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冈钦拉姆 他永远不会后悔,曾在神山……
大年初一的夜晚,预兆新的开始,嘎玛让夏手心沁出汗来,仍未舍得松开。
车子开进大院,熄火,嘎玛让夏靠在椅背上深深吐出一口气,朝金森笑了笑。
“到家了。”
金森嗯了一声,“下车吧,”
“好。”可依旧没撒手。
“大夏……”金森低声提醒他,“你先松开,进屋。”
嘎玛让夏这才回过神来,尴尬地甩了甩手,“哦哦,对,先进去。”
家中无人,嘎玛让夏打开灯。
客厅唰一下亮了,却照得人猛然清醒,两人在一路昏暗的氛围里说不清道不明,突然都有些无地自容。
嘎玛让夏心里堵了一团火,在此刻愈烧愈烈。
他拼命克制着,心里默念心经,劝自己冷静。
别犯傻,别冲动,别做傻X……
他回头又关了灯,只留了佛龛顶上一束微弱的黄光,以此掩饰内心的躁动。
“……”
金森没敢说话,收紧了下巴微微抬眼,
嘎玛让夏咽下唾沫,喉结发紧。
“喝点酒?”嘎玛让夏开口,“渴了。”
说完又想扇自己一巴掌。
金森带着颤音点头,“嗯…… 你开。”
嘎玛让夏从酒柜拿了瓶典藏版冈钦拉姆,就着昏黄的光线,旋出瓶盖,红色液体注入高脚杯。
什么醒酒,什么闻香……嘎玛让夏已全部抛入脑后。
他现在无比上头。
金森接过酒杯,看了眼嘎玛让夏,没说话,一饮而尽。
嘎玛让夏愣了半秒,也一口闷干。
这么好的酒,连味都没尝明白,就直接进了肚,唇齿间留了点余味儿,酸中带甜。
上头。
“还要吗?”嘎玛让夏问他,“喝慢点吧……不然,容易醉。”
金森用另一只手抹了下嘴角,唔了一声:“我想喝醉……”
嘎玛让夏甚至能感觉到嗡一声,全身血液倒流冲上脑袋,他咬了咬牙,重重地搁下酒杯,然后一手揽过金森的脖子,捏着对方的下巴,狠狠吻了上去。
口腔里残留的酒味,像一道无形的枷锁,把两人的感官和气味锁在同处。
嘎玛让夏吻得急切且专注,他撬开了金森的齿关,长驱直入,直吻的金森连连后退,最后一同倒在沙发上。
昏暗的灯光里,金森看见他眼中有隐隐血丝,轻轻拈了下嘎玛让夏的唇,然后昂头啄吻着对方的眼睛。
“大夏,你想好了吗?”金森问。
嘎玛让夏喘平了气,沉声道:“你呢,你想好了吗?”
金森抵着嘎玛让夏的鼻尖,过了良久,才回答。
“我想好了。”
耳边似是回响起一阵遥远的钟鸣,翻山越岭,铭肌镂骨。
嘎玛让夏深深吐息,用力地扯开腰带,厚重的外袍应声落地。
衬衣的扣子实在难解,嘎玛让夏边吻着边扯开针线,胡乱地脱去彼此的衣物。
白皙的、蜜色的肌肤交缠。
游走于身上的手指煽起火苗,吞噬了所有理智与羞涩,与世界同归于尽。
——他要做金森心里唯一的那个人。
嘎玛让夏在这极致地快感中,疯狂满足。
金森终于是他的了,他永远不会后悔,曾在神山的风雪里,为一颗破碎的心驻足。
夜尽天明,寒光破晓。
青红交错的金森悠悠醒转,身后抱着他的,是熟睡中的嘎玛让夏。
他们肌肤相贴,温热的体温相互传递,暧昧的气味萦绕周身,金森微微侧身,才感知身上某处疼得打紧。
被一米九的狗崽子开了荤,浑身散架似的使不上力,金森一边暗骂不知轻重,一边憋着口气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
嘎玛让夏却立马缠了上来,高挺的鼻尖贴在金森脸颊上,喷薄出潮湿热气,挠得金森心里发痒。
可转念一想,自己疼得早早醒来,怎么这只狗还有脸睡下去?
越想越气,作势扇了嘎玛让夏一巴掌,把人扇醒了。
“啊?怎么了……!”嘎玛让夏梦中惊坐起,赤身四顾茫然,又立刻握住金森,缓和下声色,“怎么了?怎么了?”
“…… ”金森被他扯了一下,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嗔骂道:“你别动我……我……疼。”
嘎玛让夏醒了醒神,意识到金森的疼,是何缘故造成后,认错态度格外积极,小心翼翼地俯下身去查看。
——昨晚的确是有些过分了。
“怎么这么严重?”嘎玛让夏蹙起眉,不忍道:“早知道就少来两回了。”
金森在做决定之前,压根没想过嘎玛让夏不仅发育逆天还毫无经验,“你不是成都回来的吗?不是学会很多吗?赔钱……”
“学以致用……我也是第一次致用啊……”
金森翻了个白眼,还倒是被他委屈上了。
“下次注意,我一定再精进技术。”嘎玛让夏大言不惭。
“没下次了……”金森无力吐槽,揪起被角盖好,“你离我远点。”
嘎玛让夏撇了撇嘴,没接话。
“家里没药,要不我出去买?”嘎玛让夏自责又心疼,起身穿好衣服,“你再躺会,想吃什么吗?我带回来。”
金森趴在床上,毫无威慑力地骂道:“滚……”
疼疼疼疼疼疼死算了!
真的不想有下次。
大年初二,街上开门做生意的只有四川老板,嘎玛让夏买了药和两份小笼包,又匆匆回家。
金森侧趴在床玩手机,听见嘎玛让夏进来,也没说话,直到对方掀开被子,才给了一个眼神。
嘎玛让夏喃喃道:“我给你涂药。”
“嗯…… ”
清凉的药膏减淡了些许痛意,金森这才敢抻了抻腿,缓缓转过身。
“喝水。”他说。
“好。”嘎玛让夏转头端着水和小笼包上来,“你吃点?要不今天就在家休息吧。”
金森推开了小笼包,“不想吃。”
“那……果冻呢?”
金森一点胃口没有,摇摇头。
嘎玛让夏犯难,挠头不知如何是好,他看着金森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着水,脑子里又翻过昨晚种种画面。
他承认真的上瘾,特别是金森想逃逃不掉,他拽着脚踝把人拖回身下的那一瞬,爽得他头皮发麻。
金森是他的了。
光想没有用,嘎玛让夏选择说出来:“金森,我们……现在算什么关系?”
金森闻言呛了一下,直勾勾地看过来,“什么什么关系?”
“我们啊……”嘎玛让夏指了指彼此。
什么关系?
金森想了很久也没给出答案。
嘎玛让夏的话刚脱口,他便看见莫明觉了,而有些话当着明觉的面很难说出来。
罢了,金森倏尔笑出声来。
他看向嘎玛让夏模棱两可地说:“你觉得是什么就是什么吧。”
嘎玛让夏发懵,他听出金森话里有避嫌之意,没再发问。
他怕再问下去,是个他不想听的答案,不如假装不懂。
下午嘎玛让夏出门,他回了趟雍布拉康。
昨天,他跪在香炉前许愿,希望金森能知他心意。
今天来算是还愿吧,嘎玛让夏绕着雍布拉康转三圈,然后给寺庙供塔贴金。
到底是心诚所至还是佛祖显灵,嘎玛让夏自己也说不清,但金石为开一定不会错。
嘎玛让夏捐了很多香火钱,他发现自己变得贪心,他想要更多,他想要金森从身到心——
全部归他所属。
但愿望终归是愿望,谁也不敢保证是否应验。
“你下午去哪了?”
躺了一天的金森,恢复点元气,他扶着墙问刚进门的嘎玛让夏,“送货去了?”
“嗯,给经销商签单子。”嘎玛让夏下意识说了假话,上前扶住金森问:“你好点没?”
“明天就能好了。”金森啧了一声:“真是年过三十,心有余而力不足,不行……我得补补。”
“虫草,我给你泡。”嘎玛让夏献宝似地从柜子里找出一盒顶级那曲虫草,眼睛都不带眨地拆开。
“是要补补,我都忘了还有这好东西。”
“有用?”
“应该吧,吃了再说。”
在嘎玛让夏的监视下,金森勉强喝完虫草水。
没什么太大的味儿,跟淡茶叶差不多,感觉喝得就是个仪式感。
今夜,嘎玛让夏完全放开本性,黏着金森又亲又抱,要不是身上有伤,铁定克制不住。
金森推搡了半天,结果力量悬殊完全不敌,最后只能由他去了。
初三中午,两人睡醒去镇上觅食,出门没多久,便路过搭着一排棚子的空地,里头挤满乌泱泱的人。
金森问:“赶集么?”
“可能是赛马节吧。”嘎玛让夏瞅了一眼,“去看吗?”
“好,想看。”
盛装出席的除了参赛的藏族汉子,还有那些马儿。
它们打扮得五彩缤纷,有的脖子上挂了彩珠,有的编上小辫,有的荡下彩条……
——最离谱的还属一匹头上插了根彩色鸡毛掸子的漂亮白马。
金森看它模样滑稽,特别好奇主人是谁,只见一娃娃脸长满雀斑的小伙子端着一脸盆水过来喂,忍不住问。
“你的马?”
小伙子一愣,打量着金森,过了好一会才害羞地点头。
“它等会也比赛吗?”
“嗯,它参加比赛。”小伙子汉语很不好,说得打磕绊,“你……是藏族吗?”
“我不是,我来玩儿。”金森盯着马,觉得它实在滑稽可爱,又问:“我能,摸摸它吗?”
小伙子笑了,麦色皮肤上笑出好多道褶子,“可以啊,你摸它脖子。”
得了允许,金森大胆上手,白马配合地晃了晃脑袋,往人手心里蹭,金森心情大好,脸上不自觉浮出笑容。
“金森,吃饭去了。”嘎玛让夏来喊他:“那边棚子里有炒饭炒面,我点好了。”
说完他看了下抽象小白马,笑道:“怎么,喜欢马?”
金森汗颜,猜到他可能会说啥,忙打断他说:“还行,就觉得挺有意思。”
“那走吧。”
嘎玛让夏转过头又和小伙子说了几句藏语,金森见他笑得尴尬,最后连连点头好像应了什么事。
“你刚和他说什么了?”坐到桌前,金森忍不住问。
嘎玛让夏帮金森挑出碗里的葱花,随口道:“没什么,问他马跑得怎么样。”
金森不信,“就这样?”
“还有要等他赛完了说,要是马好,想让他帮你养一匹马。”
“…… ”金森就知道他会没事找事,抢过他手里的碗说:“养了也不会骑,很浪费。”
“等会看呗,白马不一定种好,看上其他的可以再挑。”
“算了,和你说不清楚。”金森吸了半根面条,不想再搭理他。
饭吃到一半,赛马开始了,领头的大叔举着一面五星红旗,带着大部队横穿空地。
金森搁下筷子,在一片喧腾声中站起。
戴着鸡毛掸子的小白马在马群里跑得正欢,小伙子坐在马背上吹响口哨,意气风发。
“开始了,大夏!”金森兴奋不已:“真热闹啊,等会是比谁跑得快吗?”
“还要比骑马射箭,中靶圈数。”嘎玛让夏端着碗换了个方向,“你不吃了吗?”
“吃什么呀,看比赛。”
比赛队伍里,明显有匹黑色大马呼声更强,它的主人是个标准的藏族长相,高颧骨直鼻梁黑面庞,眼神坚毅气势逼人。
他骑马出场,四面皆是起哄鼓掌声,金森见他双腿夹紧疾驰骏马,然后张臂拉满弓弦,箭嗖的一声正中靶心。
动作行云流水,不明觉厉。
“这人真厉害。”金森看得津津有味,“我第一次见真人骑马,帅。”
嘎玛让夏附和着点头。
轮到抽象小白马上场,果然它除了漂亮,完全没任何竞争力。
小白马迈着优雅的小碎步,屁颠颠把小伙子送到靶子跟前,小伙子毫不费力地举着箭插进靶心,现场哄笑一片,金森也跟着笑出声来。
“哈哈,他是来演小品的。”金森回头冲嘎玛让夏说:“不用养马了,费劲。”
嘎玛让夏眯了眯眼,嘴角勾起淡笑,“嗯,那不养了。”
其实,嘎玛让夏刚刚没说实话。
他和小白马的主人说,给他一千块,别跑太好。
嘎玛让夏不知自己是怎么了,前晚过后,他对金森的占有欲被无限放大,他不想任何无关人员分走金森的目光。
可能是太喜欢金森了,也可能男人骨子里的劣根性。
23岁的藏族男孩,脑子仍是无比简单,嘎玛让夏对于爱情的理解非黑即白。
占有、所属、不可替代。
他喜欢金森,他想做唯一。
他看着金森抬头张望的背影,心里荡起涟漪——你会一直跟我走的吧?
“大夏,是黑马得了第一!”
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央,金森回过身,粲然一笑,“第一名有什么奖品?”
“米、面、油。”嘎玛让夏看向他的目光无比深情。
“还有大家的祝福,你的祝福。”
“是吗?”金森说着拢起双手,和大家一起喊道:“扎西德勒——”——
作者有话说:祝嘎玛让夏和金森
新婚快乐,百年好合
今晚vb@冶川ye抽无料,感兴趣的来吧
(这章以后开始洒狗血了,请提前做好准备)
第22章 拉勾上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过完年,进入三月,西藏漫长的雪季即将结束。
孟尧在三月的第一个周末来到酒庄,带了个助理,他们住在金森隔壁房间。
时隔两个多月再次相见,金森暗骂晦气,孟尧倒是装作没事人一样和他打招呼。
“金先生还在西藏呢?”孟尧语调阴阳怪气,“这儿是有什么重要的人值得你留恋。”
金森冷冷瞥了他一眼,擦身而过。
“金森。”不料对方喊停,气定神闲的继续,“以后要经常见面,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是要先把关系处好。”
金森显然不吃他那套,“孟总,你想多了,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好不好,普通工作关系。”
“既然你这么说,那我也就放心了。”孟尧抱起双臂,向金森抬了抬下巴,调侃他,“不过,我还是很想同金先生交好的,方方面面。”
话音落下,金森顿觉身上起了层鸡皮疙瘩,他紧盯着孟尧的眼睛,见对方唇边挂着狡黠的笑意,更确定了他不怀好意。
“孟总,工程设计找您。”
好在,助理及时出现,叫停了这段尴尬的对话,他看到孟尧对面的金森,礼貌地点了下头伸出手,“金森先生你好,我是赵北越,请多多关照。”
金森眼神在他俩身上打转了会,无语地笑了,“你怎么知道我叫金森?”
又问孟尧,“你都告诉他了?”
孟尧反应了下,“没有,赵助理来之前做好了人员调查,他知道你不奇怪。”
金森冷笑一声,甩头走人。
三月,又是一年一度上货时节,嘎玛让夏的工作愈加忙碌,和金森黏在一块的时间明显减少。
到期的经销商那儿要重新签单供货;商超那儿要和区域采购打几轮价格战;各大酒店更是从上到下都要打点……
嘎玛让夏一个月飞了五趟内地,应酬从月头排到了月末。
他后备箱成堆的酒水,叮叮当当从没断过,好不容易空出来几天,他更是恨不得啥也不干,就拉着金森光睡。
“金森,你知道昨天那采购经理有多难搞不?”
两人刚办完事儿,赤条条裹在一张被子里,嘎玛让夏的长腿挂在金森的身上。
金森累得心不在焉,问:“怎么难搞了?”
“零售价268一瓶的红酒,一般拿货价215,他还我210。”
“差五块钱?”金森没什么概念,随口应付,“这不正常吗……”
嘎玛让夏跟他掰着手指说:“五块钱,一千瓶就是五千,一万瓶就是五万,再多可伤不起啊。”
“啊,能卖这么多……”金森听到数字后,转头吐吐舌头,“是我想得简单了,所以最后谈了什么价格?”
“213.5元一瓶。”嘎玛让夏叹了口气,“谁让他们渠道牛呢,我还偷偷塞了一万块红包给采购,真坑。”
“哈哈哈,你也懂这些人情世故?”金森笑他,“这肯定是成都学来的。”
“是啊,和汉族人做生意,不懂不行。”
嘎玛让夏说着看向窗外南山头堆起的建筑材料,“你就看那孟尧,人精中的人精,说话滴水不漏。”
金森顺着嘎玛让夏的目光看出去,“这大概要盖多久?”
“合同上写两年结束第一期工程,在高原盖房子,难度和成本太大。”
两年……金森不敢想。
两年后他会在哪呢?
是留在了西藏,还是去了别的地方?
是彻底和过去告别,还是说……告别世界?
金森思维迟滞片刻,直到嘎玛让夏搂上了他的腰。
“两年,好久啊……孟尧真有实力,愿意做这么大投资。”
“归山走的就是这个品牌路线,盖完了就割韭菜,多的是有钱人买单 。”嘎玛让夏捏了捏金森腰上的肉,埋在他颈窝里黏黏糊糊地说:“你怎么关心起他来了…… ”
“不是你先提他的么?”
“我不管,不提他了。”占有欲开始作祟,他转移了话题,“金森,你腹肌都出来了。”
金森没和他计较醋劲儿,“嗯,最近你不在,我做了点训练,想等天气暖一点的时候,去爬个山。”
“对啊,我还答应要带你去看冰川的。”嘎玛让夏突然说:“库拉岗日的冰川,好看。”
提到冰川,金森又想起冈仁波齐的相遇。
对啊,他之所以跟着嘎玛让夏走,是因为对方答应了带他去看冰川。
“你带我去吗?”
金森想,是时候该和莫明觉好好告别了。
不管两年后到底是何光景,他想,应该过好当下。
时间和感情,都像流动的水,不知不觉地把他推向嘎玛让夏身边。
“下个月带你去。”嘎玛让夏俏皮地竖起小拇指,“拉钩。”
金森脸上荡起一弯甜蜜的笑意,他勾住嘎玛让夏的小指,轻声念道:“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三月底,在各方共同努力下,冈钦酒庄今年签单总数已达千万,为回馈各大客户,嘎玛让夏和阿爸商议举办一场酒会。
当天到场的有山南、拉萨各界名流和酒商,还有几个大网红和品牌战略伙伴,孟尧和王琦当然也收到了邀请,一齐出席。
冈钦酒庄第一次办酒会,父子俩非常担心做不好。
好在当天下午来到酒会现场时,两人都松了口气。
现场布置非常有调性,藏族元素与现代风格结合。
门口大面积的白色布缦从房顶垂到地面,布缦上压着树桩,松果和鲜花点缀其间。
进了大厅,一条铺着白色绸缎的木质长条桌,高低错落地摆放着酒瓶和巨型烛台,周边辅以鲜花水果,长桌尽头的佛手香插里飘出一缕青烟。
墙上挂有民俗装饰画和藏式摆件,原本在会客厅的牦牛头骨也被搬下来物尽其用。
梵音念唱,氛围极佳。
“喝点?”嘎玛让夏端着两个高脚杯找到角落里还在完善细节的人,“做得可以了,完美得出乎我意料。”
“这些镜面纸裁好就OK,很快。”金森朝他笑了下,“你满意就好,算我没白费时间。”
“要放哪里?我帮你。”嘎玛让夏放下酒杯,撸起袖子。
“你快别碰了,让设计师去放。”金森眼疾手快地拦住他,“等会指纹压我镜面纸上了。”
嘎玛让夏惨遭嫌弃,尴尬地张了张嘴,“那还有什么需要……我?”
金森巡视一圈,最后指着缠在一块的拖线板说:“把那堆线理清楚吧,等会开始了会有乐队演唱。”
“你还请了乐队?什么乐队?”
“对啊,最近网上挺火的藏族四人乐队,天天在抖音上逮路人唱歌。”金森见嘎玛让夏一脸不信任,忙说:“放心,不土的,唱民谣和R&B的乐队。”
“那就好。”嘎玛让夏蹲下身,心甘情愿地打杂。
裁成水波纹状的镜面纸沿着长桌和大厅蜿蜒而下,流光溢彩浅金淡银,摇曳的灯影连成一片,像浩荡的雅江流出奔腾的椴蜜。
金森满意地拿手机拍照,久违的想发个朋友圈。
“看来你真融入了这里。”孟尧却突然出现在金森身后,沉声道:“也是真心实意地喜欢冈钦酒庄啊。”
金森吓一跳,但很快稳住心神,他收起手机转身说:“孟总和王总来得真早。”
“不早了,五点了。”王琦笑嘻嘻接过话茬,“还没参加过藏族酒会,真有意思,诶金森,这些都是你弄的?”
“我找人来布置的。”金森礼貌地说:“平时有空会给酒庄干点小活,二位请便吧,我还有事要忙。”
孟尧脸上挂着淡笑,再次喊停金森,“等第一间归山民宿落成时,金先生也帮忙策划一下?”
“孟总这么大的公司,我可不敢胜任。”金森嗤笑一声,无奈地摊开手,“再说,落成的日期未定,孟总还是别画饼了。”
“是吗?你还会走?”
“当然会啊。”金森脱口而出。
孟尧却没再接话,意味深长地看向金森身后。
“金森,你去忙。”嘎玛让夏拍了拍金森的肩膀,神色寻常,“我来接待孟总。”
金森心虚地嗯了一声,快速退出包围圈,走到角落里按着心口喘气。
——每次和孟尧说话,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奈何依旧被他下套。
嘎玛让夏不悦地问,“你好像对金森很感兴趣?”
王琦一脸菜色地看着两方,不敢说话。
“是啊,我是对他很感兴趣。”孟尧应得爽快,他朝嘎玛让夏举了举酒杯继续说:“你难道对他不感兴趣吗?”
嘎玛让夏盯着孟尧,许久,笑出声来。
“孟总,今天是酒会,而我们之间的合作也将持续很久。”
嘎玛让夏眸底闪过一丝锐光,他一字一句道:“我想,还是不要闹得太过难看才好。”
说完,他回敬孟尧,一饮而尽。
第23章 石破天惊 不见了,就再去一趟冈仁波齐……
六点多,日头西斜,宾客们陆续到场。
橙黄色的光线透过玻璃窗,一道道笔直地落在大厅的墙面上。
四人乐队站在最盛大的那片光斑里,他们弹着吉他拍着手鼓,用温柔的藏腔唱起歌谣。
风吹起白色帷幔,在他们身后鼓出满帆的形状,戴着檐帽的歌手张开双臂,迎接自然的洗礼。
“小金,今天真是给我们酒庄长脸。”阿爸特地找到角落里的金森,高兴地夸他,“还是你们年轻人见多识广,客户一进来我说我们这里漂亮。”
“叔叔您过奖了,其实大部分都是设计师的功劳,我只是提了点想法。”金森微微弯腰与阿爸碰杯,谦虚地敬了一下。
“我很看好你,要不以后就留在酒庄上班吧,做些行政策划的工作?”阿爸适时提出:“放心,工资肯定不会少你的。”
金森犹豫了一下,鉴于他和嘎玛让夏不清不楚的关系,他还是谨慎地拒绝:“叔叔,谢谢你给我机会……我考虑一下吧。”
阿爸并未在意,豪爽地拍了下金森的肩膀,“行,那你再考虑考虑。”
远处的雪山褪去金色,大厅里水晶灯交相辉映,乐队开唱第三首歌,酒会也在这沉沉暮色中拉开帷幕。
丹增诺布上台发言,特别介绍了儿子嘎玛让夏。
“冈钦酒庄从二十年前的小铺子发展至今,离不开山南各界领导的支持也离不开这周边每一位农户的帮助,以前我还担心等我老了酒庄怎么办,我这儿子能不能担起大任,我就盼着等着他一点点长大。”
“突然有一天他就长成了这么大的男人,没有让我失望。”
阿爸说着回身看了下嘎玛让夏,眼神中满是自豪骄傲。
“他比我更有野心,也比我更有魄力,他把冈钦酒庄的未来当成毕生的事业,我现在很放心把酒庄交到他手里。”
嘎玛让夏受宠若惊,没想到阿爸会当众夸他,感动得差点泪洒当场。
“谢谢阿爸,也谢谢大家的到来,我敬大家!”
嘎玛让夏没准备发言,只目光真挚地环视场内,然后遥遥举杯,杯中酒尽。
之后是一些品酒和歌舞表演环节,内地来的客户对藏地独有文化颇感兴趣,现场氛围极佳,一片欢声笑语。
金森低调地躲在暗处,手里摇晃着小口高脚杯,时不时抿一口高原冰纯。
凛冽的冰酒滑过舌尖和喉管,有种半梦半醒的微醺,金森靠着墙听着歌,脸上挂着淡淡笑意。
酒解千愁,对他亦然。
金森懒得去想烦人的心事,他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人群中的嘎玛让夏——
他穿着熨烫妥帖的黑西装,他仪态得体谈笑风生,他自信又张扬……
明明只有23岁,却如此成熟有魅力,嘎玛让夏真是帅啊……
天生尤物,金森不要脸地琢磨着。
觥筹交错,歌舞升平,金森喝得有点热,搁下了酒杯转出大厅。
一轮钩月高悬雪顶,沁着霜露的夜风拂面而过,金森拉上拉链裹紧衣领,双手撑在酒庄外的栏杆上吹风。
里头在唱许巍的歌,隔着一扇木门,歌声似乎也变得不真实起来。
金森迷迷糊糊地跟着哼,脚底就像踩上一片柔软的云,他觉得自己轻盈的快要起飞。
飞到那弯弯的月亮上去,那里比珠峰还高,比西藏还远。
“是觉得里面太无聊了,所以才出来吗?”
木门开了又关,一个身影逆光走来,金森定睛看了看,才认出是孟尧。
“金森,开心吗?”孟尧走到他身边,莫名其妙地来了句,“我真是搞不懂你。”
“…… ”
金森以为自己幻听了,转过脸看了下孟尧。
殊不知他双眼迷离的模样,让孟尧心底的酒烧得更烈。
孟尧眸底漆黑如墨,他克制不住地念他:“金森。”
金森脚步虚晃了下,对方忙伸手去扶,金森这才反应过来,猛一抬头,目光慌乱如临大敌。
他毫不留情地推开孟尧,急急后撤撞上廊柱。
“你别叫我。”他屏气凝神,表情严肃地拒绝,“孟尧你是不是有病?”
孟尧手心空了空,他遗憾地握住拳,抬眸,“以前,你也是这么拒绝莫明觉的?”
金森心跳漏拍,在黑暗中陡然睁大双眼,颤声问他:“你什么意思?”
“呵,就是这个意思。”孟尧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金森,“我什么都知道,金森。”
金森咬住了嘴唇。
“我也知道你现在跟着嘎玛让夏。”孟尧不屑地瞥了眼身后的木门,“他喜欢你?那你也喜欢他吗?”
“你想干什么?”
孟尧嘘了一声,摇摇头,“也没什么想干的,就是……”
孟尧伸出手,越来越近,金森瑟缩着转过脸,仍没逃过对方擅作主张的触碰。
“发现你确实有拒绝的资本。”冰冷的手指触即脸颊,孟尧身体里窜起一股难以名状的爽快,他向前一步,贴近金森地耳廓。
“见你第一眼,就发现你是我喜欢的类型。”
“金森,我能给你更多。”
石破天惊。
金森狠狠打掉孟尧僭越的手。
“你真的有病。”他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孟尧不为所动,相反,嘴角更上扬几分,他摩挲着指尖,继续道:“现在认识了,才懂莫明觉为什么会追你这么多年。”
“你别再提他!.欲.加.之.言.”金森受到强烈刺激,双手捂住耳朵,眼里迸出恐惧,“你别说了!”
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金森猛吸一口气,然后推开了孟尧,“你离我远点。”
“金森。”孟尧依旧和颜悦色地看着他,“你也不想嘎玛让夏知道吧?”
赤裸裸的威胁。
金森盯着孟尧,只觉耳内轰鸣。
莫明觉——
莫明觉就站在孟尧身边,他穿着黑色的重装冲锋衣,问金森有没有想他。
金森的心脏犹如撕裂般地疼痛,他忍不住按住胸口,喃喃道:“想……想你……明觉,明觉你别丢下我……”
太疼了,莫明觉拼命挤入狭窄的心房,想要占取一席之地。
金森疼地弯下腰,他捶打着胸口,一阵干呕。
“金森?”孟尧发现他不对劲,立刻搀住,“你要吐吗?”
金森已然顾不上其他,喉管里堵得像是要把心脏呕出来,他一把掐住孟尧的手臂往外推,恨声道:“你放开我——”
“可你现在…… ”孟尧眉头紧蹙,意识到是自己逼人太甚,“对不起,我没想让你这么难受……”
“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别再烦我。”
金森终于撤出了孟尧的包围圈,扶着廊柱踉跄着向前走,他眯着眼看向琉璃灯下的木门。
莫明觉。
他还在。
“金森,你真的要忘了我吗?”莫明觉带着哭腔问他。
金森好想哭啊。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能忘了呢?
难道真的只有去死,才能赎去他一身负罪吗?
金森跪在了木门之下,额头重重磕地。
忘了,别忘,忘了,别忘……
明觉,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我爱你,你满意了吗?
金光乍破,一地碎梦。
莫明觉扶起金森,伴着一阵剧烈摇晃,金森勉强看见一个黑色朦胧的身影。
“明觉,没忘……”
“都没忘。”金森脸上挂着惨白的笑意,“我爱你,你满意了吗?”
嘎玛让夏眼神一凛,金森喊他什么?
莫明觉?
心底升起一股浓重的醋意,他搂着金森看向连廊——孟尧站在凉凉夜色中,一脸凝重。
嘎玛让夏语气不善,“孟尧,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他喝多了。”孟尧走来,冷冷说道:“你扶他回去休息吧。”
嘎玛让夏更加窝火,他一把拽住孟尧的手臂,倾身向前,“我不管你想要什么,我现在郑重告诉你——”
“金森,他是我的。”
孟尧微微侧头,目光极具压迫性,半晌之后,他一字一句道:“你会后悔的。”
嘎玛让夏加重手劲,强压怒意,“那也轮不到你。”
夜风吹动琉璃,头顶响起一阵悦耳铃声,金色光斑在脚边晃动,倒映出三人跳跃的身形。
压抑的情感,喷涌的爱意,经年的愧疚……
琉璃灯光如一张交织的大网,将他们笼罩在错位的时空,每个人都隐藏着不言而喻的答案。
不敢说,不想说,不能说。
看不透,猜不透,参不透。
午夜,大厅里的酒会早已结束,嘎玛让夏和衣坐在金森床边。
“金森。”
金森醒了,缓缓看向一脸倦意的嘎玛让夏。
“几点了?”金森酒醒了,神思也回归正常,“你怎么坐在这儿?”
“凌晨一点多。”嘎玛让夏贴近金森,握住对方的手,“我担心你,睡不着。”
金森撑起上身,靠在嘎玛让夏怀里,轻轻说:“傻子……”
嘎玛让夏将头埋入金森的发顶,眼眶和鼻腔都充斥着涩意。
明明有很多的问题,却又什么也说不出口了。
金森逐渐想起孟尧和他说的话,头皮一阵发紧,他余光瞥向嘎玛让夏的黑色西装,心虚到不敢动。
静默片刻,嘎玛让夏托起金森的下巴,强颜欢笑地说:“金森,你饿吗?晚上都没见你吃东西。”
“喝酒喝蒙了。”金森决议给自己找借口,“我怎么回来的?”
“我扛你回来的。”
“唔……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金森装乖地吻了下嘎玛让夏的下巴,“你很累了吧,去睡吧。”
嘎玛让夏没动。
“那你……和我睡?”金森扯了下他的袖口,“要是你不嫌挤的话。”
凌晨一点半,嘎玛让夏钻进了金森被窝。
这是唯一能慰藉他不安的办法。
“金森,我怕有一天你就不见了,会吗?”
“傻子……”金森不敢保证,只说:“不见了,就再去一趟冈仁波齐,重新相遇。”
第24章 最后通牒 前世、今生乃至来世……我是……
四月,酒庄里穿着花花绿绿衣服的游客们来了好几轮,比往年多,里边不乏有王琦功劳。
网上提前一个季度的营销试水,主打“高原之上的田园生活”,吸引了一大帮退休金没处花的大爷大妈,他们对这么一个高原葡萄酒庄充满了好奇和探索欲,每天五六点醒,八九点归。
两星期下来,连嘎珠都变成了网红打卡点,人和狗都累瘦了。
金森是接待游客的主力军,已经忙到根本没空再想死不死的问题,每天晚上十点回来,往床上一躺昏睡过去。
嘎玛让夏眼见着他日益憔悴,好好的小白脸也被晒黑了,心疼。
“我给你转账了,收一下。”嘘寒问暖不如真金白银,嘎玛让夏二话不说给他打了五万,“你再辛苦一两天,阿爸已经在招聘新的接待员了。”
“这么多?”金森点了退回,“我不要,一点小忙,用不着客气。”
“诶,你真是…… ”
嘎玛让夏话没说完,就被金森的眼神刀了回去。
招聘事宜发出后,附近会说汉话的年轻人来了十几个,金森在大厅碰上了曲珍。
“曲珍!”金森想起她家里的事,很是同情,“你也来招聘吗?家里同意?”
曲珍垂下眼睫点了点头,不知怎的,在金森面前变得胆怯,“嗯,来找工作。”
“行啊,你太合适了,汉话说得好人又热情,大家肯定喜欢你。”金森没提其他,大大方方道:“我去和老板说,把你留下。”
“真的吗?”曲珍眼睛亮了,“谢谢你。”
“太缺人了,我最近说话说得嘴皮子快磨破了。”
金森开着玩笑,曲珍也弯起嘴角。
“我一定会好好干。”
“行,你肯定可以。”
耐不住金森软磨硬泡,加之来的十几个人里,只有五六个合适人选,最后嘎玛让夏答应留下曲珍。
当天下午,金森就带着新员工上岗培训,教他们普通话和专业词汇,曲珍是其中说得最好记得最快的,剩下的几个人大多口音过重。
上了南山头的建筑工地,正好碰上孟尧来监察进度,两人相见,皆是一愣。
外人面前,孟尧例行公事般的朝他点了下头,“带客吗?”
金森:“都是新招的接待。”
孟尧没说奇怪的话,金森松了口气,转头介绍道:“这是酒庄的深度合作伙伴,归山民宿的负责人,孟总。”
孟尧和大家一一握手,看着亲和力十足。
“我很开心有这么多小伙伴加入,之后一起努力建设美丽山南。”
孟尧的话,听得一旁金森脚趾扣地,他看着南山头上架起的钢架结构和大型地基,只能配合着说。
“两年后,这里将出现一个全新的度假民宿,让更多的游客走进山南,了解冈钦酒庄,酒庄深度游一定会带动周边产业和经济,感谢归山孟总的前期投入。”
“讲得真不错。”孟尧投来赞许目光,“对金老师刮目相看了。”
金森没接他茬,淡定地绕开孟尧,“建筑工地危险,今天就到这里吧,曲珍你最熟练,明天开始正式接待,有什么问题一定要及时反馈,问我或者嘎玛让夏都可以。”
曲珍高兴极了,连声道谢,还特地朝孟尧鞠了一躬。
孟尧盯着金森的背影,笑了笑。
越是这样,他越觉得有趣,金森比莫明觉说得更让人着迷。
晚上,金森留大家吃饭,刚坐下,就见孟尧也端着碗筷进来了。
然后坐到对面。
金森瞥了眼门口,暗想嘎玛让夏怎么还不来。
“找大夏?”孟尧一眼看穿,也不吃饭,双臂抱怀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致地盯着金森,“刚看见他去仓库了,昨天来的老太太们,要买几箱寄走。”
金森收回目光,白了孟尧一眼。
曲珍拎着两壶热茶坐过来,一抬头,惊喜地开口:“诶,孟总你也在。”
“嗯,吃口饭。”孟尧换回一本正经的表情,热心帮她倒茶:“我看你普通话很好啊,去内地上过学?”
曲珍:“我本来考上大学了……”
孟尧停下手,等着她继续说下去。
“现在嫁人了,家里穷,我阿爸把我嫁给了两兄弟。”
曲珍叹了口气,笑得很无奈,但又异常平静。
金森闻言,心里五味杂陈。
孟尧一怔,和当初金森听到时的反应一样,“两兄弟?什么意思?”
“就是兄弟两个娶一个老婆。”曲珍抬眼看了下他们,说:“很难理解吧,现在还有这样的事,但就是发生在我身上了。”
孟尧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曲珍,那你…… 没有拒绝吗?”金森其实早就想问。
“没用。”曲珍坐下,眼神放空了一瞬,但很快又回答道:“我不嫁,阿爸欠债还不清,他就要去死,我没有办法。”
她不是没反抗过,她曾经觉得命运不公,但她也只能接受这番不公。
她甚至觉得自己不该读书,这样还能安然接受所有。
虽然麻木,但至少不会因为挣脱不掉枷锁而变得痛苦。
曲珍看着不说话的两人,反而劝说道:“没事,他们兄弟两个,一个去那曲干活,一个才十六岁。”
“我想我要不找个工作,这样……”曲珍没再说下去,只摇了摇头,转移了话题,“吃饭吧两位大老板,我一定会好好工作。”
“有机会,还会想去读书吗?”金森突然问她:“你们领结婚证没?”
曲珍停下筷子,转头看着金森,过了很久,扇了下眼睫。
她没有给出答案,只垂下了头,默默吃完饭。
“金森,你早就知道了?”曲珍离开后,孟尧又开始没话找话,“挺可怜一姑娘。”
金森纯粹看他不顺眼,呛声道:“觉得可怜,那你救救她,反正你钱多。”
“呵,那也不是这么个办法,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她提供岗位。”
孟尧又嗤笑一声,凑近金森压低了声线。
“我以为早没这风俗了。”他眼神大胆的在金森身上游走,接着语出惊人,“你反正在西藏,也找两个呗。”
调戏的语气,瞬间让金森脸红到耳根,孟尧厚脸皮的程度远超想象,换他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怎么?怕莫明觉不同意?”偏偏孟尧拿捏住金森的命门,他接着调侃道:“那你现在和大夏在一起,也不怕人泉下有知?”
“你?!”
金森重重拍下筷子,惊得旁边几桌人纷纷侧目,他只好把骂人的话又咽了下去。
孟尧却像没看到一般,继续阴阳,“金森,这么快就走出来了?那你要不考虑一下我呢?”
“两个老公,多有排场。”
“你说是不是?”
金森气得手抖,偏偏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他瞪着孟尧,噌一下站起。
“这是一回事吗?滚。”
“神经病!”
金森咬着牙骂道:“孟尧,你要是想打抱不平就直接点,羞辱我算什么?”
“直接点?呵,那你是痛快了。”
孟尧也站了起来,凑到金森耳边步步紧逼,“怎么,这点就承受不了了?可有人现在还躺在雪山上呢。”
一阵静默,金森说不出话来,眼前下起无尽的大雪,铺天盖地。
“不过我也不是羞辱你。”孟尧手按住金森的肩膀,逼得他听下去。
“你是我喜欢的类型,金森。”
“你信吗,我一定会让嘎玛让夏离开你。”
话毕,孟尧倒是先大发慈悲地放开了他。
独留金森虚脱地站在原地。
这天夜里,即使金森不刻意去想,孟尧的话还是时不时出现在他耳边。
他无比确信,这是孟尧向他发出的最后通牒,对方就是为了莫明觉而来,报复或是其他,反正一定不想他好过,也见不得他和别人在一起。
“金森?”嘎玛让夏亮起床头灯,“怎么了?”
“没什么,想事情。”金森故作轻松地朝他笑了下,“唐卡师傅联系我了,我想定个时间过去。”
嘎玛让夏眼神暗了下,有些不舍,“那你是要走吗?”
“所以在想怎么和你说…… ”金森为难地看着他,“就怕你不高兴。”
见人如此,嘎玛让夏也不好阻拦,反过来宽慰他,“拉萨不远,你想去就去,我想你了也能随时来找你。”
两人话里话外都已经视对方为重要的人,但金森转念又想,可笑的是,他们从来没有戳破过那一张盖棺定论的纸。
他们可以牵手,可以接吻,可以做|爱,他们和正常的情侣一样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但金森直到现在也没给过对方一个承诺——
关于未来,依旧不敢确定。
金森编着离开的理由,他其实多希望嘎玛让夏说两句软话,但并没有。
而他必须要离开,离开定时炸弹孟尧,离开有关莫明觉的一切,他不想嘎玛让夏知道曾经深扎于心的往事。
他没有办法洗净对莫明觉的愧疚,这对嘎玛让夏太不公平。
高原上自由又热烈的灵魂,一腔赤诚满怀爱意,金森给不起也还不清。
即使他也早已动心。
而嘎玛让夏单纯以为,金森就是想学唐卡,他又问:“你想什么时候走,我送你。”
“等新招的那些人能熟练接待了。”金森停顿片刻,又说:“对了,走之前带我去一次库拉岗日吧。”
“当然,都答应你了。”嘎玛让夏说着翻出手机看天气,“下周一可以,住一晚,第二天回来。”
“好。”
嘎玛让夏余光瞥向金森,那个仰面躺在床上,黯然神伤的薄薄身影。
他又想起酒会那天,站在连廊下看戏的孟尧,还有金森喊他——莫明觉。
那些不为人知的过去,像慢慢吞噬白纸的火星,烧得嘎玛让夏抓心挠肺,而今夜突然提及的离开,他更不敢确定到底有几分真假。
在金森心里,他到底是无聊消遣,还是全新寄托?
他想要的不多,他只是喜欢金森,他和所有渴求爱情的人一样。
许一世诺言,做彼此唯一。
“金森,听说白马林措的湖水能看到前世今生,你好奇吗?”
金森闻言转过头,藏在刘海里的杏眼亮了一瞬,“又是个美丽的传说吗?”
“嗯,我真的很想知道。”嘎玛让夏定睛看着金森,“前世、今生乃至来世……我是不是都和你在一起。”
第25章 图穷匕见 金森,你忘了他吧……或者,……
孟尧回拉萨了,金森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生活看似风平浪静,但冥冥中,总有不详预感。
离开,是掀起风浪的磁极,金森不清楚自己会被浪带到哪里,只能祈求着,安然着陆。
但磁极另一端的嘎玛让夏,却又拼命想用引力拉回,金森时常因对方小心翼翼地话语而感到亏欠——
嘎玛让夏太好了。
如果不是孟尧从中作梗,他会愿意永远留下来。
但生活没有如果,孟尧不会轻易放过他。
金森花了点时间,才查清楚孟尧的来历,原来,他和王琦都是莫明觉留学时的滑雪队队友。
一共五个人,从法国三峡谷到新疆将军山,全世界的雪道都留下他们的足迹。
他们从十六岁开始一起训练,视彼此为手足兄弟,而一切戛然而止于2024年的10月。
莫明觉留在了29岁。
在外人眼中,他应该一辈子怀揣对莫明觉的愧疚,直到死亡。
愧疚?
可他为什么要愧疚?
两年多了,金森时常能和莫明觉对话,可对方一遍遍述说他们爱情的细节,金森却因创伤应激忘得一干二净。
莫明觉说,他爱他,他一直在等他。
他想来生,还要和金森在一起。
看冰川,爬雪山,飞跃地平线,总之,这辈子来不及完成的事,下辈子还要一起。
莫明觉形容的来生,比今生美好。
于是,金森带着那唯一一张合照,来到这里。
可是可是……
金森遇见了嘎玛让夏。
“天意是人生来自由,不必为谁而活,也不必为谁而死。”
他和嘎玛让夏的每一刻,真实的、触之可及的爱,充盈了枯竭的心。
他不想死了,真的不想了。
他不想来世没有嘎玛让夏。
仅有一颗的心脏,摇摆不定,本想好了要与莫明觉道别,但孟尧一遍遍提及的名字,将烙印加深。
所以,今生和来世,欠下的愧疚又该如何赎清?
金森,只想逃。
嘎玛让夏察觉到金森的勉强,那种焦灼的、拼命想抓住些什么的,但又毫无头绪的落差感,时刻悬在心头。
占有和失控疯狂拉扯,沉疴已久的情绪,终于在周五的下午,达到峰值。
孟尧又回来了。
金森在酒庄碰见孟尧,识趣地绕开。
“大夏,你们去送货吗?”孟尧却大声问道:“带我一起呗?”
嘎玛让夏考虑了几秒,鬼使神差地点头,“行啊,走吧。”
一旁金森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你没睡醒?”
“带孟总深入了解一下酒庄市场运营。”
嘎玛让夏说得好听,实则存了点别的心思。
金森无语看着孟尧上车,三个人各怀鬼胎,沉默一路。
一个小时后,他们来到墨竹工卡县。
松赞故里,天边墨竹——
拉萨以东的小县城,人口不多,但因着独特的地理位置和人文景观,吸引了大批内地游客。
镇上的工卡酒店,每年到这时候,会和冈钦酒庄定几十箱酒水。
“下车,到了。”嘎玛让夏瞟了眼反光镜里的孟尧,故意激他,“孟总看你练得不错,要不帮忙搭把手?”
“哈,小事。”孟尧脱下了西装挽起衬衫袖口,向后捋了把头发推门下车,“往哪搬啊?”
“金森,你去前台推辆行李车来。”
嘎玛让夏也脱下皮装,心机地解开两粒扣子,露出结实的小麦肤色,“等会往行李车上搬就好。”
孟尧勾起唇角,朝后备箱看了眼,“也没多少,一会就干完了。”
金森推着车从旋转门里出来,嘎玛让夏一个箭步冲了上去,贴心地拉过架子。
“我来就好,你上里边休息一会。”
金森两手空空,目光跟着跳脱的人影来到车旁——
嘎玛让夏和孟尧像被开了倍速,蹲起放下,呼哧不停地从车上搬下酒箱。
两人较着劲,谁都不服谁,效率是翻倍了,但差点没被憋出高原反应。
一架子装满,孟尧眼疾手快推着车就跑。
刚刚被嘎玛让夏抢占了先机了,现在轮到他来展示男性雄风。
他迈着自信步伐,冒着虚汗,路过金森身边,“咦,怎么还站在这,和我一起进去呗?”
“神经……”
金森朝他俩一人一个白眼,揣手上隔壁的小超市买冰棍去了。
没人欣赏他俩的雄姿,刚才较得劲一下子泄光。
孟尧到底不是本地人,撑着车门大口喘气,和嘎玛让夏服软。
“我歇会,胸闷……”
嘎玛让夏戏谑又得意地给他递了瓶水,“孟总肌肉还是虚了点,您上车里坐会吧。”
“是啊,能力有限。”
孟尧心态良好,远远观察着金森撕开可爱多的外包装,然后伸出舌头,小口小口舔着。
超市窗台上蹦出一只大橘猫,金森蹲下身逗它,撸一把毛,舔一口冰淇淋。
“你看什么?”嘎玛让夏阴着脸挡住孟尧的视线,“又装好一车了,送进去。”
孟尧抬眼,无可奈何地笑了下,“怎么了,看看都不行?”
“不行。”嘎玛让夏义正言辞,“不是你的别看。”
“哈哈哈…… 大夏,那你怎么确定一定就是你的呢?”
嘎玛让夏一愣,竟无法反驳。
“大夏,别喜欢抓不住的人。”孟尧喝着水,淡淡开口,“你会很痛苦。”
“你现在就在痛苦,我猜对了吗?”
嘎玛让夏盯着孟尧,过了半晌,他问:“很明显吗?”
“嗯哼,都写脸上了。”孟尧挑了下眉,“怎么,求婚失败了?”
话毕,嘎玛让夏的脸更垮了。
“不应该啊,都睡过了吧?”孟尧啧了一声,“我就说,你抓不住他,不过……人就是会犯贱,越是抓不住的才越有吸引力。”
嘎玛让夏问:“那你也是?”
“我比你好点,我只喜欢,但不想犯贱。”孟尧拍了拍嘎玛让夏的肩,“你知道的,一般犯贱的都不会有好下场。”
“那你以后别招他。”嘎玛让夏却道:“反正对你来说,感情走到最后都是犯贱,何必。”
“呵,那你为什么痛苦?”孟尧摊开双手,一切如他所料,“因为无法获得正向反馈?”
“不是,他要去拉萨学唐卡。”嘎玛让夏还在为自己找借口,“我舍不得罢了。”
“是吗?”孟尧微微蹙眉,心道不好,金森这是要逃。
嘎玛让夏:“他又不是不回来。”
孟尧怜悯地看了下对方,却没再回他,转身推走了行李架。
晚上回到酒庄,金森刚下葡萄园找曲珍,便被孟尧跟了上来。
“听说你要离开这里?”孟尧突然发问:“去哪?”
“与你无关。”
“不许走。”
金森被他强硬的态度说愣了,反唇相讥,“和你有什么关系,来命令我?”
孟尧跨前一步,用力掐住金森的手臂,眸底翻涌出怒火,他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不、许、走。”
“金森,你还真就是只会逃避。”孟尧冷笑着,“我还以为莫明觉喜欢的,会是什么魅力无限的大人物,现在看来不过是个空有皮囊的懦夫。”
两句话深深刺痛了金森的心,他咽了口唾沫,沉默不语。
是的,他就是想逃,他是懦夫。
他无视嘎玛让夏的拳拳真心,不给回应不给承诺,他不仅沉溺于暧昧的关系,到头来还想弃人于不顾。
说到底,他不配。
葡萄田外,传来几声轻快的狗吠,唤回走神的金森。
“那你让我怎么办?”金森苦笑,盯着孟尧问:“我走了是逃避,我不走你又要捅出去,你说我怎么办?”
浅金色的月光照在孟尧脸上,他眯了眯眼,收回怒意。
“你自找的,还问我怎么办?和他在一起不挺开心吗?”
金森静默片刻,才说:“是啊,开心,能淡去我对莫明觉的思念。”
孟尧不动声色地望了眼月光尽头的某处,脸上浮出一抹得逞的笑意,他故意问:“所以,你是把嘎玛让夏当成替身?”
“用来忘掉,用来解闷,用来泄欲?”
“那你找他做什么,找我啊。”孟尧语气停顿,笑得平静又疯癫,他扯过金森的手,“毕竟,知根知底,总比一个外人强。”
金森被他吓地倒抽凉气,他挣脱开孟尧,退了几步。
“我和嘎玛让夏的事不用你管。”他说:“孟尧,我离开这里最大的原因,就是想离你这个疯子远一点!”
“哦?”孟尧不依不饶,“我有那么大能耐?”
金森不断倒退,提防着孟尧再次冲上来,几近崩溃地说:“我会解决,你别管我!”
“你想怎么解决?”
——嘭!
后背撞上一个坚实的身体,和身体一同撞上的,还有金森的脑子。
黑昼里投来一枚核弹,炸得人两眼发白。
金森顿时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他软绵绵地侧过头,对上嘎玛让夏猩红如炬的目光。
“是要解决我吗?”嘎玛让夏音色冰凉,“不用你们动手了,我走。”
嘎玛让夏扶稳金森,然后转过身。
“别走!”金森立刻拉住了他,“大夏,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嘎玛让夏背身问他,“忘掉,解闷,泄欲,是替身的意思吧?”
“不,不是,你不一样。”金森宛若失重,手却仍紧紧握着嘎玛让夏不松,“你听我解释。”
“过去的就别解释了,我只想问你一个问题。”嘎玛让夏仰面看向月亮,深深吸了口气,“我是不是你现在心里的唯一?”
金森沉默了,他说不出一个不字。
嘎玛让夏等了很久,最后认命地笑了下,他狠心掰开金森的手指,转身离开。
“他要真爱你会舍得让你去死?”
“来西藏这么久,一次也没见他联系过你,金森,是我救下你,也是我喜欢上了你。”
“我的错,我走。”
比声音更凉的,还有他的心。
“你满意了?”金森颤声:“如你所愿,结束了。”
孟尧却意外的平静,预料中报复得来的快感并未到来,相反——
他觉得好没意思。
毕竟,他开始的目的不纯,但现在,他真的有点喜欢金森。
这场闹剧的最后,竟是谁也高兴不起来。
无趣透顶。
回房,嘎玛让夏正在收拾东西。
金森站在门口,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只盯着面无表情的嘎玛让夏收起一件件衣服,直到柜子里剩下最后一件紫色冲锋衣。
手悬在柜门外,又一点点捏成拳,嘎玛让夏颤了几下肩膀后背转过身。
“大夏……你要去哪?”金森小心又吃力地吐出话来,对刚才以及未来发生的事,充满了不知所措与恐惧。
“这么晚了,你一定要走吗……”
嘎玛让夏嗯了一声,带着厚重鼻音。
他扣上了毛毡帽,深吸一口气,背上包朝金森苦笑了下。
“我觉得,我没有办法只和你做朋友了,喜欢一个人一定会变得贪心。”
“金森……我真的难以自欺欺人下去,可能在你心里我永远不如他。”
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带着决绝的意味,嘎玛让夏此刻是个无能赌徒,抱着破釜沉舟的心态来赌一把金森会不会服软——
赌赢了,说爱;赌输了……
赌输了,他还是喜欢。
“大夏,不是这样的,你给我点时间……”
金森眼眶泛红,破碎成渣。
“你留下,要走,也是我走。”
这里是西藏,这里本来就是嘎玛让夏的家。
他不过是个沦落天涯的异客,求一段情缘,赴下辈子执念,留在山南的半年时光,是嘎玛让夏替他偷来的快乐。
可金森不想就这样算了,他想和嘎玛让夏一直快乐下去,他不能没有他。
金森上前一步,试图放手一搏,他扯开衣领,露出平直脆弱的锁骨,不管不顾地抱住嘎玛让夏。
他胡乱地亲吻着,不舍和歉疚氤氲在唇瓣,他卑微地乞讨对方为此留下,不管是因为爱或是欲……
他夹在赎罪与承诺之间,他困在时间与记忆的牢笼,他图穷匕见他泣血无泪,他不知感情是真亦假。
他辜负了两个人——不,三个……
他连自己都骗。
“我走。”
嘎玛让夏赌输了。
也失望了。
他狠心偏过头躲吻,拉开了金森,帮人整理好衣服,将扣子扣到最上面一粒,做完,眼中滚下一串泪滴。
他用力抹去泪,红着眼,故作轻松地拍了下金森的肩膀,“我就是想一个人静静,说不定……很快就会回来呢?”
他拉开门,离开前,留下最后一句。
“金森,你忘了他吧……或者,忘了我。”
第26章 人身难得 人身难得,佛法难闻。
“2027年4月11日,藏历闰二月初五。嘎玛让夏离开酒庄的第二天,他还没回来。”
“明天说好要一起去库拉岗日,可能要食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