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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该 澜璘 21368 字 18天前

黎念用余光斜了她一眼,声音闷闷的:“什么问题?”

黎蔓气笑了,不再看她:“下车吧。”

车门刚打开,黎念又听见她问:“什么时候回香港?”

“后天。”

“我要出差,你们父女两个好好相处。”

当她和黎振中是一触就炸的火药桶。

“知道了。”

停车场的另一端,黑色迈巴赫还在原地安静等待。

目送黎蔓的车子走远后,黎念立刻转身,钻进迈巴赫的第一件事,就是踢掉那双美丽但折磨人的高跟鞋。

宋祈然没问她和黎蔓谈了些什么,只吩咐司机可以出发,而后目光慢慢落向那双被黑丝包裹的匀称长腿,第一次觉得马鞍式的座位隔断很多余。

黎念很快抓住那道灼热视线,即使车内光线昏暗,她仍能清晰感受到男人眼眸里的浓烈温度,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自己烫伤。

她双腿交叠,将身子侧向他,弯唇问:“看什么?”

宋祈然捞起她的手,指尖划过她的掌心:“看看都不行?”

黎念望着他,忽建议道:“今晚别回颐州了吧。”

说罢她又拿出手机,在屏幕上敲下几个字,示意宋祈然查看短讯。

Kylie Lai:【我想要你。】

Kylie Lai:【就现在。】

……

酒店房门几乎是被撞开的,被人用脚勾着带上,发出沉重的闭合声。

插卡取电,骤然亮起的玄关廊灯映出两道激烈纠缠的身影。

女人将男人狠狠抵在墙上,仰头毫无章法地吮吻他的唇,因为太急太用力,偶尔会不小心咬到他的舌尖,轻微的吸气声后,原本主动的一方立刻成了被掌控的一方。

黑色雾面的鳄皮柏金包和西装外套被随意扔在地上,接着是高跟鞋、大衣,一路散落至床边,又传来金属扣头解开的轻响。

黎念的口红被蹭得一干二净,盘在脑后的头发也散得不成样子,她索性取下发夹丢到一旁,人躺下去之前,指尖勾住宋祈然的领带,顺势也将他扯了过来。

宋祈然双手撑着柔软的床面,目光扫过黎念神情迷离的脸,没有继续接吻的打算。他极少见到她这般主动又尽显野性的模样,还没享够滋味,不想那么快就遂了她的意。

黎念揪紧他的领带,眉心轻拧,唇瓣微张,连呼吸都带着香气:“亲我。”

宋祈然闭了闭眼,压下那簇稍遇微风就会燎原的火光,柔声道:“不是你要的吗,那我们是不是该换一下?”

说罢他便将黎念从床上捞起,翻身后自己躺了下来,好整以暇地盯着她:“今晚都听你的。”

黎念成了俯视的一方,她撑着膝盖慢慢趴下,吻也不客气地压在了宋祈然的唇上。

她脑子里想不了别的,只有看得到触得着的一切才能让她安心。

起码眼前,此刻,当下,和她气息相融的男人是真的。

“念念……”宋祈然被她略显焦急地拢住,险些没控好,无奈笑道,“温柔一点。”

“不是说都听我的吗?”那炽热熨得黎念沁出了细密的汗,倒也更方便她掌握。

只是……

“好了吗?”

“这才哪儿到哪儿?”

“……”

没有具体的参考时间,黎念觉得再这样下去自己的手臂就要作废了,放弃的瞬间,她还没来得及甩甩酸麻的胳膊,就听见清厉的裂帛声,腿上一凉,然后是被人掐着腰直闯了进来。

黎念忽想起游乐场的碰碰车,头一次碰撞的晕眩还没缓过来,下一次冲击就已经袭来,前后颠晃得厉害,几乎让人生出马上就要挣开引力甩出去的错觉。

膝盖抵着柔软的床垫不断回弹,黎念觉得自己正濒临投降的边缘,人又被天旋地转地翻了个面,她总算看清了宋祈然的脸,额角细汗,颌线紧绷,踩住他肩膀的时候,黎念听见他俯在她耳畔低声道:“就这么点力气?”

黎念捧着他的脸,颤动中不改嘴硬本色:“你不是也……喘得厉害吗?”

祸从口出。

那晚直至后半夜黎念才彻底领悟这句话的精髓。

最后一次将床单攥得发皱时,窗外的天际已泛起了微光。

……

食髓知味但不知足的两人索性在路海逗留到了后日。

约定回香港的那一天,黎念直接从路海国际机场出发,只是整个春节假期都没有归过家,刚见到黎振中的时候,对方脸色略沉,并未展现过多的热情。

黎念倒没把父亲的冷脸放在心上,依旧兴致高昂地拿出备好的伴手礼,给在别墅做工的人都分发了一遍。

甚至到了晚上吃饭,黎振中让那位被他尤其看重的护工坐上主桌时,她都没显露出半分不自在。

“上次见面都没好好打声招呼。”黎念望向那位妇人,笑容和煦,“该怎么称呼您?”

妇人还是有些拘谨,闻言立刻坐正身子:“叫我阿兰就好。”

“那我喊您一声兰姨,您不介意吧?”

还未等妇人回话,对面的黎振中轻咳了一声,主动同黎念搭起话:“你阿婆身体怎么样?”

黎念喝了一口汤,慢声道:“挺好的,能吃能喝,身子骨硬朗得很,都不需要人盯着照顾。”

气氛静了那么一瞬。

黎振中拾起湿巾擦擦手,又问:“你弄的那个酒店,听说快开业了?”

“下个月试营业。”

“挺好。”

餐具轻碰声中,黎念听见父亲的声音冷静响起。

“等酒店开业,你就收收心,正式回香港吧。”

第56章 Chapter 56 不会再发生那样……

收心回香港, 这话黎念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

“您的意思是?”

“既然已经上了正轨,那批业务交给其他人打理就好,香港这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你。”

当初黎念提出要接手酒店业务, 黎振中是没有反对的, 可眼下他说话的语气和措辞, 竟隐约透出几分变卦的意味。

在一众继承家族生意的后代接班人里, 黎念从不认为自己是能力最拔尖的,但要论起事业心和上进心, 她确信自己绝不逊色于人, 起码交给她的事她都稳稳接住了, 所以她更好奇黎振中会拿什么理由说服她放手。

“现在这份事业我做得很尽兴。”黎念的声音平和,却带着坚持, “在其位谋其事, 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能比做好手头工作更要紧的了。”

“你就这么点志向?”黎振中不以为然, “一个练手的项目而已,你已经充分证明你自己了, 不必在这上面耗费太多时间。”

表面听着像肯定, 实际是轻到没分量的一句话。

数年心血打磨出一件作品,满怀期待地递到父亲面前, 结果只等来他眼都未抬的敷衍称赞,那些日夜付出的用心与努力全成了不值一提的泡影。

“我不需要这样的跳板。”

外人在场,黎念不愿起争执,但也想为自己辩驳几句:“我刚接手的时候,它就是一个差点被集团抛售放弃的板块, 但事实证明,只要用心做……”

“所以我看到你的能力了。”黎振中打断她的话,“等你回来, 海外那几宗矿产收购案都交到你手上。”

不等黎念开口,他又道:“我还准备以你妈妈的名义成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所有资金我来注入,把你放进董事会,运营管理的工作也全权交由你负责。”

沉默短暂地流转于这张饭桌之间。

明知有些话不合时宜,但黎念还是没忍住,打破了这份虚伪的平静:“这事您和姐姐商量过吗?”

“不需要和她商量。”

晟和交予黎蔓掌管之后,黎振中虽退至幕后,却始终维持着“退而不休”的状态,即便日常不再直接主事,可那实际控制晟和集团的家族信托,仍有近半数份额被他握在手里。

黎念觉得老爷子莫约是年纪大了,不仅要靠干涉家事寻找存在感,掌控欲更是变本加厉,竟在两个女儿之间耍起了制衡的手段。

因为牢记着大姐叮嘱的那句“好好相处”,黎念没再就这事和黎振中争辩,主动将话题揭了过去。

晚些时候,黎念和黎蔓通了一次电话。

“所以你是什么想法?”

比起颐州,香港的冬天温和了不止一点,黎念站在露台上,手机开着公放,视线落向远方缀满霓虹的夜景,毫不犹豫道:“我当然要留在颐州。”

对黎家人来说,颐州这座城市给他们留下了太多伤痛,叶思婕的离世也让这里成了黎振中避之不及的地方,非必要根本不会踏足。

而他当初之所以默许黎念留在颐州发展事业,多半是因为她与程隽的婚约,如今婚约告吹,黎念留在颐州的任何理由都站不住脚了。

这回就是搬出项秀姝也不管用,黎念确信黎振中的答复一定是让她把阿婆接来香港照顾。

黎蔓又何尝想不到这些,她远比旁人看得透彻。

至于这个妹妹,她满口都是那所谓放不下的事业,而底下更深层的隐情,应当才是让她甘愿顶着父亲压力,也要拼命争取自由的原因。

黎蔓忽问:“不打算分手吗?”

意外的谈话走向,黎念怔了一下,语气变得强硬:“不分。”

见她如此坚决,黎蔓明白再多的忠告都是空话,只能提醒:“爸爸这段时间身体一直不太好,血压也不稳定,接下来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你都先装傻顺从,其他等回了颐州再说。”

装傻顺从,留在香港的几日,黎念将这四个字执行得相当彻底。

只是到了回颐州的那天,黎振中一个猝不及防的举动差点让她破功。

去机场的路上,黎念幽幽盯着前排这个又当司机又当保镖的壮汉,试探道:“我爸给你多少薪资?我可以付你双倍。”

无人应答。

“十倍?”

“念小姐,您别为难我。”保镖的声音和他那张冰块脸一样冷静,“黎先生也是为了您的人身安全着想。”

黎念怎么都没想到,先前那场因运输队工亡赔偿而弄得鸡飞狗跳的闹剧,竟成了黎振中堂而皇之给她安排私人保镖的借口,让她连半点反驳的机会都没有。

人身安全,黎念琢磨着这几个字,忽带讽意地笑了一下。

“他要你一周汇报一次,还是每天都得汇报?”

黎念的记忆倒回她被送出国前的那段混沌日子,这样的“人形监控”对她来说不算新鲜事。

“我去哪里,做什么事,见什么人,吃了几口饭,睡了几个小时的觉,甚至是上了几次卫生间,你是不是都要一笔一笔记下来?”

回应她的又是沉默。

车子驶入北大屿山公路,香港国际机场近在眼前,黎念却没由来地心慌。

“我要下车。”

“这里不能停车。”

“不去机场了,回白加道。”

“黎先生让我送您回颐州。”

“你是送我回颐州吗?”黎念指尖攥紧,呼吸添了几分急促,“还是要送我去别的地方?”

“您误会了。”

黎念也希望是自己多想,但她不敢信保镖的话,更不敢赌黎振中的手段。

到了停车场,保镖下车绕到后排开门,黎念却僵在座位上没动。

她现在最快能求助到的人就是林佩珊,只不过电话还没打通,右后方的黑色轿车里便突然下来几个壮实的陌生男人,不等黎念反应,站在车外的保镖已被围住。

带头的那位朝黎念微微颔首:“念小姐,董事长祝您一路平安。”

原来是黎蔓的人。

黎念的脚步一刻不敢放慢,直到踏入离境大堂,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她接起电话,颤抖才从声音里溢出:“姐。”

“还好吗?”

黎念的鼻腔立刻泛酸,说到底,她还是在意黎蔓的看法。

“你是支持我的吗?”

听筒那端陷入两三秒的静默。

那瞬间黎蔓联想到很多,和父母无疾而终的婚姻有关,和自己被安排,到头来还是稀烂收场的婚姻也有关。

“念念,这条路我也没走过,但我能告诉你的是,到了这个时候,其他人的看法已经不重要了。”

……

黎念没把这个虚惊一场的插曲告诉宋祈然。

那天过后黎振中也并无追问,这件事就像按了暂停键,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

距离古村酒店正式开业的日子越来越近,为更加生动地诠释设计理念与品牌文化,黎念结合了主设计师Jerrfy Kwong的过往作品,再从此次的设计手稿出发,循着村舍从拆改修复到重焕生机的每一步轨迹,亲自策划了一个特别展览。

而被宋祈然当作生日礼物赠予她的那座东湾艺术中心,恰好在此刻派上用场。

放映厅里,黎念正盯着投影屏幕,逐帧做着短片内容的最后确认,她能隐约感觉到身后来了人,直到那抹熟悉气息轻轻地漫过来,她的嘴角才不自觉上扬。

宋祈然从背后抱着她,安静地陪她看完整支短片。

“怎么样?”黎念问。

“挺不错。”宋祈然收紧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开业仪式在下周五?”

“嗯。”

“紧张?”

黎念不知道他是如何觉察出来的,事实是这一整段时间,她的心就像没着落的浮萍,从未真正安定过。

“我还好。”黎念转身望着他,反问道,“你呢,那个什么工作室新上线的游戏,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为开业事宜忙得脚不沾地的时候,宋祈然也不见得有多轻松。

就在几周前,一个名为“幻想边界”的游戏工作室发布了一款在圈内掀起热潮的大型端游,重金投入的宣发攻势令它迅速出圈,首支预告片的单平台播放量就已超过千万,讨论度居高不下,来势汹汹,颇有横扫同类型游戏榜单的架势。

而真正将这款游戏推向热搜顶峰的,是其运行过程中接连曝出的一些诡异BUG。

比如画面穿模,语音乱码,其中最离谱的,是游戏稀有装备的皮肤上竟出现了泛亚的水印,这些异常或被录屏或被截图,疯狂刷屏各大社交平台,热度直接盖过前期宣发,彻底引爆话题。

泛亚也因“水印事件”被卷上了热搜,并正式发布立场声明,明确指控“幻想边界”工作室涉嫌抄袭,舆论哗然,“幻想边界”背后的科润集团也被连带着推上了风口浪尖,一场搅动行业的抄袭之争官司就此拉开序幕。

“对方犯错,把柄恰好就在我们手里。”宋祈然安抚道,“放心,这场官司不会输的。”

“我知道,我相信你。”

话虽如此,可黎念眼底那丝难掩的泛动,还是悄悄泄露了她的不安。

“念念。”

宋祈然微弯下腰,掌心轻覆在她的发顶,放低姿态与她保持平视。

“我是谁?”

黎念愣了愣,没明白他问这个问题的用意,慢半怕答道:“宋祈然。”

“我是你的谁?”

“男朋友。”

“所以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可以告诉我。”

黎念没应声,宋祈然就耐心等着她,长久的对视之后,黎念的眼眶一点点发热,深埋在心底的情绪也随之翻涌上来,连视线都开始变得模糊。

看着她打转的眼泪,宋祈然的心也彻底被这可怜模样泡化了,于是伸手将人拥入怀中。

“担心什么呢,因为酒店开完业,黎叔叔就要让你回香港?”

黎念身子一僵:“你怎么知道?”

“黎蔓给我打电话了。”

心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大石毫无征兆地重重压下,黎念终于不再掩饰内心的慌乱:“我就是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跟以前太像了。”

她最近总是持续性脆弱,间歇性坚强,会控制不住地回想起那场痛苦的分别,更怕旧事重演。

“不会再发生那样的事。”

宋祈然轻拍着她的背,一字一句格外笃定。

“我陪你回去,去见黎叔叔。”

第57章 Chapter 57 堂堂正正地走到……

和宋祈然一同面对父亲, 每当这个想法在黎念心里升起,都会被更深刻的恐惧压下。

旧日阴霾仍笼罩心头,哪怕宋祈然不承认, 在黎念看来, 他当年那场差点断送一切的受阻融资, 不可能与父亲毫无瓜葛。

他是个骨子里带着硬气的要强之人, 好不容易才站稳脚跟,活成独当一面, 不仰人鼻息的模样, 如今若要为她放下一身傲骨与尊严, 再度陷入可能会被压制被羞辱的境地,这是黎念无论如何都不能接受的。

“你不必面对他。”

都不用等到关系挑明, 单是她和宋祈然并肩的画面就足够挑起黎振中的怒火, 黎念一点都不期待。

“我和他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积累出来的。”黎念认真看着他, 试图让理由听起来更客观,“有其他原因, 不全是因为你。”

宋祈然静静听着, 指腹温柔拭过她湿润的眼角,忽道:“念念,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你呢?”

这种突袭式的告白让气氛拐了个弯。

所有沉重和纷乱都被这个直白的问题撞开了一个缺口,黎念的眼底有微光流转,用郑重的点头回应他。

“所以你打算永远都把我挡在你身后吗?”宋祈然的唇角漾开一丝极浅的微笑,带着抚慰的力量, “我知道你怕什么,怕黎叔叔还是不愿意接受我,怕我像以前一样被打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是不是?”

黎念的欲言又止说明了一切。

宋祈然的声音低沉却清晰:“念念,你看清楚,站在你面前的不是十年前那个一无所有的宋祈然,曾经那些能掐断我生路的手段,现在通通不管用了。”

他言语中不带半丝炫耀,而是陈述事实的平静。

“你是我想要的未来,所以这座大山必须由我们一起翻越,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冲锋陷阵。”

“给你父亲一点信心,也给你男朋友一点信心。”宋祈然轻抚她的脸庞,目光蕴藏从容的沉稳,“让我堂堂正正地走到你身边。”

……

枫湖古村旧称枫晚岙。

酒店取“枫晚”二字,融入“云无心以出岫”的淡泊隐逸情怀,凝练成“枫晚·云岫”四字作为度假村之名。

正式开业当日,并无锣鼓震天,彩带礼花的喧闹。

山林晨雾刚刚消散,阳光越过枝桠洒向蜿蜒山径,一列豪华低调的车队穿行其间,有序停在一道古朴的竹编矮栅前。

身着素色衣衫的侍者静立在小径两旁,验完手书请柬便侧身引客入内,一位领班模样的人站在矮栅边侧,看清中间那辆车的车牌之后,立刻拨通了一个号码。

“Kylie总,人到了。”

“好。”

黎念挂掉电话,对着镜子补了点口红,确认衣裙都平整无褶后,她踩着稍急但不失稳重的步伐,抵达了古村入口处。

此时黎振中刚好接过助理递来的手杖,在旁人搀扶下从车里迈步而出,黎念见状立刻迎上去,稳稳扶住他的胳膊,唤了一声“爸”。

“嗯。”黎振中扫了她一眼,复又直视前方,“进去吧。”

父亲的到来完全不在黎念的预料之内,这一行人声势浩荡,落地颐州机场的时候她才收到消息,就连盛通的老林董都亲自到场,给了十足的排面。

酒店主体几乎消隐于村落之中,石板路印载着岁月斑驳,经过精心修复的各处宅院仍保留了原有的外墙肌理,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润香气,还掺着一缕极为缥缈的檀香。

在陪同人员的轻声讲解下,宾客们也放缓了脚步,沉浸在这个与俗世暂别的清幽环境里。

跟在黎振中身后的几位老董事频频点头,对酒店的设计理念赞不绝口,对黎念的夸赞更是接连不断,满是认可。

黎念笑着回了几句客套话,又盯着脚下路面,提醒父亲:“慢点走。”

她觉察出黎振中的步态有些不自然,不用多想便知道他定是老毛病又犯了。

“你们家两个女儿,个个都不是等闲之辈,又贴心又能干,强过我家那些儿子。”

纵使这话带着几分场面意味,但从向来只以自家儿子为傲的林远海口中说出,还是让黎振中听得笑容难掩,满面春风。

待参观活动全部结束,也恰好到了开启首个典礼环节的时刻。

坐落在古村核心位置的老枫树已逾千年树龄,今日所有到场宾客都会被邀请至树下,在工作人员的协助中挂上祈愿红绳,盼求平安健康,万事顺遂。

作为晟和集团的前任掌舵者,黎振中无疑是全场的重心与焦点,他此番前来还备了一份重礼——隐居画家王逐的巨幅山水图《问青》,赠予酒店用作永久收藏。

做完交接仪式合完影,黎念才得空查看兜里那个震了数次的手机。

因乐团工作未到场的林佩珊,先是发了几条祝贺开业的短讯,随后便转发了一则日期新鲜的港媒报道。

大意是黎振中将掏出一半身家,以已故夫人叶思婕女士的名义设立慈善基金会,以此纪念夫人逝世十周年,届时成立仪式将在港举行,而林佩珊想让黎念看到的重点藏在报道末尾。

其二女儿黎念或将在基金董事会中担任重要角色。

若非有人授意,怎会有如此清晰的指名道姓。

很显然,黎振中并不在意黎念对这件事的想法,而是用他一贯强硬的方式,直接将她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舆论的期待,“纪念母亲”的大义,一切都让黎念骑虎难下。

黎念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机,脸上很快又浮起得体笑容,若无其事地继续投入社交,唯有那只垂在身侧的右手,在不自觉中悄然攥紧了指尖。

晚宴开始前,一场聚焦“古建保护”的拍卖会,在酒店规模最大的一座庭院中正式拉开帷幕。

为加深品牌文化认知,践行“自然与建筑共生”的理念,酒店决定将这座院落的永久使用权作为拍品,而拍卖所得款项将全部用于古建筑的保护修复事业。

此次拍卖会也是黎念最看重的一个环节,随着各家媒体和商界名流的相继入场,今日的气氛也被直接推向顶峰。

黎念特意为黎振中和林远海安排了视野最佳的中心座位,待前后左右的客套寒暄结束,她刻意叮嘱:“您二位可得帮我镇好场子,把这拍卖会的水平往上提一提。”

林远海闻言笑道:“这是要我们放血的意思。”

黎念没否认,扯了扯嘴角也在旁侧坐下。

拍卖会开场在即,黎念看时间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的目光总是不自觉飘向入口处,而逐渐加速的心跳在一道熟悉身影映入眼帘时,瞬间飙至顶点。

注意到宋祈然的不止黎念一个人。

他身边只跟着一个助理,奈何身姿太过醒目,无论在哪种场合都极易成为焦点。

周围已悄然响起窸窣的议论声,不少视线更是有意无意地,在他和黎念、黎振中的身上来回逡巡,带着复杂的探究意味。

黎念望着他信步走来,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朝着她这个方向越靠越近,与此同时,周遭汇聚过来的目光也愈发密集,直到他在黎念的身后落座,一切凝视才戛然而止。

至于黎振中此刻是何种脸色,黎念并不着急观察,起码从宋祈然出场到现在,他始终一言未发,也没有愤然离席,单这两点,就足以黎念暂时稳住心神。

因为父亲毫无预兆地空降颐州,黎念索性将三人的见面安排在了今日,而她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未到来。

重要嘉宾皆已到场,主持人随即上台,宣布拍卖会正式开始。

此次拍品仅有一样,流程并不复杂,起拍价报出之后,价格先是在几位富商之间缓慢攀升。

林远海因是受到了黎振中的眼神示意,不慌不忙地举起号码牌。

“一千五百万。”

直接加码的八百万打破了原本平缓的竞价节奏,现场霎时泛起轻声的惊叹和稀落的鼓掌。

尚未等众人缓过神,紧随其后的一声报价骤然响起,瞬间绷紧全场的神经。

“两千三百万。”

是颜肃的声音。

黎念深吸一口气,终于将余光轻轻落在黎振中的身上。

到底是能镇住大场面的人,他面容沉静如水,双眼始终稳稳平视前方,连睫毛都未颤动一下,仿佛这场暗流涌动的竞价交锋与他没有半点关系。

还是林远海的声音:“三千一百万。”

颜肃又举起了牌子:“三千九百万。”

八百万的单次加码似乎已成了场上默认的规则,而这场竞争的主角,最终也锁定于仍在持续举牌的这两位,所有人都在屏息凝神,目光紧追着他们的动作,暗暗期待着这场较量的最后赢家。

起初林远海还颇有兴致,当颜肃追价到八千七百万的时候,他脸上的趣味慢慢淡去,突然笑了一下,偏头对身旁的老友低声道:“年纪大了,跟这些后生仔较劲也占不了上风,没有意思。”

一锤定音,院落的永久使用权最终以八千七百万的价格成交。

主持人高声邀请这位买受人上台亮相,在起伏交错的闪光灯中,宋祈然缓缓起身,步伐从容地走向台前,沉稳气场压过了现场的喧闹。

而黎念作为这场拍卖会的主办方代表,也应邀上了台。

二人并肩站立,迎着交织闪耀的聚光灯,坦然接受全场目光的洗礼。

“宋先生,能和我们分享一下您现在的感受和心情吗?”

宋祈然朝主持人颔首,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话筒。

“我今天拍下的不仅是一座庭院的使用权,而是一个梦想,一份坚持,黎总和她的团队用这个项目证明了商业和人文是完美交融的,我想这个价格也是对他们的理念与价值观的认可。”

低沉悦耳的声音如同流畅的音符,在黎念的耳里轻盈跳动。

而她的视野里,台下的每张人脸都开始渐渐虚焦,闷在她心口的紧张感在不知不觉中散去,以至于看到黎振中此刻晦暗沉郁的脸色时,她都全然不在意了。

“对于这个庭院,我仅保留入住权,而它每年的收益将会持续注入古建筑的保护基金,同时我也邀请黎总,和我一起作为这个保护项目的联合发起人,让它成为一个开始,而不是结束。”

话落于此,宋祈然缓缓转过身,朝黎念伸出手,唇角微扬,柔声问道:“不知黎总是否愿意?”

黎念抬眼迎上他温柔坚定的眼神,没有一丝犹豫,在众人的注视下,紧紧握住了那只温暖的大手。

掌心相触的瞬间,黎念眼眶微热。

“荣幸至极,合作愉快。”

第58章 Chapter 58 别停。

全场瞩目的拍卖会终得顺利落幕, 余晖褪尽,夜色渐浓,所有重要嘉宾都被邀请至映月阁参与晚宴。

穿过竹林掩映的小径, 绕过雕饰精巧的照壁, 可见一座大气磅礴的江南庭院倚水而栖, 和酒店其他区域不同, 餐厅建筑以原拆原建的方式进行改造,守住中式禅意底色的同时, 也完成了功能区的全面革新。

而今晚被用作宴会场地的一楼, 在座位排布上更是耗费了诸多心思。

首要之事便是摸清所有来宾的个人背景与人际脉络, 谁与谁私交甚好,谁与谁存在嫌隙, 明面上的暗地里的, 都需一一厘清其中的细节与弯绕, 容不得半点差错。

譬如此刻,哪怕已经是正面摊牌的局面, 为了稳住气氛, 黎念还是将黎振中和宋祈然的座位隔开了安全距离。

此次晚宴的主题是“寻春”,卢兆恒主厨团队充分运用颐州当季之鲜, 精心打造了这场别开生面的餐宴,从特殊定制的竹制餐具,到为凸显菜品美感而特意调校过的灯光和音乐,一切都让宾客暂别纷扰,沉醉于感官交织的享受当中。

只是在这看似无可挑剔的完美表象下, 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正在悄无声息地蔓延。

宴会到了后半程,起初的拘谨早已消散无踪,长桌映着摇曳烛光, 池水搅动的斑驳碎影在席间跳跃,宾客们手持酒杯,或侧首与旁人低语,或起身流连于他处的欢笑攀谈。

黎念忙碌地穿梭其间,脸上的微笑挂久了,连苹果肌都泛起酸胀。

她的目光对准了一道被众人簇拥的挺拔背影,正想上前,却被黎振中的助理喊住了脚步。

“念小姐,黎先生请您过去。”

因行动不便,黎振中依然坐在原位,和声细语地为黎念一一介绍从香港而来的客人,接着又嘱咐黎念,将那些围过来打招呼,但瞧着面生的后辈也引荐给自己认识。

觥筹交错间,黎念抬眼看见了宋祈然步步靠近的身影。

周围宾客开始主动让道,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明显都在屏息期待这场“养子”与“养父”的世纪撞面。

黎念蜷了蜷手指,当宋祈然在黎振中面前站定的时候,她悬在半空的心也迅速提到了嗓子眼。

“黎叔叔。”

宋祈然个子高,面对始终端坐未动的黎振中,他特意微俯下身子问好,没有半点倨傲,谦逊姿态尽显。

可气氛就是在这刹那凝住的。

黎振中像是充耳未闻,态度与方才同他人热络交谈时判若两人,连眼角余光都不曾偏移,他淡声唤来侍应生,接过温热的湿毛巾擦了擦手,随即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品茗,权当眼前人是空气。

这般赤.裸裸的无视与当众甩人一记耳光没有分别,同样是撕掉了对方的颜面,让场面立刻陷入难堪。

将这幕尽收眼底的黎念默默稳住呼吸,而她目光里原本埋藏的几分希冀也开始慢慢结霜,冻成了坚硬冰棱。

不等她开口,邻座的林远海便十分有眼色地担起了打圆场的角色。

“祈然,上回在京市一别,我们也很久没有碰面了,Daniel时常提起你。”

“林叔叔,好久不见。”

宋祈然同林远海握了握手,嘴角噙着清浅笑意,神色自若,丝毫不见窘迫与尴尬。

“我好像看见启风的赵董也在,一起过去打个招呼?”

林远海在给双方递台阶。

周围有太多眼睛盯着,僵持下去对谁都没有好处,宋祈然压下那一丝稍纵即逝的犹豫,侧了侧身,语气平稳:“您先请。”

他们离开之后,汇聚在这个角落的目光和注意力也逐渐散去,留出了一点可以透气的空间。

待心头的波澜稍稍平复,黎念提了提礼服的裙摆,沉着脸在黎振中身旁坐下。

她朝侍应生要了杯水,仰头饮下一半后,杯子重重搁在石料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不满。

“您以往总是教导我,待人接物要懂得留有余地,现在看来,都是空话。”

这番带着暗讽的态度并未挑起黎振中多大的反应,他握着瓷杯,神闲气静道:“今晚酒不错,但这茶就差点意思了,茶叶本身的品质不够,再厉害的技艺也难引出香气,说到底还是根基不稳,徒有其表。”

说罢黎振中也放下杯子,抬手整理起胸前的领结,一直跟在他身侧的助理见状递上了手杖,小心扶着他起身。

“今晚你就同我一起回香港。”他带着不容置喙的语气,“过几日便是基金会的成立仪式,到时要在你妈妈的母校举办捐楼的奠基礼,这个场面,还得你亲自来撑。”

……

晚宴渐至尾声,宾客们陆续离场,黎念有条不紊地完成迎送,把最后的收尾工作交给了何安琪。

虽已入春,但料峭寒意仍未散尽,到了室外还是会激得人泛起一阵轻颤。

黎念四处打量,一直没有瞧见宋祈然的身影,她拢了拢身上的披肩,穿过养着锦鲤的清潭,正打算去小径那头寻寻看时,一抬头目光却忽然定格。

不远处的树底下,她想找的那个人正静立在昏黄的灯影里,夜色落在他的肩头,应当是在此等候了许久。

黎念走向宋祈然的同时,他随手脱了西装外套,相拥的瞬间,那件还残留着他体温和气息的衣服便轻轻裹在了她的身上。

“累吗?”宋祈然轻抚着她的头发。

黎念摇摇头,人又往他怀里贴得更紧,更顾不上脸上的妆会不会蹭花他那件面料娇贵的衬衣。

方才在晚宴上各自周旋,两人没什么机会交流,眼下这样抱住对方,溢到嘴边的话反而咽回了喉咙。

忽起的一缕夜风擦过脸颊,也就是这时,黎念的视线余光里晃过一道有些眼熟的人影,稍一凝神,她便马上认出那是黎振中早前指派给她的私人保镖。

“去看看你拍下的那间客房?”

不等宋祈然回应,黎念已攥住他的手,步履匆忙地穿过小径,一路沉默着疾行,直至推开那扇古朴的院门。

院子里还有工作人员在收拾拍卖会留下的设备器材,见到黎念牵着人闯进来,他们先是齐齐一愣,待看清她身旁那人的模样,眼底的震惊更是直白得藏都藏不住。

“Kylie总,宋,宋先生……”

踏进屋子,锁上房门之前,黎念朝他们沉声叮嘱道:“等会儿谁都不允许进来。”

她又加重了语气:“任何人。”

主灯未开,唯有沿着墙角的氛围灯散发着昏昧的光。

来不及去卧房,黎念直接把宋祈然抵在屏风旁的墙面上,她踢掉高跟鞋,踮脚环住他脖颈的同时,盖在她身上的西装外套和披肩都双双滑落,坠在脚边。

压抑了一天的情感,此刻全部化作唇齿间的纠缠倾泻而出,潮湿的水渍声在寂静空气里回荡,如同枯草遇上火星,一触即燃。

感受到黎念的微颤,宋祈然很快弯下腰来迎合她,正要慢慢将呼吸交还,结果她却把他搂得更紧,力道带着几分失控的痕迹。

“别停。”

她主动迎上,舌尖撬开他的齿关,火热的勾缠也让宋祈然有些把持不住。

她就像一个疯狂的冒险者,带着他在陡峭的崖边拼命疾驰,头也不回地深入更危险的腹地。

两人忘情间,一阵急促的叩门声忽地响起,沉闷男声从外头飘进来:“念小姐,你在里面吗?”

很快有人上前阻止:“你别敲了,Kylie总吩咐过,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那保镖置若罔闻,依旧我行我素地敲着门板:“念小姐,黎先生在等你。”

“你这人怎么听不懂人话?”

……

门外越来越热闹,宋祈然有明显的停顿,可黎念不肯放开他,堵着他的唇,让他连问话的机会都没有。

等到外面的人稍稍安静下来,她才松开他。

“别管他们。”黎念的声音有些哑,眼眸盛着水光潋滟,手指攀上了他的衣领,“你只要看着我就好。”

宋祈然读懂了她眼里的情绪,千言万语都抵不过此刻的互相拥有,气息交融。

黎念指尖刚挑开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宋祈然便立即拿回了主导权,大臂一揽抱着她轻巧翻了个身,迫使她的双手不得不撑住墙面。

抹胸礼裙的拉链就在背后,束.缚感消失的同时温热力量也覆上了黎念的小腹,环着她往后轻轻一拽,适应的瞬间两人都在深呼吸。为缠紧这股钻嵌,黎念把腰伏得更低,但还是有些受不住地轻哼了几声。

宋祈然将人打横抱起放到沙发上,黎念便顺势抬膝扣住他,在他的吻贴过来的时候,紧紧攀住他的肩,晃动中两人视线相碰,黎念心一揪,不自觉就红了眼眶。

“我可能……要离开一阵子。”她捧着他的脸,完全乱了呼吸的节拍。

宋祈然半晌未出声,用指腹拭去她滑到眼角的泪,而后轻柔的吻覆上。

结合门外的动静,他也大致明白了是什么情况。

只要她开口,她愿意,他大可带着她一走了之,谁都勉强不了她,更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但黎念与他父亲的处境,和他与邱贺虹完全不同。

短暂的逃离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要的是一个内心完整的黎念,而不是一个为了他割舍家庭,甚至可能会在未来因此产生负罪感和后悔的黎念。

很显然,黎念也明白这个道理。

“不要哭宝贝。”

宋祈然俯耳轻声安慰着,但冲闯的力道未减半分,他要她牢牢记住这一刻,要在她的身上,在她的心尖烫下一道永远褪不去的烙印。

“等我回来……”黎念的说话声被撞得断断续续,眼泪也根本收不住,分不清是心悸还是心痛,“回来后,去一个谁都不认识我们的地方,只有你跟我,好不好?”

宋祈然低头看着她,眼眶也泛起一丝酸痛,声音竟有些哽塞。

“好。”

第59章 Chapter 59 他就是我的自由……

从酒店离开, 黎念被直接带到了机场,坐上黎振中的私人飞机之前,又来了两名黑衣保镖将她围住。

“念小姐。”

再次陷入这般境地, 黎念早已摆脱了紧绷不安。

这回她异常配合, 没有质询更无反抗, 对方索要手机便坦然递出, 指尖松开的瞬间,她也干脆利落地切断了自己与外界仅存的联系。

完成任务的保镖让出通道, 黎念则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

她那身缀满碎钻的晚宴礼裙还未来得及换下, 走动时折射出细碎耀眼的微光, 繁复裙摆偶尔轻扫过飞机舷梯,透出的美丽华贵与此刻的被动局面产生了十足的割裂感。

而这份步伐沉稳的从容不像被迫妥协, 反倒更像早有预料的“自投罗网”。

同样的时节, 颐州还未完全从初春的余寒中走出, 香港就已陷入回南天的湿热里。

以叶思婕之名成立的慈善基金会正式挂牌那日,香港的空气湿度达到了百分之九十。

大学教学楼的捐赠仪式结束后, 黎念穿着一身浅色正装站在室外接受采访, 不过三四个问题的来回,一丝焦躁不耐便混合着闷出的细汗悄然爬上了她的后背。

“此次出任基金会负责人, 是否意味着您接下来会把工作重心迁回香港?集团有无同步赋予您更多的核心职责呢?”

甚至有媒体为博眼球贴脸发难,将未出席本次典礼的黎蔓硬生生拖入话题之中,搅乱一潭涉及到家族权益分配的浑水。

黎念闻言只轻轻牵了下嘴角,玩笑说家里能人太多,最缺一个像她这样只要摆着好看的“吉祥物”。

这番没有提前通气的轻率发言令黎振中十分不悦, 活动结束的当下,他与黎念再无多余交流,转头直接吩咐司机将她送回清水湾。

黎念倚在后排, 看着车子驶离港岛往西贡区的方向行驶,神情只留一片淡然。

回到香港后,她并没有住在白加道,而是被单独安排至清水湾,搬进了那幢平日里鲜少有人踏足的度假别墅。

不同于半山宅邸坐拥维港华景的奢侈矜贵,清水湾的这处居所主打一个与自然交融的隐秘低调,背靠叠翠连绵的山林,面朝壮阔无垠的蓝海,最适合沉心放松与思考人生。

虽被限制了对外联络,但黎念在清水湾的日子过得也算悠闲自在。

她在颐州的职务已被暂停,香港总部的委任也迟迟没有动静,一番架空操作之后,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闲人”。

在黎蔓回来之前,什么都不做就是最好的选择,难得拥有那么多可以支配的时间,黎念也索性放开,尽情挥霍。

天气晴好她便海钓潜水,爬山徒步,天气恶劣就窝在家里看书看电影,或者干脆睡个昏天暗地,哪怕这一举一动都逃不开监视,她也总能为自己寻到新鲜乐子。

某个飘雨的礼拜日,黎念取消了原本要去龙虾湾骑马的计划,开了支心仪的红酒,半卧在客厅那张直排沙发上,沉浸在交响乐激昂澎湃的旋律当中。

电影《王冠》的主题曲,她百听不厌。

“念小姐,黎先生来了。”

家政的提醒并未让黎念睁眼,她依然斜倚着靠枕,手里轻晃着盛了酒液的水晶高脚杯,闻言不过敷衍吐了个“哦”字,连一丝起身的意思都没有。

黎振中刚走进客厅,立马就瞧见她这副翻身都嫌费劲的懒态。

“去把窗帘拉开。”

朝家政交代完话,黎振中便在隔壁那组空沙发上落座,刻意清了几声嗓,目光又往黎念那边扫去。

把他当空气的人终于开了口:“阴沉沉的天,拉开窗帘也不会有阳光透进来,有什么意义。”

交响乐吵得人心慌,关掉声音后,黎振中瞥着桌上那瓶空了一半的红酒,眉头微蹙:“大白天就喝成这个样子,像什么话?”

“什么样子?”黎念终于坐正了身子,只是仍然舍不得放下酒杯,笑得无辜,“小酌怡情,我也没醉,就靠着它消磨时间了,您不会连这丁点的乐趣都要剥夺吧?”

黎振中凝视着她,发觉自己如今是越来越摸不透这个女儿的心思。

他是用了偏激手段,困住她最看重的自由,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服软,让她知难而退,结果熬到现在,别说歇斯底里的争吵,她竟连一句抱怨都没有,只以一种近乎冰封的平静默认了现状。

黎念不是容易妥协的人,此刻这样的“安分”,应是她消极对抗的一种姿态。

黎振中也不着急,等她喝完杯里最后一口酒,才不紧不慢地拿出手机。

“给你阿婆回个电话。”

大半个月的失联,项秀姝肯定清楚发生了什么,黎念盯着那串归属地为颐州的号码,第一次默默加深了呼吸。

“喂,阿婆。”

“念念啊。”

项秀姝的声音一出来,黎念差点就酸了鼻子。

短短几分钟的通话,问的都是些极为琐碎的生活小事,至于他们父女间的症结,谁都没有轻易提起,项秀姝的立场本就尴尬,她尽力在其中斡旋调和,不过目前看来效果甚微。

话题绕来绕去,黎念还是好奇项秀姝的身边还有没有其他人,碍于黎振中在场,她只问了句家里是否一切安好。

项秀姝听出她的语气,犹疑道:“祈然就在我边上,要不要让他跟你说几句?”

积压在黎念心底的沉闷瞬间搅开,心湖泛起细密褶皱,她垂眸咬了咬唇,淡声道:“不用了。”

隔着距离眼不见耳不闻时,她尚且还能熬一熬,最怕是那道熟悉的声音一入耳,她维持在表面的镇定就会立刻碎得一塌糊涂。

手机放回桌上,黎念重新平复微乱的心绪和气息,再抬眼时,又是那副百毒不侵的疏懒模样。

黎振中没有放过她一丝表情变化,忽然道:“真想回颐州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黎念一言不发,安静等待接下来的附加条件。

“和那个人分手。”

终于把话挑破了。

父女俩的对视在空中胶着,片刻后,黎念突然扯出一丝极淡的笑,却半点没有冲散两人之间的隔阂。

事到如今,她觉得再多的争辩都没有意义。

其实重点不在于那个人是不是宋祈然,而是只要她还困在父亲划定的这个圈里,她就永远都不能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

“那就无解了,我没法和他分手。”

黎念再次拔开红酒瓶塞,轻响混着她的说话声,淡得像缕轻飘飘的烟雾。

“他就是我的自由。”

……

缠绵的阴雨连着下了两天,放晴那日,白加道的别墅迎来了一位稀客。

宋祈然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随行人员都留在外头等候,只有他跟着管家踏进了大门。

走到茶室的那一路,宋祈然的余光都在留意别墅里的动静,管家安顿好一切准备转身离开之时,他试探着打听了一句黎念的消息。

“念小姐不在这里。”

得到答案的宋祈然没再说话,静静盯着角落燃烧的线香,心也被一股闷劲扯着。

自酒店分别后,他就再也没能联系上黎念,多方打探之下始终没收到她出国的风声,所以宋祈然笃定她仍在香港。

至于今日的见面,实际是黎振中的主动邀约。

这段时间,宋祈然没少尝试创造一个与他面对面的机会,可每次不是干脆拒绝,就是石沉大海般毫无回应,眼下能坐在这间茶室里,他便已做好了接受对方下马威的准备。

等待的指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半小时后,茶室的门终于有了动静。

迟到的黎振中拄着手杖缓缓出现,带着几分不疾不徐的漠然,仿佛只是来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宋祈然起身迎接,可对方却不太领情,目不斜视地摆了摆手。

黎振中在位置上坐定后,看了眼原封未动的茶具,眼神才慢悠悠地落在宋祈然身上,带着几分审视的疏离。

“坐吧。”

房间里回荡着煮水声和瓷具轻碰的脆响,家政将茶汤斟满杯盏后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气氛霎时凝固,好像连线香燃烧的动静都能听得分明。

“我时间不多,我们之间也没什么叙旧的必要。”黎振中一点铺垫都不给,“我今天见你,就是想问问,要怎么样你才肯离开我的女儿?”

宋祈然没碰面前那杯热茶,而是平静迎上黎振中的目光,开口道:“黎叔叔,谢谢您今天愿意见我,但关于离开念念这个前提,恐怕我们无法达成共识。”

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黎振中下意识想从他身上寻出几分从前的模样,可看了半晌,却发现他身上那点青涩和怯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沉稳气场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收起轻视。

“我以为你一直认得清,有些门槛不是凭聪明和运气就能跨过去的。”黎振中刻意停顿,试图从宋祈然的脸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可能泄露的狼狈,“当年我阻你融资那件事,为什么不告诉念念?”

“与其说是阻碍,我更感激那段经历。”宋祈然面色不改,仿佛那些刺耳的话只是微不足道的一阵风,“是它让我明白怨天尤人无用,倒不如让自己成为门槛本身。”

黎振中喝了一口茶,锐利的眼神刺向他:“你是有点长进,话也说得漂亮,手腕更是强硬了,连对付自己的亲生母亲都没有半分手软。”

宋祈然没有否认,从荧星智行那场闹得负责人险些跳楼的侵权案,到后来邱贺虹身陷囹圄,这些事的背后确实都有他的暗中推动。

而这桩桩件件不得不让黎振中忌惮。

“我从来都分不清你接近念念的意图,以前是,现在也是。”

这话已是明示,就算宋祈然不是利用黎念来报复黎家当年对他的那些打压,黎振中对他也升不起一丝信任。

人心易变,算计与凉薄总占多数,更何况时间最能消磨感情,一个人的深情又怎么可能坚持那么多年,始终如初。

面对这样的指控,宋祈然没有急着辩解,而是丢出了一个连黎振中都不见得知晓的“真相”。

“两年前,晟和集团旗下的科技子公司在海外打了一场专利诉讼。”宋祈然的语速不紧不慢,“这样的套路泛亚最熟悉不过,而我们的第三方恰好与晟和的法务团队有来往,所以没过多久,原本稳赢的被告就在最关键的时刻断了证据链。”

黎振中闻言,举着茶杯的手指微僵。

宋祈然声音不高,一字一句却重如千钧:“黎叔叔,如果我真的有心报复,多的是比接近念念更高效更直接的方式,犯不着绕那么大一个圈子。”

“对我来说念念就是全部,所以我希望她的世界是稳固的,完好的,不要因为我去承受任何一丝崩坏,哪怕这种‘崩坏’在您看来,是能让我‘解气’的途径。”

茶室陷入了长久的沉寂,黎振中预想的狡辩和怨恨,甚至是低声下气的恳求都没有出现。

宋祈然的身上有一种他几乎无法理解的克制与坦然。

他还是无法完全看透他。

“话到嘴边要留三分。”黎振中的声音略显干涩,但强硬姿态未改,“念念心软,旧人旧事不该成为她未来的负担,你和她关系到底是福是祸,我一点都不抱期待,你也且看着吧。”

离开白加道的途中,那团连日来盘踞在宋祈然眉间的愁雾,总算消散了些许。

他明白一次会面无法彻底解决问题,但至少在黎振中面前,他清楚地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宋总,直接去机场吗?”

颜肃的提问让宋祈然回过神,他看着渐离渐近的中环街景,突然下了一个决定。

只要在一个城市,哪怕暂时见不到面,也是离她更近了几分。

“去寿臣山。”

颜肃知道宋祈然早年前在那个区域置办过物业,但常年空着都没有入住。

过往他极少踏足香港,有时连转机都要刻意避开这座城市,仿佛这里藏着他不敢触碰的人和事,而此番做的这个决定,不用细想也能知道,必定还是绕不开这些人和事。

可一想到内地那堆积压的事务,颜肃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开口提醒。

“宋总,科润的案子下个月就要开庭了,还有《无尽日月》的发布……”

“辛苦一下,两地跑吧。”

“好,我这就安排。”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夜猫子来了

第60章 Chapter 60 小白眼狼。

清水湾的这幢度假别墅, 其实是黎振中送给叶思婕的结婚周年礼。

从花园景致的铺设到室内家具的勾勒,每一处细节都是根据叶思婕的喜好来设计的,时光流转二十余载, 因养护得当, 这处宅邸几乎保留了初时的模样, 目之所及, 皆是叶思婕个人风格的印记。

黎念对这里的记忆基本都停留在八岁以前,成年后的偶尔造访也不过是消遣, 如今不得已困在此处, 倒真有了闲情逸致, 吸引她将这幢房子的每寸角落都细细打量一遍。

冰冷的物件没有生命,却蕴藏着独属于主人的气息, 黎念辗转徘徊了多久, 就仿若和母亲隔着时光亲近对话了多久。

里外上下都转悠过了, 唯独阁楼那扇紧闭的木门始终没能让她打开。

越是神秘就越能激起黎念的探索欲,木门上锁已久, 连锁孔都有了锈住的痕迹, 她翻遍别墅都没寻到对应的钥匙,最后索性去工具房找了把趁手的铁锤, 想将门锁直接砸开。

结果还没动手,就被保镖拦了下来。

“念小姐,这事恐怕得先和黎先生报备一下。”

经过这段日子的相处,黎念对这位黑脸保镖的态度已由最初的厌烦,慢慢磨成了如今的漠然。

恪尽职守到如此地步的人还真是少见, 若不是清楚他只听命于黎振中,她还真想将他一直聘用下去。

“别本末倒置了。”黎念晃了晃锤子,“我一没逃跑, 二没私联,砸个门锁而已,你老板没说不行吧?”

话音落地的同时,锤子也毫不留情地敲了下去。

推开门的瞬间,木质家具的陈旧气息便混合着淡淡的灰尘味道扑面而来,阳光透过天窗倾泻而下,在空中划出一条明亮光带,无数粉尘颗粒正循着这道轨迹慢慢旋转。

此刻黎念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房间上了锁。

逝者已往,生者若想继续前行,就不应沦陷在睹物思人的泥淖中。

那些本该随着叶思婕和黎铮一同消逝的遗物,不知为何,竟有大半都堆在了这个房间里,像一段没有被彻底封存的往事,静静摊在黎念的眼前。

不同于煦园那本悄悄存放的相册,这里连叶思婕亲手烧制的瓷瓶,甚至是黎铮用过的球杆和马术头盔都原封不动地保留着。

旧人痕迹像骤然上涨的潮水,堵得黎念胸口发闷,她声音紧绷,朝身后冷冷吐出两个字:“出去。”

迟疑的关门声响起,黎念才顺出那口暂滞的呼吸,待心绪稍平,她开始逐样翻看,其中多数旧物都是从白加道搬过来的,而叶思婕在颐州养病时留下的东西,则被归置在一个同样上了锁的柜子里。

黎念依然用了暴力拆锁的方式,她笃信这些东西能完好保留至今,定是黎振中的刻意为之。

放不下又不敢面对,看来埋藏在父亲心底的矛盾远比她想象的还要深沉复杂。

除了一些零散杂物和内页泛黄的诊断报告,最吸引黎念注意的,是一本封面绣着大片芍药的线装笔记本。

【今天是我,窗外的桂花开了,念念收集了一些放在罐子里让我闻,这个味道让我想起父亲去世那一天……不,好像不是。】

【医生说我的情况很稳定,我知道,我稳定得像一潭再也泛不起涟漪的死水,笔很沉,好像浸在胶水里写字,笔尖戳进手指也没有痛觉。】

【他们都叫他“阿铮”,他的眼珠子特别黑,盯着我喊妈妈的时候小心翼翼,外套的纽扣硌得我心口好痛。】

【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反正不是“阿铮”,念念冲着他喊哥哥,笑得很甜,念念知道吗?其实他不是阿铮。】

【我冲他发脾气了,抓在手里的东西都扔到了他身上,我想说对不起,但是嘴巴好像粘住了,有人扼住我的喉咙,我只能对他笑,那笑容一定很可怕。】

【念念,妈妈今天认得出你,我想抱抱你,对不起,还有那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孩子。】

【有影子和我说话,它说我是个失败的母亲,我说对,它又告诉我,我的丈夫不敢看我,他在躲我,我说我知道。】

……

无声泪水顺着黎念的脸颊滑落,她眼睫轻颤,险些让泪滴坠在这些时而工整时而凌乱的字迹上。

叶思婕记录下自己好不容易才抓住的一丝清醒,字里行间却满是理性与非理性的摇摆,绝望与愧疚的撕扯,她病得很重,但其实什么都知道。

越往后翻,出现“对不起”三个字的频率就越高,黎念没勇气再看,她动作轻柔地合上本子,紧紧捂在胸口,试图逼退眼里翻涌的湿意。

不知过去了多久,房门被突然叩响。

“念小姐,黎先生请您动身去白加道。”

……

日记本带来的冲击在黎念心底酝酿了一路,她原以为黎振中突然找上自己是因为砸门锁的事,连硬怼的话都在心里过了几遍,可当她看见林卓贤人模狗样地端坐在自家客厅时,满肚的冲动瞬间就被浓重的困惑压了下去。

那位叫阿兰的护工正在给黎振中测血压,后者瞥了黎念一眼,显然不喜欢她的出场方式。

“怎么穿成这个样子就来了?去收拾一下,换身衣服,Daniel亲自接你去参加他的生日酒会,别让人家失了面子。”

她何时同林卓贤熟悉到这种程度了?

黎念不解的眼神立刻飘了过去,可林卓贤只是冲她笑着点了点头,嘴角勉强撑起的弧度透着几分赶鸭子上架的意味。

林佩珊这位堂哥绝对是个玩抽象的好手,虽不知对方莫名整这一出打的是什么主意,但黎念隐隐觉得这背后还有其他情况,于是没多犹豫,回房换了身适合参加酒会的裙装。

出门时天幕已暗,林卓贤打开他那辆Aventador的剪刀门,冲黎念身后那位寸步不离的保镖调侃道:“只有两个位置,你打算坐车顶吗?”

跑车的轰鸣声盖过了夜色,黎念不时张望后视镜里那辆紧随其后的黑色轿车,朝林卓贤问道:“是珊珊让你接我出来的吗?”

“她的确给我打了不少电话。”林卓贤挑了挑眉,“但就凭她那呼来喝去的态度,还想使唤我?”

黎念主动忽视他这副刻薄上天的表情,又问:“今天真是你生日?”

“不是啊。”

“……那请问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我家。”

黎念看了眼街景,确实是去往寿臣山的方向。

“去你家干什么?”

林卓贤忽然加速拐了个弯,有试图甩掉后车的意思。

“不是过生日,但Party确实有,让你放放风,总好过二十四小时被人盯着透不过气。”不等黎念追问,他又轻嘲,“看不出来啊,你老豆还有软禁人的本事。”

只是黎振中更在乎脸面,不想让外人瞧出端倪,所以林卓贤亲自上门接人的时候,他并没有反对。

黎念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帮我?”

林卓贤笑了下,把解锁的手机递给她:“之前看不出,还以为你是个安安分分的,原来真的够沙胆。”

黎念拿起手机,映入眼帘的竟是几则热搜词条的截图。

#现实版伪装者#

#泛亚创始人豪门背景#

#兄妹变情人#

林卓贤好心提醒:“接着往后翻。”

营销号起的标题更加恶毒,“商业帝国发迹于豪门‘养子’”,“凤凰男的终极野心是吞掉一个家族”,这些添油加醋的文章无一例外都在强调宋祈然的“养子”身份与阶级跨越,硬生生将他塑造成一个处心积虑攀权附贵的小人。

而黎念和他的恋情曝光,更是为这场狂欢式的抹黑添了一把失控的大火。

【谁家好人会把妹妹变成女朋友啊,哪怕没有血缘关系……这难道不是精神控制吗?】

【反正黎家也没儿子,一箭双雕咯。】

【我也是业内的,不能否认他的能力确实强,但这次手段太肮脏了,被告是草根出身,和他的家族势力没法比,真是看不下去。】

黎念攥着手机的指尖在止不住地颤抖,屏幕上的文字似乎扭曲成一张张噬人的嘴,将她扯进黑暗,撕咬得遍体鳞伤。

“这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

“就这几天,泛亚不是在和那个叫什么科润的公司打官司吗,估计是对面理亏,为了占领舆论高地泼的脏水。”遇上信号灯,林卓贤慢下了车速,“你们家原来还有这么精彩的故事啊,不过宋祈然这人也挺有意思。”

黎念望着他,眼底沉沉的,似有风暴在悄然聚拢。

“这时候不是明哲保身,跟你撇清关系更要紧吗,结果他发的通稿里面,半字都没否认你们的恋情。”

后半程黎念的脑子一直都是浑浑噩噩的,她不过与外界断联了一阵子,事情已经发展到这种地步。

也不知是黎振中看管得好还是她的心实在太大,明知宋祈然接下来有场硬仗要打,却没料到他的对手会利用这一点,使出如此卑鄙龌龊的手段。

而她偏偏就是那把最能伤他的利剑。

原来这就是黎蔓说的“众口铄金”,此刻黎念才彻底领悟,那铺天盖地对准她所爱之人的恶意,远比她设想的要难以承受千倍百倍。

车子驶入寿臣山区域,进了林家别墅的地下车库。

黎念恍恍惚惚地跟在林卓贤身后,连抬起的脚步都觉得不真切,直到踏入别墅大厅,震耳的音乐裹着舞动的人群扑面而来,才勉强唤回她一点神志。

她真是昏头了,林卓贤今晚的行为举止明明处处反常,可她连他带自己来这场派对的真正用意都没弄清,那个始作俑者就已经抛下她,将她独自丢在了这片喧闹混乱的舞池里。

看这阵仗,许是办的什么主题派对,喝酒跳舞的人脸上都罩着面具,再配上这昏昧迷离的灯光,就算有人凑到跟前,也压根辨不清对方的脸。

黎念根本没心思融入,她现在只想找到林卓贤问个明白,哪怕只是借走他的手机也好。

人群中,黎念仰着脖子左顾右盼,一门心思要寻到那位少爷,却完全没察觉身后有道身影正不紧不慢地向她靠近。

直到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突然圈住黎念的腰,将她牢牢扣在怀里,黎念才猛地顿住,惊得浑身一颤。

“谁啊?”

她恼怒地想回头,却被那人扶正了脑袋,下一秒,一道低沉悦耳的男声便贴着耳廓压了下来。

“小白眼狼,也就个把月没见,这么快就认不出哥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