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16章(2 / 2)

“嗯,你要去。”季南星轻声应着,声音越来越弱,“你要去,记得要去看看我的画。”

*

于晨干总助多年,办事利索,没多久便把季南星以前的事查清楚。

“季先生从小就表现出惊人的绘画天赋,中学时期随手的绘画作品被一个工作室的老师偷偷送去参赛,以自己的名义拿了奖。但这事做得隐秘,没几个人知道。”

“十年前,图登学院将图登艺术奖扩展至全年龄阶段。这个叫刘同的老师将季先生的画作卖给xx地产董事长的小儿子。这副画作当年夺魁,媒体报道不少,季先生在事发一年后才知道。他在网上找了律师咨询,但并没有取得进展。”

“刘同后来出国深造,前两年回来了,似乎在筹备什么艺术展,最近在和滨海广场文化空间商谈,想在艺术馆开展。”

报告完毕,于晨主动补充道,“我们需要做什么吗?”

“不用。”陆宴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先让他谈。”

于晨了然:“好的。”

陆宴还看着他,于晨继续汇报道:“那位富商的儿子叫刘勤庚。刘同跟他们家有点亲戚关系,但不近。刘勤庚从小学美术,但天赋一般,胜在努力,成绩还不错。获奖后,他凭借这个奖项拿到顶级美术学院snu的offer,现在正在美国深造。前两年在a市办过展览……”

他话音停住了,有些迟疑。

陆宴:“有什么就说。”

于晨心里叹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前两年,刘勤庚在a市办过展览,是……是华务文娱鼎力支持办下来的。”

华务集团这几年进军娱乐产业,前几年一直引进海外文娱大亨来华发展,艺术展和美术馆也在规划之列。

“刘勤庚是a市本地人,年纪轻轻拿过图登艺术学院最高奖项,本硕都在顶级院校就读,身份、学历、成就都符合华务文娱的定位标准,文娱那边的人也是按规定办事。”于晨替分公司的员工解释道。

这种买画造假的事在艺术圈不算稀奇,大多数时候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只要明面上过得去,展子办得好,大部分人都不会计较。

谁能想到十年过去了,突然有个倔驴偏要翻过去的旧账。

于晨跟了陆宴六年,大部分时候都能和陆宴同频,毫不夸张地说,陆宴一个眼神,他就知道谁要发财谁要倒霉。可纵然他跟了陆宴这么多年,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对一个大限将至的陌生人上心。

更不必说,这个陌生人还是自己弟弟的前男友。

“这个刘勤庚今年硕士二年级,明年毕业,目前在跟滨海广场筹备毕业画展的事宜。”

“让他回国。”陆宴冷漠道。

于晨眼皮一跳,又问了一嘴:“让他回国的意思是……?”

陆宴将放在桌上的照片拿起来仔细端详,照片上的季南星勾着嘴角笑得明亮,那天下午的季南星也短暂地露出过这样的笑容。

“意思是,他不用毕业了。还需要我说得再清楚吗。”

于晨被这冷冰冰的话冻得一个哆嗦,连忙应下:“好的陆总,事情我会尽快安排。”

上司心情不美好,于晨不敢多留,规规矩矩把剩下的事汇报完,正要告辞,却被陆宴喊了回去。

“我要那幅画。”

于晨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恭敬道:“那副画作已经在运送的路上,最迟后天就能到,您看是运到公司还是……”

陆宴沉思了会,本来想说运到医院,但想了想还是选择送到家里。

少年时被剽窃的心血之作,他怕季南星看了会难过。

*

后面几天,季南星还是那副不爱动弹的模样。

医生说他的情况越来越糟糕,他每天早上都在疼痛中醒来,胃口越来越差,有时候明明只盖了一条薄被,却总说身上很重,压得胳膊疼,浑身都没有力气。

进入七月,台风天越来越频繁,硕大的雨滴落在阳台拍打出巨大的声响。

季南星百无聊赖地数着雨滴,突然歪过头,朝陆宴说想出去淋雨。

他声音很小,也没有力气,被雨声盖住了,陆宴没听清,他又说了一遍,这会说得大声了点,脸上也带了点笑意。

陆宴当然不可能让一个病患去淋雨,说:“不可以。”

季南星不意外他的回答,又听了一会雨声。

雨声渐渐消减,从巨大的嘀嗒声变成淅淅沥沥的声音,季南星说这听着很像山里的小流水,很好听。

陆宴静静听他说很多事情。

他说他高中的时候有绘画社团,有时候老师会带他们去山里采风,雨后的森林里,流水的声响就和现在一样。

季南星不喜欢自己的专业,也不喜欢自己的工作。

航天事业听上去高光伟大,但却封闭、无情,有时候耗尽了全力,完不成的实验就是完不成,做不到的设计就是做不到,天赋平平的人踏上这一条路,只能仰望天才们的背影,一辈子都无法望其项背。

他看着绵长不断的雨幕,长睫垂下来,“这辈子,想要的,好像什么都没得到,什么都没做成。”

雨彻底停下来的时候,季南星请求陆宴把他推到阳台去看雨后的树。

树叶上的水滴在他们发上,季南星抬手接住那水珠,看着乌云后即将散出来的光,突然问:

“陆宴,你这辈子有过遗憾的事情吗?”

陆宴堪堪接住即将落到他脸上的一滴水,很快说:“我不知道遗憾是什么。”

季南星笑了笑,像是不意外他的回答,只是这笑容看上去有些落寞。

“这很好,希望你永远都不要知道,也永远都不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