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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气你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我气你为什么从来没有为自己想过;我气你为什么能如此轻易地——”

唐梨的声音好凶,压着肩膀的手也重,就这样将她死死抵在墙沿,声声都是化不开的控诉:“迟思,为什么?”

“为什么要说出那样的话?”唐梨低着头,一字字溢出来,“为什么要放弃自己?”

楚迟思圈着她脖颈,不自觉地叠了叠腿,连带着细窄的肩带也松了几分,绵柔的雪几乎要落在她手里。

她一咬牙,声音高了点:“可是我又能怎么办?三万次循环,我已经什么都试过了!”

声音砸落,碎在两人那所剩无多的空隙中,那些碎片深深浅浅,倒映出她们两人的身影。

楚迟思眼角红得厉害,长睫润着点水意,唇瓣被咬得泛白,凶狠目光被模糊了棱角,直直望到唐梨心底去。

“我——”

她还想说什么,声音却已经被堵在了喉咙中,其实这不像一个吻,更像是困兽的撕咬,像是疯子挣脱了束缚的绳索。

那唇瓣很柔、很软,带着一点点微弱的凉意,原先是浅浅的红,而后化为如水般的艳色。

“迟思,我不许你说那样的话。”

舌尖被咬了咬,传来一阵麻麻的疼意,拽着咬着、交织与撕扯,将细细的呜咽吞入喉。

唐梨垂着头,面颊忽地一痒,原来是楚迟思的手轻轻抚了上来。

细白指节梳理着褐金长发,微凉掌心贴合着肌肤,绵软的触感捧住了她,像以前许多、许多次那样,从来未曾改变过。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

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错,才让事情急转直下,变成了无可挽回的样子?

楚迟思垂着头,清冷的眉眼染上了些许颜色,眼角是红的,鼻尖也是红的。

乌云般的长发披散着,被薄汗打湿了些许,黏着面颊,勾着脖颈,又散在她那细白的肩上。

她捧着唐梨,轻轻抚摸着她的面颊,声音也很轻:“唐梨,我的唐梨。”

那眉眼弯弯的,喊得柔韧又缱绻,气息燎着唐梨的下颌,软软地问着:“你会听话吗?”

她会听话,她不会听话。

没有意义的问题。

不管楚迟思说什么,唐梨都绝对不会离开这里,哪怕就像上次暴雨时那样强制退出,她都会想尽方法,再次回到纹镜之中,回来找她的迟思。

“迟思……”

“我会听话,我会很听话,什么话都可以,什么命令都可以,我什么都会去做。”

唐梨的声音很哑,很低,缠在她的耳尖,像是个讨糖的孩子,不依不饶地牵着你的衣角,不肯让你走。

镜面碎了一地,被踩得咯吱轻响。倒映白瓷铺成的天花板,机器运转着,发出一阵嗡嗡声响,吹动着凝滞的空气。

“但不是在这个地方。”

“只要能够出去,你想让我做什么都可以。”唐梨垂着头,字句像是血,慢慢溢出来,“迟思,我会很听话。”

一节又一节,一字又一字,她步步紧逼,楚迟思吃痛而咬了咬唇,微红唇畔上溢出一粒血珠。

像温软的红玉,像心尖的痣。

她舔了舔下唇,那一粒血珠便晕染开来,衬得唇瓣愈红,皮肤愈白,声音是哑的:“唐梨。”

“对不起。”

她低声说着:“我做不到。”

(……)

楚迟思刚缓过一口气来,却又被人拽起来,她踉踉跄跄地踏出门,踏过一地玻璃碎片,然后跌落在柔软的被褥间。

(……)

这是一个无比精妙,又无比严格的虚拟世界,所有事物都遵循着代码运转着,遵循着设定下的【规则】。

规则不可被打破,就如同她在这里被困了三万次循环,用尽一切办法,却始终找不到任何出路。

慢慢地,慢慢地绝望。

世界代码悄然运转,模糊镜面机制开始声响,所有一切的声音与画面,全都被化为了朦胧的雾气。

就像是面对着一张布满雾气的镜子,只不过哪怕用手去擦拭也是无济于事,那些雾气附着在镜面上,只有当所有事情都结束时,才会自动散去。

“你…之前说的文件,我确实找到了,就在唐弈棋那家伙的办公室里,旁边还有一份关于你的生平调查报告。”

“楚迟思,我知道你的意思。”

唐梨覆在她耳畔,一个字一个字咬着,咬得水意战栗:“楚迟思,你想都不要想。”

“文件被我全撕了,当着唐弈棋那家伙的面。”唐梨忽地一笑,声音很轻,“她不敢激发毒素的,楚迟思。”

楚迟思抿着唇,眉睫轻轻拧起。

“唐弈棋握着的把柄只有你,可我却握着一堆可以轻易把她推下去的东西。楚迟思,我不是傻子。”

(……)

“迟思,你猜得很准,对面就是南盟的人,你可能不认识,但我曾经见过她,也清楚她的底细。”

唐梨的声音也不太稳,大多是贴着耳际,字字句句灌进去的,不由分说地,将她填得很满、很满。

“派派和小奚都没事。”

“从科院起飞的一共有六架飞机,三架掩护和她们两人的都没事,只有你的失踪了,她们是有备而来的。”

唐梨的眼眶看起来很红,一直望进楚迟思的眼底深处,那是她的爱人,她的妻子,她的金毛小狗。

她真的来找自己了。

“我们的…筹码很少。我们只有你剩下的一点资料,还有那台留在实验室里的模型机。”

楚迟思挣扎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要去推唐梨的手腕,可是根本却又推不开。

“那台-那台模型机……”

楚迟思想起什么,蓦然就紧张起来,不止收缩着。她还记得当时建造出模型机之后,找了很多志愿者来做实验,并且收集了不少数据。

“不行,”楚迟思用力摇摇头,“不能…长距离连接,对身体伤害很大。”

唐梨头一次那么凶,哪怕终究是克制着的,可却毫不掩饰那无尽的掠夺意味,激烈得像是要将她吞进去。

“你如果真的心疼我,就撑住。”

“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撕了,扔了,埋到坟墓里面去,想到不要想,不要纳入你的选项里面去。”

褐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发梢很柔软,飘飘忽忽地晃着,在手心里挠着痒。

朦朦胧胧间,那长发是透过窗沿的一缕阳光,落在她的身上,落在她手中。

没有火焰那么热烈,没有阳光那么耀眼,可能并没有那么纯粹也没有那么干净,可是却烙上了她的印记。

独属于她一个人的印记……

小楚一个人占了一间房,爽爽地用纸张贴满了唐梨给她空出的墙面,咬着唇认真思考着。

无论是现在的她,还是过去的,都喜欢严密的逻辑,所以整个镜范世界都是严格其背后【规则】而运转的。

为了能够突破这层“禁锢”般的规则,她需要一些变数,一些变化,去尝试,去突破,去更新背后的法则。

她坚信自己可以做到。

就像她能够发明出镜范一样。

对面不知道在干什么,原本很安静,结果忽然叮铃哐啷一阵响,闹得小楚心烦意乱,想去敲门。

不过很快又安静了下来。

她脑子灵活,转的也快,虽然那两个人由于种种限制只能向自己递话,但其中包含的信息已经足够多了。

目前所有的信息汇总起来,已经差别能能描绘出大致的蓝图,足够让她去推理,用来做出最为理性、最为客观的判断。

纸张一点点被填满,然后被她贴到墙上,小楚皱着眉,左看右看,总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似乎有什么出了差错。

她认真思考了大半天,没有注意到时间一分一秒地流过,转眼太阳下沉,都快要到下午了。

午饭都忘了吃,肚子好饿。

生理需求处于马斯洛三角形底层,是每个人都需要满足的基本要求,不管你是圣人还是修道士,你都还是要吃饭的。

饥饿的感觉把小楚从思考模式中拽了出来,她依依不舍地看着写满纸张的算式,谈话瞥了眼紧闭的连接门,从桌子上跳了下来。

“咚咚!”

小楚敲响了连接的门,喊道:“姐姐,我肚子饿了,什么时候吃晚饭?”

另一边没有立刻回应她,足足过了十几分钟,唐梨才慢吞吞地打开门。

她穿着一件黑色外套,明明在室内,兜帽却还套在头上,褐金长发看起来乱乱的,眼角还有点红。

窗户打开着,空调也开到了最高,吹散些许室内黏稠的气息。

这两个人看起来真奇怪,一个慢悠悠站在门口,一个则坐在床沿上,气氛沉默又诡异,与刚才截然不同,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过小楚懒得理她们,目前来说,解决她的生存需求才是最重要的事情,那怕是在纹镜中,人也是要吃饭的不是吗。

“我肚子饿了。”

小楚打量了一眼室内的两人,鼓了鼓嘴唇:“另一个我呢,我还想和她商量事情。”

唐梨心虚:“啊,这……”

话刚说了一半,有个软绵绵的枕头砸在了她头上,又狠又准,硬生生把唐梨的兜帽给砸下来了。

散落的褐金长发间,隐约能望见印在脖颈上的红痕,不过由于印刻的那人早就哭没了力气,所以看起来都很淡。

“商量什么,没什么好商量的。”

楚迟思坐在床沿,她穿着一件高领薄毛衣,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又扔过来一个枕头过来,

唐梨被砸了两下,不敢说话。

“你们怎么又吵架了,”小楚嘀咕着,有些不解,“不是每次吵架都会贴在一起吗,怎么又分开了?”

唐梨揉了揉长发,刚冲洗过的指节还有点黏,总能嗅到一缕她身上的淡香,搅得人心神不宁,又有点馋了。

“你带着年轻小姑娘走吧,”楚迟思堵着气,声音哑哑的,绵绵的,“我不要你了!”

她瞪了唐梨一眼,眼眶看起来红红的,像是哭过了,也像是被人欺负过后,声音都沙哑了不少。

“带着她去坐三次过山车,买超大的草莓棉花糖,然后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爱做什么做什么去吧。”

唐梨理亏又心虚,转眼看到歪在沙发上的玩偶,作势就要塞到小楚怀里:“你真的要我走?那我就把这个当做礼物送她了?”

渣女啊唐梨,居然还惦着任务。

楚迟思气不打一处来,猛地站起身就要走过来,结果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上。

唐梨惊慌失措,扔了玩偶就来扶她,在床沿旁跪下来,将楚迟思捞到自己怀里,然后慢慢抱紧,抱得很紧。

小楚面无表情,心想:大人真是幼稚,恋爱真是好烦,我肚子要饿死了,到底什么时候可以吃饭?

不过嘛,等式还是成立的!

只要加入“吵架”作为化学式中的“催化剂”,这两人转眼就贴在一起了。

“你还敢抱我,放开。”楚迟思咬着唇,眼角红红的,想要推开对方,结果又被对方凑过来亲了一口。

“迟思,”唐梨依过来些许,唇畔轻触着她耳尖,低声问道,“你真的舍得吗?”

“你真舍得扔下我吗?”

楚迟思半靠在肩膀上,柔顺的长发扑在怀里,拂动间散落开来,露出一小截精致的后颈。

香甜,柔白,像是块小奶酪,被自己又咬又啃,仍旧覆着层薄薄的水红。

她的指尖抵着肩膀,从一侧慢慢地划到另一侧,墨发如溪水轻漾,似是在唐梨心尖上轻轻划过。

“舍得啊,”楚迟思被她搂着,长发簌簌散落,声音倒是小小的,“连一声姐姐都不肯喊,我不要你了,扔了算了。”

唐梨:“…………”

唐梨沉默了半晌,然后倾下身子。

楚迟思听到些摩挲声响,稍微仰起头来,只听她贴着耳旁,声音又低又哑:“姐姐。”

那声喊得太柔、太软。

倏地便侵入她的心坎深处。

唇瓣摩挲着耳廓,唐梨的声音很轻、很柔,慢慢涌进耳廓中,仿佛要在鼓膜里融化:“姐姐。”

“姐姐,你真的会抛下我吗?”

第69章

多甜腻的一声,“姐姐。”

楚迟思先是一愣,紧接着耳廓慢慢红起来,那柔软的红色一路烧到面颊,像是倒翻了的草莓汽水。

她诺诺地回应:“嗯…嗯。”

唐梨也有点不好意思,她稍微偏过头去,怀里却传来些布料摩挲的微弱响动。

细细碎碎的,挠在心尖上。

楚迟思犹豫片刻,稍微抬起一点手来,慢吞吞触上唐梨的面颊。

她皮肤上有些清冽的淡香,一缕一缕绕在鼻尖,指节在面颊上摩挲着,将唐梨转到一边的脸,给慢慢地掰了回来。

手心贴合着软肉,软软滑动了几下。楚迟思仰头望着她,极轻地唤了声:“唐梨。”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绵柔,无比真实自然,让楚迟思稍有些恍惚。

唐梨似乎总是烫的,哪怕只是面颊,都能捕捉到一丝高于自己的温度。

褐金长发垂落下来,发梢在皮肤上轻细地挠着痒。

唐梨眨了眨眼,低头看她。

指尖触碰过浅色的睫,眼睛与鼻梁,然后点上那柔软的唇,磨蹭了几下。

唐梨一笑,顺势亲了亲她的指尖,热气从唇畔中溢出,含着几分笑意:“怎么了?”

她身上有一种油画般的质感,金箔点缀着眉睫,银线勾勒出轮廓,仿佛从画框中倾下身子的美人,轻柔吻着你的额心。

楚迟思说:“就看你一下。”

亲亲老婆摸自己,唐梨自然是一千一万个愿意的,她甚至还主动凑过去,用面颊蹭了蹭楚迟思的手心。

楚迟思拨弄着她的长发,梨花香淡淡地绕着她的指节。浓长的睫垂着,忽地弯了弯。

她轻声说:“真乖,我的小狗。”

楚迟思的声音很轻、也很软,咬字小到几乎要听不见了,像是无意识间,偷偷呢喃的一句。

奈何唐梨听力非常之好。

她愣了一下,旋即绽出个明艳的笑容来,语调轻快:“迟思,你原来是这么看我的吗?”

唐梨低下头去,去碰楚迟思的鼻尖,声音亲昵地咬在耳侧:“迟思?”

楚迟思身子一僵,下意识要推开她,往日里清冷似冰的声音都颤了起来:“没有…只是昵称而已。”

话都结结巴巴了,看来很慌。

“真的吗,只是昵称而已?”唐梨笑得更加灿烂,“结婚这么多年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昵称。”

楚迟思垂了垂头,拼命解释着:“这个称呼很不尊重人,我没有贬低你的意思,我以后都不会这样说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

唐梨倾下身来,在她眼睫旁亲了亲,热气蔓进眼睛里,融出一汪水意来。

“为什么会觉得我像小狗啊?”

唐梨抵着楚迟思的额头,细密的吻划过面颊,然后齿贝轻衔起她的耳垂:“迟思?”

她吻得太亲昵,太缱绻,把楚迟思声音全卡喉咙里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因为确实很像小狗啊!”

小楚清清脆脆的声音响起,因为等得有点不耐烦,她已经干脆坐在了桌子上,正晃悠小腿等她们。

唐梨笑着抬起头,说:“说说看?”

楚迟思慌了:“别——”

“我很小的时候就觉得像了,”小楚认认真真地解释,“毛绒绒的金发,眼睛也水汪汪的,像是书里面描写那种小狗。”

唐梨说:“咦,是吗?”

楚迟思挣扎着要从她怀里出去,拼命伸手去拿那个被她砸出去的枕头,说着就要去砸小楚:“你别说了!”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小楚皱眉看着她,鼓了鼓面颊,“我不理解你为什么这么生气。”

多年以来精心隐藏着,不敢告诉唐梨的小秘密就这么被揭开了,楚迟思何止是生气,简直快气疯了。

她想用枕头去砸小楚,结果手臂也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在差点栽倒在地面的前一刻,又被唐梨给捞了回来。

“冷静,冷静,”唐梨哭笑不得,“迟思,我根本就没有生气。”

反而有点小窃喜。

“社会人际交往的规则很复杂,”楚迟思瞪着小楚,声音都是哑哑的,带着些倦意,“有些话不可以乱说。”

小楚撇撇嘴,反驳说:“博士说了,社交法则都是些无用的东西,应该被全部抛弃。”

楚迟思冷笑:“这叫做基本的礼仪与尊重,看了那么多书,怎么一点东西都没学进去?”

小楚恼了:“你说什么?!”

眼看两人火药味渐浓,似乎马上又要打起来,唐梨赶紧冒头,硬是把她们拉开了。

唐梨拦在楚迟思面前,把小楚给挡在了身后,赶紧过来哄老婆:“迟思,迟思。”

楚迟思瞪她一眼,不凶。

“你要不要睡一会,”唐梨温声说着,掌心贴上她的面颊,“休息下,我待会喊你起来吃饭。”

她手心又暖又烫,贴合着面颊的触感很舒服,楚迟思抿了抿唇,说:“好。”

话音刚落,唐梨便凑过来。

唇瓣贴上额心,干干净净,纯粹的一个吻,如同她的声音:“晚安。”。

濡湿的床单早就被换过了,干干爽爽的。楚迟思确实很累,又疲惫又困倦,一沾枕头就差不多睡着了。

唐梨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这里,和小楚商量着点了外卖,留了楚迟思那份后,两人匆匆应付了一下晚餐。

楚迟思睡得很沉,半边脸陷落在枕头里,长睫随呼吸轻颤着,面颊上还有一丝红晕。

小楚仗着自己小只,体重又轻,老是不喜欢坐椅子,喜欢爬到一些比较高,然后又奇奇怪怪的地方去。

有两张椅子她偏不坐,非得爬到黑木书桌上面去,在边缘一边晃着腿,一边慢悠悠地扒饭。

“真奇怪,另一个我这么累吗?”

小楚往嘴里塞着东西,含糊不清地嚼着,嘀咕了几句:“之前追杀的时候跟这么紧,怎么今天就倒下了?”

唐梨心虚地不敢说话。

“姐姐,那今天我们怎么安排啊?”小楚塞完饭,从桌子上跳了下来,“我不想去隔壁睡觉。”

她小猫似的趴在唐梨的椅背上,一对俏生生的眼睛盯着她,声音糯糯的:“姐姐,我想和你一起睡。”

唐梨:“…………”

唐梨汗毛乍起,赶快回头看了眼。

幸好楚迟思实在是累,栽在床上睡得很沉,应该一时半会没有要醒来的意思。

唐梨扶了扶额头,看看身旁那一位满脸期待,眼睛里bulingbuling闪着光的小家伙。

她总感觉啊……

自己真是太渣了。

小楚的长发翘起几缕,在面颊旁晃晃悠悠的,她绽出个大大的笑容来,声音脆脆的:“姐姐,好不好?”

“不行。”

唐梨拒绝得干脆利落。

她心道要是老婆半夜醒了,掀开被子发现自己和个小姑娘睡一起,那不得完蛋,气得当场离婚。

不行不行,绝对不能离婚。

“为什么啊?”小楚嘟囔着,不满地看了一眼楚迟思,“另一个我来之前,我们也是一起睡的啊。”

唐梨纠正:“一起盖着被子纯聊天。”

小楚有些不解:“在床上不就是只能睡觉或者聊天吗,还有其他的选项?”

唐梨有些心虚:“…嗯。”

“总之,你确实应该留在房间里,”唐梨呼了口气,分析说,“让你一个人在隔壁,我也不放心。”

小楚趴在椅背,从这头慢悠悠滑到了另一头,孩子气十足,跟滑滑梯似的还挺开心:“好的!”

她蹭地站起身,把自己的小本子从隔壁抱了过来,然后在唐梨面前立正站好。

“姐姐,那今天到底怎么睡啊?”

小楚看了看房间里的双人床,嘀咕了句:“我们有三个人,两张床,排列组合就那么多。”

唐梨早就想好了对策,她倚在桌面上,慵懒地向小楚笑笑,用最风轻云淡的语气,说出了最不得了的话。

她说:“你和迟思睡,我一人一张。”

小楚:“…………”

在足足三秒钟的寂静之后,小楚炸毛了:“我不要!她可是在满世界地追杀我啊!我和她睡一起,肯定半夜就死掉了。”

唐梨微笑:“不会的,她累了。”

所以到底是什么导致行动力超强,跟踪、追杀、调查信息一连串下来毫不含糊的楚迟思累成这样,杀自己的力气都没了?

小楚想不明白,于是不想了。

反正不管小楚怎么反抗,唐梨是铁了心地不改变主意,她把楚迟思那个黑色背包拿过来,娴熟地在里面翻找着。

楚迟思不愧是楚迟思,背包里面一堆危险物品应有尽有,唐梨从里面拿出副银白的短手铐,在床头与自己腕间比了比。

小楚抱着小本子,非常自然地爬唐梨床沿去了,稍微凑过来一点:“你在干什么?”

“以防万一,我晚上会铐住自己。”

唐梨解释说,“我有点怀疑,纹镜的观察者…亦或是迟思口中说的那个管理员,有可能会越权控制我的身体。”

【管理员】对小楚来说是个生词。

她若有所思地想了一会,点了点头,同意了唐梨的想法:“确实有这个风险的。”

“在纹镜之中,我们的‘意识’都被转化为了数据,暂时储存在这个由电脑构建出的‘载体’,也就是这一具‘身体’里面。”

小楚歪了歪头,继续说:“如果我构想是正确的话,当你昏迷或者睡眠,意识不清醒时——是可以将其他意识暂时放入这具载体的。”

这样就解释地通了。

唐梨一直都没想明白,在第二次循环里,她本来和楚迟思好好地从游戏城回来,自己只是车上睡着了一会,结果醒来时楚迟思就有些不对劲了。

她忽然便着急起来,为了对抗管理员而不择手段,甚至于不爱惜自己的身体与意识,决然地吞下了两片CY-1875。

楚迟思的行为太过反常,手段又过于偏激,不太像是她以往的风格。

在这么短一段时间内发生的变故,唐梨思考半天,只能怀疑到自己头上。

她当时因为远程连接,精神异常疲惫,接连好几天都没有休息好,不自觉地就在楚迟思身旁睡着了。

就在那短暂的时间里,银很有可能越权【控制】了身体,用唐梨的声音,对本就多疑不安的楚迟思说了什么。

“所以,你们两个好好相处,”唐梨晃了晃手铐,“我就自己睡一张床了。”

小楚不情不愿的,抱着枕头嘀咕了半天,还有点不死心地推了推楚迟思,想要对方帮自己说几句。

结果当楚迟思醒来之后,她听了几句唐梨的解释,异常冷漠地说:“可以。”

“我们分开,这是最好的选择。”

楚迟思坐在床沿,墨发被睡得微乱,搭在泛红的眉睫旁。她揉了揉眼角,声音还是哑的:“不可以信任她。”

唐梨委委屈屈:“老婆不信任我,呜呜。”

“我没说不信任你,”楚迟思叹了口气,“但越权控制是有可能发生的,特别当你处于远程,连接并不稳定的时候。”

唐梨泫然欲泣:“老婆不要我了,老婆抛弃我了,呜呜呜呜。”

楚迟思:“…………”

小楚目瞪口呆:“我算是发现了,怎么另一个我一醒,你就会变得奇奇怪怪起来,没个正经模样。”

唐梨说:“这不是奇怪,是不要脸。因为太要面子的Alpha是找不到老婆的,只有抛弃脸面才可以找到这么可爱的一个老婆。”

楚迟思扶额,小楚呆了:“原来如此,我好像有一点明白了:我最后是怎么和姐姐你结婚的。”

唐梨说:“是吧,我没有什么大聪明,小聪明还是有一箩筐可以用在老婆身上的。”

反正几人商量过后,小楚作为少数派根本抵不过两个大人的权威,只好委委屈屈地把自己枕头,抱到了楚迟思床上。

唐梨在另一边床沿,等着她。

楚迟思拿着手铐走过来,唐梨仰起头,笑意淡淡:“老婆。”

楚迟思垂了垂头:“对不起。”

“这有什么好对不起的,不许说这样的话,”唐梨笑得轻松惬意,“这叫妻妻间的情趣,多好的小活动。”

楚迟思没有说话,浓长的睫垂着,里面沉着一丝化不开的苦意,被小心地藏起来,可还是让唐梨发现了。

她蹲下身子,慢慢解开了锁扣。

“咔嗒”一声轻响,金属环过了皎白的手腕,将唐梨扣了起来,锁了起来,禁锢在漆黑的床头铁架上。

楚迟思收回手,她拢起了五指,勉力藏起那一阵细微的颤抖:“应该…好了。”

唐梨试着挣了挣,“差不多。”

金属撞击着发出“叮哐”细响,其实栓得并不怎么牢靠,但看楚迟思这副表情,唐梨也不敢再多说什么。

小楚又在本子上写写画画,见楚迟思沉默着走回来,她歪了歪头,有点不解:“看我干什么?”

楚迟思极轻地叹口气,拢了拢睡衣,只淡淡说了一句:“快睡吧。”

小楚嘟着面颊,抬起眼睛来。

楚迟思坐在床沿,穿着一件薄薄的绸布睡裙,黑缎般的长发垂落下来,遮掩着身形,却又描绘出细巧的轮廓。

她似乎…总是冰冷的。

冰冷、精致,却又无比脆弱,像锋利无比的刀刃,却也像是一块薄薄的玻璃。

小楚喜欢用严密的逻辑来分析,来推断结果。她以为自己的生命就像是一条直线,笔直向前,向着既定的终点走去。

始终如一,不会有任何变化。

所以,哪怕知道自己正处于纹镜中,哪怕知道有另一个“未来”的自己,小楚也对此并不好奇,没有向对方询问“未来”的想法。

因为直线只能笔直向前走,不会转弯也不会改变方向。小楚早就预料到了结局,又有什么值得好奇的事情呢?

不过,实际和她想的有点不一样。

再次遇见唐梨、和她恋爱、和她结婚——这些全部都是小楚意料之外的事情。

她完全没想到未来会是这个走向,未免有些好奇起来,勾起了原本沉寂的探究欲。

灯光被关掉了,室内沉入黑暗之中。

小楚还是头次和另一个自己,甚至此前还在追杀自己的人睡一起,感觉很是新奇,压根就睡不着觉。

她滚了半天,左晃晃右晃晃,把被褥拽得窸窣作响。反而楚迟思侧躺着,动都没怎么动过。

小楚凑过去一点,点了点她肩膀,腆着脸小声说道:“你睡了吗?”

楚迟思很冷漠:“没有。”

小楚贴了过来,小声嘀咕:“你应该知道吧?我很喜欢的那个理论,那个多重宇宙的理论。”

见楚迟思没回话,她抱着枕头,又蹭过来一点:“人生像是一棵大树,从树冠延伸出无数交错的枝桠,每个选择都会带领我们走向不同的结局。”

“……哦,那个啊。”

楚迟思声音淡淡的:“很可惜,你刚进入北盟科院没多久,就有人用一片量子运动规律的论文证明了,多重宇宙不存在。”

小楚碰上一座冰山,撇了撇嘴,继续骚扰楚迟思:“你真无聊,只是假设,假设理论是真实的。”

她声音很轻,回荡在安静的房间里面,像是一根轻飘飘的羽毛,如果有风涌来,羽毛便会向上飘去。

飘往天际,飘往远方。

“在走过那么多时间,经历无数选择之后的我,所到达的今天,真的是我心中所期望的吗?”

小楚问着,藏不住的探究与好奇:“我交到朋友了吗?论文发表了吗?有人会请我去生日派对吗?会有小孩子围着我转吗?”

她滔滔不绝说了半天,楚迟思却一直沉默着,只是慢慢翻过了身子。在黑暗中,在寂冷中,安静地看着她。

小楚说着说着,声音忽地变得小了些许。像是藏着什么,只对楚迟思偷偷地说:“你会后悔过吗?”

楚迟思一顿:“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表情。”小楚说,“每当16号研究员看着她去世女儿留下的照片时,也会露出和你一样的表情。”

楚迟思轻笑了笑。

“……”

“其实…没有那么糟糕。”

楚迟思的声音很好听,总给人一种清冷而平静的感觉,宛如微风吹过海面,荡漾开一点点微不可见的波纹。

“你没有什么朋友,因为成天泡在实验室里,也没有机会去参加生日派对,小孩子都有点害怕你,不敢围着你打转。”

小楚有点失落:“听起来可真糟糕。”

“但是,我可以告诉你,在所有繁复交错的分支里面,我从来没有后悔过自己选择的道路,没有后悔过做出的每一个选择。”

在没有灯光的黑夜里,小楚看不清她的脸,可是她的声音很温柔,尾调会扬起小小的波浪,分明是藏不住的。

她在笑吗?

小楚在心里猜测。

“你会遇到一个很爱你的人,你会过的很开心,很幸福,每天都是有阳光照进来的日子。”

楚迟思枕在她身旁,那些言语与文字是暖的,声音却如同轻冷的雾气。

她浅浅笑着,伸手点了点小楚的鼻尖:“抱歉,因为太美好了,所以我偷走了这部分的记忆。”

那指尖微凉,点在鼻尖上的力气也轻,楚迟思收回手来,轻声说:“睡吧。”

夜越来越深了,小楚确实有点犯困,她打了个哈欠,强撑着睁开一丝眼睛,说:“我明白了。”

“因为你拥有许多记忆,也有太多在意与珍惜的东西了,这些都是阻碍,都是异常值,它们影响了你的判断。”

小楚好困好困,她慢慢地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小:“我有个想法,明天和你说。”

看来她还在纠结破局方法啊。

楚迟思哭笑不得,点了点头:“好,快睡吧。”

小楚睡眠沉,一下子就睡死过去,雷打不动不到第二天早上绝对不会醒的那种。

楚迟思因为常年宅在实验室的缘故,睡眠时间极其混乱,再加上她傍晚有睡了一会,其实现在还挺精神的。

室内有些闷闷的,空气凝固了一般停滞不动,楚迟思小心地直起身子,来到窗沿推开了窗户。

沁冷的晚风涌进来,糅杂着微凉的水汽,纱帘被吹得沙沙作响,将她的墨发纷纷扬起。

身旁传来个熟悉的声音,半倚在黑暗中,半显在月色里:“还没睡么?”

楚迟思摇了摇头:“不是很困。”

唐梨坐在床沿,修长的双腿叠起来,手腕金属还映着薄光,于幽冷的月色中望向自己,如同坠落的神明。

她弯眉笑了笑,身形微微后倾,衣领被解开了两枚,隐约能望见那一弧凹陷的锁骨。

“迟思,你睡不着的话,”唐梨歪着头,声音懒洋洋的,“那过来给我抱一下?”

楚迟思刚一走过去,唐梨的手臂便环了过来,绕过腰际,将她抱在了怀里。

两人一上一下,姿势有点暧昧。

“你这人,”楚迟思小声说着,“都这么晚了,是被我吵醒了还是没睡着?”

唐梨很诚实:“没睡着。”

楚迟思倚在她身上,膝盖将床垫压得稍微下陷,手覆在唐梨的肩膀上,长发便都散了下来,散在唐梨的身上。

她是高位者,唐梨在低位。

楚迟思低头望过去,指尖抚上唐梨的面颊,对方则温驯地闭上眼睛,任由她轻轻触碰。

空气一点点升温,两人的气息交织着,缠成了丝,绕成了线,逐渐、逐渐变得滚烫,变得倾斜而失控。

唐梨向她靠过来一点,鼻尖轻而浅地蹭过衣领,有几缕热气涌进来,沿着肌骨细细地流动着。

楚迟思呼吸微顿,悄悄攥紧指节。

“迟思,”唐梨仰起头来,褐金长发簌簌散开,眉睫笑得弯弯的,声音也很轻,“我只有一只手。”

第70章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

听着有点怪。

楚迟思耳尖发烫,她没好气地捏了捏唐梨的面颊:“说什么呢。”

唐梨任由她捏,神色无辜:“迟思你想到哪里去了?我是说一手被铐住不方便,只能用一只手来抱你。”

楚迟思:“…………”

唐梨这人真是心肠蔫坏,一不留神就能掉到她挖的陷阱里面,压根出不来,最知道怎么对付这个嘴硬心软的老婆。

更何况在纹镜里面,另一个小楚已经把楚迟思深藏好多年的秘密,一个不落全给唐梨坦露出来了。

这下子,又有不少把柄被握到了唐梨手中,她可不得趁着这个机会,使劲多逗一下老婆。

“迟思,你怎么忽然不说话了?”唐梨在那里笑话她,“怎么又不理我了?”

她笑得眉睫弯弯,长发晃悠着拂过她手背,勾出丝缕痒意。

楚迟思瞥她一眼:“笑什么?”

唐梨仰着头,浅色眼睛里润满了月光,那颜色太柔软,会如同水彩般晕染开来:“怎么?”

“见到老婆了,还不许我笑一下?”

唐梨最知道怎么逗老婆,声音清澈:“还是说,迟思你更喜欢我那一副可怜巴巴的表情?”

楚迟思:“…………”

完了,又被唐梨抓到个秘密。

深夜时分,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包括从窗口蔓进来淌满床铺的月光,亦或是沙沙吹动着,拂过面颊的微风。

楚迟思拨弄着她的长发,冷不防说了一句:“你的演讲稿,一般都是谁帮你写的?”

真是一个不太符合现状的问题。

“大部分都是唐弈棋准备的,来来回回就那些东西,我都快能背了。”

唐梨懒洋洋地回答:“我自己是不可能些的,还有一部分是央求你帮忙的。”

楚迟思又问:“我写过什么?”

“这个问题难度太高了,”唐梨嘀咕着回答说,“你写的演讲稿那么复杂,我怎么可能记得那些东西。”

虽然没答上来,楚迟思却松了口气,搂着唐梨的手紧了些,自言自语说:“嗯,没事。”

楚迟思还是谨慎的。

她在试探着唐梨,担心她的里面被换人了,这种不安与多疑根植于骨髓,如影随形般缠绕着她。

三万字循环的记忆,相识相恋相爱的记忆,从小到大的回忆,所有东西糅杂、混合在一起后,到底组成了什么东西?

楚迟思自己也不知道。

红加黄是橙,蓝加红是紫,蓝加黄是绿,可是将所有的颜色全都混合在一起,那便只剩下了黑色。

浓厚的,深不见底的黑色。

楚迟思垂了垂头,身旁却依过来个熟悉的人,手臂环过腰际,轻之又轻地将楚迟思抱在了怀里。

唐梨倚在肩头,笑着说:“迟思?”

楚迟思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怎么说话,却也没有将唐梨推开,便只是任由她抱着自己。

幽幽的冷香窜进怀里,鼻尖都是馥郁的软肉,轻轻一碰便能陷落下去,一咬便能落下薄薄的红痕。

“你看我抱老婆的动作这么熟练,手还不找什么正经地方放,”唐梨调侃道,“还没确认吗?”

楚迟思淡声说:“二次确认。”

手指搭上下颌,轻轻抚摸着,像是揉着只毛绒绒的小狗。

唐梨稍有些痒,闷笑着说:“迟思?”

身下好柔软,鼻尖都是馥郁的香,与雪一样清冷,可细细地探去,又能触碰到些许拂过手心的草木。

耳畔能听见呼吸声,能听见她的心跳。

那指尖带着微微的凉意,一寸一寸,描摹过下颌轮廓,然后挑起了唐梨的面颊。

纱帘被风鼓动着,簌簌声响一阵接着一阵,轻而柔的灌进耳朵里,唐梨半阖着长睫,听她轻声问道:

“唐梨,你会听话么?”

听话?听她的话离开这里吗?

唐梨仰着头,整个人都被掌控在她的手中,浅色的睫垂了垂,弯曲的弧度像是个轻浅的笑容:“你猜。”

再明确不过的回答,她不会。

唐梨笑盈盈地注视着她,一句话也没有说,可眼睛又像是在说着许多许多的话,说着那些不可言说的思念。

搂着腰的手紧了一点点,楚迟思能感受到她力道上的细微差别,还带着点深藏着的情绪。

又轻,又重,若即若离。

只不过,唐梨只划了几下,便收拢了指节,轻搭在她的身后:“迟思。”

楚迟思垂下头,在唐梨身旁坐下,她轻靠在对方肩膀上,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那褐金长发被她枕在头下,柔柔地披散开来,铺洒了满眼的金粉金沙。

楚迟思拾起一缕来,将那缕金发在指腹摩挲着,而后轻触上唇畔,吻了吻她柔顺的长发。

有什么悄然涌动着,不可言说。

唐梨稍微偏过头来,便能看见她低垂的睫,细密浓长,落在柔白的面颊上,每一根都分明。

楚迟思安静地呼吸着,那呼吸声细细的,气流吹拂过长发,像是那种窜上你床的小猫。

“唐梨……”

声音很轻,很淡。

分明是清冷平静的声线,落在这寂静而皎洁的月光中,便也染上了几分不同的颜色。

淡蓝色的,月白色的,揉着一点点隐没在云后的星光,倒映在她漆黑的眼睛里。

楚迟思吻着那缕发,她唇瓣微凉,呼吸却是热的。

那声音好似呢喃,也像是一个魔咒,热气丝丝缕缕地散开,咬着她的耳朵:“唐梨,我好想你。”

她说:“唐梨,我很想你。”

夜色是如此安静,安静到连思念都是如此悄无声息,涨潮的海水翻涌而来,涌过她的四肢,将她吞没至顶。

你听得到吗?你听得到吧。

再也无需多说什么。

楚迟思抚上她的脸,那手心里存着些凉意,就这么轻触上面颊。

她亲吻着自己,吻得唐梨一颗心全都乱了,仿佛被拆成了一堆碎片,挑挑拣拣大半天,才勉强拼凑出个人形来。

“迟思,迟思。”唐梨覆在她耳畔,轻声呢喃着,“靠过来一点点。”

楚迟思依言靠过去些许,她低下头去,吻了吻唐梨的额心,五指捧起面颊,将她脸上的碎发拨弄开来。

那双手修长有力,灵巧而敏捷。

她曾娴熟地拿过刀柄,拆卸过金属,用力时会很麻很疼,可触碰她时,却又轻柔得不像话。

唐梨吻了吻她的面颊,声音闷着点笑,明明处于绝对的低位,她却对此丝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乐在其中。

楚迟思稍微闭上些眼睛。

片刻之后,唐梨松开她的唇畔,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迟思,小声些。”

“你不想被人听到吧?”唐梨闷笑着,故意凑在她耳畔说话,“别把她给吵醒了。”

楚迟思:“…………”

这人真的是一肚子坏水。

于是声音全被闷下去,楚迟思紧咬着牙,攥紧了拳,只溢出一点微弱的喉音。

“迟思,小声点,小声点。”

唐梨覆在她耳畔,轻声念着,仍旧是那个清脆带着笑意的声音,呼吸稍有不稳,直灌入耳廓之中。

窗外月色如洗,盛满了一池的似水月光,风吹过时波纹会层叠漾开,将细碎水声落在寂静的室内。

楚迟思环抱着她,眼底都是那漂亮的褐金色长发,像是研究院庭院里能找到淡黄色小花,也像是初生的阳光……

到最后,镣铐还是被松开了。

因为楚迟思累晕了,需要唐梨来换床单换被褥。她忙活一阵后,默默把自己又铐了回去。

这一夜三人睡得都很好,小楚是本身睡得沉,另外两人也差不多,转眼便到了第二天清晨。

小楚居然是最早醒的那个。她一贯喜欢赖床,喜欢晚睡,不过今天破天荒醒的很准,连她自己也有点诧异。

可能是惦记着未解的难题,她总有点睡得不安稳,早点起来也是好的,可以继续想想解决方法。

小楚看了眼周围,发现窗户又被打开了,涌进些清晨的微风来,一下下地吹拂着发丝。

她眯了眯眼睛,任由面颊浸泡在流溢的微风之中,吹过微红的耳廓,还有散落在面颊旁的碎发。

暖融融的,触感很舒服。

小楚伸了个懒腰,这才注意到身边空荡荡的,本来应该睡在自己身边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隔壁去了。

唐梨侧身睡着,浅色的睫垂落,拢着一片圆弧般的柔软阴影。

她的一只手仍旧锁在床头,另一手则搭在怀中人的腰间,随她的呼吸而柔柔起伏。

褐金与漆黑的长发缠绕在一起,分明是两种截然不同的颜色,却莫名融合得恰当。

小楚:“…………”

什么情况,说好的她和另外一个自己睡,然后唐梨姐姐一个人睡呢?这两人昨天到底干什么了,居然跑到同一侧了。

毁灭吧,全都爆炸吧,成年人全是不讲信用的家伙,整天就知道骗人。

小楚爬下床,刚气势汹汹走了两步,唐梨便已经听到那些细微的响动,迅速睁开了眼睛。

她刚醒,尚且未看清眼前的人,浅色的瞳仁里一片冰冷,藏着点深不可见的杀意。

目光一扫而过,凶得像是一匹饥肠辘辘的野狼,吓得小楚颤了颤,不由得呆在了原地。

她结结巴巴:“姐姐,我……”

看清来人后,唐梨眨了眨眼,眼中凶光全没了,变成了暖盈盈的温柔笑意,仿佛刚才只是小楚的错觉。

“嘘。”唐梨用指尖抵了抵唇,无声地向小楚示意道,眉睫稍稍弯下些许,“让她睡一会。”

小楚:“…………”

唐梨真是区别待遇,和自己在一起就跟个靠谱姐姐似的,跟另一个自己在一起,忽然就变成了黏人的小孩子。

她气鼓鼓地去卫生间洗漱了,换了身干爽的衣服,对着镜子打量了下自己的脸。

圆鼓鼓一个小包子,虽然身体瘦,可面颊还是有些肉乎乎的,指尖戳下去的触感很好。

长大后的自己似乎变化不大,只是因为瘦了不少的缘故,导致眉眼轮廓更加明显,也就看起来更加细腻漂亮了。

小楚鼓了鼓面颊,有点惆怅。

唐梨是真的…很喜欢长大后的自己啊。之前她哪怕对自己再关心,再照顾,小楚都能隐约感受到一点点距离感。

但换成长大后的自己,别说距离感了,唐梨恨不得找个强力胶水,把自己给黏楚迟思身上不下来。

其中的差别,一眼就能看出来。

小楚更加惆怅了,与之而来,还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挫败与胜利感。

挫败是自己永远打不败长大后的自己,可仔细想想,就算暂时分为了两个意识体,她们本质上还是同一个人,为什么要如此纠结呢?

胜利感涌满心田,小楚又开心了。

她踏着小碎步走出门,楚迟思还蜷在床上睡得很熟,唐梨倒是已经起来了,连钥匙都不需要,用了些小技巧,几下便干脆利落卸了手铐。

小楚:“……”

室内明明有点热,唐梨却往楚迟思身上盖了两层被子,仔仔细细掖好被角,然后倾身吻了吻她的鼻尖。

小楚腹诽:这是要热死‘我’吗。

见小楚出来了,唐梨转头向她笑笑,踱步走过来:“早安,早餐想吃点什么?”

小楚愣了愣,莫名感觉耳尖有点烫,她拽了拽衣袂,声音小小的:“什么都可以。”

唐梨说“早安”的语调好好听。

分明只是再随意不过的一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忽地变得轻盈,变得剔透,像是被水冲洗过的宝石,在阳光下映着点点光晕。

“我来选也好,”唐梨笑着摇摇头,“要是让你们两个决定,估计又得拖上半个小时。”

小楚有点不满,反驳说:“我这是考虑周全,要把每一个选项都纳入考量之中,排列出所有可能的组合,再一个个排除。”

唐梨笑话她:“然后就拖了一两个小时,硬生生地把早饭给拖成了午饭。”

小楚气鼓鼓的,想学楚迟思伸手打她的头,结果唐梨一晃就闪开了,顺带还扶了把差点摔倒的小楚。

唐梨风轻云淡:“小心点,别摔了。”

小楚:“…………”

那极其聪明的脑子缓缓转动了半晌,最后有点宕机,在“蓝屏”中浮出了八个大字:技不如人,甘拜下风。

楚迟思还在睡觉,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让她这么累。小楚撇了撇嘴,又坐到桌子上翻起她的小本子来……

室内一下子变得很安静。

除了某个时间走到九点之后,阴魂不散响起的“叮咚”声音,打破了唐梨内心的平静与安宁:

“叮咚,【我要谈恋爱】系列任务已更新,请于今日内及时完成,否则将要接受惩罚!”

【每日任务(0/1)】

【任务详情1】陪伴攻略对象2号的同时,可不能忘记可怜巴巴的1号啊!请在2号在场的情况下,给1号按摩肩膀,轻声低语:“老婆,你好香好软,我还想继续尝下去,怎么尝都尝不够。”

【任务详情2】陪伴攻略对象1号的同时,可不能忘记可可爱爱的2号啊!请在1号在场的情况下,给2号端上一碗热腾腾的粥,并喂食三勺(0/3)吧!

【失败惩罚】循环将被强制结束。

唐梨:“……?”

她揉了揉额心,感叹这些每日任务真是越来越离谱了,不把自己往火坑里推不罢休。

一看这些古古怪怪,十分之坑人的任务,就知道肯定不是出自“银Silver”的手笔,而是某个热衷于看戏的乐子人(系统)给安插进来的。

那个乐子人(系统)真是,从头到尾都是一副吃瓜看戏的状态,等出纹镜之后,可得小心点别被自己逮到了!

唐梨此人小肚鸡肠,睚眦必报,那个乐子人坑自己这么多回,她绝对要狠狠报复回来。

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唐梨思考片刻,停下了买蛋糕当早餐的想法,换成了热腾腾的瘦肉粥。

她心不在焉地划动着手机,还在为了今天的每日任务发愁,注意力全被吸引了过去。

没有注意到,身后走来个人。

纤细的手臂环过脖颈,墨发如水般散落开来,落下星星点点的细雪淡香。

楚迟思从身后抱住她,下颌压着肩膀,昨天被欺负得有点太狠了,嗓音仍旧是倦的,哑的:“你在看什么?”

唐梨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

楚迟思靠得太近了,呼吸绵绵吹过耳垂,有点麻麻的痒。唐梨的手有点颤,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啊,在看早餐。”

“早…早安,”她声音有点结巴,“迟思,早餐喝点粥怎么样?有喜欢的口味吗?”

楚迟思搂着她,小猫似的倚在肩头,长睫极轻地眨了几下,柔柔扫在唐梨脖颈上:“嗯。”

“你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她又往前蹭了蹭,柔软之处贴上了脊背,将唐梨搂得更紧了些:“你来选就好。”

老婆抱得这么近,这么紧,唐梨心慌手抖,还点什么菜啊,不把自己给摔下去就算好了。

小楚还在本子上写写画画,斜睨过来一眼,打量着两人的动静:“你们吵架了?”

唐梨刚想回答说没有,楚迟思先开口了。

楚迟思说:“你的等式是错的,‘吵架’变量与‘亲密接触’变量之间,只有相关性,没有因果关系。”

小楚有点不满:“我只是数据不足,再多收集一点案例,我肯定也能得出这个结果。”

楚迟思极轻地笑了一下:“你上哪收集数据去?除了唐梨,没有人追求过你。”

小楚一下子噎住了。

唐梨在一旁围观着楚迟思和自己吵架,正乐得热闹,忽地横叉进来一句:“迟思,你有没有想过别的可能?”

楚迟思抬眼望过来,一双漆黑眼睛清清润润的,嗓音又哑又绵,近得似乎要触上唐梨的耳尖。

她软声问道:“什么可能?”

“不好意思,并不是没有人追求你。”唐梨坦然一笑,“而是因为那些苗头已经全被我扼杀在襁褓里了,没人胆敢凑过来。”

小楚:“……”

楚迟思:“…………”

唐梨说的如此理直气壮,如此坦坦荡荡,如此不要脸,让两个楚迟思全都陷入了沉默中……

闹腾半晌,早餐还是要吃的。

唐梨点单去了,小楚见楚迟思醒了,从桌子上蹦跶下来,伸手拽了拽她的睡裙:“你有空吗?”

真是个古怪的问题。

楚迟思失笑,自嘲般叹口气:“在纹镜里面,这个问题并不成立。”

小楚想想也是,换了种说法:“那这样好了,我有个关于镜范的想法,可以和你讨论一下吗?”

楚迟思沉默片刻,看了眼唐梨。

“姐姐在场也没事,”小楚说,“反正自从姐姐找到我的那一刻起,对面便已经知道你的最优策略,并且开始做准备了。”

她费尽心思,小楚的尸体藏了整整三万余次循环,哪怕再怎么经受折磨,都没有吐露出哪怕一个字来。

所以自始至终,银都只知道纹镜可以相对“延缓”时间,却不知道在纹镜之中,她拥有可以“设定节点”,将“人类的经历与记忆”分割成两个不同的意识体,并且分别导入数据流之中的技术。

楚迟思给这项技术命名为“十字路口”(the_crossroads),寓意着人生的交叉路口,也是带了点自己的私心在里面的。

无论是“镜范”本身,还是“十字路口”,都是要以死保密,绝对不能被管理员(也就是南盟)所获得的技术。

听小楚这么说之后,楚迟思眉睫微敛,叹了口气:“嗯,我很清楚这一点。”

小楚清了清嗓子,说:“我所掌握的信息并没有你们那么多,如果有什么判断错误的地方,你们要及时纠正我。”

“呲啦”一声轻响,纸张被撕开。

“我拥有镜范的核心公式以及运算法则,你拥有机器的构建模组与运转规律,然而,我们都不是完完整整了解镜范的那个人。”

安静的室内中,响起了独属于少年人那清脆、响亮,还微有些稚嫩,却又无比理智的声音:

“也就是说,从飞机失事的那一刻,你便将切割节点定在了我成功找到答案,发表论文之前的某一个时间点。”

“然后,你会在每一次循环开始前杀死我,来确保管理员永远无法获得完整的镜范。”

小楚坐在桌子上,晃了晃腿:“假如这是一盘象棋残局的话,这确实是你的最优策略。”

楚迟思托着下颌,眼睛凝起些许:“兵升变的特殊走法,她是场所唯一剩下的皇后棋子。”

这个“她”,自然指的就是唐梨。

小楚很欣慰,想想昨天不靠谱的某人,感慨终于有人可以完美地接上她的脑回路了——哪怕这个人就是长大后的自己。

“所以,我们必须要变更策略。”

小楚眼睛亮了亮,将目光落在唐梨的身上:“现在唐梨姐姐在这里,她是我们唯一的变数,她是我们唯一的转机。”

楚迟思沉默着,没有立刻回话。

“我们需要换一个人,换一个最理智且最了解镜范,没有被三万次记忆所干扰,处于相对最佳状态的人来和唐梨见面。”

小楚望向她,那双一模一样的漆黑眼睛里面,极为清澈,纯粹得容不下一粒杂质,藏着的东西并不多,轻易地便能够看到底。

座钟一秒秒走着,“咔嗒”,“咔嗒”,指针缓缓转动着,最终嵌入了正确的位置。

“不是拥有机器构建方法的你,也不是知晓公式与理念的我,我们需要真真正正,创造并且构建出镜范的那个人回来。”

“我们需要——”

“让楚迟思与唐梨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