下去就完的易事,要涉及到堪灾报灾,赈济,安抚维稳等方方面面如果碰到扯皮不予配合的地方官员,那就是又添了一份困难。

可尽管困难重重,白羿毅然坚持。他几乎事事亲力亲为,记账、采买、发放物资、去河道和劳工们一起挖渠,挑担、惩治懈怠地方官员督工官员的折子递回京城,先帝对他的表现非常满意。

按正常情况来说,他会办完这趟差事,回京城复命。先帝会表扬他一番,说不定还会给些赏赐。

可偏偏还是出现了贪腐的事。

户部前后分两次批拨了二十万两银子到灾区,第一批十万两收到,怎么用,用在哪里,那是有清清楚楚账目的。但是第二批十万两银子,似乎还没到江南就不见了踪影。”

“什么叫不见了踪影?!”白希年愤懑,“那么多的钱,总会有人看账吧,难道还会飞了不成吗?只要查总会查到的!”

“是啊,后面来收尾工作的官员查出了账目不对,火速报给了薛相。东窗事发,刑部立刻将白羿捉拿,带回京城受审。

据他自己受审时所说,彼时他收到消息,‘平昭集结大军,不日便会大举来犯’。他便将这十万两银子送到了北地大营应急。等筹到银子便会立即补上,也会上报朝廷请罪。”

白希年懵了,这样的操作,简直不像是一个身经百战的成年人能做出来的。

“很难相信吧?但是,他就是这么做了。”卫焱的嘴角挂着淡淡的笑意,“常年紧绷着‘可能要开战’的神经,我非常能理解他的想法。在白将军的心中,边防尤为重要。所以,一旦边防有任何风吹草动,他都会冒险先去解决。我前面说了,国库空虚,军饷都发不出来了。他知道这笔钱关乎到边境安全,我想,他定会排除万难,把银子送过去。”

“可是可是即使是这样,他也罪不至死吧!”

卫焱平静地解答他的疑惑:“可是,北地大营并没有收到这笔银子。并且那段时间,平昭也没有来犯的迹象。户部好不容易凑出来的十万两银子,就这么不见了,实在匪夷所思。更始料不及的是,在平昭商人出没的市集里,有人看到了他们手中拿着刻着这批官印的银两。

于是,‘白羿涉嫌勾结平昭’的消息甚嚣尘上。”

“不可能的,绝对是搞错了!”白希年的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爹他绝不会贪污,也绝不会勾结外敌!荡平平昭几乎是他的一生执念,他怎么会”

“白羿有没有贪污,有没有勾结外敌,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在那个时候,他必须死,你明白吗?”

白希年惊愕,一再摇头。

“江南民怨四起,不知全貌的灾民控诉他,希望朝廷杀掉这个‘贪官’。朝堂上,以薛泰为首的‘旧派’一直担心以白羿为代表的‘新派’会卷土重来,当然更希望他就此消失,于是不断联合上书给陛下,要求杀他平民愤。

此案疑点重重,起初先帝命三司彻查的,可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不能再查下去了。

因为平昭的大军来了。

平昭经过三代帝王的革新,早已国富民强。他们一直想从北地登陆,以津州为据点,蚕食黎夏领土。白羿驻守北地的时候,一次又一次粉碎了他们的进攻计划。平昭的帝王将军士兵恨透了他,视他为眼中钉。

一得到消息,平昭就集结了几十艘战船压境,直逼津州海岸。坚船利炮,严阵以待,放话要朝廷交出白羿,否则立刻开战!

朝廷没钱,打是坚决不能打的。

朝堂上下催促着先帝快点杀了白羿,再派使臣去平昭讲和。白羿命悬一线,他的“新派”旧友急于与他划清界限,不曾有一人为他进言。

最后,连太后都松了口。

先帝没有办法,只能匆匆下旨杀了他。

白羿一死,事情终于平息了。‘新派’再次被打压,朝廷又开始龟缩起来。平昭趁机要了津州作为免税商运的‘自由港’,高高兴兴回去了。”

白希年如遭雷击,怔然后退了一步。他想起那个冬日的清晨,雪厚厚的,踩上去会发出声音。干爹干娘,就是死在了那一场大雪里。

卫焱疾步上前:“乐曦你还好吗?”

白希年喃喃道:“我爹为朝廷忠心耿耿。他”

“为朝廷忠心耿耿的人太多了,他根本不算什么。”卫焱打断了他的话,“没有了白将军,还有张将军,王将军你看,不过几年而已,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他了不是吗?”

“你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卫焱竖起两根手指头,指着烛火:“我发誓,句句属实!”

这样的事实实在难以接受,白希年双腿发软,踉跄着后退,跌坐在椅子上。顷刻间头晕目眩,为例翻江倒海想要呕吐,吐出来什么肮脏难以下咽的东西才好。

那样赤胆忠心的一个人,只配得到这样的下场吗?!

卫焱见他如此难受,递上了水,白希年没有接住,被子掉落在地,碎成一片。卫焱又去打开香炉的盖子,加了点安神的香料进去。

“乐曦,现在你明白了吧。不管怎么样,你父亲的死,不是他自己或者某一个人的作恶,是整个朝廷,上至太后先帝,下至大小官员的助推。”卫焱走了回来,俯下身,伸出双手捏住他的肩膀,“这样的朝廷,你会失望吧?”

白希年抬起头,一双眼睛里尽是茫然。

“这个时候说这样的话,好像不太合适,但是也没有更好的时机了。”卫焱又低头凑近了一些,用一种充满蛊惑性的语调轻轻说道,“乐曦,你知道的,我一直把你视为可以交付真心的朋友。我的兄弟姐妹,死的死,远嫁的远嫁,我身边已经一个亲人都没有了。我刚开始执政蜀地,非常需要帮忙。你留下来吧,留在我的身边。”

“”白希年的脑子一片空白,或许卫焱说的这些话,他完全没有听进去。

卫焱揉捏着他的肩膀:“你不是也很喜欢这里吗?留下来吧,虽然蜀地不大,但是能保你一世平安无忧。你留在这里,不会有任何人欺负你,你会幸福的!”

“殿下”白希年起身,推拒了卫焱的手,“我现在脑子太乱了,我需要离开这里静一静。”

“乐曦”

“告辞了”

不等卫焱再度出言挽留,白希年已疾步离开了内殿。他脚步匆匆,撞上了给前殿宴会送餐的宫人,碗碟碎了一地。

他从偏道出了王宫,解下‘流星’的缰绳,飞身上马,伏腰直冲城门。城门的守兵认得他,轻易就开了门放他出去。

城外茫茫夜色,清冷的月光洒下,照亮不知通向哪里的小径

第72章 身死

‘流星’一直在夜色里奔跑,跑了不知多远。白希年被一根伸出路边的枯树枝从马背上扫了下来,在地上滚了几圈,趴在地上,想爬没爬起来。

他的十指生生嵌入泥土,抓起,不断捶打,无言的恨意迫使他呜咽出声。心痛得难以描述,他迫切想要找到当权者问个清楚:一个好人,为什么会是这样的下场?

抬眼看去,周围是无边的黑暗。那些高耸的树木向着自己压下来,像是暗中埋伏已久的敌人,带给他前所未有的恐惧。

他愤然起身,拔剑冲上去,一通乱砍乱削敌人怎么都杀不完,倒下一个又冲过来一个他的脸被划破了,疼痛终于让他清醒,恢复了神智。

他气喘吁吁,拄着剑,筋疲力竭气跪倒在地。

有马蹄哒哒的声音传来,由远及近。吃草的‘流星’也猛然抬头,警惕地竖起了耳朵。

“救救命”依稀还有虚弱的求救声。

白希年抹掉眼泪鼻涕,起身张望。

一匹马从小径的另一头走过来,马背上伏着一个人,行至眼前,那人摔落在地上。白希年疾步过去,扶起那人的肩膀。

月光穿透乌云,照亮了怀中人的脸,是金灿,他面色惨白,满嘴血污!

“元宝?!”白希年震惊了,捧着他的脸,“怎么回事?你怎么搞成这样?是谁干的?你从哪里来?”

白希年想要抱他起来,手摸到了金灿后背,吓一跳。他的后背上扎着一支箭,箭身已经折断。

“你受伤了?!!什么人干的!”

金灿用力挤压自己的瞳孔,终于辨认出这是自己好朋友的脸。他大大松了一口气,正要回答问题,一张口什么也没说出来,倒是呕了一口乌血出来!

“箭有毒,是不是?!”白希年心一凉,“蛮族人干的是不是?!好好,别说话了,别说话了”惊慌不已,白希年紧紧抱住他,大叫着,“‘流星’——流星!”

白马疾步奔来,白希年用力扛起金灿放到马背上,自己跟着翻身上马,将金灿箍在怀中,拉紧缰绳:“驾!”

白马如箭一般向着王城的方向狂奔而去。

金灿心急如焚,可毒素游走在五脏六腑,疼得他只能发出一点气音。他紧紧抓住白希年的胳膊,指甲都要嵌进肉里了:“有有偷袭蜀地蛮族找找到薛桓”

“你说什么”耳畔都是呼啸而过的风声,白希年听不清楚,“什么偷袭薛桓怎么了?”

金灿又猛咳了起来。

“别说话了!我带你去找大夫!”

“不行!”金灿奋力摇头,“回大营回大营回去”

这句白希年听清楚了:“好!营中也有大夫!”他向右拉缰绳,马儿迅速调转了方向,“你坚持住,坚持住,不要睡啊!”

金灿的手终于松开了,他仰着脖子靠着白希年的肩头,看到了陪同他们一起奔跑的月亮。月光清冷,照得他也觉得周身寒冷

马儿狂野的颠簸导致金灿体内血气翻涌,毒素在身体里游走地更快了。五脏六腑犹如千万个毒虫在啃食,痛苦不已。金灿连连吐血,视线和意识都越来越模糊,或许是有所预感,他知道自己怕是坚持不了。

“让大军戒备。”

“我知道了,你别说话!”白希年恨不得捂住他的嘴。

他的掌心衣袖全是金灿吐出来的血污。他怕极了,一再要白马再跑快一点。

金灿再次抓住了他的手,气若游丝:“乐曦我爹你见到我爹要跟他说”

白希年吼他:“闭嘴!”

不想再听到别人对自己说着类似遗言的话。曾经,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有个人也是这样絮絮叨叨说走就走了自己不能再一次经历这样的绝望,不能!

金灿倒吸了一口气,笑了:“反正,你知道我要说什么”

说完,他渐渐低下了头。

“元宝?!元宝?!‘流星’,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马儿嘶鸣不止,冲向远处的星星篝火。

宴饮结束,王宫恢复了宁静。

外出办事的舅舅回来了,得到允准,进了内殿看到了卫焱。卫焱已经褪下了冕服,穿上舒适的常服,半靠在榻上小憩。

舅舅报告了此行的结果:“计划进展地非常顺利,虽然中间出现了小小的意外,但是已经解决了。”

卫焱起身:“希望他们两方这次能狠狠打起来,给我一点喘息的时间。蛮族从这捞走了那么多油水,也该付出点代价了。朝廷军若能狠狠教训他们一番,会让他们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再来犯。同时,也能给李氏皇帝一个提醒,想要西南稳定,就不要对我们蜀地王庭有什么削弱的想法。总之,不管谁输谁赢,对我们都有好处。”

“殿下英明。”

卫焱却没有高兴,反而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你似乎有什么心事?”

“舅舅,我在想,登上王位后,我这一辈子就要成为一个孤家寡人了。”

舅舅显然没有听明白他话中的深意,积极劝慰道:“怎么会呢,你要成家生子的。现在四方各部都争着要与蜀地结亲,母族也递了消息过来,我们本家有一个贵女”

卫焱没有因为他的劝慰而恢复心情,有些不耐地摆了摆手:“舅舅奔波了这么久也累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

炉中檀香袅袅,宛如断不了的愁绪。

呼啸闯入的马儿惊扰了大营的平静!

“蛮族来犯!戒备!戒备!”马上的白希年吼劈了嗓子,他抱着金灿从马背上咕噜滚下来,冲那些呆愣的兵士们怒喊,“叫大夫——快叫大夫——”

众人哗然,反应过来后,立即奔走,各做准备。

白希年拍着怀中毫无声息金灿的脸,悲愤大喊:“大公子何在,金家的大公子何在?!”

闻讯赶来的金家大公子一看这景象,如坠冰窟。他跌跌撞撞跑来,接过金灿到自己怀中:“阿灿!阿灿?!你醒醒啊,怎么回事?”

白希年解释:“他中了毒箭。”

“怎么会这样?!”

一个小兵把大夫叫来了。大夫蹲下来,试探了金灿的脉搏,又扒开了他的眼皮子。只见瞳孔涣散,气息全无,已然

“小公子他他已经去了。”

“什么?!”

希望破灭,白希年向后跌坐在地。

“不可能的,你救他啊,大夫你救他啊!”大公子一把揪住了大夫的衣领子,“他怎么会死呢,他下午还好好的,他才十八岁啊,他不能死!”

口腔里弥漫起铁锈的味道,白希年生生咬烂了自己的嘴唇。他双眼陡然爆红,泪如雨下。

大公子嚎啕起来,不停拍打金灿的脸蛋:“阿灿!阿灿!啊——”他抱着金灿已经冷掉的尸身,悲愤大骂,“天杀的,你们还我弟弟,还我弟弟啊——”

白希年浑身颤抖,牙关咯咯作响。这一晚上,他听到的,经历的,都是悲伤至极的事。他的神智从混乱到清晰,又从清晰到混乱已经克制不住内心里毁灭他人,毁灭自我的冲动了。

他猛地吸了鼻子,抹掉脸上的眼泪和血污,一言不发,提剑上马,向南边的方向冲去了。

由于有金灿的及时报信,面对蛮族大举来犯,朝廷军得以有几个时辰的时间备战,双方在蜀地和蛮族的边境缓冲地带打了起来。白希年不负盔甲便上了战场,这一次,他毫无心理负担。复仇的怒火熊熊燃烧,死在他剑下的人一个,两个最后,他自己也不知道杀了多少人

途中,他到处找薛桓。金灿的叮嘱他都记着,他想知道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金灿为什么会在荒郊野岭。可是,他找了三天三夜,每一处草丛都被要被他薅秃了,也没能找到这个人。

刮了一夜寒风,今日便猛降温了。

阴沉沉的天空下,白希年和几个金府的家丁站在官道口护着棺木,与大公子作别。大公子的双眼肿得像桃,黑眼圈深深。不过几日,鬓角生了几缕白发。

他从怀中拿出一封信来,双手递给白希年:“战事未歇,我不能回去。请代我将这封信转交给我爹,我在信中详细解释了事情原委,希望他老人家能想开点。”

白希年接过信来:“大公子放心吧,我一定带到。”

大公子挽起衣袖,轻抚棺木,啜泣不止。怕耽误了时间,忙擦擦眼泪。他郑重给白希年行大礼:“阿灿就拜托给你了,请一定要将他送回家。”

白希年赶忙回礼:“一定办到!”

作别后,大公子一步三回头回去了。白希年牵着马走到小队前面,刚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呼唤自己名字的声音。

“乐曦——”

白希年回头看去,只见卫焱骑马而来,身后跟着他的舅舅以及几个侍卫。行至跟前,卫焱没等马停,就匆匆下马。

“殿下。”众人向他行礼。

白希年问:“殿下,您怎么来了?”

“你要回去了,我来送送你。”

卫焱盯着他的眼睛,白希年想到了那天晚上卫焱诱哄自己留下来陪着他的话,不禁后背一凉,躲开了他的视线。看他这样的反应,卫焱了然:他是不会留下来了。

卫焱偏头看到了棺木,一丝愧疚从他那精明的眼神中一闪而过。他伸手抚着棺木,低声说了一句:“对不起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金小公子是个好人他应该有好报的。”

卫焱又在意有所指了,白希年略微思忖,决定还是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殿下。”白希年的嗓子早已沙哑,发出声音都很费力,“护送您回到这里,我的使命就完成了。蜀地是您的,也是黎夏的。殿下执政于此,还请日后多为蜀地百姓,为这天下黎民考量,勿妄动干戈。”

卫焱一怔,身后的舅舅闻言,面色一冷。

白希年转而看向棺木:“我们失去的已经够多了不是吗?”

卫焱怔愣着,想辩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白希年弯腰行大礼:“殿下,小人就此作别了。”

风起,沙土迷眼,素白的人马渐行渐远。

卫焱伫立原地,落寞极了。

舅舅出声提醒道:“殿下,你还没有告诉他,当年是谁给白羿报的错误军情。”

“他会查到的。”

舅舅虽然不理解他的低落情绪,却还是安慰道:“他知道真相之后,说不定会回来的。”

卫焱深呼吸,摇了摇头:“他不会再回来了。”

第73章 荣誉

原计划要走上一个多月的路程,因为中途金家派人前来领着走他们家打通的商道,水路陆路轮换着走,大大缩减了路程时间,半个月便到达了京城。

此时的京城已经是深冬季节,前几日还下了一场雪。

天空阴沉沉的,刮着刺骨的寒风。往金府去的路上,白希年心中怯怯,不忍向金灿的父母带去这个不幸的消息。

远远就看见,金府的门头已经挂上了白布。金家老爷带着妻儿老小一大家子人,各个身着素白,站在门口等候。看到棺木从远处而来,几个姐姐泣不成声。

行至府前,白希年松开了缰绳,给金家老爷行礼,哽咽着开口:“金老爷灵柩已平安送到,请您接灵。小少爷一路上非常安稳。”

话音刚落,从里冲出来一个妇人。白希年认识,那是金灿的娘亲。妇人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穿着素白,头上珠翠摇曳,身上绫罗华美。

她根本就不相信,自己的宝贝儿子已经身故。

她冲下台阶,先是瞅了瞅白希年的脸,发现不是儿子,又挨个去看别的小厮脸。没有看到自己的儿子,她又失望又害怕,最后不得不把视线投放到了棺木上。

她怔愣了一瞬,忽然用柔若无骨的双手抠着棺木上的粗钉子:“打开,快打开!我要看看,我得看看!”

钉死的钉子怎么能徒手抠出来呢,她那漂亮的指甲断了,十指尖开始流血。金老爷赶紧示意丫鬟们拉开她。

她一把推开丫鬟们,不停拍打棺木:“我要亲眼看看,你们都骗我,我儿子没死,我儿子没死!你们把他放出来啊!”

金老爷走过来,拉住她:“翠娘,你冷静。”

要一个失去心爱孩子的母亲保持体面理智,实在是有违人之常情。

“我不冷静!”金灿娘亲甩掉他的钳制,依旧向棺木扑去,“元宝他最怕黑了,他不能一个人在里面。我陪他,我去陪着他!”

她嘶喊着,抗拒着珠翠掉落,头发凌乱。

白希年看她这心碎的样子,心痛极了。

几个姐姐见状忙过来来帮忙:“姨娘,姨娘啊您别这样阿灿会难过的。”

金灿娘亲陷入癫狂中,抗拒着众人拉扯。突然,她猛地一怔,眼一闭晕了过去。丫鬟们赶紧上前搀扶,将她带了进去。

唢呐声起,棺木入堂,全府上下哀嚎一片。金灿的兄长姐姐们也顾不得礼数体面了,伏在棺木上嚎啕大哭,长辈们也纷纷抹泪。

陆陆续续又前来吊唁的亲友,白希年站在家人一列,守着金灿的令堂。

有人来报:“圣旨到——”

礼部的官员拿着圣旨进来,展开:“奉天承运皇帝,制曰:金家小儿,秉性淳良,践履方正。

闻其于西南之役,冒死传信,克建戎功,竟以身殉国。朕恫之嘉之,特颁旌表,以彰忠烈!

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钦此!”

金家为此次战役资助了巨额经费,陛下理应赐予一份荣誉,何况是失子这样的大事。这份为家族带来极高荣誉的旌表,希望能给金家人带来一些安慰。

金老爷带着一家老小伏地叩拜:“叩谢圣恩!”

白希年内心惆怅不已:若是元宝还活着,得到这样的荣誉,会从家里一路放鞭炮到书院,狠狠炫耀吧。

可惜,他自己听不到了。

京城里的大小官员,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派了人前来吊唁。

只听见一声:“吴府裴公子到——”白希年抬头看到了一袭素衣的裴谨。

多日未见,再次相见,没想到是在这样的场合。四目相对,彼此的眼神里都是关切。

裴谨行至堂前,代表府上,也代表自己,行了拜礼。随即起身,抚慰家属。最后,他什么也没说,站在了白希年身旁,和他一起守灵。

白希年一直憋着悲伤的情绪,此刻鼻子一酸,眼泪大颗大颗掉了下来

傍晚,得到消息的书院好友们都赶来了。姜鹤临伏在棺木前,一拜再拜,喊了两声“金兄啊”后,就哭得止不住了。

金灿的家人看到这些学生能做到至此,无不感怀惋惜。

当晚,几个好友决定留下和家人一起守灵,最后一次陪陪金灿。

白希年一日未进食,头晕目眩,幸好裴谨在侧,稳稳扶住了他:“你怎么样啊?”

白希年摇摇头:“我没事我离开一下,我得把东西交给金老爷。”

小厮上前引着他去了内堂,裴谨担心地频频张望。

白希年把金家大公子的亲笔信交给了金老爷,满头银发的金老爷一边看一边流泪。经历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难事,老人家心力交瘁,粗糙的双手抖个不停。

金灿是他最后一个孩子,平日虽嗔怪他不成器,可心里是非常疼爱这个老来子的。原想着他就在铺头里做个算张先生,开开心心度过一生就好,没想到

“我儿,我儿”金老爷强压着悲伤,发出呜咽的声音。

白希年扶着他坐下,吸了吸鼻子:“老爷,元宝最后留了些话,让我务必带给你。”

金老爷闻言立刻噤声:“他他说什么了?”

“元宝说,他为了家国大业牺牲,你一定会为他骄傲的。只是他顾得了大义,就顾不上亲情了。不能在您跟前尽孝,请您千万不要责怪他,也请您一定要善待他的娘亲。”

悲伤再也无法抑制,金老爷嚎啕大哭起来。

下半夜,守灵的人各个又累又困,却没有一个说要走。不知谁起了头,说了点金灿在书院的趣事儿,大家笑着你说一件我说一件,把几位兄长姐姐都说笑了。

最后,一想到这样有趣的人永远离开了,众人又陷入了悲伤的沉默中。

霎时,烛火猛烈摇曳,灵幡起伏。有胆小的看到这情形,捂住了眼睛往别人身上挤。

姜鹤临忽然出声:“金兄?金兄是你吗?是不是还想听我们说笑?如果是的话,你就停下来。”

她话音一落,令堂就恢复了平静。

金灿一位兄长说道:“各位小友,你们继续说点书院的事情吧。不要难过,阿灿他不喜欢我们难过。”

一位姐姐擦擦眼泪起身:“我去给你们拿点吃食来,你们陪着阿灿再热闹一回吧。”

很快,灵堂前摆上了一小桌简单的席面,大家贴心地给金灿摆上了碗筷,倒了点酒,盛了一大碗饭。白希年夹了很多他爱吃的菜放进碗里,堆得老高。

从来没有这样式的“快乐”守灵,想必金灿在一旁已经笑弯了腰。

由于家中长辈还健在,逝去的年轻人只能在家中放置一日。翌日一早,棺木出殡。金灿将会被送回濮阳祖地安葬。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引魂幡随风飘扬,纸钱漫天飞舞。城中有人家在门口摆放祭案,聊表心意。

白希年等人也在队伍中,行至城门口,已无法再送。几人驻足在原地,看着金灿永远离去,皆红了眼眶。

姜鹤临对裴谨说:“白兄精气神萎靡,恐伤身伤心,裴兄多看顾着一些吧。”

裴谨点头:“好。”

他们几人还要赶着回书院,作别离去。

寒风中,白希年眼神涣散,回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要回宫吗?”

“哎要回的,只是现在不想回。”

裴谨做出决定:“那你跟我回家吧?”

第74章 试探

吴修坐在书案前,看着被陛下驳回的《乞骸骨》书,思绪沉沉。这已经是陛下第二次驳回他辞官的请求了。排除掉“君臣”“师徒”之情的挽留,他猜测:一定还有别的原因导致陛下不愿意放他离开朝堂。

会是什么呢?难道

外面传来裴谨和仆人说话的声音,吴修回过神来了,把折子塞进书本里,起身走出书房。

裴谨带着白希年来到了后堂,和走出来的吴修打了个照面。除了裴谨,两人看到对方,面色都一愣。

白希年立刻行礼:“拜见太傅大人。”

吴修的表情有些不自然,摸了一下胡子:“唔嗯。”

“外公。”裴谨解释道,“金府的葬礼结束了,熬了一夜,大家都累了,我带他回来休息一下。”

人都上门了,难道还要赶出去吗?

“好。”吴修摆摆手,“去吧。”

裴谨暗暗松了口气,白希年看着吴修,又躬身行了礼。吴修接收到了他那意味深长的探究眼神,内心一紧,目送他跟着裴谨离去。

白希年浑浑噩噩,进书房被门槛绊了一下差点摔倒。裴谨连忙扶住他,看着他红肿的双眼,心疼地不行。

“来,你在这里坐会儿。”裴谨让他在一旁的软榻坐下,“我去给你倒点水,再拿点吃的来。”

白希年扶着额头:“好。”

裴谨匆匆去了厨房,不沾阳春水的他在仆人的帮忙下,亲手煮了点小米粥,又蒸热了些点心,端着急忙忙回来。

一开门,看见白希年躺在软榻上,俨然已经睡着了。

裴谨放下托盘,悄悄关上门,又踮着脚尖走到软榻边上坐下来。

白希年的脸上挂着泪痕,眉头也紧紧皱着。裴谨探出身子扯过里边的毯子给他盖上,忍不住像哄孩子那样轻轻拍了拍他。

一定是累极了,才会睡得这么香。

明明离开的时候还明媚如春,没想到如果痛楚可以分担的话,裴谨希望自己可以代替他去承受。

无人打扰,又实在累到身体极限,到了晚餐时间,白希年都未醒。

今晚上家里多做了几个菜,加了一份餐具。吴修看只有裴谨一个人来吃饭了,就问了情况,裴谨说他一直未醒,就让他睡着。

吴修夹了裴谨爱吃的菜放进他的碗里,试探着问:“谨儿,你和白家这位公子很谈得来吗?”

裴谨停了筷子,直面回答:“是的。我一直没有什么朋友,他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

“他的出身你是知道的,你现在在杨大人”

裴谨不等他说完就一脸不高兴地反驳:“据我所知,他们家的事是冤枉的!”

吴修一愣,自小到大,这是裴谨第一次在他面前展露这么强硬的态度,不仅直视着他,语气坚定还带着一丝埋怨的怒气。

果真是孩子大了,就算管教得再严苛,都拗不过天性。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不再被动无条件地接受来自外界的思想灌输。

他这个样子,倒真是长大了呢。

吴修为此感到欣慰,不仅没生气,反而有了笑意:“你如今算是拜在杨大人门下,一切事情要仔细斟酌,不要给他带去什么困扰。”

裴谨为自己刚才的态度感到愧疚,嗫喏回应:“知道了。”

“春考是最最重要的,要时时上心。”吴修转移了话题,“你苦读这么多年,都是为了这个机会,你要全力以赴!”

裴谨没有吭声。

这时,小厮来报:书房里的那位公子醒了。

裴谨闻言立刻起身,盛了碗热汤,脚步匆匆就去了。吴修看这一幕,心里不是滋味,放下筷子,吩咐仆人把饭菜撤回厨房加热去。

天上挂着残月,清清冷冷。白希年坐在书房外廊下的栏杆上,对月流泪。看到裴谨来了,忙双手捂住眼睛擦掉眼泪。

“醒了”裴谨走过来,递上汤,“饿了吧,喝点汤。”

白希年没有胃口,什么也不想吃,可无法拒绝裴谨这份殷勤,便接过了碗。哪知道,只喝了一口就忍不住吐了。

“怎么了?”裴谨攥着衣袖子给他擦嘴,“不好喝吗?”

白希年一开口就眼泪决堤:“裴兄,我真的喝不下呜呜呜呜我心里难过得要命。”

裴谨鼻头一酸:“我知道我明白”

“裴兄元宝就这么死在我怀里,我能感受到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下去就像,就像当年乐曦在我背上为什么要我一再经历这样的事情,为什么!”白希年自责,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我现在一闭眼,看到的都是元宝的脸。我没有保护好他,我应该一直陪着他的那是战场,很危险的呜呜呜呜元宝”

“不是你的错。”裴谨也流泪了,他坐下来揽住了他的肩膀,“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他不会怪你的。”

白希年戳着自己的心脏的位置:“这里疼,他出事之后一直疼着,太疼了”他把脸埋在裴谨的肩头,哭得不能自已。

裴谨轻抚着他的后背,陪伴着他。这一刻,他为自己隐隐羡慕金灿获得了白希年这么强烈思念情绪的想法而感到羞愧。

没多久,小厮来报:宫里来人了,要寻这位白公子。

是顺安来了,见到白希年就笑,看到他通红的眼睛和浮肿的脸,立刻收起了笑容:“公子,陛下召你进宫,他想见你。”

白希年无奈点头:“知道了。”

他回头,裴谨依依不舍看着他。

这么长时间没有见面,思念蚀骨。这才刚刚看到人,这就要走了吗?他这一进宫,出来就难了,只怕又要一段时间见不到了。

“裴兄,那我这就回宫去了。”

“嗯”

裴谨送到门口,看着白希年上了马车。他有很多话想说,现在也没机会说了。白希年摆摆手,放下了帘布。

马车哒哒往皇宫的方向去了,独留下被眼泪沾湿的肩头。

顺安终于可以放心问了:“公子,你瘦了好多啊,听说你还受了很重的伤是吗?”

“你怎么知道的?”

“太后想知道你的情况,我自然也就知道了。”顺安说,“公子,等下回到偏殿,先沐浴,再敷敷脸,换件衣服。你这个样子,怕是不宜去见陛下呢。”

白希年强迫自己振作起来,可实在艰难。顺安不停安慰他,希望他别这么难过。逝去的人都在天上看着的,他们也会难过的。

白希年倚着晃动的车厢,连连叹气:“太后怎么样了?”

“太后她很不好。”顺安非常小心地压低声音,“我偷听到御医说,太后大概撑不过这个冬天。尚宫各局还有礼部私下已经悄悄在准备丧事了,皇陵那边也在抓紧收尾。”

闻言,白希年并没有本该有的难过情绪。

回到太后寝宫的偏殿,白希年拗不过顺安劝告,沐浴换衣,收拾精神了一些后去了文华殿。李璟还在伏案批奏章,据说晚膳都没吃。宫人引着他进殿后,就全部退下了。

白希年往地上一跪一趴:“小人拜见陛下。”

“平身吧。”李璟合上折子,“走近一点。”

白希年起身,上前几步。

李璟看到了他那强打的精神和红肿的双眼。通过身边的影卫报告,李璟一早就知道他和金家的小儿十分要好。昨日在礼部官员建议下,他下旨赐一份荣誉给逝去的少年,以此安抚他那又出钱又出力的老父亲。

李璟没有像以往那样跟他拉家常了,开门见山:“说说吧,蜀地新王爷的情况。”

白希年如实地交代了自己此行和卫焱相处的情况,将他所说的话,所做的事,一五一十汇报给了李璟。

李璟听完后,思考了片刻,反问:“所以,你觉得他心存反念吗?”

白希年没有心情去想这些事情:“回陛下,小人不知。”

看他这一脸丧气的样子,李璟不想为难他:“朕知道你是累了,这一路上辛苦了。该赏你点什么,但是朕还没想好。你先回去好好休息,等我想好了,再召见你。”

“是”白希年弯腰后退,可只退了两步就停了下来。他忽然鼓起了勇气,“陛下。小人想问问陛下,您对我父亲那件案子了解多少?”

“嗯?”李璟颇感意外。

“如果,我是说如果”此时此刻,白希年顾不上生死了,“我父亲他是被冤枉的呢,陛下愿意为他正名吗?”

短暂的惊讶后,李璟恢复如常:“哦,你有什么发现吗?”

白希年咬紧了嘴唇:要说吗?要把自己这两年来的发现以及卫焱对自己说的那番话都告诉他吗?此事涉及甚广,只怕

见他犹豫,李璟适时阻拦,含着笑劝慰道:“你累坏了,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朕答应你,之后会给你机会解释,只是现在不行。太后病情反复,这段时间你哪儿也不要去,待在身边伺候着吧。”

白希年没有反对。

“好了,退下吧。”

“是”

李璟盯着他离去的背影,和蔼可亲的笑容不见了,眼神瞬间阴鸷。

第75章 深冬

年关将至,京城连着下了好几场雪。寒风萧萧,天空阴沉。长街上除了商贩们为了生计不得不出来,大多百姓都紧闭门户,待在家里围着炭盆取暖。

皇城脚下的人们闲来自然会聊点官场上的事儿,他们总是能从各个渠道听来近日朝中又发生了什么事。

“薛家这下真的是要倒了吧?”

“可不是嘛,儿子都被砍头了。”

“我可是去刑场亲眼看了又蠢又坏又贪真是大快人心”

“薛泰那个老家伙居然能保下一条命,陛下还真是仁慈啊。”

“我看不是‘仁慈’,是顾忌后宫那位吧?”

入秋时节,朝堂上就有大臣联合上奏,参首辅薛泰之子利用官职大量贪墨,卖官鬻爵,圈地伤民等各种罪行。陛下大怒,摘了他的乌纱,命三司去查去审。

薛泰一党慌了神,面对这似乎有备而来的围剿,毫无应对之策。他们互相奔走不停,敲开了称病不出门的薛泰,希望他快点给个办法。

薛泰比他们任何人都看得清楚,他们面临的“敌人”不是什么‘杨党’‘新派’,而是在这几年‘吃喝玩乐”的帝王生涯中不知不觉就把权力集中到手的崇元帝。

心知已无力回天的薛泰建议他们要么自行请罪要么主动辞官,将他们都赶走了。

三司会审,证据确凿,数罪加身,陛下立刻下旨将薛泰之子斩杀。或许是考虑太后病重不宜受到刺激,又或是不想赶尽杀绝,寒了老臣子们的心,陛下并没有发落薛泰,只是抄了家。薛泰倒也识相,当天就递了《乞骸骨》书,要回闽州老家闭门反省。

陛下朱笔一挥,同意了。

历经三朝,曾经权倾朝野,连皇帝也得听命于他的首辅大人,在一片恶骂唏嘘声中倒台了。

离开京城的那天,只有一个忠心的老仆牵着只容得下两三人的小马车跟着他。不管是同僚还是门生,均无一人前来送他。

深感人走茶凉的荒唐,他站在城门口大笑。

正要离去的时候,一个人前来,叫了一声:“薛相。”

来人正是吴修。

吴修清风般的美名在外,他应该是最最不会出现在此的。薛泰非常意外,可转念一想又觉得正常。

年岁相同的两个人,同年入仕,早年也是意气风发,在一起能谈远大理想的年青人。只是宦海沉浮,渐渐的,个人心中想要的也不一样了。

最后,只能形同陌路。

寒暄两句后,吴修主动提及:“不久后,我也要离开朝堂了。”

“哦?”

吴修解释:“我已经第三次递奏疏了,想必这次陛下该同意了。”

薛泰感慨:“你我已这般年纪,现在回头看,明明做了很多事,可终究一切成空。”

吴修却不似他这般悲观,他揣着手很轻松地笑了笑:“春考在即,新一批年轻人就要迈入朝堂,我们这些老家伙也该腾出地方了。”

无事一身轻,薛泰也笑着称是,似是无意问了一句:“其实我至今都不明白,你在激流时勇退,放下大好前程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这些年你远离朝政,甘心做个教书匠,到底得到了你想要的了吗?”

吴修面目转瞬即逝的一怔,没有答话。

年逾古稀,家门凋零,不求名不求利,到底要什么呢除非薛泰忽然想起来这人膝下的小裴公子,陡然明了:“吴兄你真是蓄谋已久啊。”

两人心照不宣笑笑,互相弯腰拜别。

薛泰登上马车,在进去之前,他指着天念了一句:“人在做,天在看,什么都瞒不过的。”

他这句话一出口就被这呼呼的寒风吹散在这苍茫的天地间,也不知道吴修有没有听见。他立身原地,看着马车离去,留下一道泥泞。

白雪沾染这些污浊泥水,便再也不能清清白白了。

裴谨手里拿着刚刚翻译好的文稿,从会同馆一个主译平昭文书的大人家里走出来。那位大人只是个小品级,裴谨突然上门请教,让他分外觉得有面子,一定要送他出门。

大人笑着说:“听闻小裴公子这段时间对平昭文字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已经拜访了好些译官,本人也万分荣幸能给你解惑一二。看来小裴公子将来是要继承太傅大人的衣钵啊”

裴谨没有回答他的话,躬身告别:“多谢大人。”

裴谨立刻回到家里,把书房的门反锁。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沓厚厚的纸张,以及一些用平昭文字书写,泛黄且有烧灼痕迹的旧信。

他蹲下来把这些信一一摆在地上,再把这段时间自己整理出来的翻译按照数字标注,一一对应,摆放在书信下面。

几十封书信,为了不让内容曝光,他都是誊写下来,拆分成数百数千句子,打乱顺序,找不同的译者进行翻译,花费了他很长一段时间。

冬日的院落里安静极了,仆人扫着残雪。紧闭的书房里毫无动静,不知道自家公子在忙些什么。

宫里的无聊日子是多么难熬啊!

白希年消沉了好长一段时间,每天都在想着怎么才能出宫去。

之前他想夜里翻墙去参加金灿的头七,差点被守卫发现,不仅没有成功还挨了四喜公公一顿说教。

他在宫里待得郁郁寡欢,茶不思饭不想,人是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了。

顺安总是想各种办法逗他开心,陪他下棋射箭,给他讲笑话,给他做小玩意可白希年总是兴致乏乏,拿到手摸两把就丢到一边,继续唉声叹气。

“公子,别叹气了。”顺安劝慰着,“我跟你讲哦,西南大捷,皇上今儿个上朝心情可好了,说要好好犒赏三军。”

白希年换了个手继续托腮:“有什么可开心的,我只看到了母亲失去儿子,妻子失去丈夫,孩子失去父亲有些痛苦没有人看见罢了。”

“呃”

不过,归根结底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这些年在对外处境里,黎夏一直被平昭迎面欺负,迫切需要一场胜利来鼓舞士气!

白希年往靠床上一摊做挺尸状:“哎我快憋死了,让我出宫吧——”

顺安小心翼翼凑过来:“其实,公子你在宫里我是很高兴的。因为你每次出宫就不回来了。我就一个人在宫里等啊盼的”

“噗傻子”白希年抬手摸他的头,难得笑了起来。

第二日,白希年真的如愿出宫了。

书院里有个家里做官的同学,花钱托出宫采买的宫人向白希年这边带话:驿馆里面一个姓姜的学子有事儿想见他。白希年一猜就是姜鹤临。

此时正值各地学子云集京城筹备春考的时候。姜鹤临一定是在京城遇到什么难处了。

白希年跟在四喜公公身后磨了足足一个时辰,他才同意给了出宫的腰牌,叮嘱他两个时辰内一定要回来。

白希年满口答应,终于顺利出宫。

在驿馆,他找到了姜鹤临。

这个天了,姜鹤临还着着单衣,一边瑟瑟发抖看书,一边啃着白面馒头,脚边只有一个快要燃尽的炭盆。

看到白希年来了,姜鹤临都要哭了:“啊白兄,你终于来救我了呜呜呜呜呜呜”

平洲往返京城太远不现实,姜鹤临便直接来京城住下等待开春的考试。她原先是找了个客栈住下的,但京城里吃穿住行物价太高,为了拜访名师又要打点一二,自己抠抠搜搜攒下来的生活费还没怎么花呢,就快要见底。

眼看着挨不到春考了,她赶紧搬来驿馆住。可驿馆承接着天南海北的商旅,往来货物运输,每天都有奇奇怪怪的旅人敲错门。她一个姑娘家,整天提心吊胆不敢睡觉,黑眼圈都出来了。

白希年把藏在身上带出来的银钱一股脑都给了她,她再三保证:日后一定还你。

白希年问:“你去金府了没有,他们家现在怎么样了。”

“去了,没看到主人家。我听说金兄的娘亲精神受了好大的刺激,一病不起。他爹便不再管事儿,带着他娘亲和几个女眷一同回祖地了。”

白希年听罢感慨:也挺好有家里人陪着,元宝就不孤单了。

“是啊。”姜鹤临翻起杯子,给他倒了热水,“对了,我上次就想问你来着。薛桓真的找不到了吗?”

白希年摇头:“你在外面也没有听到消息,应该凶多吉少吧。”

“我去了薛府上,门上贴得条幅还在呢,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姜鹤临愁容满面,“原先他们家答应会给我办个户籍,让我能参加考试的,现在真头疼啊。”

姜鹤临叹了口气,瞥见白希年盯着自己:“嗯?你盯着我干嘛,怪吓人的。”

“我在想,裴兄是对的。”白希年拿起杯子喝水,“你一定要去考试的话,会丢掉小命的。考试会有重重审核,还会搜身的你知道的吧?”

姜鹤临低下头:“我知道”

“我不知道你在坚持什么,如果需要用死亡去证明什么,有点不值得。我现在不能接受看到任何一个亲朋死去。”

“我没有别的办法”姜鹤临自嘲地笑,“如果我是你们那样的家世,就不用考试了像裴兄那样,还没有参加考试,就被各个大官抢着要栽培我听别的同学说,新首辅杨大人很喜欢裴兄,要把女儿嫁给他呢。”

“噗——”白希年一口热水喷了出来,“什么?”

“哎哟,你激动什么”姜鹤临掏出手帕递给他擦嘴,“只是这么传,谁知道真假啊。不过也八九不离十吧,排头名的青年才俊哪个不被抢着要结亲啊,就连我也收到不少帖子呢”

“你跟我说说,他们是怎么传的?”

白希年走出驿馆,天已经黑了。他若有所思揣着袖子往皇宫的方向走,路边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正在卖力吆呵。

他停下了脚步。

第76章 问签

祠堂里的香烛从来都是不断的,祖辈们的灵牌也被擦得一尘不染。

原先,裴谨是不喜欢这个地方的。记事起,只要自己犯错了都会被外公罚跪在这里,接受祖辈的“凝视和责备”。

可是长大后,常在无法静心之时,他便会来这里待一会。爹爹和娘亲就在眼前,时常感觉自己回到了襁褓时期,娘亲把自己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哄着自己入睡,与进来的父亲相视一笑

据说父亲是个颇被看好的青年才俊,虽性情内敛,少言寡语,但武艺高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将了。

只可惜,他也是在年纪轻轻的时候就逝去了,死在了一场藩王叛乱中。

从此,吴家和裴家的未来全都系在自己身上,压得自己喘不过气来。

“裴兄?”

有人在喊自己,裴谨拉回了思绪,回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裴兄?”

可确实有人在喊,好像还是白希年的声音。

裴谨疑惑着走到祠堂门口,庭院里没有人啊。忽然,房檐上倒立下一颗脑袋,长长的马尾垂下来,吓了他一大跳!

“裴兄,是我!”来人正是白希年!

裴谨惊呆了:“你你怎么来了?你怎么进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