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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煮酒会

因暗窥帝踪事发, 皇帝震怒。责令德妃禁足,罚半年俸禄,禹王撤去禁军监事一职。

这些责罚虽不重, 但足以震慑朝野。

禹王一个与军权挂钩的王爷,虽不知是犯了何事, 但圣上说撤便撤,旁的王爷便都收敛了些,不敢在此时冒头。

魏既明更被吓到, 他原就没有高瞻远瞩,被禹王一通吹得天花乱坠的说辞引入站队,现下正焦心该如何脱身。至于魏嫣的事, 他哪还管得了那么多,索性全权交予魏老太太。

老太太此前因强迫魏嫣入宫之事, 心内到底有几分愧疚,后由魏珩一通说辞,使她允了让顾窈着手此事。

她将魏嫣从小带到大, 一想到她那日怨恨的神色,便不由讪讪。

贵女为家族牺牲是理所应当,但万没有当人府上小妾的道理。

大太太陈氏倒有心从中作梗,可她自个儿怀着身孕,女儿也要相看人家了, 大老爷又日日不着家,忙也忙不过来,哪里管得了魏嫣的事。

顾窈稀里糊涂地接过了这桩差事,耳边环绕着表哥“此事办好必有重金感谢”的承诺, 眼前是魏嫣羞赧却期待的神情——

她握握拳头:这事儿,她豁出去也得做好。

正巧魏娇那里传了消息来, 说正值初冬,礼部尚书陈家邀请她们去围炉煮酒。

这围炉煮酒是京中素有之传统,每每十月底十一月初之际,各家都会邀请相熟的男女青年去家中,在花园里围着炉子烤火煮酒玩乐,有驱寒暖身之意。

顾窈是头一次听说这事儿,稀奇的同时又问:“也叫了我去?”

自上一回贺家的宴会结束,她发了通脾气,将递来的帖子通通拒了。今日一听,却来了兴致。

这种煮酒会,青年才俊必然很多,要为魏嫣挑选便容易多了!

魏娇道:“你忘啦?是那个投壶的陈元屏呀!她早给你递了帖子,只是一直没消息,这回便来找我了。”

顾窈这才想起——陈元屏,那个好胜心强喜爱投壶的姑娘,她们在公主府上有过一面之缘。

她笑道:“我记起了!那咱们便去罢!说不得又能再比一次!”

魏娇却道:“那可不行,咱们现下没法一起比了,那是未婚姑娘少爷们的游戏。”

顾窈心说不愧是上京,条条框框的规矩可真多,面上却道:“好好好,我不和你们比就是了。”

魏娇轻哼一声:“也没人比得过你呀。”

她这一夸,顾窈便飘飘然起来,嘻嘻一笑,一把便挽住她的手。

魏嫣在一边,眼睁睁地看着她与三妹妹如此亲近,心中又是别扭又是后悔:还能怪谁,只能怪她自个儿,是她主动疏远了顾窈,白白给外人让道。

忽地,她的臂弯里钻进来一只手,侧头去看,却是弯眼笑着的顾窈:“走呀!”

魏嫣耳根微红,咬了咬下唇,被拖着上了一辆马车。

初冬的第一场宴会,各家女眷皆穿着素色衣衫,或淡青,或浅蓝,染了粉紫鹅黄的雪色更多,只为搭配近来最时兴的红狐狸毛大氅。

然京中也并没有那样多的皮草,若人人都有,那狐狸岂非要死绝,因而,黑色、白色亦是不少。而这,便也成了她们衡量一个家族实力的新法子。

顾窈就没进过这贵女圈,而魏嫣近来忧于己身,连从前的小姐妹都冷落了,她们两人哪里知晓。

至于魏娇,晓得是晓得,但家里几斤几两她还是有数的,断不会因为这点儿虚荣心便去缠着母亲找大房支银两买皮草。

因而,三人皆只披着斗篷,领口与手袖处缝着一点皮毛,与满屋子贵女比起来,倒显得有些寒酸了。

魏嫣浸淫贵女圈已久,瞬时便发觉了不对。

从前魏珩未曾成婚时,魏嫣身侧总会跟着几个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闺秀,现今便没甚么人来寻她。

她满心都是别扭与落差感,而身侧的大嫂和妹妹已然动了起来。

她连忙跟上。

顾窈既是怀着目的来的,便不再做个缩着喝茶的贵妇,极主动地找上了陈元屏:“陈大姑娘。”

陈元屏原还在吩咐过会儿煮酒的一应事宜,见个t梳着妇人头发的女子款款而来,眼睛一亮。

她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注视着她,嘴唇轻翘,露出些皓齿。脸颊嫩生生的,冻出一点儿微红,却更显可爱。虽穿着不比其他闺秀,但周身气度既蓬勃又美好。

这是她头一回见成婚后的顾窈。

陈元屏本就是豁达性子,当即便绕着她走了一圈,心中啧啧称奇:她堂姐曾说女子成婚后会变样,她倒真是见识到了。

原本的顾窈是株乡野路边肆意生长的雏菊,现今变成了一朵向阳而生的春桃,即便是在这冬日,亦让人温暖。

她暗暗想,那魏家探花郎不愧牵动了许多闺秀的心,竟让顾窈过得这般柔情蜜意,可见二人并不似传言中那般,是为挟恩图报。

这话只在心里想想,她同顾窈打招呼:“魏家大奶奶来了啊!”

也是志趣相投,虽多日不见,但二人一聊起来便没完。等她们三人好不容易到席面上坐着,顾窈便抓紧道:“阿嫣,你快瞧瞧,可有你中意的男子?”

魏嫣被她这惊世骇俗的话语吓得呛了两声,放低音量道:“大嫂!”

羞赧中带了些埋怨——

顾窈却不甚在意她的小女儿心态,也压低声音,道:

“哎,只有我们三个在,有什么好害羞的?咱们出门不就是为了这事儿吗?府上都没空管你的事了,你想拖到何时。让你大哥去挑,挑到你不喜欢的怎么办?”

她将那日劝魏娇的说辞再讲一遍:“人生大事,须得自个儿看过眼了才成。”

顺便,她杵了魏娇一下:“你别闲着呀,看一看那两人在何处呢?”

礼部尚书是个大官,按照常理定会邀请到显国公与定北侯家,端看那俩男子来不来就是了。

魏嫣与魏娇二人对视一眼,都知大嫂行事豪放,索性也不端着了,借着谈天悄悄地瞥向男客那里。

打这主意的不止顾窈一人,旁的太太自然也是如此,这事儿在京中乃心照不宣,稍大些的宴会都是为这些小儿女相看做筏子的。

顾窈也左看右看,旁人看的是人,她看的便是游戏了。

在陈元屏这么个爱玩闹的主场上,自少不了各类游戏,甚而比公主府那一回更多些。

顾窈心里痒痒,却顾念着魏娇说的那话没动——谁让她眼下是夫人的身份呢。

也只得安慰自个儿:反正都玩不过她,有何好惦记。

这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心绪很快便消散了,只因一小拨围着下棋的男女里有了争吵,吸引了她的注意。

主事的陈家太太与陈元屏过去了,旁的男男女女也往那里凑,顾窈稍加思索,拽着魏嫣魏娇两个便也去扎堆。

“你好生不要脸!他都定亲了,你还与他下棋!”说话的是个满脸涨红的少女,正指着另个姑娘控诉。

那姑娘柔柔弱弱,正慌乱地躲开她,不敢抬眼。

此时,与她下棋的男子终于站起来,蹙眉道:“阿祺,不要闹了。”

周意祺何曾受过这气,被未婚夫当面指责胡闹,还眼睁睁地看他护着另个女子。

她道:“你就没有分寸么?旁的定了亲的男女怎么就晓得跟旁人远远的,偏你上赶着和她下棋?!”

她实在是忍不住。明知在这样大的场合发气,会被旁人指摘性子不好,还未进门便如此善妒,可陈元莺那女人,眼睛都要黏到她未婚夫身上了,如何能忍!

方鹤安已实在不耐。他素来爱棋,京中久无对手,今日正一人枯坐于此自奕,却有一姑娘轻点出他所安排的困局。

他连此女脸貌如何都未曾看入眼里,光想着下棋了,哪里有周意祺说的那般不堪。

“我说没有,我与这姑娘素不相识,不过下一场棋,怎就值得你如此信口雌黄?”方鹤安冷下脸,见她如此胡搅蛮缠,便也不再给她脸面。

两个定下婚约的男女在陈家闹出了事儿,牵扯进来的还有陈家庶女,陈太太暗骂一句倒霉,她年岁身份摆在这,出来劝解了便是闹大了,只得使个眼色给陈元屏,叫她处理去。

陈元屏接收到亲娘的信号,也恼那陈元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在自家宴席上还搞出这事,却又不得不善后,只能硬着头皮上:“周姑娘,方公子,你们都少说两句。”

周意祺眼眶发红:“是我少说还是他少说?说我信口雌黄,可他们在这眉来眼去都是大伙瞧见了的!”

方鹤安扯扯嘴角冷笑:“陈大姑娘,你也听见了,她说旁人不要脸,上来便血口喷人,这也是大伙都瞧见了的!”

陈元屏听两人在这里指桑骂槐,一时头痛得厉害,偏她那庶妹还要蹦出来现一遭,怯生生地给周意祺道歉:“对不住,周姑娘,我并无此意……”

此言一出,自然是遭了的。那周意祺怒发冲冠,咬牙便上去要撕扯她,却被方鹤安一把拦住,生生挨了她一个嘴巴。

他的脸被打得侧过去,冷冷看向她:“你闹够了没有?”

周意祺心中委屈,又见未婚夫的友人出来帮腔:“行了,周大小姐,别闹了,不过下一场棋,这有什么的。”

另一人也道:“还未成婚,便管得这样严,日后岂不是不许鹤安出门了?”

周意祺被说得想哭。

若真只是下棋,她又岂会如此!是陈元莺,她那般含情脉脉,还借着下棋去碰方鹤安的手——她是着急上火,才发了脾气,可他们就这样当众说她。

顾窈看不懂局势,便只看热闹。此时,却见素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魏娇主动站出来,道:

“人家两个的事儿,和你们有什么干系?需要你们出来教训周姑娘?”

第52章 断亲事

顾窈纳闷, 这又是闹的哪一出?

魏娇那小狐狸般的女孩,素来是凑热闹的多,绝不会轻易地惹火上身。

难不成, 这周意祺是她的闺中密友?

其中一个给方鹤安帮腔的男子讪讪,没的话讲。

另一个少年马尾高扬, 颇有些不羁,冷哼:“你又是甚么局外人?我们四个自小相识,熟悉的朋友说一句又怎样, 需要你来教训我们?”

魏娇扯着嘴唇笑了笑:“原来自小相识的朋友就是这样的。”

她语气嘲讽,那少年听得不由火大:“你是何意!”

周意祺一见魏娇出来说话,眸子不可置信地睁圆, 手紧紧地攥起来,想说话又不敢的样子。

她喏喏了两下嘴唇, 鼓起勇气道:“我和你们不是熟悉的朋友。”

一边的方鹤安忽地抬眼,眸子死死地盯着她。

周意祺现下心里极乱,没工夫再去管那个眼盲心瞎的未婚夫与装可怜的陈家女, 跨了一步到魏娇身边:“她才是……”

语气颇有些讨好,却遭魏娇无情打断:“可别,我是见不得这两人任意指摘女子善妒。”

言下之意便是与她无关。

“你!”那少年怒目而视。

周意祺眼圈红得更厉害,正要说话,却有个梳了妇人头的女子靠近, 打圆场:“哎哟,多大点事儿,值得你们围在一起。好了好了,都散了罢, 小孩子吵闹几句便罢了。”

这般闹了一场,又有辈分高的人出来劝解, 围着的人便三三两两地退去了。

而那方鹤安不愿再纠缠,也没了下棋的兴致,拱手行了一礼,便顶着一张印着明晃晃的巴掌的脸去了别处,脸色黑沉如湖底。

陈元莺被嫡母与嫡姐冷眼瞧着,亦是不敢再哭,委委屈屈地走了。

“林姐姐,多亏您解围。”陈元屏迎上前来,亲亲热热地挽了她的手臂。

那姓林的妇人只摇摇头,忽而咬牙去揪缩在一旁的少年:“人家未婚夫妻的事,与你何干!还不给周姑娘、魏姑娘道歉!”

那少年被掐得龇牙咧嘴,迫于淫威,垂头丧气道:“是我冲动了。”

只是心里却在气恼:他哪里有错,本就是周意祺不对在先!没见人家陈姑娘都被她吓哭了么。

这般不在乎鹤安的面子,还当着这么些人的面说与他们不是朋友,他算是记在心里了!

林姓妇人先对周意祺道:“阿祺不要生气,他与鹤安自小一起长大,说话没分寸了些。”

又对魏娇道:“魏姑娘,我们家阿越嘴快,但人不坏,你莫与他一般见识。”

魏娇显然一愣,她也不识得这妇人,不知t她为何要与自个儿解释。

但念及她的姓,忽而反应过来。

她福身行了一礼,道:“林姐姐,我斗胆与陈姑娘一起这样称您,此事我亦冲动了,不敢当。”

林书越则瞪了瞪眼,暗暗嘲弄她装模作样,分明方才还那样嚣张。

只是被长姐使了个眼色,摸着脑袋道:“魏姑娘客气了。”

这时,顾窈终于缓过劲儿来。

她说呢,怎么好端端来了个妇人圆场,原是那位显国公家的大姑奶奶,魏娇要议亲的显国公幼子的长姐。

这事儿也太巧了——魏娇那般仗义执言,指责她家的少爷,这林姓妇人还如此态度,看来是真看上了魏娇。

林书雪面色温和,又对着顾窈道:“魏太太,头次见你,倒真如传闻中那般,生得极好。咱们既识得了,不如去我那里喝杯茶?”

她这便发出了邀约,顾窈却不敢应。

林书雪是对顾窈有意了,但显见两个年轻男女相看两厌,这坐在一块儿,让满园子的人看在眼里,可就说不清了。且魏娇那里还有个表哥候选人,不必急着应下。

顾窈婉拒了,只说自个儿年纪轻,得先带着俩女孩儿回去压压惊。

林书雪听出她没法做主魏娇婚事的意思,便笑着过了这话题。

等三人往回走,那周意祺也亦步亦趋地跟上,瞧那样子是魏娇去哪里,她便要去哪里。

魏娇出神没注意。

待回了原本的桌子,酒已经煮好,正咕噜咕噜地冒泡,她方给顾窈与魏嫣倒上一杯,这才发觉周意祺也厚着脸皮落座了。

她冷笑:“周大小姐,魏家供不起你这尊大佛。”

周意祺眼圈红色还未褪去,却不与她争论,只缩着脖子,跟只小鹌鹑一样,偷偷挪向顾窈。

她进门便看出来了,魏娇如今亲近的人是她嫂子。

顾窈劝道:“阿娇,先喝点罢。”

两个小姑娘间能有什么深仇大恨呢,左不过是年少时生了龃龉,明明还在乎彼此,却都放不开面子,硬生生冷落了好些年。

这周意祺既然有心和好,魏娇亦看不得她被欺负,不如趁此机会让两人和好。

可魏娇却偏不,一双圆眼眸色极冷,道:“你不要坐我们这里,请你离开。方才的事,即便换了任何一个贵女闺秀,我都会出来说话,与是谁没有干系。”

她说得这般绝情,旁边又有两个年岁差不多的女子看着,周意祺又尴尬又难过,闷闷地站起来,哽咽道:“对不起。”

说罢便捂脸小跑离去。

顾窈与魏嫣两人面面相觑,不知眼下该怎么开口,却听魏娇道:“大嫂,不成,显国公家那个就算了。”

顾窈心里料到是这个结局,却还是问了句:“因为方才的事吗?”

魏娇道:“他比那不识人心的方鹤安还过分,对友人这般不顾颜面地落井下石,恐怕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若真成了,往后还能有好日子过么。”

顾窈微叹一口气。

她这话在理,就如当初她在镖局护着自个儿教训路青柔与何绍川一般,她当是十分讨厌这种人。

只是她一掀眼皮,却见林家那小少爷正捧着个青瓷酒壶站在她们不远处,面色僵硬,胸口起伏,显见是听到了。

顾窈脸肉抖了抖,心里叫苦:即便是不成亲家,也莫要成了仇家啊。

正要起身,那林书越便重重哼了声,转身离去。

魏娇循声回头,见是他,心中也说自个儿嘴上没门,竟在此处就讲出来了想法,恐怕要惹得显国公家不悦。

她苦笑:“如今便只有李家表哥了。”

顾窈也叹气,转头瞧见魏嫣若有所思,碰了碰她的手臂,把魂叫回来,却见她打了个激灵,吓得不轻,不知在想甚么。

“怎么啦?”顾窈问道。

魏嫣面色犹豫,却未曾说出,只摇头。

顾窈看她耳根带了点红色,猜她莫不是有了中意的人,但念及方才她们不注意被偷听了说话,便将疑问咽下,只打算家去问她。

看了看周围,顾窈贴近魏娇,低声问道:“那你瞧见他了么?”

魏娇摇摇头:“他自来爱读书不爱出门,这种宴会大约都是不来的。”

顾窈便又愁该怎么找见李家公子给她瞧一瞧,毕竟也未必一定要二选一,若是李家公子比之林书越还不如呢?

因今日闹出的乱子,这煮酒会办得不甚成功,也许明日京中便会传出陈家女不安分,公然勾引周家姑娘的未婚夫的言论,到那会儿,整个陈家都丢人丢大发了。

陈元屏来送宾客时,脸上的笑都有几分勉强。

至于她的庶妹,却是从那闹剧之后便未曾出来过了。

见着顾窈,她笑得略真切些:“之前张明承办的那马球会你没来,女子队少了名猛将。下次我们再开便是十一月底,那时你可要报名参与,咱们一队,必能拿下他们!”

顾窈点头道好,与她说了再会,这才上了马车。

这一次煮酒会倒是不累,因大伙忙着看热闹,都没甚么人交际。

车上都是家里人,顾窈便问魏嫣:“怎么了,是有什么不错的男儿么?”

她如今这语气可像极了保媒拉纤的冰人,魏嫣也知跟她藏着掖着没必要,便压低声量道:“是,我看后来又有个公子去寻那方鹤安,温和有礼,只说两三句话便劝得他没了怒气。”

她话语间欣赏之意颇为明显。

她沉吟道:“却没见过呢,也不知是哪家公子。”

她从前与庐阳公主玩得好,京中各家的少爷公子可谓见了个齐全,正因此,她总没有看上的人。这回好不容易有个入眼的,却不知此人姓甚名谁,倒是可惜。

顾窈道:“这有什么,我回去便让你大哥查查。”

魏嫣摇摇头:“只是一面,也未必就要押定了。等往后再看看还有没有缘分相见罢。”

自经了禹王那事儿,她对婚嫁虽有些急迫,不想再在大老爷与老太太手底下过活,却也不愿稀里糊涂地定了。

如今她清楚,无论如何,大哥大嫂都是会护着自个儿的,便也算安心。

顾窈便说好,又道:“那月底的马球会还是咱们一块儿来,说不准能再见到呢。”

两人都应下了。

可月底那马球会,却是又多了一个魏妘。

大太太近来亦是在给魏妘寻亲事,怕大老爷再脑子糊涂,送她的宝贝女儿去给哪个做妾。

原本马球会这样的盛事,她必然也要带着魏妘去凑凑热闹的,可她如今身子愈重,实在没法出门。让魏妘一个人去也不现实,这不是明晃晃告诉旁人她们魏家不睦嘛。

便只得请老太太出面,叫顾窈把四个姑娘带着一道,连同好些日子未曾见过的卢佩秋。

那卢佩秋终日闷在自个儿的院子里,听说是生了场重病。

久病初愈,便来寻了顾窈,称自个儿也想出府逛逛。

她比魏嫣还大,老太太如今身子差不管事,可不就急了,总不能吊死在魏珩这一棵树上。

明面上还是一家人,顾窈哪能厚此薄彼,只得都带上了。

可这一场马球会,不仅集齐了京中的各位世家公子贵女,连长久未露面的庐阳公主也来了。

第53章 马球会

马球会是京中素有之传统, 每季一次,年底各家事务繁忙,便移至十一月底。

在马球会上, 是小姐少爷们最佳识人的机会。

不止是官宦子弟,亦有商贾、寒门之流, 可谓是全上京的盛事。

人一多,魏家四个姑娘、一个妇人便显得不算太扎眼。

陈元屏从那日投壶便能瞧出来,顾窈必定精于此道。因而这回, 她仍是在赛场门口接上了几个人,颇有些兴致勃勃:“走!咱们去换衣裳!”

顾窈还想着上回魏娇说的那话,未婚与已婚的不可一起游戏, 问了她,却见她随意摆手:“这算甚么事, 若不往心里去,便没人能管住咱们。”

只是转念一想,顾窈的身份尴尬, 这样的事最好还是能免则免,便道:“那男女赛的时候你不必上,女赛你去林姐姐她们那队便是了,我早早便给你报名了。”

她捏捏拳头:“虽然咱们要变对手了,不过我打马秋十年, 可未必会输给你!”

一少年自她身侧路过,轻笑了声:“不输给她,输给我便是。”

陈元屏抬眼一桥,咋咋呼呼地去打他:“张明承!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陈元屏这便带着顾窈去换了身骑装, 因她身上有三场赛事,便暂时与顾窈分离, 让她自个儿回去。

举办马球赛的场地是个极宽广的草场,t因是十一月末,早没了绿色,光秃秃的。

风霜严寒,主办方便筹款扎了帐篷,供观赛休息所用。

这几十个一模一样的白色帐篷树立眼前,顾窈原本信誓旦旦自个儿必定不会迷路,眼下却有些傻眼了。

想了想方才陈元屏与她说过的路线,硬着头皮往前走。

这样七拐八拐,确然见着了个眼熟的人家——却是与她有过争论的曲家太太。

顾窈忆起曲家权势仿似不如魏家,便转身继续,却不防与一人正对上,往后几步才勉强稳住。

她先是垂着眼瞧了那人的脚,是一双男靴。

这倒不妙。

已婚妇人与男子撞上,想也知晓会传出什么闲话来。

顾窈微一颔首,只作打过招呼。

可还未走出半步,便听那男子叫道:“窈表妹!”

“……”顾窈瞬时破功,忆起这人,脸僵得近乎要裂开。

裴炆钦啊!倒真是冤家路窄!

在这马球会竟也能碰上他!

经了那回她当众与他撕破脸皮,他竟还敢主动叫她。

顾窈不是个记仇的人,却也只是对着亲近之人,对这等厚颜无耻的小人,她一辈子都能记得。

她皮笑肉不笑,并不应答他,提步就要走,未料被裴炆钦一把抓住手腕。

这男子一把鼻涕一把泪道:“窈表妹,我后悔了。我那日不该那般无礼,若是我再忍耐一些,是不是……还能有机会?”

顾窈眼皮跳了两下,静静地注视他。

她心里实在纳闷,自个儿到底是哪一点惹得他注意了?还做出这般令人作呕的无法割舍的丑态?

裴炆钦心里的花花肠子动了好些天了,好不容易遇上她了,自然要与她搭个话。

他的眼神颇有些热切。

多日不见表妹,她今日身着一身火焰骑装,更显美艳。

若非她嫁的是魏珩,那他必然要将她夺过来。

他既然惹了她的厌恶,今次,便索性让她讨厌到底。蹴鞠会换届在即,顾窈的技术摆在这儿,她若出场便必定会有变数。

他只盼她不要去参与,乱了他的盘算。

篷布后,一女子透过缝隙紧紧地看着正在叙话的两人,眸里泛着寒光。

她方才便瞧见了顾窈,又见一男子鬼鬼祟祟地跟上去,便也偷偷过来。

谁知竟撞见了他们这一对奸人叙旧的情景。

可笑那魏珩还因她屡次在京兆尹大人跟前为难她夫君,等她夫君晓得是因后宅之事惹了对方不快,欲要送礼谢罪,却被拒之门外。

她夫君为迁怒,近来鲜少踏足她的院子了。

魏珩那蠢货,却不知他那挟恩图报的表妹在此红杏出墙。

真可谓好笑。

曲太太招手让丫鬟过来,吩咐她去叫人,自个儿在此处看着。

顾窈哪知还有个人在暗处窥着,她已是忍无可忍,不愿再忍,反正那日已打过裴炆钦一回,索性今日再打一次!

裴炆钦说完,眼神希冀地看着她。

下一秒,女子的拳头极重地落在他脸上,还伴有一声尖叫。

裴炆钦被打得晕晕乎乎地坐在地上,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顾窈才不管他,她只瞥了眼那尖叫声发出的位置,随意地甩甩拳头,轻哼一声离去。

余下的热闹,不归她管。

许是这场热身做得好,顾窈很快找到了魏家的四个姑娘,她在她们前头的位置上落座。

她如今代表的是魏家,一人独占大桌子,被来来往往的视线盯得浑身不自在。

……她怎么觉着,所有人都认识自个儿一样。

也确实,自她以泥腿子的身份与魏珩成亲后,便在上京名声极为响亮。

近乎人人都知晓魏家那个挟恩图报的乡下表妹,一时间,京中人人自扰,家里有男孩女孩的,都对远方要来投亲的表亲敬而远之,送些银钱便罢了,但是绝不肯放他们入府。

而近日看她独自一人来此,家中竟无一人跟着,便又嘟囔这顾家女惹了厌弃,这样大的场合都没有长辈来。

顾窈却不知,心里还猜测难道消息传得这样快,她打裴炆钦的事儿这会儿便被人知晓了?

她安安分分地坐在那儿,连桌前的点心都没用——盯她的人实在太多了,她生怕哪里出了差错。

没一会儿,林书雪来了魏家这儿。

显国公家的位置在第一排,她是特意来寻她们的。

那日煮酒会后,魏家并未派人来主动联络,按理便可默契地不再提及这桩未定的亲事。

可她观幼弟神色,发觉他一个混小子竟少有的气郁,等她故意说起魏家姑娘,还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

这可叫她乐坏了。

林家这一代不甚争气,出的都是吃喝嫖赌的庸才,唯有这一个幼弟,对女子没甚兴趣。

可林书越平日里光跟着方鹤安后面,交际圈里又只有周意祺一个女孩儿。

他们林家曾出过兄弟阋墙的丑事,林书越这般,叫林书雪十分害怕旧事重蹈覆辙。

今次林书越对魏娇有印象,可不就让她欢欣么。

如此,她虽娘家婆家势力都远超魏家,却还是巴巴地过来了。

“顾妹妹。”林书雪亲亲热热地叫。

顾窈还当她是来说过会儿打马球的事,连忙迎上去,道:“林姐姐,怎么了?该咱们上场了?”

她神色紧张,又带着点儿小兴奋,看起来当真不像上京城里这些恪守规矩的贵妇人。

林书雪本就有意亲近,见她这般便更喜欢了,道:“未曾,我想着快了,便来与你介绍一番。”

顾窈眼睛悄悄瞥了眼右后方的魏娇,猜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人家既端着笑脸过来,那便没有躲避不及的道理。

她莞尔一笑:“那便多谢林姐姐了。”

林书雪自十三岁起便参与上京马球会,除却身子不适,每每都要上场,不论是婚前还是婚后,皆是队伍里的一员猛将。

只是后来生完孩子,身体大不如前,又有了陈元屏这后起之秀,便没有年少时那般的辉煌了。

她道,过会儿她们属于女赛,队伍里皆是二十岁往下的妇人,对手便是陈元屏那一批。

“旁的倒没甚,只过会儿庐阳公主要下场。殿下好胜,又不许旁人放水,还有个马术精湛的陈元屏,过会儿咱们倒是场苦战。”

顾窈一愣,万万没想到那庐阳公主竟也会参与进马球赛里来,且她们过会儿必定要当对手相见了。

想到那日她们在魏府打的那一架,顾窈忽而有些牙酸——这次须得忍着些,若在大庭广众之下打架,没有表哥当后盾,恐怕真要完蛋。

她笑了下,多谢林书雪提醒。

林家大姑奶奶又与她絮叨了几句,话锋便往四个姑娘身上拐,道:“我观这几个姑娘都十分康健,过会儿男女赛的时候可上场?”

顾窈摇头,道:“我们知道的晚了,几个姑娘都未曾报名。”

林书雪便道:“正式场虽上不去,却能做替补。我看魏三姑娘身形矫健,正巧那有个姑娘伤了腿没法上场,不如阿娇随我去补上?”

魏娇一怔。

林书雪这前一句魏三姑娘,后一句便是阿娇了,真叫她咂舌。

她身份高,又主动发出邀约,虽明知是为她幼弟,却不好径直拒绝。

魏娇望了一眼顾窈,知她比自个儿还不会处理,便笑了笑:“好,便听林姐姐的。”

顾窈心中叹一口气,眼看着她们走了。

她转头又去看魏嫣,低声道:“你可要上场?你瞧见了么?”

魏嫣也压低声量回她:“未曾,我便不去了,风吹得这样大,刮得脸疼。”

顾窈表示理解。

忽地,却听一直一言不发的魏妘道:“哟,大嫂,你和大姐姐说什么悄悄话呢?也与我和卢表姐说说啊。”

卢佩秋听她此言,看了魏嫣一眼,眉宇间隐隐显出自卑与失落。

原本她与魏嫣是要好的,却让顾窈后来者居上。不,不止是魏嫣,就连大表哥,魏瑜,和其他人,都让她后来居上了。

方才那林家姑奶奶说她们家姑娘看起来康健,却是一眼都未曾注意自个儿。

她这般病恹恹的,哪担得上康健二字。

心中难过,便也没搭魏妘的这话,惹得魏妘横了她一眼,又被顾窈轻轻带过,只哼一声,生气闷气。

顾窈三言两语打发了难缠的小姑子,便瞧见有个宫人款款而来,朝她行了一礼。

那宫女并非之前庐阳公主身边的,t面生得很,大约从未见过。

可自前一回在公主府上被算计以后,顾窈对这样看似规矩的宫女十分警惕。

她便朝她微微一笑:“姑娘有何事?”

宫女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过去。”

太后?

顾窈脑子里一懵。

似庐阳公主那等时常出现在耳朵里的人物,不甚陌生。

但太后,常年没有风声,等闲不会出来晃的人,今儿竟也会来这年轻人的马球会?

第54章 补罗帕

位高权重者召见, 顾窈即便再摸不得底,也是要前去的。

她在心里缕了缕太后与庐阳公主的关系,皇家祖孙, 若不亲近还好,但若关系好, 今次叫她去,恐怕便是一场鸿门宴了。

魏嫣见她神色犹疑,连身形都僵硬了几分, 自然也替她担忧。

她不过见了几次太后,只知娘娘气度华贵,却并不怎么爱笑, 叫人看了便害怕。

若说太后娘娘是为了给庐阳公主出气,这可能一半一半, 她也不大确定。

但顾窈一人被叫去,已然孤立无援,便不必再乱她心房。

魏嫣低声道:“大嫂, 无妨,你是咱们家明媒正娶回来,有魏家顶着,没事的。”

顾窈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叫自个儿莫慌, 冲她微一点头,跟着那宫女碎步离开。

太后驾临,自是在这草场上最大最高的帐篷里。

那宫女把顾窈带到一帘之隔的外边,道:“魏太太便在此处等着罢, 现下太后娘娘还在与旁人叙话。”

顾窈应了,垂首立在一旁。

本就是十一月底, 这天呼呼地刮着烈风,寒气如刀子一般自顾窈的脸颊上滚过,又冰又疼。

这处又是风口,她不过站了一会儿,脚便僵硬起来,身体欲要打哆嗦,却被她抠着手心死死抑制住。

在旁的地方怎样都行,但眼下太后就在她跟前的地方,她若在凤驾前仪表欠佳,还不知会出何事。

这上京城里,处处都是人精,即便太后不知,让旁人学舌了去,于她亦是一根会伤及身体的利箭。

不知过了多久,顾窈耳边听得一阵阵喝彩,便知第一场马球赛开始了。

这高处视野自然很好,然她一下都不敢转头,也正好那边声音大,让她略微松懈下来的心又绷紧。

忽地,有个女子挑帘走了出来,道:“魏太太,太后娘娘唤您进去。”

这女子亦是一身骑装,通体靛蓝,一束马尾高高束着,绷得额头光洁。双目炯炯有神,眉峰鼻梁高挺锐利,双唇紧抿着,似有高傲不易接近之感。

顾窈想她如此装扮,必然不是宫人,看这样子,倒有些像戏文里的女将军。

她轻声:“多谢。”

不知她是否婚配,便索性不做称呼。

那女子摇头,听她嗓音被冻得嘶哑,伸手替她撩起了帘子,示意她进去。

顾窈舔了舔被风吹得略微干裂的嘴唇,将鬓角碎发撩到耳后,这才提步往里。

纵使在心里与自个儿说了千遍万遍的不怕,如今进了这偌大森严的帐篷里,仍是忍不住心尖发麻。

她低垂着脑袋,只觉上方有一道极其不可忽略的视线凝在身上,知是太后,只得尽量稳住步子,均匀呼吸,不急不缓地走到太后座前下首行礼:“臣妇顾氏参见太后娘娘,娘娘千岁。”

大约是五息过后,上首传来一道波澜不惊的妇人声音:“起罢。”

顾窈这才站起来,垂首立着。

太后道:“抬起头来。”

顾窈心里一瞬慌乱。

她知自个儿的长相不惹长辈喜欢,如魏老太太那样的,更是每每看到她便厌烦,从前还有人传老太太骂她是狐狸精转世。

太后叫她抬头,莫非真是觉得她抢了庐阳公主的夫婿,要替孙女出气?

帐篷内碳火烧得旺,顾窈这会儿被热得手心冒汗,额角也缓缓流下一滴,轻轻地抬起下巴。

她眼望下方,低垂的眼睫遮去了她的视野,只能瞧见脚前几步的地儿。

然而出乎她意料,太后只说了句:“原是长这个模样。”

顾窈摸不着头脑。

方才迎她进来的那女子阔步走到太后跟前,声音含着笑意:“娘娘莫吓她了,瞧她都站不稳了。”

太后挑眉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性情冷淡,平素不轻易为人说话,今日倒变了。

为着她的这句,她道:“好了,顾氏,莫站着了,坐罢。”

顾窈谢过太后,坐在宫人搬过来的圆凳上,双手叠着贴于腹前,脊背挺直,堪称她这十多年里最守规矩的一天。

眼下看来,太后对她似乎没甚恶意,但还是要小心,一切往最坏的地儿想。

忽地,有个宫人递过来一块巾帕,顾窈愣愣接过,不解其意。

难道是叫她擦擦脑门上的汗?

太后的声音恰时传进耳里:“顾氏,此物你可识得?”

顾窈这才细细凝看,摸着上头的绣线,再三确认,正是她从前供给过绣坊的巾帕。

她用的宜绣,收尾是自个儿独创的针法,甚好辨认。

她答道:“这是臣妇绣的。”

顾窈心中纳闷:问这个作甚?是要责问她做绣品挣钱丢了世家脸面?

太后与立在身边的人对视了一眼,虽早已通过绣坊摸清,但现下从她嘴巴里得出确切答案,长久平静的内心都雀跃了几分。

她道:“好!不枉我费功夫寻你!”

顾窈还未弄明白,太后已走了下来,到她身侧:“你瞧一瞧,这个可能缝补好?”

她正被太后的靠近吓了一跳,眼眸轻扫过她的脸,只见她眉梢透出喜意,瞧起来倒与普通人家的老太太别无二致。

不过一瞬,她又去看她手上拿着的物什。

这是一方嵌了金缕丝的蜀锦罗帕,上头绣着两根交缠在一块的枝桠,其上生长着几朵粉色桃花。

技艺精湛,栩栩如生。

这是一件极为精致的帕子,且看太后娘娘的珍视程度,大约保存良久。

可美中不足,这罗帕上有一处黄豆大小的磨损,且在原本的一朵桃花上,看起来极为显眼。

太后娘娘问她此物是否能缝补,顾窈便又凝眉细看这罗帕所用的针法。

走线熟悉,瞧起来与宜绣十分相似,却又仿佛混了旁的。

到底不是细看,顾窈道:“请娘娘容我仔细瞧瞧。”

太后见她面目认真,不似从前那些绣娘见了便打退堂鼓的窝囊样,当即给她,却叮嘱:“小心些。”

顾窈将那罗帕握在一只手中,另一只伸出手指,用指腹摩挲了下那中间针脚密集处。

确是宜绣无疑,但每个绣娘的手艺都独一无二,如她所绣的帕子收尾难解,便是为了防旁人偷她的自创针法。

做此物的绣娘还融了旁的技法,要想缝补此罗帕,并非是件容易事。

顾窈自来对自个儿的技艺自信,毕竟在陈县,她亦是绣坊界响当当的人物。

这罗帕,缝是能缝,却没把握能和最初的样子一般。

且这是太后娘娘挂在心上的东西,她到底有几分忌惮。

顾窈道:“太后娘娘,臣妇能缝此物,但胜算不大。”

太后在此罗帕上已经历多次挫败,这是连宫中绣娘也束手无策的东西,只是她执念在此,定要修补好。

听此女并非像旁人那般斩钉截铁,又考虑到她大约顾虑自个儿的身份,太后问道:“几成胜算?”

见这小妇人嘴唇嗫嚅,犹豫再三,太后又说:“只要能缝补好,哀家必会重重赏你。若是缝补不好,还保持这般样子,那便只作没发生过。”

顾窈将她的话过了一遍,又轻瞟那面色坚毅的姑娘,想此处有人证,再说太后金口玉言,应当不会说假话的罢?

她这会儿已经想到了,她若缝补得好,日后太后便无形中成了她的靠山,她的日子又能好过一截!

顾窈便道:“七成胜算。七成能缝补完全,但与原物必有差距。三成没法修补——”

她停顿了下,还是将心中推算据实说出:“且大抵会比原来的这个破损更大。”

太后脸色一变。

她算是知晓了那些个绣娘为何宁愿挨板子也要说缝补不了了。

原以为她们是没有技术,却不知是怕赌错了赴死。

照她初时对此物的热切,即便拼上那三成失败,亦是要试一试。

事后若不成,定会恼怒处置她们。

经年累月的期待落空,反让她对必然要补好此物的执念淡化,只是有个念想留在心里。

顾窈说的这话,她听进耳朵里,眉峰蹙着思考。

缝,自然是要缝的,却不晓得这顾氏女靠不靠谱。

毕竟才十来岁,比那些个老t练的绣娘年轻许多,不知是否初生牛犊不怕虎。

太后沉吟一番,望了望这方罗帕。

此物承载了她这几十年宫中生活的企盼,是情感所系,亦是钟爱之物。

即便是烂个更大的洞,也已失望这么多回了,不算大事。

太后道:“可。”

“顾氏听旨,令你即日起为哀家缝补这罗帕,一月为期呈上。”

奖惩未说,那便是不定。

顾窈一时又后悔冲动了。虽则她十分自信能修好,那三成修不好亦是被夸大了的,但还是有些忐忑。

太后懿旨虽是口头下的,但亦没有后悔的余地,顾窈只得领旨谢恩。

太后又象征性与她讲了两句。

说她与魏珩新婚,当和和美美,不必为谣言伤怀。

顾窈这才晓得连宫里的太后也晓得了他们的事。

她问及骑装,便叫顾窈回去准备马球赛,不必在此了。

她后背淌的汗慢慢消了,听到太后唤那英气女子:“灵儿,你去送一送顾氏。”

顾窈连声道谢,出了帐篷不远,又是对身侧女子道:“多谢灵儿姑娘解围。”

她说的是她处处进去时,对太后胆战心惊那会儿。

女子只摇摇头,道:“此事你不必忧心,只管放手去缝补。是我为太后娘娘搜罗绣娘,恰巧寻见了你。若此事不成,我必会站出来担责。”

顾窈一愣,知她为太后寻人,是分内之事,其实无需对她许下承诺。

她心中又是感激,道:“多谢。”

英气女子道:“你也不必叫我灵儿姑娘,我叫陈言灵,你唤我言灵便是。”

第55章 出变故

陈言灵?

顾窈听得这名儿, 只觉十分熟悉。略一回忆,便想起魏珩曾提起过她。

是他们婚后第一次吵架,她误以为他欺骗自个儿上街与女子私会, 那会儿他说的正是这个名字。

顾窈恍然:“陈……”

她又拿不准主意该称呼什么,魏珩说她是他下属, 那陈言灵必然也有职务在身。

陈言灵见她犹豫,便知她当是在魏珩那里听过,遂道:“我在魏大人手下, 不过一小小校尉,你不必客气,唤我名字便是。”

顾窈对本朝律例不甚了解, 但知她一个姑娘家,能做校尉, 实在不常见。且她面目虽冷,但说的话却实在。一想到自个儿曾误会她,心里不由有些别扭。

她道:“……言灵。”

陈言灵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 略僵硬,想来平素也是不常笑的。

她余光瞥了眼这比她还小的魏夫人,着实有几分好奇。

她数年来在京外行走,不闻京中之事,骤然听闻魏珩成亲, 且从传言来看还是被迫,自然纳闷是怎样一个奇女子,连那冷面阎王都能拿下。

后来回京,又发觉她在外接绣活, 更是难解。嫁到魏家做太太,怎会让她凭手艺赚钱?

顾窈心里也在想。

这陈姑娘看起来这般冷, 倒让她不知该说些甚么了,毕竟初时表哥这般,她也是没话说的。

思来想去,便道:“看你也着骑装,过会儿上场吗?”

陈言灵点一点头,道:“我参加第三场。”

顾窈眨眨眼。

那便是她们那一场了。

陈言灵以女子之躯做校尉,想来实力必然不差。那对面的阵容,光是悍将便有陈元屏与陈言灵两个,还有庐阳公主这个疯疯癫癫的。

林书雪想赢,可不简单。

顾窈又问:“你与陈元屏陈姑娘是?”

陈言灵点头:“我们是堂姊妹。”

顾窈心中咂舌,人家姐妹一体,那马球赛可谓是难上加难了。

说着说着,二人便走到了马球赛场的边缘围栏处。

这里接近两球门柱,远远地瞧见有几匹马在朝此处奔来——再瞧最前面的,却是魏娇!

顾窈眉尾一瞬挑起,手抓住最上截的栏杆,垫脚去看。

她目力好,轻易便瞧见如今魏娇身边围着的是林书越、方鹤安等人。

从马儿胸前的彩花颜色看,魏娇是被对方阵营给包围了。

她知林书雪邀请魏娇参赛,是为撮合她与林书越,但哪个撮合是叫他们当对手的!

魏娇手持弯月球仗,双腮透红,额间满是大汗,想来是因控马奔驰这项运动,她实在太久没做过,连上回她们在春和景明玩蹴鞠,她也没上场的。

眼见她被周遭几个男人挤得连球仗都拿不稳,却还是死命地守住小球,顾窈一时心急,去瞅她的队友在何处。

真看见了,却又只能在心里骂那人蠢钝——连马也不会骑,玩得什么马球,这不是白白拖累了魏娇。

她一人,如何能应付得了围攻。

正骂着,却见那林书越不知与方鹤安说了些什么,竟换了他当前锋,死咬着尾巴驾马,很快便与魏娇到了并驾的位置。

他与她说话,魏娇并不理,反又挥出一杆,将那马球又打远,与球门只剩一点儿距离。

魏娇见状,又是一声轻喝,驾着马儿飞驰。

林书越紧随其后。二人同争一球,气氛紧张,许是着急,魏娇打了个空,想攥紧缰绳调方向去追,却阴差阳错地被林书越一杆打到了她的马腿上。

马儿痛而嘶吼,抬起马蹄,颠得魏娇被甩出后方几米,直直地往地上砸。

顾窈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不由大叫:“阿娇!”

不说她如今充当的是长辈,要保证带出去的每个姑娘的安全,只说她与魏娇要好,便见不得她受伤。

况马球场上马蹄纷杂,稍有不慎便有性命之忧!

魏娇被甩出去的那一刻,头脑一片空白。心中后悔,她不该应了林书雪来参加马球赛,更不该因讨厌林书越便与他夺球,明知他让着她还得寸进尺。

现下好了,她不会要惨死于马蹄之下了罢。

只她大抵命不该绝,极速地下坠之后,她的身子砸在了一匹马上,还有一人。

二人一同从马上滚下来,痛得魏娇龇牙咧嘴。

变故突发,一伙人见出了事,早顾不得打马球,纷纷下了马朝这里奔过来。

林书越是头一个赶到的,他心脏砰砰乱跳,竟有些后悔自个儿方才让她放弃。

眼下出事,他难辞其咎。

他一个箭步半跪下来,想要去扶魏娇,却深觉二人身份不合适。

只一个犹豫,魏娇已扶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身后赶来一人将林书越推倒,慌里慌张地揽住魏娇,问:“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魏娇头晕目眩,哪里能听进耳朵里。又是一恍惚,又有个人赶到她身旁,轻声:“阿娇!你吓死我了!”

正是赶来的顾窈。

她方才一见她出事,立时翻越了栏杆跑过来,只盼她莫要受伤。

魏娇瞟一眼身侧的周意祺,将脑袋倒在顾窈那边,道:“大嫂,我没事,就是疼。”

她只是被摔得有些肉疼,但骨头显见是没事的,却不知当她肉垫的那个如何了。

顾窈松了一口气,道:“没事就好。”

她朝旁边望去,却见接住魏娇的正是那个被她骂蠢钝的不会骑马的男子。

此刻他双目紧闭,脸侧被地刮出了血痕,不知是死是活。

他也是倒霉,骑得那样慢,连包围圈都没进去,但哪能想到魏娇被马甩到了后面。

顾窈道:“这……”

林书越也瞧见了,眉心一跳,忙扑过去:“李公子!”

紧接着,后头的人也赶过来,还带着担架,没多长功夫便把那昏了的男子抬走。

魏娇自然也是要去处理下伤口的。

顾窈扶着她,正要抬步,忽地想起方才紧急之下没空管陈言灵。

她回头去寻,发觉她早已不见了。

·

几人到了就医的帐篷,此处人已有不少,有因看得太过激动晕倒的,有被马踢了的,有不慎用球仗打到自个儿的,毛病层出不穷。

但世家举办的比赛,郎中自然管够,因而也还算井然有序。

一见又新进来人,且还有躺着的,有俩郎中过来,唤他们把晕倒的男子放下,便开始诊脉。

魏娇在边下看着,由个医女处理伤口。

她紧紧握着顾窈的手,时不时被药膏抹地脸上抽搐。

顾窈以为她是痛的,连声安慰:“马上就完了。”

魏娇却看向那被掀眼皮扯舌头的男子。

林书越认得那人,那便必然与他们林家是同个圈子里的。

她砸晕人家,过会儿被找上门该怎么办?

正想着,却忽有五六人闯了进来,一见到还躺着未醒的男子,胡天喊地地奔过来:“阿韫!”

这五六t人俱是女子,想来是他的姐姐嫂嫂一类的长辈。

而魏娇看得其中一人,眼眸睁大,极其不可置信的模样。

顾窈一见,以为她又痛了,忙问:“怎么了?哪里疼?”

魏娇咬住唇,有些不知所措地低下头,道:“大嫂,原来他就是李家表哥。”

经年不见,她未曾认出早变了模样的李韫,但长她十来岁的李家表姐却还是原样,只眼角有些细纹。

顾窈与她对视,亦是发蒙。

这谁能料到,竟凑到了一块。

这时,林书雪也过来了,押着林书越一道。

到了他们跟前,她骂他愈狠:“你真是太不像话!比赛场上把人家马给打了,害得阿娇差点出事!”

顾窈见那林书越垂着脑袋,确有些丧气的模样,便知他也是真心悔过,忙道:“林姐姐,别这样,此处人多呢。”

魏娇也道:“林姐姐,我没事的。”

她一开口,林书越的眼圈便有些红。

他也悔自个儿冲动,挥球仗的准头也差,竟害得她飞出去。

若非有人垫着,必定是重伤。

他闷声闷气道:“对不住,魏姑娘。”

说罢,他便半跪下来,朝她拱拳,一副不肯起来的模样。

魏娇一愣,被这帐篷里所有人都盯着,尴尬得脚趾都缩起来,忙冲他摆手:“林小少爷,我真没事,你快别跪我了。”

林书越执拗,不肯起来,林书雪也便不管他了,与顾窈一道去那边寻李韫。

毕竟他才是受了重伤的。

到了跟前,那李韫已然睁眼,呆呆地望着帐篷顶,虚弱道:“阿姐……阿嫂……我这是怎么了?”

他只记得从天而降一黑影,将他砸得失去了意识,再醒过来便浑身剧痛。

李家的女人们已哭成了一团,见他醒来,忙道:“无事,你醒了便好,可有哪里不适的?”

李韫道:“哪里都不适……”

顾窈与林书雪见状,硬着头皮来请罪。

她们两家都算是始作俑者,可怜李韫这个无辜被牵连的了。

李家人晓得是魏娇砸的,两家有亲缘关系,又在议亲,自是不好怪罪。而林家,身份不比他们差,亦是怪罪不得。

且林书雪姿态低,更不好咄咄逼人。

李家身份最大的女子勉强道:“无妨。”

那李韫也说:“世事无常,我既醒了,二位就不必太过自责。”

他倒是善解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