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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20140 字 12小时前

第23章 升温

烛火只留了里间窗边一盏,已是炬泪成堆,燃至末尾了。

这会儿是深夜,四下里安静得很,只偶尔能听见不知多远传来的一声犬吠。

安声依然睁大了眼,毫无睡意。

下午睡得太久了,这会儿她十分清醒,不但清醒,更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浑身毛孔都在微微战栗。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她向左时珩告白了。

她竟然告白了。

她长这么大第一次告白。

那会儿之前她想了许多,但这个决定依然并非出于深思熟虑,而是以冲动为主,当时凭着一腔激情全说了,现在躺下来,躺在安静薄凉的黑暗里,她开始脚趾紧扣。

告白之后应该做什么……

他们现在算是正式谈恋爱吗?谈恋爱一般都做什么?亲亲抱抱举高高,吃饭散步看电影?……

安声翻了个身。

心想,明天早上能牵手吗?

她把自己蒙进被子里。

接吻……也可以吧……

唉——

安声一下掀开被子,风将发丝带的乱乱的,糊在脸上。

里间传来左时珩的轻声关切:“睡不着么?”

“没有,我酝酿睡意呢,你快睡吧。”

安声将脑下枕头抽出来抱在怀里。

“无妨,我也睡不着。”

安声便问:“那你饿了吗?我有点饿了。”

他笑道:“嗯,饿了。”

“那太好了,我一直叫他们厨房留了点炭火未熄,在锅上温着鲜笋排骨汤呢。”安声爬起来,“我去拿过来,你等我。”

她端着汤回来时,左时珩已披衣下床点了盏新的烛火,静坐在外间小桌旁等她。

“怎么起来了?可以在里面吃的。”安声跨进屋内。

左时珩从她手中接了托盘,牵她坐下,先舀了一碗给她,唇边噙笑:“在里面香味难以散去,只怕更睡不着了。”

“这倒是。”安声被说服了,“那我们快吃,吃完可以饱饱去睡。”

这汤在灶上煨了许久,实在鲜香,安声食欲大动,左时珩原本没什么胃口的,也陪她吃了一碗。

安声问:“这顿可不用糖水蜜饯了吧?”

左时珩眉峰若蹙,语气低缓:“真的不用吗?”

不待安声回答,他便委曲求全似的:“好,那便不用吧。”

安声升起些奇异感。

似左时珩这样的人,原先最怕冒犯了她,麻烦了她,现在虽嘴上说着“不用”,却又仿佛意在索取别的。

有点像……撒娇。

她只怕会错了意,并未接话,而是将碗筷收拾了后倒了杯清茶给他:“真的该睡觉了左时珩,胡太医说你最需要的就是多休息。”

左时珩的反应也一切如常,柔声应了,便去床上躺下。

里间只剩微弱烛光,安声这里的是新点的,亮得很。

她原一个人怕黑,需要留灯,与左时珩共处一室时却不会,哪怕一丝月光也无,只要知晓他在,便好像格外安心。

她吹了蜡烛,抱着枕头躺下,调整了几次姿势,仍没有睡意。

她从小便有个习惯,睡觉喜欢抱着什么,小时候抱着枕头,长大后抱着玩偶。

在左宅时,岁岁与她一起,她便抱着软软糯糯的小姑娘,睡得也很舒坦。

下午她原是趴在床边睡的,不知怎么迷迷糊糊地就爬到了床上,做了什么梦她已记不清,只记得抱着个很舒服的大枕头,香香暖暖的。

安声捏了捏如今怀里的这个,感觉不对啊。

她留神听着里面的动静,悄无声息,左时珩大概已经睡着了。

她便起身,悄悄下床,借着那一点昏残烛光去了里面。

左时珩向外侧卧着,呼吸略发沉,模糊夜色下看不清脸色,但显然睡得并不太舒服。

安声在脚榻上坐下,趴在床边静静看他。

与安声相反,他睡觉很安静,不会乱动,更不会踢被子,只有不舒服时,才会潜意识地稍稍蜷缩或向里翻个身。

安声不知待了多久,灯花如豆,几近熄灭。

她虽无睡意,趴在这里,却觉得很温馨。

大约到了后半夜,左时珩的胃里难受起来,先是低咳不断,随即强忍着,撑着手坐起,一阵胸闷气短。

安声立即坐到床边,拍着他背,担心不已。

“想吐吗?”

左时珩似乎没想到她就在一旁,愣了下才清醒过来:“怎么还没睡?”

问完又是一阵急促的咳。

安声忙去倒了杯温水来:“下午睡久了,本来就不困,而且外面都是排骨香,我也睡不着。”

水润过嗓子,总算好受些,只还有些胸闷。

左时珩抚了抚心口,低哑笑道:“是我的错,不过那榻的确不如床舒服,还是到里面来睡吧。”

安声脸一下蹿红,所幸夜浓看不出来。

才表白的,两人就睡一起不太好吧,虽然她相信左时珩并不会做什么。

左时珩大约看破了她的窘迫,便解释:“我这会儿也睡够了,倒想透透气。”

“才睡了多久,怎么能叫睡够了。”

安声将床尾的被子拿过来,放上枕头,扶他略靠着。

她想了下,将烛火与香炉都移出去,又拨开了道窗缝,让室内外空气流通。

她之前漏想了一点,左时珩咳疾未愈,除了不能吹风受凉外,空气也该保持清新通畅才对,无论蜡烛亦或熏香,燃烧后都有些看不见的浮尘飘着,自然惹人不适。

做完这些,她才又回到床边。

夜色更黑了,只有淡淡几点月华,什么也照不清,他们离得极近,也瞧不见彼此的神情。

“左时珩,睡不着的话,我给你讲故事吧,童话故事。”

他低笑,嗓音温润:“你在把我当做小孩吗?”

安声歪了歪脑袋,靠向他肩,将身体重量压在叠起的被子上。

“那怎么了,任何人都有权力做回小孩,八十岁也可以。只是许多人在长大后再没有得到过足够的关心和照顾,只能当一个很累的大人,所以大家会说不想长大呀。”

她将被角掖了掖,确保他盖好了,继续说:“因为有我的关心和照顾,你现在就可以当一个小孩。”

他笑:“好,那我现在就是一个小孩了。”

安声满意问:“小孩想听什么故事?”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那就鬼故事。”

“……”

安声得逞地笑,不过到底没有真讲鬼故事,讲得是童话故事,她的童话故事与别人不同,她喜欢将很多篇杂糅起来,天马行空却又逻辑通顺地乱说。

静谧的夜晚,只有安声轻柔的声音时而响起:“……白雪公主终于长出了漂亮的尾巴,然后……”

她有意停顿,身侧的人气息悠长清浅,似乎已经熟睡。

“左时珩。”她低低唤了声。

他没有回应,却出于本能般的,将她自然揽入怀中,安抚似的拍了拍她。

怕惊醒他,安声并未挣扎,又或许也不想挣扎。

她便脱了鞋,合衣靠在他怀里,听着他平稳的心跳,渐渐起了睡意。

迷迷糊糊之际,她下意识抱住他,心想,这个手感好像对了。

……

他们在嘉城歇了五六日,左时珩的精神愈发好起来,身体也是,只是劳累心伤久矣,非一日之功,还须日后慢慢将养。

胡太医先回了京,安声与左时珩则迟一日出发。

穆管家依安声吩咐将马车里铺的厚厚的,方便人躺或靠,不过一路颠簸,马车终归说不上有多舒适,于是安声便要求缓行,两日不到的路,用了三日才到。

赶路时,安声便让左时珩靠着她休息,若是颠得难受,就停下来歇一歇再走。

左时珩状态倒还不错,一路并无意外,路过钦鹤镇住一夜时,他还陪安声逛了逛,带她去吃了一家味道不错的点心铺子。

归京后,左时珩即刻进宫复命。

岁岁提前几日就回了家等着,见他们回来高兴地不得了,不过扑进安声怀里却又忍不住掉泪。

安抚了岁岁,安声又亲去松下书院一趟见了左序,将左时珩的情况仔细告知,让他放心。

左序听后从屋里抱出了一坛酒:“娘亲,这个是我师父教我酿制的药酒,活血化瘀,外服内用皆可。”

安声惊讶:“学的这么快呢?太厉害了吧!”

左序得了夸奖有些骄傲,却努力作出一副谦虚表情:“是师父教得好。”

又道:“待我学好了,便能时刻给爹爹调理身体,再不至于什么也做不了了。”

安声真是感叹左时珩这一双儿女的懂事,又问他是如何想起来要为爹爹学医的。

左序迟疑半晌,才反问她:“娘亲当真一点也不记得吗?”

“记得什么?”

“我小时候,娘亲耳提面命,要我去学医术将来照顾爹爹,因为爹爹只在乎娘亲和我们,旁人的话是不听的。”

娘亲走后,他亲眼见爹爹如何消瘦下去,直至一副孱弱病骨,他想,若非他们兄妹年纪小,且爹爹坚信娘亲会在安和九年回家,他们只怕要失去双亲了。

不过娘亲如今已然归家,他也坚信,爹爹会慢慢好起来的。

安声抱了药酒回去,为阿序这话思忖。

在她之前的那个“安声”要阿序学医照料左时珩,难道亦是为了石上那句预言?

她若消失在安和四年,那到底是如何得知安和九年将要发生的事,以至于未雨绸缪呢。

那句话中的几个关键词在她眼前闪烁。

“第十一次”“又是”“重来”……

难道,有一个“安声”来过安和九年,经历了一些事,却又不知何故消失,消失后留下了什么线索,不对,不对……

她思维开始混沌,又想起那七个几乎一模一样的石上浅坑。

不思前因后果,单论这句话,既是重来了十一次,为何只有七次痕迹?

她仰靠在马车壁上,觉得头疼-

左时珩虽晚了许久才回,奏疏却已早早递了上去,将宜州堤毁一事的前因后果,处理方式,修缮预算等皆呈奏得清晰明白,皇帝阅罢当即让户部先拨了款去,依左时珩在表中所奏,勒令当地相关衙门尽快照办。

皇帝原为此事极其震怒,比前次严重得多,大抵少不了许多官员落马获罪,不过左时珩一力担责,陈清原委后,皇帝便渐渐冷静下来,除罚了几位主要官员的俸外,倒未再严厉处置。

这次左时珩一回京,他便即刻召他进了宫,在御书房中君臣二人又将此事详细商议了遍。

左时珩的意思是,此事并非贪腐造成,乃是当地河道官员不通水利,一般情况尚可应付,事况复杂便难处理得当,即便为此罢黜官职,斩了头颅,依然无法解决问题。

而此类情况也非个例,开朝以来,大大小小近乎十数次,大到黄河决口,海塘塌毁,小到河堤开裂,蓄洪淹田。

他恳切地说,当务之急,是为朝廷培养相关人才,专业位置,须得有才能的人来做,绝不能只看功名与背景,必要时可破格提拔。

他又呈上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些名字,这些都是底层官员或小吏,以及负责河堤施工的工头,工匠,役夫等。

他们或有几十年的经验,或熟知当地地形,能在其中切中要害,奈何人微言轻,起不到关键作用。

而他这次实地考察、监督,询问了负责修堤的至少有百余人,是否有真才实干,几句话便能看出来,而这些人往往会在事故后的责罚中,承担最主要的后果,甚至家破人亡。

皇帝听左时珩说完,不禁认真反思,欲召吏部工部共同商议。

离开前,皇帝走下御案,亲切拍他的肩,给予极高评价:“若无左卿,宜州休矣。”

又关切他身体如何,要他好生保养,并说此事后,要重重赏他,问他想要什么。

左时珩不卑不亢地道了谢,然后朝皇帝深深一揖:“臣确有一赏想要。”

……

出宫到家,才进风芜院,左时珩便见李妈妈抱着他的铺盖去了东厢房,他不由愣了下,看向卧房方向,正迎上安声略窘迫的目光。

“那个……”她开口,原本想好的理由,忽然又说不出来了。

似乎无论怎样的话,都掩不住她的私心。

她就是很喜欢左时珩,想要和他共处一室。

况且在嘉城,在钦鹤镇,他们已经很多次一个房间了。

岁岁抱着她的毛绒小狗布偶出来,左看一眼安声,右看一眼左时珩,然后上前握住爹爹的手,甜甜地笑:“爹爹,我在国公府不常能回家,如今跟着文先生学琴,更要用功练习,我不在时,娘亲没人陪着,会怕黑睡不好,所以我把娘亲委托给爹爹照顾了,爹爹一定要每晚陪着娘亲,别让她害怕,好吗?”

左时珩眨了眨眼,望向安声。

安声低头捂脸,心虚:“不是我教的……咳,不过也是实话。”

左时珩便俯身摸摸女儿的头,很是温柔。

“好,爹爹答应你,一定保护好娘亲。”

岁岁趁机抱住爹爹,在他耳畔小声道:“我和哥哥还会继续帮爹爹的。”

安声:“哎,怎么当着我面说悄悄话?”

左时珩便忍不住笑,向她走去,将她轻轻拥入怀里,柔声道:“岁岁说,她很爱你。”

安声心头一暖,顷刻化成了春水。

她在左时珩胸口亲昵地蹭蹭,说:“我也是。”

……

说来,无论嘉城还是钦鹤镇,他们虽是一个房间,也有一张床的时候,到底不是正经睡在一起。

当天晚上,安声还是有些不习惯,她洗完澡,躺到床上,裹着被子,听着净室里的水声,心跳的有些快。

不过还好是左时珩,他温和从容,似乎能周全万事,亦能及时捕捉她的情绪,替她疏导,缓解。

譬如他沐了浴,并不直接躺到床上,而是捧卷坐到一旁。分明是怕安声紧张,只说是自己习惯睡前看会儿书。

安声也知是他体贴,便问他在看什么,他说是鬼故事大集,安声便笑出声,紧张消弭了大半。

她评价:“职场上一本正经的左大人其实一点也不正经。”

左时珩便合起书,漫不经心地敲了下手心。

“这书里的故事大多胡编乱造,的确不正经,不过若说怪力乱神之事,我倒的确见过。”

“啊?真的吗?”安声立即来了兴趣,抱着被子坐起来。

她向来是又怕又爱听这些故事的人,以前上大学躲在被窝里看恐怖片,一晚上没敢上厕所,愣是憋到早上,等室友起来上早课。

左时珩点头,说起一件他三年前在敦川发生的事儿。

他说敦川有座桥,大约于四十年前建造,那时州府监管不到,乡下民风剽悍,时有流血冲突,有次更甚,死伤过百,官府干预时,那些人便将死者或重伤者都抛入河中,沉入桥底。

后来那座桥便经常出事,例如一个人在桥上走的好好的,却会突然往下跳,被救上来后,说是听见有人在下面喊他的名字,他不知怎的,就想往那儿走。

还有人深夜看见过密密麻麻的人影徘徊在桥上,仿佛迷了路,当地人便说,是枉死的水鬼在抓交替。

总之出事多了后,便又传至官府,官府派人来查,但这种事捕风捉影,也查不出什么,便就叫附近几个村子找僧道做场法事罢了。

法事做了几场,却不管用,直到据说是某位隐士高人出山,在桥两侧拉了墨线,挂了十几道布符,才消停下来。

不过风吹雨打,没几年,这些符便也坏得差不多了,于是又偶有事故发生,一年里总要死几个人,所以当地人在阴天或夜里,是绝不敢独自过桥的。

左时珩去敦川监察河堤修造时,听闻了此事,特意在当地官员陪同下去了一趟,那是一座联拱石桥,虽有四十年了,桥身依旧算是坚固。

白日里他们过桥几趟,并无异常,到了晚间,几位官员是万万不敢再去的,左时珩并未强求。

“你自己一个人去了?”安声听得入神。

“嗯。”左时珩说,“那日我们暂住在附近村落,半夜我独自前往,正好是十六,天上明月高悬,路况不错,我到了那儿,上了桥,慢慢行至中间,忽听身后有人唤我一声‘左大人’,我原以为是随行官员来寻我,谁知回了头却没人。”

安声将露在外面的半个脚悄悄缩了回去。

烛火摇曳,左时珩坐在那儿,身姿卓然。

他嗓音低沉好听,娓娓道来时,实在让人聚精会神,不舍得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更不舍得漏听一个字。

“然后……”

他停顿,看向安声,“要不明日再说?”

安声有些害怕,却又想听,便主动向里让让:“你坐过来说吧,别离我那么远。”

左时珩莞尔,从善如流地坐到床上。

安声将被子掀开,也给他盖上,缩在他边上,催促:“然后呢?真的有鬼吗?”

左时珩便顺势伸展胳膊将她抱进怀里,用被子将两人裹好。

他的妻子沉浸在故事里,已全然顾不得害羞了,娇小可爱地窝在他胸膛,或许是觉得很有安全感,便比刚才更胆大了。

“说不定真有水鬼,我以前也听我外婆说过这种故事。”

左时珩低头吻她发顶,笑道:“没有,的确是随行官员,他追的急,失足掉草丛里去了,衣带被杂草勾住,挣脱不开,以为有鬼,便在那害怕地喊我。”

安声扑哧一声:“原来是这样,那你那晚见到鬼了吗?”

“自然没有,不过我也弄清楚了为何那里事故频发。”

“不是水鬼索命吗?”

“不是。”

“那是为什么?”

左时珩听得她语气里有几分失去猎奇的遗憾,不由笑了笑,与她解释了原由。

是因那座石桥桥身太重,地基不稳,四十年来,发生了一点倾斜,不过很细微,再加上两侧地形复杂,水流湍急,很难被注意到。

加上桥两侧护栏低矮,颜色剥落,若光线不好,人注意力不集中的话,便容易无意识歪至一侧,在护栏边趔趄跌下,若逢雨天,地面湿滑,就更容易出事了。

而白日光线充足,四周有清晰对照物,便极少会发生这样的事,当初那位隐士高人加的墨线与符,本也是这个原理,是那些黄色符箓在夜里较为显眼,让人以为是“镇住了恶鬼”。

他与当地官员说了此事,当地便在桥上加高了护栏,刷了漆,那座桥这三年来也再未出过事了。

“原来是走近科学……”

安声后面一段听得犯困,在他怀里转了个身,抱着他腰,抵在他胸口睡着了。

左时珩垂眸望着她,眼底一片温情。

半晌,他捧起安声的脸轻轻吻了吻。

终于不再是,只敢偷偷亲吻她的头发了。

他想,上天将他的妻子还给他,若是一定要他为此付出什么代价的话,什么都可以-

这次左时珩归京后,不再像之前那般忙碌了,除去例行朝会与工部点卯,大多时候他都能陪安声吃饭,练字。

转眼过了半月,天渐热起来,园里绿意盎然。

这日,安声正在亭中喂鱼,穆管家匆匆来找她,说朝廷来人传旨,要设案焚香恭迎。

正门大开,全府下人皆在大门外跪迎,安声则身着礼服,描眉点翠,高挽发髻,庄重地在门口候着。

传旨太监及礼部官员一行仪仗颇大,接了人入前厅庭院,院中面南背北设一香案,案上铺了黄布,放有香炉,蜡烛,瓜果贡品等。

天子使者将圣旨置于香案上,宣了旨意,奉天承运皇帝敕封安声为二品诰命夫人。

旨意写的繁复华丽,安声都没听明白,只听出个结果,总之全是好话,才要细想,便听见传旨太监道了句“钦此”。

她按照规矩叩首谢恩,双手接过圣旨,云里雾里地完成了诰命敕封。

待一切事毕,安声才回过味儿来。

这大概是左时珩为她求的一个恩赏,只是提前并未与她说过。

晚间左时珩从衙署归家,安声立即捉了他问。

他坐在书案后,伸手将安声揽坐在腿上,笑道:“不是什么大事,你见义勇为,做好事不留名,这是朝廷理应给予你的嘉奖。”

安声原不在意这里的身份荣誉,忽听他这样解释,整个人都怔了怔,伏到他肩上:“左时珩,你怎么这么好啊……”

原来那日在成国公府邀兰阁中,她随口的一句话他竟也放在了心上,然后在今日为她做到了。

或许那日他就在思虑此事,只是从未与她提过,她自己都要忘了,却在今日得到惊喜,这份心意对她来说,比诰命本身还要珍贵的多。

左时珩低笑,揉揉她脑袋:“这就算好啊?阿声也太不贪心了。”

他抱她坐好,从一叠公文中抽出一张放到桌上。

“这是我已写好的《谢恩表》,后日帝后将召我们一同入宫谢恩,明日礼部会将命妇朝服送来。”

安声期待问:“我会见到你们的皇帝和皇后吗?”

左时珩含笑颔首:“嗯,会紧张吗?”

“和你一起就不会。”

“好。”

左时珩笑了笑,在她手臂上轻抚:“好了,不早了,去睡吧,我也很快就来,至多不过半个时辰。”

安声坐在他怀里不动,忽而转头盯着他:“左时珩。”

左时珩不解:“嗯?”

安声双颊迅速泛起红晕,不过一双杏眼水盈盈的,十分动人。

“我要亲你。”——

作者有话说:拼尽全部力气来不及写到万字……欠下的明天会还……[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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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寻常

安声从未谈过恋爱,连告白都是第一次,遑论接吻。

她说完后,才开始思考接吻到底怎么接,但又因被左时珩笑意盈盈地望着,一时紧张羞赧得大脑空白,连思考也不能了。

但可恶的左时珩,却在此时含笑不语,仿佛只是期待着她接下来要对他做什么。

安声笨拙地捧起他脸,慢慢凑近,还未靠近就先已闭上了眼,睫毛蝶翼般地颤着,连呼吸都忘了。

左时珩却睁着眼,无比爱怜地望着自己可爱的妻子,温柔几乎从眼底溢出来。

直到那温软轻轻贴在唇上,他才垂下眼睫,收揽手臂,宽大的手抚在她腰间摩挲。

安声微微一颤,睁开眼,眨了眨,脸已红的不成样子,想说点什么,可一对上他眼,便害羞得伏在他胸口笑。

左时珩轻抵她头发蹭了蹭,嗓音低沉,略带笑意:“这就结束了?”

他声音轻柔,落在安声耳畔,是一种有磁性的诱哄,似在刻意撩她心弦。

安声心神几乎失序,完全不敢看他。

“嗯……亲、亲过啦……”

“既然亲过了,怎么不去睡觉,还赖在我怀里?”

“那就……再亲一下?”

安声搂着他脖子,悄悄抬头,才一落入他视野,便如同落入他彀中。他托起安声的脸,落下温柔细致的吻。

起初安声还十分紧张,慢慢的,被他引导着,竟找到了很舒服的节奏,继而沉浸其中,忘了一切。

他轻轻含住她的唇,轻柔辗转,又往里慢慢缠绵,他有力的小臂箍在安声腰间,将她一直往怀里带,以至于二人亲密无间,几乎没有缝隙。

安声从最初的青涩,到渐入佳境,直至在左时珩给她的节奏里享受起来。她攀紧他的脖颈,仰着头,在被动承受,亦在本能索取。

气息交缠着,被体温蒸腾,隐约有薄汗渗出来,但她无心去管。

只正当意犹未尽之时,左时珩却先停了下来,将她脑袋按在怀里揉了揉,低哑地笑:“好了,已经太晚了。”

安声尚未从那般愉悦中抽离,说话时携着点不满的鼻音:“这就结束了?”

她倒是学的快,反客为主了。

左时珩忍俊不禁,又在她头顶吻了吻,柔声同她解释:“现在并非一个合适的时机。”

安声没听明白,待要再问,身体已先一步觉察出了异常。

她整个人是坐在左时珩怀里的,上半身侧过来紧贴着他,吻了一场,她虽也热,却仍能感觉左时珩此刻的身体是灼烫的,下面似有硬物。

安声立即僵住,一动不敢动。

她未经人事,但上过生物课,该懂的还是懂一点的……

何况,左时珩为人夫君,都有两个孩子了,与妻子双鸟离分五年,自然某些反应更不可遏。

左时珩察觉出她的情绪,将她散乱的长发捋到耳后,安抚道:“无事,别怕。”

他将安声放下来,神色如常,温声道:“去睡吧,我要处理会儿公务。”

安声躺在床上,脸上的红晕始终没有消退。

她一会儿翻身,一会儿用被子蒙脸,一会儿抱住枕头,几乎在床上扭成麻花。

左时珩则在她走后,长长地叹了口气,在椅子上仰靠了会儿,又去开了窗,打了冷水擦脸,喝了几杯冷茶,直到慢慢降下温,才回到案后处理公务。

他原本答应了安声不出半个时辰便去房里,担心安声紧张,便又练了两刻钟的字才回。

进屋时,安声已睡下了,被子乱乱踢到一旁,抱着个枕头,脸埋在堆叠如云的乌发下。

左时珩将被子给她盖好,乱发轻轻拨开,露出一张瓷白秀妍的脸。

他小心托起她的脑袋,将自己的枕头给她枕着,去纱橱又取了床薄被来,吹了灯,在她身边慢慢躺下,并未再如同之前那般碰她。

他亦是无眠。

自遇她起,虽是表面从容,内心无一刻不在煎熬,担心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又不知要如何更加珍惜她,爱怜她,保护她,因此纵爱她入骨,也无时无刻不小心维持距离,生怕逾矩而让她不安。

只是他也不过世俗人一个,对她有无尽的欲望,哪怕尽力克制也会有失控之时,而当此时,他也慌乱。

静谧夜色,唯有几缕月光探窗而入,映进浅色帷帐,将枕边人勾勒出一道美好的模糊曲线。

左时珩阖上眼,念起曾在一位师父那儿听来的佛经,去灭心中**。

不知第几遍时,他蓦听妻子一声轻轻呓语,唤他的名字。

低而婉转,轻不可闻,却强势盖过心中佛经诵读之声,清晰响于耳畔。

他叹了声,睁开眼。

“左时珩……”

她大约是在做梦,不知梦到他什么,听起来有些难过。

左时珩伸出手,在她背上轻轻拍抚。

许是感到他的存在,安声丢开枕头,蛄蛹进他被子下,又钻进他怀里抱着他,那噩梦似乎也戛然而止了。

左时珩愣了愣,心里柔软不已,将她回拥在怀,与她共会周公-

后日便是进宫谢恩的日子。

安声原对见到封建王朝的帝后期待满满,待大几斤重的命妇朝服压在身上后,热情去了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一在穆诗替她将发髻梳的高高的,戴上礼冠后消退,勉强只剩三分之一留给了好奇心。

左时珩亦着一身朝服,较平日官袍更为繁复庄重,头上戴六梁冠,犀带环腰,上悬云凤彩绶带。

不过他个高挺拔,宽肩窄腰,穿这样的宽大制式十分合适,实在英俊非凡。

他每回早朝时天才刚亮,都是自己起了,穿好官服出门,不会吵醒安声,因此安声还从未像这个时代的妻子一样,替夫君整理过衣冠,她只有在左时珩从衙署回家时,才短短见到他穿官袍的样子。

今日她难得与他起的一样早,不过依然没机会帮他做什么,反倒是左时珩替她里三层外三层地穿好朝服,一一佩好挂饰。

至于发髻,太过复杂,须得交给穆诗。

安声在铜镜前坐了许久,昏昏欲睡时,一顶沉重的翟冠压了下来,给她压醒了。

她看向镜中,金银丝网覆以皂色绉纱,缀满珍珠,顶上有五道珠翟,冠檐又有珠花牡丹,云纹点翠等,两侧四道博鬓如翅伸展,奢华精美。

穆诗还在她两靥与眉心点上珍珠,更添华光。

她赞道:“夫人真是美而尊贵。”

安声扯了扯嘴角:“看来美丽是会付出代价的。”

左时珩走到她身后,抬手握住她双肩轻笑。

“的确很累,待出宫,我就替你在路上摘了它。”

安声虚托着发冠站起转身,看清左时珩一身正装朝服,顿时两眼微微放光:“左时珩,你怎么这么好看。”

左大人故作沉吟,而后正经答道:“想来是夫人光彩照人,我跟着沾光。”

安声想笑,又怕发重掉下来,不得不扶着博鬓,昂首挺胸:“左大人言之有理。”

又向他伸手:“还不快过来,让我好好照照你。”

穆诗在一旁忍笑得发抖。

左时珩却十分配合,依然镇定自若,稳稳握住安声的手:“好,有请夫人出门上轿。”

谢恩队伍一路行至宫门前,便在礼官引导下下轿步行,穿过几道大小宫门,安声皆仰头看了匾额上的字,有些写的当真极好,她很想与左时珩议论,然而眼下气氛太过严肃正式,只得强忍着。

左时珩注意到,与她并行时,虽目不斜视,垂在宽袍下的手却几不可察地在她手心划过,酥酥痒痒的。

安声抿唇浅笑,知他心领神会,便不再分神。

他们随礼官入了乾午宫,向皇帝行了三拜九叩之礼,面读了《谢恩表》上的溢美之词。

安声待听见皇帝说“平身”,才有机会飞快瞥了眼皇帝的长相,皇帝约莫四十,方脸宽额,很中正的长相。

不知是巧合还是必然,轻飘飘一眼却正好与皇帝对视上了。

皇帝笑道:“看来这个女子还是一样胆大。”

安声下意识问:“我吗?”

左时珩忙躬身:“内子年少,若有失礼之处,请圣上见谅。”

皇帝摆摆手,容色颇为轻松,玩笑道:“两个孩子的娘了,也就在你这里‘年少’,不过左卿又何必紧张,朕难道会吃了你的夫人?”

又道:“罢,你们先去翊宁宫拜见皇后吧。”

左时珩便再次行礼,携安声出门,才到门口,又被内侍叫住,安声转身,见内侍送来一副字。

写着“岁岁平安”四字,盖有印章。

“安夫人,圣上赏赐,还不谢恩。”

“好的,谢谢皇上的礼物。”

安声接过,躬身行礼。

一路出了乾午宫大门,往翊宁宫去,安声扯着左时珩衣袖,用极低的声音问:“皇上怎么送我这个?”

不赏点金银珠宝什么的。

左时珩亦低声回:“圣上御笔,乃无价之宝。”

安声捏着手里那短短卷轴:“但这字写的……也就还好吧……”

不适合挂在家里,还不能卖钱。

左时珩笑了声,悄悄牵住她手。

很快便到了翊宁宫,又依照礼官指示,拜谢了皇后,皇后端坐正位,一身宫装雍容华贵,望之面善。

等到礼毕,礼官等退下,皇后让人引左时珩去侧殿歇坐,自己才走近安声,执了她手,感慨道:“许久不见啊,安夫人,本宫已听说了你的经历,实在不易,不过回来就好。”

她仔细端详安声后,又笑道:“怎么愈发年轻了呢,看来那神医果然神,若是再遇见,一定引见到宫中来。”

这位皇后虽然和蔼,到底是封建阶级的权力巅峰,安声担心犯错,只是附和应着,没有过多表现。

临走时,皇后也叫她看一幅字,说是自己临摹的,问怎么样。

安声看了几眼,说得委婉:“娘娘不如换个人的字临摹?”

皇后垂首掩笑,说会考虑她的建议,又请她留下一幅字。

安声谦虚说自己字也写得不行,只是看大家看得多,才妄评几句。

不过皇后坚持,她也无法继续推辞,便提笔写了几句在家练习许久的小楷。

她平时练字,也从临摹始,由于很喜欢左时珩的字,又近水楼台,能让他一笔一画甚至手把手指点,便主要临摹他的。

她进步飞快,以至于愈发像他,不过力道不达,更有自己几分潇洒风格。

之后便再无旁事,与左时珩一道出了宫,回去路上换了马车。

左时珩替她摘了发冠珠钗,又耐心去解发髻,边听她将皇后宫中发生的事无巨细讲与他听。

“你说,皇帝夫妻为什么都要我点评书法呢?考我吗?”

左时珩轻笑问她:“那你觉得皇上的字写得如何?”

“嗯……像是没什么天赋还要硬写的,丑虽算不上,也算不上书法艺术,不过那几道正门上……嘶……”

她忽然转头,不防几根发丝缠在了左时珩衣襟的玉饰上。

“别动。”左时珩将那几根不听话的发丝慢慢解下,又轻揉了揉她被扯到的头皮,“疼吗?”

“不疼。”安声向后仰靠,懒散地倒在他怀里,毫不吝赞叹,“那几道正门的大楷‘南华’‘武定’‘朝阳’,铁画银钩,骨气洞达,笔力千钧,挥斥方遒,实在是极品中的极品!”

“那是丘朝开国太祖所书,他是一位造诣极高的书法大家,也是位雄才大略的兵法大家,既有文人之风华妙笔,又有武将之凌厉杀伐。”

左时珩扶起安声双肩,帮她脱去身上繁重的霞帔与大衫,待她放松下来,才将她重新圈入怀中。

“安和帝一直以太祖为榜样,从小练的便是他的字。”

安声目露同情:“……天道酬勤,他再练练吧。”-

敕封诰命后京中许多官员家眷送来贺礼与拜帖,譬如与左时珩来往较多的各级官员,以及成国公府,永国公府等,左府还要设宴回礼,实在麻烦,左时珩未让安声应付这些,将此事从简,交给了穆山去办。

安声除了出面跟各位夫人见面客套寒暄了一番外,什么也没操心。

转眼又是一月过去,夏天已至,时闻蝉鸣。

这期间,岁岁回了两次,阿序回了一次,林雪带女儿来拜访了一次。

又提及天外山,林雪说那也是消暑的好去处,待天热得很了,她可以再与她过去小住,让她将岁岁阿序也带上,她这次只带女儿去。

林雪的继女陈静月,模样清秀,性子安静,不大说话,不过看起来与林雪的关系十分亲近。

因已及笄,家中已为其论起亲事,林雪为此挑了又挑,总不满意。

问静月喜欢什么样的,她便会立即脸红,低声说全凭父母做主。

安声笑道:“你母亲能替你做主,便是能让你自己做主,她替你把关,总要挑一个相处得来的,以后才过得舒心。”

静月则摇摇头,不好意思谈论。林雪也没法,只得说再看一看,若是京中的不合适,就再往京外挑挑,只是她私心希望女儿就嫁在京城,将来还能常见面。

林雪走后,安声在廊下独坐良久。

或许是日子安稳,她习惯了适应了,又或许是她实在很喜欢左时珩,不愿去想来客寺立石殿中的那句话,仿佛她多看一眼,便多一分成真的可能性。

她心知逃避不对,但在一件事千头万绪仍无结果时,人总下意识逃避。

但关于她与“别的安声”的关系,她是想过的。

以她二十四年的全部认知,只能想到一个最接近的“平行世界”理论。

所谓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世上不可能有一模一样的两个她,但显然在左时珩、岁岁、阿序,甚至所有认识安声的人眼里,她就是“安声”。

这只有一个可能——她与她不存在区别。

但她又的确没有那段记忆,因而不存在失忆的可能,所以她想,是否有可能世上存在平行世界,每个世界都有安声,她们基本一样,只有不同经历的细微差别,左时珩曾经遇见的,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她。

那个她消失在安和四年后,她出现在了安和九年,再次与左时珩相遇。

虽然依旧是安声,但已不再是同一人。

只是在左时珩眼中,除了没有那段记忆,她们并未有何不同,她的的确确是他的妻子。

她甚至直接问过左时珩,问他,他的妻子在消失前,是如何告诉他,她会在安和九年回来一事。

左时珩回应她的内容很简单,“安声”只是告诉他,待安和九年三月,至云水山中寻她,她会再次回到他身边。

不过再次回来的她,可能没有与他曾经相知相守的那五年记忆,这并非是失忆,而是没有。

左时珩其实并不能完全理解这话,但他只需坚信,并等她归家。

她这话让安声更加相信自己的推测,但她无法找到前因后果,亦无法料及将来事,只能在安和九年的岁月长河里,随水逐流。

……

天愈发热,已有了盛夏的影子。

近一月未下雨,几个州隐约干旱迹象,朝廷为此事繁忙起来,左时珩身为工部尚书,派人去勘察当地水利灌溉,同时兼顾皇陵建造,易文阁修缮等事宜,分身乏术,很是忙碌。

这日,穆诗同她一道将书房整理了,搬了许多书出来,在院里晾晒。

左时珩的书实在是多,除了平日常翻的书籍外,另有收藏的古籍文献,书画信件等,有些存于木箱中许久,已有发霉迹象。

穆诗同她闲聊说笑,也谈及自己的婚事,说安声回来那日,她娘回了老家去,就是为她的亲事。

她们一家在尚书府做事,虽算不上富贵,却有身份名望,在当地有头有脸,连县令都客客气气的。

好几家乡绅地主或者商户小官都有意促成这门亲事,但她都不大乐意。

“为什么呢?”安声问。

穆诗说:“他们都是因为我在尚书府做事,才想要我,假使我不在这里,他们才不在乎,何况,大人与夫人待我一家恩重如山,我可不愿为了他们的利益去让你们为难半点。”

说这话时,穆诗眼里有光,亮亮的,凑近了她,羞涩笑:“其实我也有个意中人,他……他是个书生,家里穷得很,一间破屋两亩薄田,饭都吃不起,但人穷志不短,我相信他将来能考中功名。”

安声讶异,随即笑问:“那,他知道你的心意吗?待你又是怎样?”

穆诗蹙眉,叹道:“我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或许他觉得配不上我,故而从未向我表露过什么。”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

“十年前,我们家遭了难,爹病重,娘带着我上街乞讨,求人买我去做丫鬟,他那时年少,路过时,将买书的钱全给了我们,娘让我跟着他,他却不要我伺候,说他只能养得起自己。”

“后来是夫人与大人路过,救了我们一家,替我爹治好了病,还收留了我们在府上,如今日子才越过越好。”

她说几年前才打听到那位好心的书生,他一边给人做工,一边用做工的钱买笔墨纸砚,努力读书,已考上了秀才,他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人,独善其身,至今一人,穆诗去找他时,他已记不得她了,听她提及当年事,他也不过淡淡一笑,说倒也不错。

穆诗送他的银子他只留了当年给她的那一份,其余的都不要。

后来她每次回家,都去找他,见了他大约四五次,他待她态度依旧温和有礼,却也疏离,只怕影响她名声似的。

安声将手上的书一一摊开,迎着明媚的阳光问:“你爹娘是否知道这事?”

“知道,但是不大同意,我的年岁也不小了,爹娘觉得,他既无心,我这般等着毫无意义。”

穆诗坐到廊下,托着腮叹气,“夫人,你说我怎么办呢?”

安声在她旁边坐下擦汗:“去问他,直接问他到底是怎么想的,若是他亦对你有情,只是担心给不了你优渥的生活,那是另一回事,要是他本就没那个意思,你还是早早放弃好了。”

穆诗缄默片刻,下定了决心。

“是,我应该去问他,若他不同意,我再想其他办法,倒是不太想直接放弃。”

对上安声清亮的目光,她又忍不住笑起来:“我大抵是受了夫人影响吧,夫人当年喜欢上大人时,大人可不就是个穷书生么?可夫人没有放弃,这才与大人如今百般恩爱,羡煞旁人。”

安声眨了眨眼:“我当时怎么跟你说的?”

穆诗道:“夫人说,对大人一见钟情,步步紧逼,霸王硬上弓,再趁热打铁,直接拿下。”

安声:“……”

第25章 心事

夏天的太阳大,书晒了一个时辰,她们就搬回房里了,摆好了大致的物件,安声让穆诗去忙,自己便一个人在书房里慢慢整理些细枝末节。

左时珩的书房本就整洁,只是书与文具太多,全压在了那座书架上,剩下的便塞进木箱里,而左侧多宝阁分明空余,却除去安声的木雕摆件外,再无旁物。

她的目光一一掠过那些摆件,再次确认自己的确不会什么木雕,于是这个解释还是只能推到“平行时空的另一个安声”上去,虽然都是她,但说起来仍有些奇怪。

于是她收回了视线。

正欲往另一边走,却一不小心,大腿撞到多宝阁突出的沿边上,安声嘶了嘶,低下头,见到下面柜子的门被她撞开了些,索性蹲下来打开看。

里面也是些杂物,不过都用大小木匣装着,比较整齐。

她记得原先第一次在书房写字时,左时珩予她的那支软毫小楷便是从里面拿的。

午后闲来无事,她干脆席地而坐,检阅似的探索起来。

她将那些木匣挨个打开,里面大多还是“她”的东西,譬如有一个木匣装的是木雕的工具,几把刻刀和几块尚未使用的软木料,还有些里面是不同大小的毛笔,图案简单的木刻印章,以及一些各色矿物颜料,看起来像是画画用的。

据说古代的颜料大多昂贵,有些甚至是宝石研磨成粉的,为此安声还特意仔细瞧了瞧,但都是粉末,也瞧不出什么名堂。

而且她不会画画,对颜料本身没有熟悉感。

不过她很快从角落里翻出来两只上了色的动物木雕,便解出了答案——原来这些颜料不是画画用的。

一只上完了色的微笑小狐狸,大概用朱砂加什么调成了橘调,但上完后的效果实在一般,又早已开始剥落,因此斑驳不堪,显得小狐狸笑得很命苦。

另一只是小猫,只给脑袋上了黑色,加了几笔不明显的灰,更是不大好看,仿佛是上毁了所以被自己临时搁置了般。

安声举起那只小猫对着光看,心道“自己”不会是想画狸花猫吧?

看样子果然及时止损得好,起码省点颜料。

这些显然是废品,但都被左时珩珍而藏之。

剩下大多也是些杂七杂八的小物品,有些看得出来是给小孩玩的,像是玩具,也都被与安声的东西收在一起,大约是岁岁和阿序的。

最想不到的是安声竟然还从中找到了木制麻将,只有四个,分别是东南西北,看上面的字迹,是左时珩留下的,她几乎能想象当时左时珩一本正经在麻将上写字的场景,不禁弯起唇角笑。

边看边整理完,安声关上柜门,抬头看了一圈,目光又落在那个装满书信的螺钿木箱上,它被放在书架左侧一个方便取放的位置。

她扶着柜子起身,踮着坐麻的脚一瘸一拐地过去,把那箱子抱了下来,坐到左时珩日常办公的那张黄花梨的书案后,开始阅看。

那次她意外撞见左时珩在读信,左时珩给她看了几封,之后她便没再看了。

去天外山前,她觉得这是隐私,不好开口,下山后她心里有了推论,出于一些逃避心理,更没有再仔细去问。

前段时间林雪来时,与她提及天外山,她再次直面了这件事。

今已盛夏,四季变换中,岁末越发临近,无论她做什么或不做什么,时间长河永远向前,而如果她能做些什么的话,那她拥有的,至多不过几个月罢了。

安声一封封拆了信去看,一百五十六封,她没有都看完,且略过了给儿女的部分,毕竟“她”大概不会在给儿女的信中提及“穿越”的相关信息。

挑出写给左时珩的信,不知有意无意,一共九十九封。

每一封信纸的右下角,皆有一个用朱砂印下的爱心图案,大概就是那木匣中印章的用途了。

她读得很慢,逐字逐句,直到夕阳隐落,房中昏暗,才读完了三十几封,前面的信写得大多很长,只是说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令她有些意外的是,信中无一点悲伤别离之感,也不忆往事,只说将来,既动人又让人期许。

她说,待她回来,岁岁与阿序已经长大,左时珩若再要去外地办差,再远再累她也必定跟去,不想在家担心又受相思之苦。

她说,京城已经逛遍,他们应该要去江南,去塞北,去大漠草原,去看黄河长江,高山雪原,她要对比一下这个世界与她的世界到底有多少不同,又有多少相同。

她说她考虑写一本游记,隐去具体时间人物,留给后世传说,又说游记枯燥,不如写一本传奇,就写他们这段奇妙的相遇。

自然,她什么也来不及写。

如今的安声即便看完,也全无半点闲心去写。

天光被暮色吞没了许多,不离近些,便看不清了。

安声缩在圈椅上,闭眼放空。

烛光幽幽亮起,驱离了屋内的黑暗,拢起一片明亮天地。

左时珩将烛台放在桌角,轻揉她的发,来不及换的官服上还残留着墨味与汗渍。

“怎么不点灯?”

安声抬头,环住他腰,摩挲着他被残阳氲热的革带。

“看着看着就天黑了,懒得去点。”

暑热难消,入夜后更是发闷。

左时珩应声,摸着她的脸:“那便明日再看,我先收拾了,你去饭厅等我,李婶准备了冰酪,房中也置了冰,比这里凉快。”

安声情绪不高,又抱了他一会儿才走。

待她离开,左时珩才将目光落到那些被打开的书信上,修长手指从字面慢慢划过,若有所思。

夜间,安声穿着轻纱半臂里衣,躺在清凉的玉簟上,有些失眠。

许是心里有事未解,所以房中的冰块也难消燥热。

过了会儿,她翻身钻入左时珩怀中。

头顶落下一声低笑:“不怕热了?”

“怕热,但就想抱着,不然睡不着。”

“好,那便抱着。”

左时珩略调整了下姿势,以便让安声在怀里躺得更舒服些,又伸手向一旁拿了折扇,轻轻给她扇风。

携着冰块蒸发的凉意,这扇底风渐渐让安声心里的烦躁疏解不少。

她虽未读完信,却也猜得出来,剩下的信里也没有提到任何有关这场奇怪穿越的字眼,更未提及半分什么“平行时空”。

她依旧如云遮雾绕,不辨出路。

无力感,是她烦躁的来源。

之前那个“安声”显然知道很多,也可能已经探明真相,却偏偏什么都没留下,到头来,唯一的线索还是只有她不愿直面的那块陨石上的刻字。

“左时珩死”四字,如同诅咒一般笼罩着她。

安声骤然收紧力度,更紧地抱住左时珩,仿佛一松手就会失去似的。

“怎么了?”左时珩柔声问。

安声不语。

片刻,左时珩揉了揉她脑袋:“是因为那些信吗?”

安声闷闷应:“是因为天太热了。”

“的确太热了。”左时珩轻笑,“这两日我也要忙完了,会向朝廷告假,然后我们接了岁岁阿序,去天外山避暑吧。”

天外山,天外山,总是避不开的天外山。

安声沉默了会儿,才小声道:“我不想住在来客寺。”

离那块石头太近了,她有压抑感。

“好,那就住在半山腰,那儿有一座避暑山庄,不大,只是略偏,离来客寺有些距离,是文安侯府的产业,我向侯夫人递个帖送个礼,想来是能借住几日的。”

安声趴在他胸前问:“是以前老给你做媒的文安侯夫人吗?”

“嗯。”

“那我可得把你保护好了。”

左时珩执扇的手顿了顿,笑意又随风漫过。

“是啊,若没有夫人在,我都不敢见她。”

“那你总不给她面子,现在又要去求她帮忙,会不会太委屈了?”

“若得夫人怜惜,倒也不觉得委屈。”

左时珩每次用近似撩拨或撒娇的语气说这种话,安声都招架不住。

他故意的,而且很会拿捏时机。

于是安声忍不住,抬头亲了亲他,耳畔落了一声得逞的笑。

不知是扇底风清凉,还是他身上香气清冷,安声心中盘桓的那几缕燥热,竟在这三言两语间完全散去了。

待她睡熟后,左时珩轻轻抱她躺到一旁,自己则下了床,端了坛药酒来。

这是安声上次去松下书院看阿序时带回来的,说是活血化瘀,之前宜州一行,他身上有多处淤青,安声便用药酒替他揉搓,功效不错。

方才妻子躺在怀里,他无意碰到她腿,她下意识缩了下,他担心她磕碰到,睡前须得检查一番才能放心。

点了小烛,左时珩轻卷起妻子裤脚,果在她左边大腿处见了块淤青。

安声并不娇气,若他未发现,她大约也就随它去了。

左时珩蹙起眉,难掩眸底心疼,便取了点药酒,用掌根温柔缓慢地揉着那块伤处,事毕才重新躺下。

安声睡得熟,毫无察觉,他望着夜色中安声的眉眼,却久久无法入眠。

从前,他们夫妻虽已彼此坦诚至极,可他总觉得妻子有一份隐秘心事没有告诉他,她不擅长在他面前伪装,他亦十分了解她。

但他,问不出来。

直至有一日,他毫无征兆地失去了她……

如今,她似乎又有了不与他言说的心事。

炎炎夏夜,左时珩觉得浑身的血都透着寒气,不由贪恋地摸摸妻子的脸,再亲亲她,才能从这般真实的体温与气息中,稍寻安慰——

作者有话说:和大家说一下,因为明天上夹(书架左上角新书千字榜),所以明天九点的更新会推迟至十一点,之后还是正常九点左右[好的]

感谢支持[烟花][猫爪]年底工作忙,一般是摸鱼写点儿,不过会尽力加更的,本文其实篇幅不长,大概三十多万,应该会在年前完结[饭饭]希望与大家一起度过一个美好的冬天[烟花]

第26章 山中

到了七月中,是最热时节。

左时珩前几日与安声说要告假避暑,这两日便派了人去接岁岁和阿序,结果令安声意外的是,一个也没接回来。

阿序她知道,他不但忙着明年会考,还要趁那位江湖游医在京,分神去学医术,但岁岁竟也拒绝了。

穆诗去接的,回来说小姐觉得爹爹与娘亲两个人去就好,还说特意嘱咐她,把哥哥也拦下来不准去。

安声失笑摇头,不过心里很受触动。

但到了出发时,倒也不止他们两人。

林雪之前说要与她去天外山避暑,没道理她与左时珩两人去了,却不告诉她,于是给她递了信。

林雪听说是在文安侯家的避暑山庄,那里住着宽敞,比来客寺舒服得多,不用听那些和尚念经,也没有烟熏火燎的檀香,很是乐意。

只是安声夫妻一道,她不便独自同行,于是想让夫君与女儿一起,对此陈尚书一口回绝,说事务繁忙,让静月陪母亲去,宝儿留在家里,省得闹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