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87(1 / 2)

安和九年春雪 风灵夏 16353 字 14小时前

第81章 秋意

安声又一次从梦中惊醒。

她甚至已分不清那是不是一个噩梦了,或仅仅是她脑中记忆的投射,在混沌的潜意识中,被不断放大。

“阿声。”

她耳边响起轻唤。

安声散乱的视线开始聚焦,转了转,黯淡到近乎熄灭的烛光里,左时珩正蹙眉望着她。

“嗯……”她应了声。

“是不是又做噩梦了?”他温柔摸着她头发,“近日你总心神不宁,夜里也睡不安稳,是否愿意跟我说一说,是因为什么?”

安声心跳得很快,几乎不受控的,她不断做着深呼吸,才勉强缓解。

“我害怕……”她转身钻进他怀里,“左时珩,我害怕。”

“别怕,我在这里。”他的声音沉稳从容,像是有着强大的定力,“可以与我说说,你的梦里有什么吗?”

左时珩清楚记得,妻子已不止一次受到噩梦困扰了。

她曾独自去了天外山,回来时也是连续不断地做噩梦,甚至深陷梦魇,一直哭着喊他名字。

“……不记得了。”

“不记得那就不想了,只是梦而已。”他轻拍着她后心一下一下安抚,“明日我去请大夫来给你看看如何?开个有益睡眠的方子。”

“不要,绝不喝药。”安声拒绝地干脆果断。

他低笑了声:“好,不喝药,那要不要喝点别的?”

“别的?”

“嗯……比如奶茶或者……”

“奶茶奶茶。”

“或者……红枣银耳牛乳羹。”

“红枣银耳牛乳羹!”

左时珩起身挑了烛火,故意叹道:“变心真快啊,奶茶转眼间就失宠了。”

安声坐起,被这话转走了注意力。

“谁叫你故意先说奶茶的,这个点喝奶茶只怕一夜都睡不着了,这是个干扰判断的错误选项。”

左时珩打起一面帷帐,朝她伸出手,轻笑:“看来,我干扰得很成功。”

安声握住他手,披上外衣,跟着他悄悄往外走。

半道她忽然想起什么,挠了挠左时珩手心。

“我想起是什么噩梦了。”

“说来听听。”

“梦见岁岁和阿序长大了,还是没学会拼音,怎么教都不会,也不认真学,我又急又气,变成了一只怪兽。”

“怪兽?”

“一种很丑的妖怪,然后所有人都怕我,你也认不出我,我就很伤心很难过,跑到大街上去,外面的人见到我也都吓坏了,他们一起围剿我,把我绑起来,说我不是来自这个世界的,要把我烧死。”

“然后呢?”

“然后我很害怕,就醒了。”

左时珩弯起嘴角:“原来如此,果然是很可怕的梦。”

有时虽无奈妻子不愿告知真相,可也的确佩服她编故事的能力,能脸不红心不跳,天花乱坠,天马行空。

可爱极了。

“那么以防阿声将来变成怪兽,很伤心很难过,看来岁岁和阿序的拼音得我来教了。”他跨进厨房,掌起灯。

烛火在夜风里微微一颤,便染亮几尺天地,左时珩的影子被映在墙上,比目之所及更加高大挺拔,如山间松柏。

他洗了手,在厨房拿出一碗泡发的银耳,牛乳也是早有的,在后院的井底冰着。

安声又惊又喜,问他:“何时备下了这些?”

“原想明早教李婶做了给你,怎奈某只小猫半夜馋嘴,只能现在满足她了。”

他说着话,坐到灶台后面,挽起衣袖,熟练地用火石火绒点着干草,塞入炉膛,放了两根柴火进去。

安声倚在灶旁看他,杏眸被烛光映得晶亮。

再无噩梦方醒时的恐惧。

不过这一番折腾后,安声虽满足了口腹之欲,两人却是一身的汗,不得不顺势烧水一起洗了澡,才在天将明时相拥睡去。

左时珩翌日休沐,但他却只比平日晚了半个时辰便起了。

安声日晒三竿才起,那时左时珩已教完了岁岁与阿序一日的听读与拼音,李婶在厨房午膳也做好了,穆诗打水来服侍她洗漱梳头。

她目光落向窗外,绿影摇动,日光璀璨。

大雨过后,屋里总算不再潮湿,是盛夏最后的余热。

午后,左时珩在书房处理公务,安声则在尝试修复那艘贝壳船,岁岁与阿序在一旁玩累了,齐齐在地垫上睡着了。

安静闲适得很,只有蝉鸣不绝。

安声尝试了几次,最终放弃,贝壳损坏的太多,已确定修复不了,她将箱子锁上,收起来,心想将来若有机会向亲自向赵夫人道歉吧,可惜今年她仍未进京,依旧是张大人回去的崖州。

她抬头看向左时珩,他正凝神,在文书上奋笔疾书。

她又转头看了眼两个孩子,然后从她的木料箱子里找出了几块稍大的木料,打算用木刻一艘船。

她想,岁岁阿序既喜欢船,木头的总是更不容易坏。

说到船,她不由又想起安和九年在书房见到的那个飞机,会心一笑,又多拿了几块,刻都刻了,索性就多留下些东西。

她沉浸其中,不知不觉一下午功夫过去了,直到夕阳余晖刺破窗棂,方觉日暮。

书房中已没有人,岁岁阿序早就醒了,也不知是被左时珩带出去还是被穆诗带出去了,竟未来吵她。

她起身,抖了抖身上的木屑,地上洒得到处都是,手指也磨出了茧子。

眼前,一艘现代化的轮船已初具规模,只还未细化。

她曾送给过赵夫人一艘船,如今也算得心应手,虽比不得贝壳精致,倒是更结实。

木头飞机则更是简单,她完全是按照卡通片里的飞机雕刻的,用了三块木头拼接起来,以楔钉固定,从外表看接缝并不明显,只是若给孩子玩的话,须打磨后再刷几遍桐油。

安声转了转手腕,打算将东西收拾了。

左时珩忽然打了水进来,握住她手腕:“又忘了,要先洗手,细细检查一番有无木刺。”

安声眨眼:“你何时走的?”

“进出几回了,只是夫人似乎眼中只有木雕,全无她备受冷落的夫君了。”左时珩给她洗着手,又寸寸检查,动作虽温柔,语气却故意透出酸溜溜的。

安声笑了几声:“左大人竟然跟几块木头争风吃醋,知道了。”

她收回手,弹他一脸水珠,得逞地笑。

左时珩闭眼,压住上扬的嘴角,故作委屈:“原来‘知道了’是替木头打抱不平啊,还以为……”

安声临近,用帕子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水珠,又见他闭着眼,长长的眼睫轻垂着,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如同故意勾引她,哪里还矜持得住,立即踮起脚亲了上去。

柔软温润的唇瓣蜻蜓点水般,触碰又分开。

她笑:“‘知道了’是这个,左大人可还满意?”

左时珩睫羽轻颤,缓缓掀开,眸底一片轻盈明亮。

“亲的太浅,时间太短,我不满意。”

“真是越来越贪心,每夜亲的还不够多?”

“夜里是夜里,白天是白天,两笔账岂可混为一谈。”

安声正要反驳,门口蓦然传来动静,两人转身望去,是岁岁和阿序过来了,他们身后是不知听了多少,已满脸通红不敢抬头的穆诗。

左时珩轻咳了声,从容道:“走吧,该去吃晚饭了。”

这夜睡前,安声又写了封信。

她在信中写道——

『左时珩,我所会的另一门语言,与拼音一样,亦是由二十六个字母组成,我想现在教你一句:ILOVEYOU。

意为“我爱你”。

我还有一首这种语言所写的情诗与你分享,我会写在信中,却不能在此刻就告诉你它真正的含义,如果你想知道,请等到安和九年,那时,我会回来为你念上两遍,也想请你读给我听。』

她在信的末尾附上了一首英文诗,待墨干,将信折起,收入信封,放进那个大木箱里。

里面重重叠叠,摞了很高的信。

她数了数,已超过两百封。

安声出神片刻,才将箱子关上,推回柜子底下。

……

时光荏苒。

当那艘木船全部雕刻完工后,安声闻到了院里桂花的味道。

安和三年的秋天,不知何时到了。

院里那棵桂树已有些年头,大约前朝时随这座府邸建成就已存在,因此花开得极为繁盛,星星点点地缀满了枝头。

安声带着岁岁与阿序在桂树下铺上布,在树底下躺着,静静望着随风飘落的桂花,任风染了一身。

碧净天空被枝叶分割成支离破碎的蓝,只偶尔漏下一点浮动的碎金,分不清是桂花,还是阳光。

最近她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开始会分不清哪种才是现实。

关于那二十四年在现代的经历逐渐在她脑海清晰起来,而关于丘朝这不过三年多的部分,竟还要想一想,才缓缓浮起。

甚至想起来的部分,也更像是走马灯似的默片,从她脑子里毫无痕迹地划过去了。

因此,她总要刻意去想,时时提醒自己,加深记忆。

岁岁和阿序在桂树下玩得很开心,他们在满地的桂花里滚来滚去,直到日头偏移,安声才似从一场梦境博弈里醒来,寻回灵台清明。

她带岁岁阿序捡了许多桂花,然后洗干净,加到蜂蜜里封存起来,待冬日启封,便是芬芳馥郁的桂花蜜。

还同穆诗一道用剩余的桂花做了糕点,让岁岁和阿序也参与其中,小手在面粉里揉来捏去,不亦乐乎。

连日下来,连夜里睡觉做梦也是香的。

中秋那日,安声随左时珩再度进宫,赴了场宫宴。

她恍惚想起,与安和九年那次相比,她已丝毫没有了紧张,只是她当初的记忆也好像模糊起来,甚至有些记不清那一次具体发生过什么。

左时珩大约觉察出她状态有些不对,因此提前离了席,接上她回家。

路上,他仔细观察安声神色,摸了摸她额头,却也没有发现不适的迹象,只是她那双明媚的杏眸,偶尔会停滞着,仿佛失去光彩。

他若唤她,她便看过来,视线重新聚焦,诧异问:“……什么?我刚在想事情。”

左时珩又不禁疑心是自己错想,问也问不出缘由。

中秋未至时,府上就早早备了青蟹,橙子,月饼,桂花糕,桂花酒等,穆诗一家本以为当日大人夫人进宫去,就无法一起过节了,没想到左时珩他们回来得早,正好赶上与他们一起祭了月神,又在庭院中吃了顿团圆饭。

期间,左时珩的目光始终不离安声。

安声与穆诗一家谈笑风生,并无丝毫异常。

可他心头总有份说不出的不安。

夜渐渐深沉,人渐渐散去。

岁岁和阿序早已累得睡着了,安声与左时珩先抱了孩子回房休息,然后又默契地回到庭中月下,那棵桂花树旁,相依相偎,静静享受这个静谧的月圆之夜。

明月当空,清辉流淌。

安声轻轻拍了拍脸,热热的,思维也隐约混浊起来。

她想她大约是饮桂花酒饮多了,有些醉意。

她靠在左时珩身上,喃喃道:“安和九年时,我们是在临水亭中看的月亮。”

左时珩轻轻的声音羽毛般掠过她耳畔,沾染着桂花香气。

“安和九年?”

安声心脏突兀震颤了下,传来尖锐刺痛。

她一下捂住心口,低哼了声,酒醒了大半。

“阿声!”左时珩扶住她,惊问,“你怎么了?”

安声仰起头,脸上的血色几乎褪尽,风拂着她的发丝与衣裙,似将迎风飞起,融入那一片盛大的月光之中去了。

左时珩的心跳这一刻快得可怕,下意识紧紧抓住她。

他听见她轻声说:“左时珩,我决定在安和四年到来之前,再试一次。”

第82章 临行

安声几乎可以确信,无论哪一次轮回中的自己,都没能力找出时空罅隙中时间流速的比例,所以她才会一次次尝试。

这是最笨的办法,但有用。

至少,她上一次已成功在安和九年归来,只是稍迟了一点。

最近她抽离的感觉愈发强烈,她十分不安,纵然这个时空要到安和四年某日才能将她驱离,而“死期”前的等待却最痛苦难熬。

她决心提前进入罅隙,多尝试一次,如果她目前的认知推测能让她在安和四年前出来,她便有安和九年准时归来的信心,如果是在安和四年之后,那就只能重来,代价是失去了这本该还能拥有的半年。

中秋月夜,她向左时珩说出那句话后,再没有同他解释了,她不想正式告别,告别总让她觉得,是一段人生的句号,而她还不想画上句号。

她希望她的短暂离去,如同刚倒的一杯热茶,客人中途离席,而回来时茶水尚温。

只是无论她做怎样自以为充分的准备,总能在左时珩眸底深处窥探到恐惧,他很少将负面情绪展露在她面前,但日益累积后已开始藏不住。

这段时日,她每每自梦中惊醒,左时珩总在第一时间安抚她,可见她深陷噩梦时,他也担忧到整夜无法入眠。

安声对此既心疼又难过,但她无法说出全部真相,何况真相比谎言残忍。

左时珩如此爱她,若他知晓她曾无数次为了他们的结局而反复痛苦重来,只能比她痛苦十倍百倍,因为安声至少能为一个希望努力,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中秋那日后,安声陪岁岁与阿序睡了两夜,给他们讲故事,哄他们睡觉,望着孩子稚嫩的小脸,天真的眼神,她真是不舍到了极点,甚至在心里后悔自问,选择少陪他们半年,会不会是个错误的决定。

不过,她知道,在不知多少次的轮回中,她永远都会成为他们的母亲,尽管她不记得,谁也不记得。

但爱始终发生。

她同岁岁阿序解释娘亲的离去,是和他们做了个游戏。

她说,娘亲就是故事里那个公主,马上要提剑去打怪兽,如果岁岁和阿序守着爹爹,乖乖在家等娘亲回来,那么他们就会赢,以后都不用怕怪兽了。

岁岁问:“娘亲什么时候回来?”

安声说:“打败怪兽就回来。”

岁岁又问:“什么时候能打败怪兽?”

安声尽力扬起一个笑:“五年。”

岁岁与阿序尚不明白五年是多长,他们的人生长度甚至还不足三年。

阿序向她问起,怪兽在什么地方,他能不能跟娘亲一起去。

安声摸摸他的头,称赞他很勇敢。

“……但是只有娘亲才能战胜它。”

阿序仰着脑袋,脆生生问:“为什么?”

岁岁抢答:“因为娘亲是公主。”

阿序又问那爹爹为什么也不能去呢?爹爹不是王子吗?

岁岁答不出来,看向娘亲。

安声怔然片刻,笑道:“因为怪兽最想伤害的就是你们爹爹,所以岁岁和阿序要留在爹爹身边,替娘亲好好保护爹爹,能不能做到?”

他们异口同声:“能!”

“我的岁岁和阿序真是天下最聪明最勇敢的宝贝。”安声俯身将儿女拥入怀中,慢慢红了眼圈。

她亲了亲他们,柔声道:“娘亲会回来的,所以你们一定要保护好爹爹。”

第三日,安声去找了林雪,同她说,她即将出趟远门,短时间内无法回程,请求她若有必要,就接岁岁与阿序去照看一段时间。

林雪惊诧,连声问:“你独自出远门左大人怎生放心?你要去哪儿?何时回来?岁岁和阿序怎么办?”

安声有一瞬的茫然,丝丝缕缕哀伤从茫然中翻涌上来。

她仰向万里无云的碧蓝苍穹,缄默许久,最终化作一声叹息。

“我不知道……”

她只有反抗命运的勇气,却没有战胜命运的信心。

……

除去除夕夜,安声与左时珩说过要回家的事外,她再未告诉过他任何,所以左时珩心中惶惑与日俱深。

中秋那夜后,他再无法入睡,白日里坐在衙署,亦是心不在焉。

苏大人见他精神不济,以为他是累到了,准他一日假,让他好好休息,往常他应是拒绝的,但那日他立即就回了,一路惴惴,直到在书房寻到安声才松口气。

安声又在写信,但这次她写好放入信封后,没再放入那口箱子里,而是直接递给他。

“左时珩,过两日我就会回家,若是我没能在年底前回来,你就打开这封信,看完后再去看箱子里的。”

“回家?”

左时珩故意没去接那封信。

安声默了默,尽量使自己声音听起来平和。

“我同你说过的,我要回家。”

“你说的是安和四年,到年底还有三个月。”

“嗯……还有三个月。”

安声拿信的手微不可察地颤抖。

左时珩握上去,仍未接信,他直视妻子的眼,温声道:“阿声,告诉我你的归期。”

安神抿紧了唇,不敢看他。

“阿声。”他俯身,托起她垂落的目光,“你曾说明年才会走,为何又是现在?与你中秋夜提到的安和九年是否有关?”

安和九年——

安声震了下,左时珩真是敏锐得过分。

他向来的优点也是他致命的缺点,她真希望他迟钝一点,什么也不要问,什么也不去想,只当她真是回了家,安安心心等她五年该有多好。

可惜……慧极必伤。

“左时珩。”安声捧着他脸,蹭了蹭他鼻尖,温柔道,“不要害怕,你不会失去我的。”

这话并不能使左时珩心安,他将妻子拥入怀中,低低叹气。

“阿声的心事既不能与我说,是否能再等一等,等入冬了,工部的事宜少了,我有许多时间陪你,无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回答他的是安声的沉默,她伏在他胸前,压抑着沉重的呼吸。

左时珩这一夜依然无眠。

他只能时时望着身旁的安声,才可安心,不敢移开目光,生怕一眨眼她就会忽然消失似的。

翌日他不去衙署,便与安声寸步不离。

早膳后,安声不得不将他拉回房,按坐在床上。

“左时珩,你最好睡一觉,否则上午怎么教岁岁和阿序的拼音读写?”

左时珩摇头:“我不困,可以教。”

又执了她手,露出个温和的笑:“待会儿你就在书房陪我好吗?”

“我现在就陪你,你需要好好休息,你已经很多天没有好好睡觉了。”安声自顾上了床躺下,展开一条胳膊,笑道,“来,躺这儿,换我抱着你睡,看看能否睡得着。”

左时珩只是望着她,不动。

安声语气夸张:“唉,感情淡了。”

他被她逗笑,这才不疾不徐地脱了衣裳,慢慢躺下去。

但他并未真的压在安声胳膊上,而是枕在枕上,颈部与床的空隙容留她手伸过。

安声不需要他的贴心,她屈起小臂,用力一揽,将左时珩抱紧在怀里。

与左时珩高大伟岸的身躯相比,安声显得娇小玲珑,因此此刻她抱着他,只是将身子倾斜过去,揽住他的上半身而已。

“这样如何?”

左时珩长臂一展,锢住她腰肢,力道将她带的更近,脑袋则深埋进她怀里,任由她的气息将自己紧紧裹住,心里的不安才稍稍减弱。

“嗯……的确能让人好眠。”

低沉的嗓音轻轻响起,已掩不住倦意。

安声笑:“方才谁说不困的?”

“是不困,但你助长了我的欲望,我的……贪婪。”他气息灼热,与她心跳声缠绕,携着几分慵懒,“怎么办……若是日后你不与我一起睡,我只怕孤枕难眠了。”

安声揶揄了句:“看来,我变成你的阿贝贝了。”

“阿贝贝?”

“就像岁岁的小狗玩偶,睡觉时总要抱着才安心。”

他轻笑一声,在她怀里蹭了蹭,气息洒落在她胸前颈间,酥酥痒痒的。

“嗯,你是。”

“那现在,你就乖乖睡一会儿。”

安声的手指抚摸过他耳廓,停在他耳根处轻柔摩挲。

习惯了与妻子交颈而眠,左时珩睡觉虽浅却很安稳,安声的一切对他来说,如同自身本就有的,她的气息,心跳,味道,体温,早已与他魂魄一体,密不可分。

因此,安声若睡不好,他会比她先一步惊醒,细心查看她的状况,安抚她的不安。

这段时日,安声噩梦频发,左时珩便也甚少睡去,白日累极时也不过在衙署长案后合衣靠一靠,又强打精神处理公务。

这次,他难得睡了沉沉的一觉,连一个梦也没做。

醒时,还有些残存睡意,让他的思绪略显迟滞。

床边的纱帐懒懒的垂了一半,光漫进来,被滤得熹微,令他难得失去了对时间的分辨。

左时珩看向床里,安声不在。

他立即坐起,下床,随手拿起的外衣也来不及披。

外面阴沉沉的,刮着风,深秋桂花凋零,只剩庭中几盆霜菊孤零零地绽着,也已过了盛时,黯淡无光。

他走出卧房,来到廊下,向书房去,脚步愈发着急。

人尚未至,安声便从里出来,他不由分说将人揽入怀中,紧紧抱着。

安声见他这般惊惶,似有些惊诧,摸了摸他后背。

“怎么了?”

他心跳得快。

“醒来不见你……说了要陪我的。”

安声笑道:“我见你睡得很好,就离开了小会儿,这就要回去了。”

他应了声,确认她在,才松开她。

正要去牵她的手,却突然牵了个空,他定神望去,身侧空空荡荡,没有半个人影。

左时珩猛然一惊,睁开眼,浑身冷汗。

他缓了缓,才觉知方才不过是个噩梦罢了。

纱帐正常垂着,透出几缕金色光晕。

他打起金钩,披衣下床。

今日窗外阳光极好,晴空万里,一点风也没有。

他走出去,庭中的桂树尚未完全凋谢,还有些残余碎金洒落枝头,氤氲着香气,而那几盆菊也开得正好,为日光一照,缤纷且富有生机。

与梦里完全不同,这是个明媚的秋日。

左时珩向书房走去,不知为何,脚步仍然如同梦中那样快起来。

书房窗半开着,影影绰绰,似乎有人。

他顿了顿,步入书房。

倏的愣住。

不见安声,只有穆诗在收拾桌面。

他启了启唇,喉间凝涩,几乎发不出声音。

“……夫人呢?”

穆诗道:“夫人说有急事出门去了,临走时不小心打翻了墨,要我将这里收拾一下。”

她将一封信放在桌角:“这封信,夫人说要给大人看。”——

作者有话说:抱歉读者老师们,昨晚回来太晚,太困,睡了一会才起来补上更新[求你了]给大家小红包补偿[抱抱]

第83章 孤影

“很抱歉,左时珩,我有太多事无法告诉你,‘回家’非我自愿,我曾想过很多办法,大抵都无用。若我就此消失,请待安和九年三月至云水山中寻我,我会再次回到你身边。但当日你所见之我,已非今日之我,岁序更迭,我会失去我们所有的过去,只记得来处。

我知道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我也不能解释,但的确如此,请你也提早使岁岁阿序明白此事,勿使他们将来以为娘亲不爱他们。

另,纵使说了千百次,我依然要说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

一封很短的信,字迹急促,信的结尾没有她的名字,只有一颗红色的爱心,这是她的习惯。

左时珩拥有一目十行的能力,但他字字句句读了几遍,读的很慢很慢,直至心如奔雷,目力模糊,几乎有些站不住。

穆诗忙扶住他,问:“大人你身体不舒服吗?”

左时珩无声摇头,将信小心折起,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放着。

定了定神,他大步走出去,唤来穆山,吩咐准备一匹快马,他要出城。

穆山听他语气,什么也不问就去准备了。

左时珩从侧门出,翻身上马,握紧缰绳,出了小巷。

冯敬正从外回来,见状热情同他打了个招呼,他仿佛没听见似的,一骑绝尘,只余下马蹄扬起的灰尘。

左时珩向来温和有礼,如此失态他还第一次见。

冯敬愣了愣,向门房问:“你们家左大人这是要去哪?这么着急。”

门房摇头。

左时珩纵马不停,一路出了城门,往云水山而去。

云水山是群山主峰,山脉绵延百里,比天外山要高得多,也大得多,山中常有野兽出没,除了附近的樵夫或猎人,少有人迹。

左时珩快马抵达山脚,完全寻不到上山的路,正巧碰上一个过路的樵夫,樵夫给他一指,那灌木交错间,有条被人踩出来的隐约小路,陡峭难行。

他道谢后,栓了马,径直往山上去。

山路难行,衣袍被杂草树枝勾得褴褛,添了几道血痕,更是不知跌了多少次跤,手心与手臂也有擦伤。

如此这般,也没能在日落前上山,离山顶甚至还有很长一段距离,眼前山木错落,杂草丛生,枯叶遍地,寻不到任何人走过的痕迹。

秋深薄暮,山间已起了雾。

左时珩皱了皱眉,沿来路下山。

他做事从不会这般仓促,头一回毫无准备,实在是急得很了。

下山时,金乌已坠入山后,云霞迤逦,雾气弥漫,光线似被瞬间吞噬了,回到山脚时天完全黑了。

云水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而险峻,偶尔传来一声野兽长嘶,凛然不可侵。

左时珩仰头驻足良久,才牵马离开。

他没有回城,而是继续往前,去了那座破庙,破庙无人看管后,似乎失去了最后一丝生机,不知在哪场风雨中,房梁断裂砸了下来,那尊本就为岁月剥落的神像,四分五裂地倒在地上,失去了最后的面目。

因人而存在的事物,一旦失去了人,就只剩下了时间,迅速地悄无声息地湮灭,最终找不到一丝痕迹,被自然吞噬,回归大地,皆是如此。

夜色晴朗,天边悬起缺月。

不如中秋皎洁,却也柔和明亮,宛如披向人间的一件白色轻纱,万物模糊呈现在眼前,若有若无,仿佛置身梦里。

左时珩牵着马一直走,漫无目的似的,不知多久,他才停了下来,眼前是一座简单的坟,坟前一座石碑,碑文字迹娟秀飘逸,是妻子的字。

“纪念吾师,江州人士,卒于安和二年腊月。

不知生辰,亦不详其姓字,惟记太永末年授我木雕技艺。

身如浮萍,心若明月。

徒安声谨立。”

月光如雪,四周无人,冷清阴森。

左时珩并不害怕,上前撩袍跪下,借亮拂去碑上落叶。

老乞丐在此下葬后,他与安声来过三次,上元,清明,中元。

安声说,她曾梦见过师父一次,他终于不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而是穿上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也干净整洁,十分和蔼慈祥。

他便问,老先生在梦里说了什么?

安声想了一想,说他这辈子没什么遗憾,来生想去别的地方看看。

他点头,说那样很好。

安声则搂着他脖子贴近,笑吟吟问:“左时珩,你不是不信鬼神吗?难道你也相信我是真梦见了师父,而不是胡思乱想?”

他笑了笑,低头轻吻她。

“我从未遇见过神鬼玄妙之事,故而不信,但亦理解尊重旁人所想,若能让生者心安,又何必扫兴,何况……”

说罢,他故意使了个坏,往她身后不经意看了眼。

安声忽然背后一凉,缩进他怀里:“你……你在看什么?”

他顺势抱紧她:“一个影子,许是看错了。”

安声埋在他怀里问:“什么影子,还有吗?”

安声又怕又想看,将他衣襟抓得紧,飞快回头瞥了下,转过头来一脸无语:“左时珩你耍我,那是树影。”

他眼底有些得逞的笑意:“我没说不是。”

……

左时珩的目光重新定格在碑文上,俯身拜了拜。

“老先生若泉下有知,也请入晚辈梦中,给予指示。”

无人应答,连风也停了。

周遭安静异常。

左时珩起身伫立良久,最终离去。

他一夜未睡,在天微亮时进了城,骑马往天外山了一趟,来客寺僧人同他说,安声的确来过,不过不知何时早已离开,亦不知何处去了。

他踏进立石殿,在那块似人高的奇石面前看了许久,想不出为何安声曾到这里多次。

他在奇石周围走了一圈又一圈,去看上面的字,但划痕重重叠叠,杂乱无章,他也没有找到妻子的字。

……

安声与左时珩一夜未归,李婶与穆山都急得不得了,又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干等。

直到翌日辰时末,终于见到大人回来。

李婶高兴不已,大松一口气,但左看右看,问:“夫人怎么没和大人一起回来?”

左时珩默了默,道:“我去看看孩子。”

岁岁和阿序已起来了,穆诗正带他们在书房玩。

他在门口站了会儿才走进去,儿女兴奋地扑过来一左一右抱住他的腿,连声喊爹爹。

他蹲下将他们揽在臂弯里,温声道:“娘亲要很久才能回来,岁岁阿序晚上要自己乖乖睡觉,好吗?”

岁岁点头,稚声道:“爹爹,娘亲去打怪兽了。”

阿序将手中的飞机给他。

“娘亲说过,她去了很远的地方,要坐飞机才能到。”

左时珩笑了笑:“嗯,娘亲是去了很远的地方打怪兽,不过很快就会回来的,她很想很想岁岁和阿序,不舍得离开太久。”

穆诗已不是能被童话故事哄骗的年纪了,闻言红着眼问:“大人,夫人去哪了?什么时候回来?大人昨天出门不是去接夫人的吗?”

左时珩缄默片刻,才颔首:“嗯,我会接她回来的。”

他低低叹了口气,吩咐穆诗照顾好儿女,又出去同李婶穆山交代了一番,才换了官服去工部衙署。

一进门,好几位官员都盯着他看,苏大人更是从庑房里皱眉出来:“左时珩,你向来勤勉负责,如何尚未告假就缺席朝会,礼部今日早朝上还参你一本,说你闹市纵马,彻夜不归,可有此事?”

左时珩平静道:“是有此事。”

“你……”苏大人左右扫视,“算了,你跟我进来。”

苏博走进庑房,刚要开口训斥,见左时珩眼下淡淡淤青,神色颓靡,又不禁放软了语气。

“他们说你年轻气盛,居功自傲,仗势忘本,你可知晓其严重性?”

左时珩不语。

苏大人叹了口气:“我当然知你最不是这样的人,不过人言可畏,你年纪轻轻身居高位,一言一行更要小心谨慎,皇上之前不让你立即升任工部侍郎也是藉此,你莫要辜负圣恩。这次只扣你两个月俸禄,算是小惩大诫。”

左时珩垂眸:“好,多谢老师提醒。”

苏大人皱眉:“你这是怎么了?魂丢了?我看你前两日脸色差,特意给你放了日假休息,怎么反倒更疲惫了?”

左时珩脸色微白,气质较往日温和更多了些清冷疏离,仿佛神游天外。

闻言他仍是摇头,神色从容答:“无碍,只是没休息好。”

见状苏大人也无话可说,又点了两句,左时珩一一应下,依旧反应淡淡,不知听没听进去。

不过除了情绪不佳,他倒是没耽搁多少公务,一日间就处理了积冗的公文,还有余力去京中各地监察工程进度。

如此又过几日,苏博趁他下值前再去他值房,见到他不由眉头一皱。

“你这是病了?怎么短短几日消瘦这般多?”

左时珩捏了捏眉心,起身给他行礼。

“多谢老师关心,我无事,大约是这几日有些累了。”

“事情虽多,却非一日之功,不要着急,再年轻身体再好也不能为所欲为,明日你休沐,还是去太医院请个太医看看吧。”

左时珩应声,交接公务后离开。

回到家天已黑透了,岁岁与阿序早已到了睡觉的时辰,后罩房已熄了灯。

穆诗安排人给净房打去了水,又忍不住向他问起:“大人,夫人何日回来啊?今天小姐和少爷都说想听娘亲讲故事呢,睡前还哭了一阵。”

疲倦翻涌,仿佛锈蚀了寸寸骨骼。

左时珩将手搭在门框上借力,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

“夫人回娘家去了,过段时间我去接她。”

穆诗松了口气:“太好了,原来是回娘家去了,还从未听夫人提起过呢。”

左时珩颔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路途漫漫,不过总有归期。”

又道:“若岁岁阿序夜里睡不着,就让他们来东厢房睡吧。”

穆诗点点头。

左时珩不再说,进了净室。

雾气朦胧,烛光轻折。

他仰靠在浴桶上,轻阖着眸,像是睡着了。

第84章 大寒

左时珩是被穆诗的声音惊醒的,她在门外有些着急地说,少爷小姐半夜醒了,均哭得收不住,要找娘亲爹爹。

浴桶里的水早已冷了,秋夜凉意袭人,他抄了一把泼在脸上,清醒了些,起身穿了衣服出去。

“把岁岁和阿序抱过来吧。”

他绕到床后,打开柜子,准备再取一床被子,开门忽然顿住,衣柜里满满当当皆是妻子的衣裳,半点没有收拾过。

它们整齐叠在衣柜里,不曾有改变,仿佛下一刻安声就会笑意盈盈地走来,问他,左时珩,我明天该穿哪一件好呢,浅黄色怎么样?

他刚开始总说她穿什么都好看,这是真心话,但她不满意,噘着嘴瞪他,说“左时珩,你根本就是在敷衍我”。

他笑说冤枉,在他眼里,她的确怎样都好。

安声不依不饶,撒着娇非要他说出每件衣服的长短之处。

他满腹经纶,在她面前却总无用武之地,不得不败下阵来,认真将每件衣裳的颜色绣花样式等,当作四书五经来分析,经过她的指点,他有了丰富的经验,如今替她买衣裳首饰时,总能使她满意。

她会飞扑上来抱住他,高兴道:“左时珩,你怎么知道我衣柜和首饰盒里恰好缺一件这样的?”

左时珩但笑不语。

他当然知道,她的每句碎碎念,他都记得。

这些小事同吃饭饮水般嵌刻在他们的日常里,唯失去后,方觉感知之深,远超他魂灵可承受之重。

按在柜门上的指骨隐隐发白,左时珩就这般久立,直到听见儿女的哭声,才从回忆中抽身,从柜子底下抱了被子出来。

岁岁和阿序见了他,哭声小了点,但仍收不住。

他拿了湿帕子来给他们擦了脸,让穆诗等人早些去休息,然后留了盏蜡烛,将床帐放了下来。

他一上床,岁岁阿序便抱了过来,钻进他怀里,委屈巴巴地喊着爹爹。

岁岁还抱着那只毛茸茸的小狗玩偶不撒手,眼睛红红的。

“爹爹,我想要娘亲。”

小孩子就是如此,即便安声与他们提前铺垫过许多,他们对游戏的乐趣也会很快由对娘亲的思念取代。

左时珩摸着她头发,轻声道:“娘亲打败怪兽就回来了呀。”

“娘亲为什么不带我去?我也想打怪兽。”

“因为岁岁还小,长大了就能跟娘亲一样厉害。”

“那我长大了,要保护爹爹和娘亲。”

左时珩笑了笑,点头:“好,爹爹相信你。”

阿序抓起他手,小小的眉头紧皱:“爹爹这里痛,是不是怪兽咬的?”

左时珩垂眸,之前手上的擦伤已结了痂,但沐浴时被水泡久了,又变得明显了。

“爹爹不痛,没事的。”

阿序说:“爹爹擦药,擦药才能好。”

他点了点自己手上曾被贝壳船划伤的地方,娘亲曾给他两天上了四次药,直到完全结痂才罢,他记得清楚。

左时珩耐心道:“爹爹已经上过了。”

但儿子很执拗:“还没有包起来。”

左时珩笑了笑,应声,从一旁拿了帕子当他的面将伤口裹上。

“这样好吗?”

阿序:“嗯!”

直到将岁岁阿序都哄得乖乖睡下,左时珩给他们盖好被子,才慢慢躺下。

他轻轻闭上眼,又掀开,有些茫然地望着床帐顶,毫无睡意。

这几夜,他的魂魄总像无所归依,飘飘荡荡,哪怕白日里再累,也依然难得一个好眠。

于是他轻轻坐起,下床,执灯去了书房。

他从那书信箱子里取了一封信,信封上并未标注打开的日期,他珍而重之地坐到桌后,将灯烛挪近,小心翼翼地取出信纸。

方一展开,便是扑面的墨香,柔和,清浅,仿佛妻子写字后腕间的味道。

一见字迹,左时珩便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在信中第一句话便说“猜到你肯定提前打开了,这次就原谅你,下一次真的要等三天才行!”。

自那封“告别信”后,这几天他只看了一封信,那封信被放在最上方,信封上写着“从这封开始读,不准不遵守规则”。

那封信的结尾,同样是一句“努力加餐饭,活过一百岁”,而在信的右下角,依旧没有署名,那红色的爱心下,是一行小字——

请于三日后再打开下一封信。

左时珩看了眼滴漏,子时已过,他低笑了声,对着信自语道:“你猜错了,我没有提前,三日已到了。”

安声在信中与他分享了一件小事,说她在小学三年级时,她同桌喜欢班上的数学课代表,而她怀疑那个数学课代表喜欢她,因为他总在下课时过来问她数学作业有没有写完,她觉得他如果不是喜欢她的话,为什么要老找她茬。

她一度很苦恼此事,不知道怎么拒绝数学课代表多余的“关心”,更怕影响她与同桌的关系。

后来她才知道,数学课代表也喜欢她同桌,只是不好意思跟她说话,每回得先问了她之后,才好意思装作若无其事地问她同桌一句“那你的呢?”,她同桌也顺理成章地回“再等我一会儿”。

写到此处,她在一旁画了个愤怒的表情。

“太过分了,他们四年级就互相表白了,怕被老师知道还这么维持着我们三个人的关系,直到五年级我才发现!我跟他们绝交了,直到数学课代表答应,我没交作业时不记我名,才原谅他们,毕竟我是个宽容大度的人。”

只是谁也敌不过时间的威力,上了初中后,因为不在一个班,大家渐渐没了联系,再联系就是大学毕业后,她听说他们结婚了,不过路途太远不能参加,只能发了个红包以示祝福。

她向他感慨从校服到婚纱的感情好难得好珍贵啊,早知道当年上初中时暗恋那个长得很高的班长时就再坚持一下了,说不定她也谈上了。

左时珩轻笑摇头,心知她是故意的。

果然翻到后面,她画了个捧着爱心的幸福小人。

“哈哈是不是在吃醋!不过我想说的是一想到将来是和左时珩成婚,就感谢老师把我的早恋萌芽早早掐死了。”

左时珩望着那个小人,眼底的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画得很简单,却怎么看都有些像她,他几乎可以想象到,妻子是以怎样的语气和神情同他说这句话的。

他们在一起无话不谈,但她还依然有许多事能写在信里告诉他,可见,她对生活是如此的认真。

他真的很爱她。

左时珩唇畔的笑意还未下去,眼尾却弥漫起淡淡的红。

他不由自主地吻了吻信纸,才将其重新收起。

秋天的夜比夏日安静得多,没有蝉鸣蛙叫,连天上的月都几乎隐去了。

他续了灯,借光研墨,提笔回信。

“……阿声那年大概是八九岁吧,同你回信时,我细细追想许久,我那方年岁竟无甚趣事堪与你说,只一件小事值得一提。那时家中养鸡二十,后仅存十八,因村中有妇怀孕,来买蛋时又买去两只母鸡,那两羽生得瘦小,争食每每怯斗,常不得饱。我怜其羸弱,每于夜深人静悄悄饲之,如此半月,便生出牵念,故而当日眼见它们被卖,闷闷于屋后哭了许久……”

待他停笔,已到五更,墨阴干后,他也以信封装好,放到了另一口木箱中,才掌灯回了房歇下。

……

一场雨后京城就入了冬,同往年不同,今年的雪下得格外早。

各处湖面上了冻,京中的工程便渐渐停了。

左时珩在家时,耐心教着岁岁与阿序读书写字,他们学得很快,也很乖很认真。

起初他们想念娘亲每晚都要哭,如今已好了很多,但愈发黏他了,必要跟他一起睡才行,生怕爹爹也就此不见了似的。

进了腊月,左时珩去城外回来时不甚着了凉,断断续续地咳嗽起来。

他本也未放在心上,只叫穆诗陪岁岁和阿序在后罩房睡,但拖了半月仍不见好,才去见了太医。

给他看症的是太医姓胡,一开始态度客气,待问了他几句饮食起居后,脸就板了起来,哼了声。

“我最看不惯的就是左大人这般不把自己身体当回事的人,没事拖成了有事,小病拖成了大病。若是休息够了,饮食规律,仗着自己年轻硬抗可以,但偏偏一日顶多睡两三个时辰,吃不过一顿,照这样下去,我就算给你开了药,你又能恢复得多好?我看,你不是来看病的,你是来找事的。”

左时珩:“……”

他才答了几句,这胡太医就叽里呱啦说了一堆。

见他态度冷硬,他打算起身离开,又被他按住。

“方子还没开,左大人这又急着去哪?”

左时珩欲言又止,最终无奈地坐在位置上没动,直到拿了药回家。

这药开得甚苦,苦得人难以下咽,他一度怀疑是那位太医故意为之。

每每饮药后,原先那一顿饭的胃口也无了,只好停了。

他近来吃得很少,人也消瘦许多,非是故意自损,而是的确没有胃口,无论什么饭菜,也都食之无味,勉强下咽。

他自己也常感无奈,常逼着自己多吃几口。

除夕前日,他又去了一次云水山,山路积雪湿滑,他艰难才上了去,满身的狼狈。

如今的云水山,被他勘察后修出一条还算好走的路,他但逢休沐总要去一趟。

山林很大,很深,几乎遍布了他的足迹。

但山中有野兽,他亦不敢随意深入,也必要在天黑前下山。

他这两日斟酌着,当在山上建一座木屋为好,不但自己可以多待上几日,偶尔上山来的樵夫猎人也能歇脚。

从云水山回来时,天已黑了,又飘起了小雪。

他踏进风芜院,穆诗来迎他,他问:“夫人回来了吗?”

穆诗愣了愣:“大人,夫人说今日回来吗?”

他沉默许久,忽而一阵撕心裂肺的咳,脸上血色褪去,只余苍白。

穆诗吓了一跳,他摆摆手,在阶前抖落衣上的雪,仿佛无事发生,径直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