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1.祈祷和健康·中
郁理被佐为的发言给震得愣住的时候,那边进藤光已经皱着眉头不满了:“真是的,佐为你又来了!你怎么可能会消失嘛!”
他们在一起已经这么久,怎么可能会分开。
粗神经的男孩只觉得身旁的鬼魂杞人忧天。
但是鬼魂自己不这么想,视频镜头的另一边也不这么想。
“佐为先生,您是什么时候感觉到的?”郁理的表情严肃起来,虽然和这只鬼魂接触不算多,但他单纯的个性实在太好摸透了,轻易是不会说这种话的。
她的反应让原本毫无紧张感的进藤光诧异起来:“不是吧?星宫姐姐你竟然也相信佐为会消失这种话吗?”
“大人说话小孩子别插嘴。”郁理现在对这些粗神经的男孩子实在有些没好气,不待他露出不服之色又继续道,“这可是我家那边的祖宗,你不着紧我还得紧着呢。”
一句话,让进藤光顿时悻悻。
是哦,无论是佐为还是星宫姐姐,他们平时相处就像朋友一样,差点忘记佐为是藤原家的先祖。所以星宫姐姐才一直这么照顾他的啊。
而藤原佐为在看到郁理对他的话竟然这么重视,内心里不由自主涌出几分希望。
“就是最近这一阵,我领悟到了神之一手,看到了光仔下的棋,也看到了未来无限的可能性……”白色狩衣的棋痴魂魄轻声喃喃,看着依旧表情懵懂的进藤光,露出不知该说是欣慰还是忧伤的复杂表情,“我好像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和虎次郎相遇,又为什么会遇到光仔……明白自己,为什么存在至今了。”
“佐为,你在说什么啊?我听不懂。”进藤光没能理解。
但是郁理听明白了。
“佐为先生已经找到了自己一直都在追寻的东西吗?真是让人羡慕啊。”虽然已经是料理大师,对外也是堪称宗师级的人物,郁理在看到别的圈子里的顶尖人士攀登到了追寻的目标还是忍不住露出艳羡,“是吗,命运想让你到此为止吗?”
这样一个围棋大宗师以魂魄之身盘亘在现世千年,总不可能毫无意义。现在看来他的存在确实是为了传递什么,而同样被命运选中的人之中,本因坊秀策是一个,进藤光也是一个。
而现在,这个传递什么的使命显然是被完成了。所以这只千年棋魂也感应到了自己即将消散的命运。
但并非他的本意。
“我,还想下棋。”青年低下头,墨紫的长发深深垂下来,“我,不想消失。”
千年轮转,他还存在着,他还想下棋,想下更多的棋,想要永远永远下下去!
“佐为……”
屏幕那头可能看不清,但坐在旁边的进藤光却是瞧见了那从发羽间不断落下的晶莹泪滴。这样的眼泪进藤光是记得的,那是他带着佐为第一次去下棋第一次触摸到棋子时,佐为也是这样哭着的。
现在,是因为感觉到再也没办法下棋才又落泪了吗?
少年心头的那点侥幸在看到这些眼泪后直接被打碎了,「佐为真的要消失了」这个念头一旦被确信为真,他比自己想象中的要慌乱。
“果然是因为我不让你下棋才变成这样的吗?”进藤光想起他自从当了职业棋士就一直是自己在下,很少让佐为出手的时光,意识到问题出现在自己身上忙不迭补救,“我不下了!以后所有的棋都让你来下!佐为,你别消失好不好!”
他把佐为当成朋友,伙伴,甚至是导师,是真的以为会在一起一辈子的,就像秀策那样。结果佐为却说他真的要消失了,进藤光不能接受。
相比起进藤光的激动,镜头另一端的活人要沉稳得多:“冷静一点,光仔。这件事非同小可,你这么激动也无济于事。你明天有空吗,我要和你们见面。”
明天……
还在情绪不稳中的一人一鬼顿时安静下来,然后同时开口。
“明天我没事。”/“光仔明天还有一场比赛。”
不一致的答案让他们愣住,互相对视一眼后又同时道。
“你的事最重要吧?”/“怎么能随便缺席棋赛?”
郁理:“……”有些无奈地抚额,她不得不继续问,“那后天呢?”
得到后天有空的一致答案。
“那就后天见面。”郁理一语敲定结论,“光仔,我们就约好在你爷爷家碰头,我要见见你说过的那张古棋盘。”
就这样,她直接挂断了通讯。
真是的,一个才升上初三的小屁孩,和一个空有千年时光脑子里只装了围棋的鬼魂,指望这样的组合能解决这种难题简直不可能。
就这样,隔了一天之后,郁理就开始收拾自己,准备出发回东京。
原计划她并没有打算带随从,哪怕长谷部和泉守这些刃都一脸期待的看着她,郁理都没有松口的打算。结果在路过客厅,她改了主意。
播放新闻的电视前,是前田藤四郎仰着脸看着屏幕,满脸掩饰不住的忧心表情。
“前田,我记得你是今天的近侍吧?”郁理站在门口朝着里面喊了一句,小短刀慌忙转身应了声是,她也不在意,直接道,“给你十分钟,去换个衣服,跟我出去。”
“啊……是!”前田从来没想过主君会点名他跟随同行,在愣了一下之后赶紧应诺,飞快地回房准备去了。
没过一会儿,一大一小就坐着私家车直接出了大宅。
留下很多刀面面相觑。
“我以为主人一辈子都不会带短刀出门来着。”今天负责打扫前院的清光感叹。
“因为主人在担心前田,这些天他看到前主病重一直都在心神不宁。”大和守却是有些黯然,“不管是哪个时代都有治不好的绝症,为什么,人类总是这么脆弱啊?”
而此时,在汽车疾驰的高速公路上,车子里坐在副驾驶位的前田有些局促不安。
“主君,带上我真的好吗?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他对自己显现的人形是有自知之明的,这个社会对孩童的限制和保护力度都是很大的。
“没事,只是出来见见朋友,又不是办公,不用怕。”不用担心有心人的炒作偷拍,郁理对带短刀外出这件事远没有付丧神们想象的那样排斥。
听到主人这么说,前田的脸色稍缓,扬起头问向郁理:“主君,我们这次是要去接藤原家的先祖吗?”
“不能说是去接吧,要先看看情况。”对这件事,郁理心头已经有腹稿,“不提他是新吾的祖先,就算只说朋友一场,我也不能坐视不管。你这次跟我出来,就当做散心,不用操心什么的。”
主君,对人真好。小短刀抿抿唇,知道自己之前的表现都被看在眼里,有些惭愧又觉得窝心。
在他打定主意做个最乖巧的小跟班,一路随主人前往东京时。同样作为东京本地人的进藤光也已经站在爷爷家的门外面带焦急的等着了。
心里在不知念叨了第几遍「怎么还没来」时,就见当事人牵着一个留着妹妹头的棕发小男孩一路寻着导航走了过来。
妹妹头……
这个发型让光仔想起了一个极不愉快的人。
“星宫姐姐,你可算来了。”进藤光和藤原佐为立刻迎了上去。
然而对方在看到他们的一刹那,脸色先是惊讶,随后改成了凝重。
“光仔,你看不到吗?”面对他的不解,郁理也是很诧异,指着旁边的鬼魂直接道,“佐为先生身上的灵光比起我们第一次见时要稀薄太多了,这样下去他坚持不了多久就会消散的。”
进藤光有想过情况很严重,但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在眼前的人确认过事态紧急之后,主导权已然不在他的手上。
他看着星宫姐姐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和自家爷爷见面打招呼。就像电视上常看到的那种官方又优雅的姿态赢得了爷爷的好感之后,很轻易地买走了一直放在阁楼里积灰的那件古棋盘——也是佐为寄宿的那件染血棋盘。
“你可真是神经够大条的,棋盘上的血迹变淡了都没引起你的警觉吗?”拿着棋盘,去了一家清静的茶馆坐下,郁理指着棋盘一角色泽暗淡的血迹语带埋怨,“等血迹彻底消失,这世上就再没有藤原佐为的存在啦!”
“那,那怎么办?”事实上昨天光仔就已经试过不停地让佐为去下棋。但是血迹依旧没有任何变化,他自己心里就清楚,这个办法是行不通的。
“光仔。”随后他便听见对面人遗憾的回应,“抱歉,我要把佐为先生接走,带他去他千年前就该去的地方。”
佐为应该去的地方?
佐为千年前就该去的地方,是哪里?
进藤光没意识到的答案,在病情极速恶化已然病入膏肓的前田利友那里得到了。
是地狱。
作为前田氏的宗家当主,今年五十来岁连一甲子都不满的前田利友一直觉得自己的身体虽然有些小毛病但大病却是无虞的,在家主之位上再干个十来年绝对不成问题。
可天有不测风云,谁成想他突然就得了一场又急又快的大病,不过短短几天就将他耗得油尽灯枯。等到再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一身素缟被两只传说中头顶长角的鬼族一左一右架着去了阎罗殿上。
看着四周毫无生机的阴沉环境以及四下来往的可怕狱卒。直到这时候他才真正接受自己真的死了这个事实,可是这位家主一点也不甘心。不光是因为觉得没活够,更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是被人害死的。
那时他躺在病床上,虽然意识模糊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却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人趁着无人时对他的医疗器材做了手脚,然后他彻彻底底没了意识。
他的病,他的死,全都是有人在捣鬼!
可是再不甘心也没有办法,无力地被人架着送到了审判厅大门前。虽然还没进去,可当他看到那张高达两米全程由人类头骨堆积而成的高大判台,以及端坐其上正居高临下远远注视他的阎魔王,这里的一切对人类亡魂的压制让他本能地感到惊惧。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了一阵脚步声。有一道沉稳的男音率先响起。
“虽然经常在传说故事里听到这种事,但是能在现世存在一千年的人类鬼魂其实也蛮少见的。不过你这个决定很正确,他只要一直留在地狱,确实不用再担心魂飞魄散这种事。”
“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你了鬼灯!”随后就是一道惊喜的女声,“太好了,佐为!这样一来你就能在地狱里继续下棋了!”
“别高兴太早,想要安稳留在地狱就得工作,安排他在阎魔厅里担任棋师这件事还需要向大王通报一下。”
“好的好的,一切听组织安排,我没意见。”说话的女子对此似乎没有一点担心。
这个声音实在有些耳熟,眼看脚步声越来越近,前田家主忍不住转头看过去,恰好和要擦肩而过的一行人打了个照面。
几双视线相互交汇,三秒后。
“星宫大师!?”
“前田先生!?”
342.祈祷和健康·下
在地狱里给家里的祖宗走后门安排营生时,偶然遇见了现世认识的不算熟的人怎么办?
两两相对,郁理本能地有点尴尬以及突然就掉马的无措。
然而在前田家主眼中,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特别是他如今全身上下只有一件素缟浴衣,而对方一身现世装束,明明和周围尽是古装打扮的鬼神们完全不同,可从她一路被簇拥着行走过来的场面已经看出,对方在地狱的身份并不简单。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三月三的曲水宴上,那时他还是风光无限位高权重的宗家当主,她只是一位在社会上有些人望地位的手艺人。此时再见,双方的地位直接反转。
“利友大人?”站在郁理身旁的前田也吃惊地叫起来,“您这副样子……为什么,病情这么严重了吗?”
前田家主不认得这个小男孩,但他惊讶又悲伤的眼神也令他无端难过起来,忍不住就脱口而出:“不是这样的!”
“怎么了?你在现世认识的人?”鬼灯在这时诧异开口。
“嗯。”郁理迟疑地点头,“我本还想着回去以后去医院探望,没想到……”
#没想到对方竟然这么等不及啊#
“嘛,马上就到审判的时间了。”辅佐官阁下拿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脸上看不出分毫喜怒,自顾自道,“先把这位藤原佐为的事处理完,一会儿审判时你可以在旁边听听,具体情况如何吧。”
“可以吗?”郁理惊讶,这种事不太好吧?
“没关系。”鬼灯道,反正你迟早也要来地狱工作的,就当提前熟悉环境了。
一直跟在众人身后全程不知道怎么开口的藤原佐为合拢着袖子掩着口,只留一双眼睛眨巴着四下瞄了瞄周围的郁理和鬼灯等人,又瞅了瞅对面完全处于震惊状态的亡魂,本能地继续保持布景板的状态。他生前就是宫廷棋士,饶是思维单纯。但在宫中需要谨言慎行这种基本的生存之道还是懂的。特别是这里可是比皇宫更可怕的阎罗殿啊。
解决了佐为的事之后,很快就到审判环节。
照道理说,前田家主既然来到了地狱,应该是死了的。无论后面发生什么,郁理就不应该去做什么干涉,在把佐为带到地狱给他安排好后路,就该知趣走开的。
但是……
看着站在身边的小短刀一脸难过的表情,她咬咬牙还是转头看向了审判台上的地狱之王:“那个,阎魔大王,关于这位前田利友先生我能不能……”
前田利友从来没有想过,他会在地狱里看到星宫郁理,更加没想到,这个他本以为是受神道庇佑的好运姑娘其实和地狱的关系更好,好到三言两语之下,阎魔王竟然答应放他回阳间,让他继续活下去。
甚至在临走之前,还被允许和对方说几句话。
“星宫大师,您的身份到底是?”经历过方才的种种,再看着周围无论鬼神还是狱卒都和她熟稔打招呼的场面,由不得这位大名家主惊疑不定。
“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会在这里遇见您我也是很意外的。”郁理苦笑道,“前田先生,你可以回阳间可不是我的功劳,是你的阳寿确实未尽哦。我不清楚您那边发生了什么,也无意知道。但是,离开了这里我可是什么都不会承认的。”
这句话让前田家主哑然,是啊,如果不是亲身经历亲眼所见,他也根本不会相信这么荒诞的事。
如今这个小姑娘还把什么都推脱干净,摆明立场。但他自己哪里不清楚,如果不是看在她的面上,地狱要不要收他的命根本只是看心情。
“不管怎么说,星宫大师,您的这份恩情我会铭记的。”前田家主向她鞠躬感谢,这可是实打实的从阎王手里拉人的活命之恩。
“真不用了,就当做是还您上次的赠刀之情吧。”郁理摇摇头,随后拍拍一直躲在她身后的小短刀的脑袋,“前田,机会难得,你就和前田先生说几句吧。”
前田?
前田家主一愣,就看到之前那个模样乖巧的棕发男孩走了出来,对着他很尊敬地弯腰行礼:“利友大人,我是前田藤四郎,在前田家的日子里一直承蒙照顾了。”
听到这个孩子如此自述,前田家主终于想起来他在三月三那天赠给星宫大师的那把家传短刀。如今对方化作人形与他对话,饶是身在地狱,他依旧感受到了冲击。
“利友大人,回到阳世以后,还请您多多保重身体。”男孩姿态的短刀担忧地对他叮嘱,眼睛里载满了对他的担忧。
哪怕之前听说过那把宗三左文字,也见识过源氏的髭切。但是看到自己家族的短刀真的显现,前田家主的心情也是奇妙而复杂的。但是看到他,前主家主也明白了为什么星宫郁理会开口帮他。
张张嘴,他还想说什么时,旁边走来一个狱卒:“快点快点,没时间了!你在医院里已经被宣布抢救无效,他们已经在商量怎么给你处理后事了!”
这提醒一出再没人敢耽误,前田家主很快就被重新送回了阳世,而郁理则留在地狱继续处理尾声。
“佐为先生,你以后就安心留在地狱吧,这里的生活作风不比现世是偏向古风的,你在这里生活应该会更自如一些。这里也有不少生在平安时代但并不愿意转世的人在,比如源义经公,三条宗近先生他们,你要是无聊了就去找他们。”
走在回去的路上,郁理对非要过来送她的佐为叮嘱,对方连连点头,郁理看到他脸上全是喜意,忽然想起来。
“哦,你现在和在阳间不同了,是可以触摸到东西,能自己拿棋子下棋了呢。恭喜你。”
能自己执棋,和他人代下的感觉绝对是不同的,难怪这个棋痴如此喜不自胜。
“这得谢谢星宫姑娘你,要不是你帮忙,我肯定不是现在这样。”回想起自己终于能触摸到实物的喜悦,佐为是万分感激的,但他很快又想起了另一件事,“那个,星宫姑娘,光仔他……”
为了能让藤原佐为继续存在,进藤光虽然万分不舍,但还是忍痛答应了这场离别。佐为到现在都还记得那个孩子道别时哭得厉害的样子。
“这也没办法的事,他是人你是鬼,各自都有追求,有些东西总不能强求的。”郁理明白他的不舍,但是更加明白有时候一个人独自前行并不是坏事,“他是你亲手带出来的徒弟,也该自我成长了,总不能还让你这个师父一路搀着走路吧?”
白色狩衣的鬼魂怔了怔,随后释然地笑了:“光仔他以后,一定能走得更好更远吧。”
郁理也跟着笑了:“你这副样子,倒让我也生起了好好培养出一名弟子的心思了。”
“如果是星宫姑娘的话,一定能带出很优秀的徒弟的。”
“那就承你吉言了。不过眼下的重心还是发展自身更重要啊,我还年轻得很呢……”
一直到彻底离开地狱,重新回到了生机盎然的现世,郁理也是大松了口气。果然作为活人一直呆在阴间是有些难受,想想那位藤原家的先祖到了那里后仿佛缺水的鱼重入大海一样活泛自在,不禁感叹物种差别真大。
“前田先生,应该也早就回去了吧?”她喃喃一句。
不用怎么思考,光凭她二十年来看的电视剧就能分分钟脑补出一场豪门遗产争夺战的途中,本该死掉的老爷子突然睁眼,吓坏一帮正在互撕的儿孙场面。
噗噗,突然好想看现场啊。
正当内心的道德感才让她打消念头时,一直没说话的前田突然开口。
“主君,谢谢您!”小短刀的声音满含感激。
人类很脆弱,他在极化修行期间,见到的利政大人就是这么离去的,可是前田没想过在百年后的今天,他在换了主人之后,可以来到地狱改变另一位前田家主的命运。利友大人没有随随便便死掉,真的是太好了。
“谢什么,他确实阳寿未尽啊。”郁理拍拍他的脑袋,不在意道。
“请您别这么说,我知道您是因为我才这么做的。”前田知道的,主君平时有点不着调还会任性乱折腾。但是个很有原则和底线的人,这一次她向阎魔大王开口求情其实已经打破做人的原则了,“对不起,我让您费心了。”
郁理没再说话,只是再度拍了拍他的脑袋,短刀们看着年幼。但实际上大多数心智很成熟,前田是在愧疚呢。愧疚她因为他欠了地狱那边一个不大不小的人情。
而此时地狱那头,结束了审判工作的阎魔王君臣也在对话。
“鬼灯君,你之前是故意的吧?让星宫过来旁观审判,就是想让她开口求情吧?”坐在高台的阎魔大王侧头看着旁边正在整理文书的辅佐官。
“那个前田利友本来就不是正常死亡,放不放回去都可以,不如用他让星宫欠个人情了。”黑发的鬼神淡声回应。
“是这个道理呢。”阎魔大王点头。“无论是藤原佐为还是前田利友的事,欠的人情越多,以后再拜托星宫来地狱工作很容易了……鬼灯君你是不是就是这么想的!”
“大王不也是这么想的吗?”鬼灯半点也不接受上司的指控,用大家都是一丘之貉的语气随意道,“反正这种事,秦广王现在的第一辅佐官小野篁生前也做过,你不也痛快答应了吗?”
“你要把一半挖人的心思用在讨老婆上也不至于单身这么多年啊!”阎魔大王托腮叹气,“我看星宫就真的很不错嘛,你们又有共同话题,鬼灯君你倒是努努力啊。”
“那是不可能的。”辅佐官直接回绝,“我喜欢的女性是能够面不改色喝下我做的脑浆味噌汤的人。但星宫以前就跟我说过,如果我的汤用的是人脑她是绝对不会喝的。”
“为什么一定要是人脑味噌汤啊!”
“毕竟食谱不同的话也意味着生活习惯的不同,这对夫妻关系的影响也是非常巨大的。”
“你们互相拒绝的套路是不是太多了点!?”
……
在帮助佐为的途中顺便帮自家小短刀解决了一个心结,是郁理没想到的。没过几天新闻里已经报导之前还重症不治的前田家主已经病愈出院的消息,就在她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时,后续发展告诉她没那么简单。
少了佐为这个背后灵……呸,这个随身老师在旁边跟着的进藤光现在超级不适应,天天打电话问郁理某只鬼在地狱的情况,因为实在想得很。
郁理也能理解,开始时还会细声安慰,告诉他对方过得很好,次数多起来她就只能换别的方式了。
“小伙子,佐为跟我说了,你作为他的徒弟。如果死之前没把本因坊、名人这些头衔拿到手,到了地狱时别来找他,他说丢不起这个人。”
“胡说!佐为才不会这么跟我讲呢!”进藤光不服。
郁理也有招:“嘿,小鬼,看看你现在的段数?才刚当上职业棋手,也不过就是个才出新手村的小号,看看人家佐为早就是满级大号,最近领悟了神之一手人家都去二转换更高级的地图了,你还在这里刚起步,以为面板上的天赋属性点漂亮些就能随便浪费光阴了?这会儿不想着早点升级升段、还有空天天缠着我浪费时间,你确定自己死后真有脸见他?对了,我刚还看新闻上说那个塔矢亮又赢了……”
啪!嘟嘟——
电话被挂断了,郁理一脸淡定地放下手机。小样儿,还搞不定你这种单纯的小破孩儿?刚放下手机,门口出现了山姥切的身影,他是今天的近侍担当来着。
“来客人了,是前田宗家的那位家主。”金发碧眸的近侍刀说出了一句让她手机落地的话。
被主人在地狱里救了一命的前田当主亲自登门拜访,并且似乎还带上了大典太光世同行的消息一瞬间扩散了整座大宅,让很多留守在宅中的付丧神们惊疑不定。
“他们人呢?”
“已经被迎进专门的会客室里,目前主人已经在里面招待了,还把前田一并叫进去作陪了。”
刀剑们实时传递消息,也有些了解前田家内情的付丧神十分疑惑。
“不可能吧?确定是大典太光世吗?前田家的重宝没那么容易送人吧?”
那振天下五剑算是同称号中被珍重得最厉害的刀剑了,当初政府给这把刀鉴定评级时,前田家都只是送去照片,连实物都不肯给外人看一眼。就连家族内部也只有族长才被允许触碰,可想而知宝贝得多厉害。
“是他,已经找三日月确认过了,大典太真的来了。”
“哇,大手笔啊!这是下血本了吧。”
这种重宝相赠的行为在更多的刀看来,却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重宝虽好,但和性命相比,又不算什么了吧?”
“前田当主的行为,和旧时向上峰献上重宝,求得活命的事迹并无两样。”
“这种献刀求存的事真是屡见不鲜呢。”
人活在世,谁不注重性命,越是年老体衰位高权重,越是舍不得死。何况这位前田家主,是真正死了一次侥幸又活过来的人,当然得不惜血本交好对方。
一个能够从阎罗王手里抢人的存在,任何一个上位者都不可能错过。
“听说这位族长「重病」的原因到现在都没查出来,也就是说在他阳寿用尽之前,很有可能会再发生点别的意外或者让他再度「病重」。”
“主公若是收下他的刀,就代表这条命是彻底保住了呢。”
坐在水榭边赏花喝茶的老刀们,一边捧着茶杯一边悠然道,对眼下的发展没有任何意外。
站在人与刀的角度,人是刀的驾驭者;可站在人与神的角度,后者是天然高高在上俯视前者的。此时,他们便是如此。
像是验证了老刀们的话一样,前田的当家并没有在星宫宅逗留太久,他离开时主人前去相送,而跟在她身后的除了前田藤四郎以外,还有显现化形的大典太光世。
刀剑们看到站在大门边的老家主仰头望着大典太时脸色很复杂,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拍拍他的胳膊转身离开了。
黑色的皇冠汽车发动引擎很快离去。但大典太和前田却是站在门口一直目送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
“仓库,没有了……”
郁理听见他的喃喃,转头看他:“但是有更宽敞的新房间给你哦,要试试吗?”
然后高大的太刀就笑了,低头朝着新主人弯腰行了一礼:“是,在现世这边,也请您多多关照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在宅子这边也是适用的。
庭院里原本开得旺盛的樱花和紫藤如今已经谢去,被其他当期的花卉替换接班。
能在现世显现的刀越来越多,大家的喜好也就表露得越来越分明。
喜欢战争的诸如同田贯之流的刀,呆在本丸的时间更久些。
而喜欢安逸或者和平的,比如莺丸或者江雪,一旦不用执勤总喜欢往现世跑。
但更多的,还是跟随主人的脚步,她晚上去本丸了,大家就都去本丸泡着,出阵远征什么都行;她白天来现世了,也有刀一股脑全陪着她宅在家里,聊天打屁看电视耍平板一样不落下,过得非常时髦。
就像现在,又有刀在讨论今年的男孩节要怎么过,吃什么粽子买什么花色的鲤鱼旗。
大和守对这些都不怎么感兴趣,倒是搭档清光兴致勃勃的,拉着大典太烛台切一期他们商量着节日事宜,他在旁边听了一会儿,很快就自动退散了。
樱花季都结束了啊。
沿着檐廊向前走,少年姿态的打刀暗自感叹。
不知怎的,就想起了大家都还在本丸的这个时候,主人因为他得了很重的病,一直到花都谢了才养好。
那个时候,给主人添了很多麻烦呢。
这么想着时,就见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廊边,她正惬意地捧着一杯茶看着不远处的蔷薇花坛,艳丽的花朵吸引了很多蝴蝶,它们翩翩飞舞着在花丛间忙碌。
“很漂亮对吧?生机勃勃的样子总是更招人喜欢呢。”
温和的女声在这时响起,大和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到来被人发现了,她正在笑眯眯地向他招手。
“安定也来这边坐坐吧。”
大和守乖巧地在旁边坐下,高高绑起的蓬松马尾随着少年的动作轻轻晃了晃,配着那张白里透红的清秀面孔也是充满青春的气息,只是看着就十分鲜活。
“怎么了?不陪着清光一起讨论节日怎么过的?男孩节不想过,端午节总有喜欢的粽子口味吧?”她逗着他。
“不要把我当成和加州清光一样的贪吃鬼啊,主人。”大和守当场抗议,“我不挑的,这种事还是让他们折腾吧。”
他皱眉不满的样子引得郁理笑起来,让大和守明白主人在逗他后,抱怨了一句也跟着无奈地笑了。
“主人,最近呆在画室的时间变短了呢。”他突然道。
“还不是拜你们所赐?”提起这事郁理直想翻白眼,“一个两个的生怕我呆在里面不出来,到点就跟叫魂似的催啊催,什么人能受得住你们几十号刃的夺命连环CALL?看我现在不是闲在这儿吗?美其名曰劳逸结合呢,啧!”
“啊哈哈……”忽然想起这件事里就有他一份的大和守顿时心虚地笑了笑,“这也是为了您的身体健康嘛。”
提到身体健康,郁理也不再找他杠了,随口找了一个别的话题:“说起来,你们从箱子里找到暗藏的古董这件事我都没仔细听过具体过程呢,你当时也在场的吧,给我讲讲啊。”
“啊。”提到了从藤田面馆拿来的古董箱子的事,大和守精神一振,兴致勃勃地开口就道,“是这样的主人,当时我和长曾祢桑还有堀川……”
毕竟是幕末的刀,提到相关的事件总是熟门熟路,大和守安定从发现古董册子,到提起了册子的主人土方岁三,接着又提到新选组,最后不可避免地又提到了那一位。
“冲田君在池田屋一战之后失去了加州清光,其实一直都很难过。在无人时,会对我说一些加州清光的事,说他们在一起时遇到的种种……”
郁理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没有任何打断的意思。反而是大和守自己慢慢安静下来,像是想到什么转头看着她怔怔出神。
“怎么了?”看到少年愣愣看着她,郁理不由歪头疑惑。
对方立刻回神,然后就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对不起主人,一时有点走神……”
他的主人并不生气,反而很温和地看着他,这样的眼神反而让大和守不敢直视。
“我只是突然想到了前些天前田族长的事,有点为冲田君可惜。”他扭过头,像是在掩饰什么慌忙道,“如果冲田君能生在这个时代,应该就能好好活下去吧。”
郁理闻言笑了,她抬起手抚向少年的侧脸,修长的手指穿过发际扣着他的脑袋轻轻用力,少年就顺着那股温柔的力道温顺地被她抱进怀里。
有一瞬间,大和守想哭。
“主人的怀抱……好温暖。和冲田君的一点也不一样。”努力地收敛哽咽,少年将脸埋在主人的怀中,轻声喃喃。
“是吗?”头顶的声音带着笑意,是惯常的调侃之意,“要是和男人一样,头疼的可是我了。”
若是往常,大和守觉得自己这时一定会涨红脸起身大声否定「不是指这个意思啦」但现在只觉得心里很难受。
“主人。”
“嗯?”
“您以后一定要健健康康的,一定一定不要再生病了。”
“好。”轻轻梳理着少年柔软的发,郁理轻声应诺。若是以前战五渣的自己还没办法保证,但现在真没什么难的。
她可是能长命百岁的女人!
内心正暗自握拳,她却感觉到安定突然用力地揪紧了她的衣服。这孩子是怎么了?
“主人。”
“嗯?”
“对不起。”
“干嘛突然道歉?”
“就是想了,对不起。”
343.诸行无常
自从彼世餐厅开张以后,座敷童子倒是经常来郁理家玩。
有时她们会主动出现在郁理跟前,有时是别的刀无意中在光线不够明亮的阴暗内厅发现了如同人偶一样端坐在深处的这两只,在经常有刃被吓一大跳后,久而久之,大家都习惯了。
对惊吓情有独钟的鹤丸倒是很喜欢她们,奈何这对童子并不喜欢他,相反有时还会因为他对郁理恶作剧而反过来作弄他,这一鹤两童子忽然就结成了诡异的对家,碰面不斗智斗勇就不舒服。
对此,只要他们不把家里拆了,无论是郁理还是别的刀都是视而不见的,真掺和进去了才是找虐。
因为有旺家属性的座敷童子在,郁理不但在彼世餐厅生意兴隆,连带着自身的人气也是莫名其妙噌噌上涨。
“最近那张请柬在黑市上价格炒得连我这个正主都想拿出去卖它十七八张了啊。”
在付丧神们「为健康计」强行要求他们的主人「劳逸结合」的休息时段里,郁理捧着茶杯坐在赏景最佳的广间里这么感叹。不过她并没有赏景,而是单纯坐在屋里看电视。
坐在她旁边的绿发胁差闻言,眼睛闪了闪,随后作不经意状调侃:“博多曾经说过,物以为稀为贵,多了可不值钱喽。”
“你不就是想说这想法太掉价了么。”郁理翻了个白眼。
“不不不,只是想说外界很多人在猜测主公您这一手和越来越盛的声势,加上之前曾说的过要做个「大工程」,怀疑您是不是打着明修栈道暗渡陈仓的主意,为了八月份的厨神大赛做准备。”青江笑了。
这说法让郁理本人越发想哧之以鼻:“都是谣传好么?我现在每天光宅在家里就有忙不完的事,哪有功夫去兼顾厨神大赛了,前几天IGO的赛事组发过来的出席邀请我都拒绝了。”
东瀛的厨神大赛,今年被定在八月。如今已经是五月,再有三个月就开始了,也是时候各种炒话题炒气氛了,其实净是噱头。
郁理根本没把这些当回事,青江便不再多说什么,侧头也去看电视了。
屏幕上刚放完几则广告,此时画面一转,放起了电视剧,是极有名气的时代连续剧《大奥》,讲述的是江户时代的德川幕府将军后院里的女人们的故事,它从二十
世纪六十年代起播出就一直广受好评,至今已经拍到了第三部,另外还有四部特别篇附属剧,规模可算宏大了。
“哇,新片耶,第四部《大奥》都出来了,真佩服编剧们的脑袋怎么想得出这么多来的。”郁理茶也不喝了,改嗑瓜子,“听说德川将军家的大奥,最鼎盛的时候里面住了超过1000名的女性啊,全是为将军一个人服务的。啧啧,男人啊,穷奢腐朽的后宫。”
“嘛,权财、美人一向都是男人们古往今来的追求。既然成为了天下人,会发生这一幕很正常呢。”对这种抨击,青江回应得很淡定。
“也是。”郁理点头,继续嗑着瓜子,“过了母系社会之后,人类的发展过程里一直都是男性做主导地位,谁让男人天生比女人拥有更强大的力量呢。古时候拿着武器们的将领士兵们也都是男性,你们受那些主人的影响连显现化形都是男性的姿态,也是理所当然呢。历史上摸刀上战场的女人,还是太少啦。”
“也不能说绝对吧,不过受主人的影响也确实是事实。”青江也很赞成郁理的话,侧头看了主人一眼,“主公,如果说我们是受诸多将军武士的影响才显化的男性姿态。若是有朝一日您持有的秋水厨刀也有幸显现人形,您觉得它会是男性还是女性?”
这个问题可真是把郁理问住了,旋即她的眼睛就很感兴趣地亮起来:“是哦!我的厨刀要是能化形的话!唔……我希望能是可爱的女孩子!”
旁边的胁差刀突然就低头噗哧了一声,再抬头时笑意掩饰不住:“那您大概要失望了。”
“什么意思?”
郁理不解,青江却没有再解释的意思,而是突然转移了话题。
“说到性别喜好这件事上,别看现代社会是正常的男女交往。”俊脸上露出促狭之色,“但是从平安时代到幕末,主公,多数身居高位的将军和武士们对男色的追求远超过女色哦。”
郁理嗑瓜子的手一顿,目光警惕地扫过来,对方却是不以为意,继续道。
“像第一代幕府将军源赖朝曾经就和后白河上皇有过关系;大名鼎鼎的织田信长,夸赞他的家臣前田利家「你小的时候,我是真的想睡你」并且引来其他臣子的艳羡;伊达政宗还给曾经怀疑有劈腿的小姓写了道歉信,这封信甚至还流传后世。”
“你打算跟我讨论古时大名们的众道生涯吗?”郁理呈藐视状看着旁边的污刀,混迹二次元的御宅表示就算她不怎么混耽美圈可是该知道的还是知道的,“没问题,划下道儿来我们比划比划。”
不就是比那方面的理论知识嘛,大家都不是小清新,怕谁来着。
郁理雄心万丈,准备力迎自家污刀的一波黄段子袭击,结果对方话锋一转,杀她个措手不及。
“不,我只是想告诉您。作为主君,和跟随自己的家臣恋爱、甚至发生关系是非常正常的事,这是一种巩固忠诚、让彼此互相信任且轻易不可破坏的绝妙方法。”有着金银妖瞳的胁差刀此时脸上诡秘的笑在郁理看来可怕又可恶,就见他薄唇轻启吐出了最后一句,“所以,开寝当番吧主公。没有睡了谁就需要恋爱结婚的这种强制责任哦。”
住口!你这厚颜无耻之刃!
吓得瓜子都掉了的郁理涨红了一张脸,咬牙切齿地瞪他。而这把恶趣味的损友刀每次都很喜欢看对方这副窘迫又不知所措的样子。
不过这次他失算了。
对方在用力深呼吸几口后很快平复了心情,朝着他冷冷一笑:“好啊,以后要是开了这个当番,我一定让你第一个来。”
这回轮到青江愣住了,随后他就看见主人露出非常熟悉的不怀好意的笑。
“青江你看了这么多影视剧,一定也看过《大奥》的电影版吧?那位德川家的女将军,她的第一个男人是什么下场你一定也是记得的吧?”
美丽的女性笑靥如花,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漂亮的手在脖颈处做了一个划了一刀的手势。
于是在主人的恐怖笑容下,调戏不成反被吓的青江迅速败退,保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笑容直接跑了。
胜利者得意地继续嗑着瓜子,小样儿,真以为她没招对付了?
安心宅在家,郁理对自己这阵子红红火火的人气依旧处于无视状态,照常画画,照常休整,到每月该开私家餐厅的时候照常准备。
很快又是两个月过去,现世的节气已经进入了炎热的酷夏。
这期间,来吃饭的诸多神明大妖之类的大佬又给她带来了一把古刀——在享保年间就失踪了的
天下五剑之一久远寺的「数珠丸恒次」。
郁理拿到手时还有些被吓到,因为在她的了解里,现世也有一把「数珠丸」,就收藏在尼崎的本兴寺,后来还被评定为了国宝。不过据说这把「数珠丸」在找回的最初是想送还给原主久远寺的,奈何原主认为该刀不是原来的那件被退回,所以才收藏于本兴寺。
——整半天正主又是被哪路神仙姀怪偷偷藏在哪了。
“本来还在想本兴寺的和尚都挺高冷的,我连宗三都能用壁画换回来,却不能换到他家的国宝,连个委托都不肯给,现在不用愁了。”
坐在水榭边,郁理和一群老刀一边开茶会一边吐槽,她坐在中间,左边是数珠丸和小乌丸,右边三日月和莺丸。夏天了,不管怎样还是靠着水更凉快些。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这把才在现世显现不久的刀突然开口,郁理以为他是惯常的念声佛号,结果不然,“主公,可知此印真解?”
“我说你不是吧?”郁理脸颊滴汗,“一来现世就要跟我讨论佛法?”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涅槃寂静——此为佛法基础,也被称为三法印。
正当郁理想说要不要她把江雪找来你们俩互讨算了,旁边三日月一下子笑了起来。
“哈哈哈,这句话的意思是指世间没有永恒之物,众生觉得痛苦,就是因为不懂无常错以为事物有恒。”绀色的太刀带着从容笑意缓声解释,眼睛却是看向郁理,“一味的执着有形之物,才总是自寻烦恼痛苦不堪。如果有一日众生能自己斩断对尘埃执着念头,才能让心灵不受束缚,得到真正的解脱。”
“也就是说,明白了这些道理,不再拼命执着,也就什么都不用舍弃了呢。”莺丸捧着茶杯说了一句自己的见解。
郁理听完后只想撇嘴:“别闹,我现在正处于追求有形之物的阶段呢,没钱哪来的衣食住行,没名望地位哪来你们这些国宝御物?莺丸你有本事别跟我念叨大包平和茶呀!”
“是啊。”老刀们齐齐叹气,“办不到呢。”
“干什么啦,这么怪怪的?”她忍不住吐槽。
老刀们只是摇头。
“噫,不管你们这些平安刀了,回去画画了。”
本能地觉
得这气氛实在不好的郁理想了想还是跑了,她不修佛,也不想四大皆空来着。
“吾主还只是个小姑娘呢。”眼看郁理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小乌丸收回目光轻声叹息。
“人生不就是一个不断失去又不断得到的过程么。”三日月平静回应,“有形之物终有消散的一天,谁都明白的道理。”
数珠丸诧异抬头:“难得三日月殿下会说这样的话啊。”或者应该说他会这么评价主人的事。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她总要经历的不是吗?”绀色的付丧神握着茶杯,仰头看向湛蓝的天空,“有些事情总是注定的。”
明明天气越来越热,留守在现世的刀剑男士们一个个也照常嚷嚷着外面好晒,郁理却总觉得她的这帮刀哪里表现得怪怪的。
因为不用直播,加上刀剑们不允许她长期呆在画室,郁理也是空闲自己下下厨开开小灶的,有时兴致来了也会承包刀剑们的晚餐,这个时候总会有一些刀跑来围观。
虽然找的理由五花八门,不是说来帮忙,就是说要蹭吃。但时间久了,郁理很容易就发现这帮刀的目光一直盯着她手里的厨刀呢。
“漂亮吧?”有时候她也会故意扬着手中的厨刀向他们晃一晃,“可惜制作它的刀匠已经离世十年了,连他儿子都转行了。不然我真想拜托那家刀铺再多定制几把刀加入我的秋水豪华套餐呢。”
她说着话时,手中线条优美的厨刀在阳光下反射出锋利又雪白的刀芒。
对此,功用完全不同的其他刀种只是羡慕地盯着那些刀看了一眼,脸色复杂地点点头。
#越来越奇怪了#
但她无暇去顾,随着时间的推移,距离厨神大赛的开幕也越来越近,这种时候正是美食圈的盛典,这个圈子但凡数得上号的人物无论主动还是被动都开始忙碌起来。
郁理作为这个国家仅有的五位料理大师之一。哪怕言明不参加厨神大赛,有些重要活动也是注定逃不开的。从六月开始,总是得时不时出门应酬一番。
人在圈中飘,哪能太清高。
就算是阿宅,为了生存也不能不出门啊。何况郁理现在想要的可不只是生存。
“我今天在远月那边有个重要活动,可能要下午甚至更晚回来。”一边往前厅的玄关走,郁理一边整理自己的衣着拎着刀箱对着家里的刀叮嘱道,“晚饭就不用给我留了,在远月还怕我吃不上东西吗?”
“那个……主殿。”迈着长腿跟在她旁边的一期面带着犹豫之色,“您这次真的不带近侍出门吗?”
他们说着话时,人已经走到了玄关,被一期提到的近侍刀此时安稳地坐着在一侧,闻言扬头看着他们,他见郁理看过来时立时笑了:“小姑娘,真的不带我出门吗?”
青年姿态的太刀只是歪头一笑,因为大门关着而有些昏暗的玄关瞬间明亮起来。
“不带!”郁理回得坚决,“对你的脸稍微有点自觉啊三日月!我现在真的已经不需要流量了!”
绀色的付丧神没说话,只是继续盯着郁理,对方毫不退让地对视,两人的眼神博弈很久,最终是三日月发出叹息。
“那我便在家中等你吧。”
“三日月,我总觉得你们哪里怪怪的?”郁理忍不住了,“到底怎么啦?”
对方的回应只是摇头:“没什么,小姑娘路上小心。”
“好吧。”想不出原因的她只能无奈点头,“那我出门了,回来给你们带手信。”
郁理走的时候没有发现,她驱车离开宅门时,大门口几乎所有她接回来的刀都站在那里目送她离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称不上好。
“天命如此吧。”
小乌丸在这时做了总结,漆黑的眸子一片清冷。
远月学院。
许久不来这边,郁理看什么都很怀念。
好像自从那次公开课后,又因为出了薙切蓟这档事,为了不把水搅得更浑,她就再没怎么来过这边。
“星宫大人!”刚到了会场这边,一直守在门口等着的薙切绘理奈和新户绯沙子已经在向她用力招手。
“好久不见,你们两个好像又长高了啊。”郁理忍不住打量这两位少女,脸上露出欣喜之色,“今年已经是高三生了吧,恭喜你啊,第一席。”
是的,成功打破了精神上的束缚,明了了自己的厨师之道的绘理奈,借着神之舌的绝佳天赋和远月集团的庞大资源,顺理成章地拿到了十杰第一席的交椅。
“这也是有星宫大人的帮忙我才能走到今天的……”金发的美丽少女顿时面露羞赧。
“那你可就太拔高我了,我可没传授你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对于绘理奈这个大小姐,初接触时会觉得她有点傲,对不如自己的人时大小姐脾气很足。但相处久了会发现其实挺善良单纯的。
“请不要这么说,星宫大人!”新户绯沙子立刻搭腔反驳,“绘理奈大人除了才波大人,最崇拜的就是您了!上次听说您在京极家被京极川子逼迫,绘理奈大人可是替您狠狠地教训了她!”
“你,你们把她逼退学了?”郁理表示有点被吓到。
“退学就太便宜她了。”这次接话的是绘理奈,她高傲地昂着头,“这种连毕业都勉强的学生,让她退学太容易,她不是最喜欢用高级食材做料理吗?一次次用她最擅长的方式碾压她不是更有趣?仗着家世就去欺人,不如也让她多尝尝这滋味好了。”
这操作真是……
虽然觉得这行为不好,但绘理奈有心帮她出气,郁理可不会说什么,只能摇摇头提点一句:“别太过了,小心狗急跳墙。”
“怎么可能?远月可是我的地盘。”绘理奈不以为意,“对了,爷爷和堂岛总厨现在都在会场休息室那边了,我带您过去。”
“那就麻烦你啦。”郁理跟着她的步伐一边朝里走一边叹气,“厨神大赛真是麻烦啊,还没开始呢就是各种预热活动的。拉票就拉票,还把我扯上去作陪……”
“没办法呀,谁让这个头衔涉及到的利益那么大呢。”有一个厨神头衔拥有者的爷爷,作为远月大小姐的绘理奈比同龄人更清楚这个称号的意义和作用,转头看向郁理,“星宫大人,不是我说,如果你七年后也准备竞争厨神称号,可要做好万全准备,包括人身安全、厨具、食材甚至助手一样都不能马虎,稍有不慎可是要吃大亏的。”
“这么厉害?”郁理讶然。
“那是当然的!”绘理奈昂起头,“要不是您这次铁定不会参加,爷爷一定会把你当成重要对手慎重对待的!可不会让你这么随随便便接近他,还跟他一起做厨艺表演。”
“那我没参加真是对了。”
三女有说有笑,谁也没想过就在她们自以为安全的远月,最后在活
动结束所有人都放松警惕时出了状况。
黄昏,日薄西山。
刀剑们面无表情地守在大宅内,他们知道,该来的一切很快就要来了。
他们的主人上午走时是面带笑容,一脸自信地出发的。
但下午归来时,是手上带伤,被经理人亲自送回来的,像提线木偶一样坐在客厅里时,一张没什么血色的脸尽显失魂落魄。
“是我经验不足,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我没想过厨神大赛还没开始就这么凶险。有人希望星宫不要出现在那个赛场上,不只是这一届,下一届乃至以后的每一届都不允许她上场。”
经理人双手交握成拳抵在口鼻处,一脸的自责,转头看向旁边呆坐的郁理时,眼中闪过痛惜。
“她的右手被划伤了,刀箱里的刀具也只剩下一把,其余全被毁了。”
现场一片沉默,被推出来负责接待的烛台切和宗三两人闻言也是坐在一旁低垂眼睑,什么也没说。
就仿佛是默认了眼前的情况。
这种没有惊讶也没有愤怒,只有无奈和悲伤的感觉让经理人感到诡异与违和。然而不等他再说什么,一直发呆的当事人突然开口了。
“谢谢你老板,这次开车送我回家。我的伤没什么大碍,很快就会好,这件事请不要告诉妈妈,免得她担心。时候不早我也不留你用饭了,你忙了一天也该早点回去陪嫂子了。”
“星宫,你……”睿山知道星宫这时候不想他看到她这副样子,下意识地不放心时,看到旁边两人担忧的脸顿时收回了话头,“那好吧,这一阵子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我一定会追查到底的,有第一手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好的,这件事就劳烦老板你费心了。”从头到尾,郁理的声音都很冷静,她甚至还亲自送经理人出门。
直到再度走回客厅时,里面原本宽敞的空间已经被沉默的刀剑们坐满,其中坐在最前的正是今天的近侍三日月。
“七件套的仿秋水,如今只剩下一把了吧?”绀色的付丧神淡声开口,声音不急不徐,“如果我没猜错,现在应该只余一把三德之刃。”
右手缠着绷带的年轻女性沉默地踏进门框,笔直地朝着他走过来。然后在他面前驻足,低头居高临下地俯视对方。
那双早上走时还带着暖色的翡翠眼眸,此时如同冰冻的湖面,冰面之下波涛汹涌。
啪!
响亮的耳光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醒目,很多刀本能地低下了头,赋予他们形体的主人此时溢出的灵压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狂暴扭曲。而顶在最前承受这一切的人已经被打得偏过脑袋,纤长的刘海凌乱地覆盖在脸上。
“你们早就知道了对吧?早就知道我会在今天发生这种事对吧?早就知道我的刀会被毁掉对不对?”
尖利的女声带着失控的怒意对着屋中所有人咆哮,空气中失控的灵压让所有刀感到十分辛苦。
“真能干啊,连我保住的是哪把刀都一清二楚,这么大的事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提醒我!”
难怪她一直觉得每次这些刀一提起秋水总是怪怪的!为什么前一阵安定会突然道歉!为什么青江会无缘无故提起秋水!为什么这阵子她只要下厨这帮刃就会跑过来盯着她的刀看!
他们都知道……他们都知道!
却没有一个人告诉她!
“如果你们告诉我……我绝对不会被人骗离房间……”她的声音软弱下来,充满了后悔,“箱子也就不会被人趁机动了手脚……”
她的刀被毁了。
她拼尽全力只挽救回了一把,其余的都被碾碎成渣,连碎片都找不回来了!
“为什么你们不肯说啊!”
“这就是历史。”人群里,有人低低道,“在近代人物正史中,主殿您的爱刀在今日只剩下这一把。万分抱歉,我们不能提醒您。”
因为这会改变历史。
这是……历史?郁理的呼吸窒住。
“主人,对不起。”安定的声音也跟着响起。
他们是为了守护历史而诞生的,所以对不起。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主人,您还记得这句话么?”
数珠丸的话让郁理回神,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却带了几分仓皇,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又猛地退后一步。
“对不起,三日月,我刚刚……”
她想起之前老刀们对她的开解,想起了早上一期担忧的眼神,更想起了玄关前这振刀被拒绝后的叹息。如果,她当时答应他的同行,那么……
“对不起……”
妄图再退一步转身就逃的意图被看穿了,手腕被人拉住,猝不及防下她直接被人拽进怀里,怀抱的主人将她包裹得严严实实,一只手轻柔地给她顺背。
“很辛苦吧?偶尔不要顾虑这么多,尽情发泄一下,也是没关系的。”
头顶的声音很温柔,轻描淡写地原谅了她之前的失控,可这样的温柔却只让郁理越发得感到刺痛。冲田总司失去清光时的感受她不知道。但想起从学生时代起一直陪伴支撑她到现在的心爱厨刀是这样的下场,郁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痛得扭曲起来。
“三日月,我疼……”将脸深深埋进他的怀里,她此时的声音因为哭腔全然变调,“好疼,我好疼,好疼好疼呜啊啊啊——”
嘶哑隐忍的哽咽,再也无法压抑,最终变成了嚎啕大哭!
344.诸法无我
不能改变历史。
那什么又是历史?
历史上说,东瀛国传奇厨神星宫郁理,十四岁丧父,十九岁从SAO里逃生,二十一岁成为料理大师,三十一岁登顶厨神,一百零三岁寿终,在其活着的岁月里一直蝉联厨神头衔从未旁落他人。这就是历史。
为什么她三十一岁登顶厨神,为什么她一直没被人追赶超越?这个理由也是历史。
是她人生的转折点。
也是她的爱刀开始真正有名,以一介仿刀的出身,偏偏名气和地位盖过本作的开始。
它因为主人而闻名,主人也因为它才奋发向上,一生都被赋予了传奇色彩。
本该是套装的七刃因为利益纠葛只剩下一把,是历史。
它的主人用它成就了厨神之位,依然是历史。
这是最主要的历史结构点,不可改变,也不能改变。
“好疼。”站在二楼的楼梯拐角,和泉守捂住胸口,面色哀伤地望着主人卧室的方向,那里门紧紧闭着,如同屋中本人一样。“当初在阿岁那边也是,如今在这里也还是……每一次保护历史,总觉得是一次又一次在伤害自己的主人。”
“兼先生……”旁边的堀川忧心地看着他,“主公一定会想通的,她有那么多的事要做,连被关进游戏里那么可怕的事都经历过,不可能会在这里倒下,我们很清楚历史的不是吗?”
“我知道,可是……”和泉守低下头,用力捶了一下自己,“眼睁睁看着喜欢的人受苦,我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这些混蛋里也有我呢。”堀川苦笑,向他递上手帕,“兼先生,你眼睛又红了哦。”
“我才没有!”
他们是刀剑,因为守护历史的职责被赋予了人身,他们也在尽职尽责地去做。
但是,守护历史这件事本身,对有着漫漫时光的刀剑就不是件友好的事。
会觉得痛的。
从来都不会只有人类自己啊。
那天傍晚,主人哭了很久,久到闻声的刀剑们感到悲伤的同时,又带着隐隐的嫉妒。
这就是之后的历史啊,就像冲田总司一样,在失去了加州清光以后对后来的大和守安定十分珍惜。而对于仅存的那把厨刀,主人也是极尽珍视。
每每看到它,都会想起这天发生的事。而每次只要想起,心头必定会涌起愤怒不甘,这份情感会驱使她不停地往上攀爬,只要活着就绝不会有止息的一日。
她要一直一直站在山巅,永远永远地俯视那些人!
所以很多也有资格上近代史课本的一些人,到死都只能仰望她。
这次的毁刀事件,与其说是碎了一套仿刀,倒不如说,催化出了一个怪物,让她做到了往后数百年都没人做到的事。
炎夏蝉鸣,太阳正值午时最酷烈的时光。
“大将还没下楼吗?”药研问了一句。
被问的烛台切摇摇头,看着做好却没动的午餐面带忧色:“本来夏天就容易没有食欲,加上昨天的事,她更加不想吃了。”
“这可不行啊,昨晚就没吃饭,再难过也不能连着三顿都不进食。”药研皱起眉头,“我再去送一次吧,就算被骂也要让她吃下去才行。”
他们这些刀本来就是担心现世的主人才不惜一切找过来的,历史他们无力改变。可是别的事情上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她折腾自己了。
不管那个时候的主人是经历过多么痛苦的煎熬乃至蜕变,但至少这一次他希望……
正当他要伸手端起托盘时,旁边响起一阵脚步声:“还是让我来吧。”
而二楼卧室里,屋主人正与人视频通话。
“星宫,我已经派人仔细排查所有线索了。你放心,这件事不仅是我个人包括远月集团在内,我一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屏幕里,远月集团的掌舵人薙切仙右卫门沉着脸一脸严肃地向她保证。这件事性质很恶劣,然而参加过数届厨神大赛的美食魔王心里清楚,比这更恶劣的伎俩还有很多。利益就是滋生恶念的最好温床,斩断伸出的一只手,也会很快重新生长出来,根本没有割尽的时候。
唯一的能做的,就是不断的防范,以及有针对性地进行反击和复仇。
“对不起,星宫大人。”站在总帅旁边的薙切绘理奈已经愧疚得哭个不停,“如果我能再谨慎一些,如果我有把门锁好再和您一起出去,就肯定不会……”
她是真的自责,星宫大人是这么信任她,结果有人利用这点钻了空子,这件事她才应该要负主责!
郁理看着少女哭得伤心,那后悔的样子一瞬间和昨天的自己略有重叠,是啊,如果她能更谨慎一些……
旋即,她就自嘲一笑,直接摇摇头:“你错了绘理奈,这不是你锁好门就能解决的事,对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我,这次在远月找不到机会,肯定还有下一次。我不参加这届的厨神大赛,就意味着到下一届开始前,有七年的时候盯着我谋划。”
就如对弈下棋,有时候堂堂正正赢不过,盘外招总是用得更开心。何况读秒的时间长达七年,能玩得更久了。
“我怎么能让他们得逞……”她喃喃,“当初跌倒了那么多次我都能爬起来,这一次当然不会一直哭下去,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听到郁理的自语,知道她身上内情的薙切爷孙同时沉默。可是当事人却是突然不好意思笑起来。
“对不起啊总帅,昨天我情绪太激动,在会场那边给您添麻烦了。”
总帅摇头:“人之常情。”
“不管怎么说,还是要道歉。”那可能是她在公共场合最失态的一次,疯了一样拼命找人追责,从远月的保镖到负责人再到工作人员乃至有嫌疑的宾客和学生,通通都质问了一遍。
最终只找到了一只替罪羊——京极川子,而这个人也正是大小姐绘理奈如此愧疚的根本原因。要是早点把这个人赶出去,就不会昨天发生的事了。
“对不起,星宫大人,对不起。”绘理奈只能一遍遍道歉。
正在这时,画面里又走进一个人,是绘理奈的父亲薙切蓟。
“父亲大人。”这位之前是反派现在已经跟家人重新和好的黑衣绅士先是向长辈点了个头,然后就转向镜头方向,“星宫小姐,这是我查到的一部分涉及到此事的集团资料,厨神大赛这个项目每个参赛者的身后向来关联的不只是一家集团,更多的是一群利益体。你的根基太弱,偏偏有实力问鼎宝座,这就很挡路了。这次的事就当个教训吧,你也该好好培植一下自己在美食圈的势力了。”
这位鬼父绅士此时说话再没有以前那么客气好听,但讲的道理是明明白白的——你太弱了,却爬得这么高。木秀于林风必催的道理,不是低头装不惹事就能避过去的。
“谢谢蓟先生的建议,我会认真考虑的。”郁理点头,她是真的听进去了。
“另外,就关于我查到的这些相关利益者。虽然不能说全都是,但其中一些随便拉出一个来,也不是你能轻易撼动报复的对象。何况他们还是一个利益团体,处理厨神大赛这种事后报复的经验丰富,不可能像你对付京极家那样简单。指望他们付出代价可不容易。”甩了甩手上的一叠资料,薙切蓟「好心」提醒道。
这话中的优越感连绘理奈都感觉到,直接不满出声:“父亲大人!”而对方只是哂然一笑。
郁理只是冷静地点头:“感谢您告知我这些。”她根本不在乎,“如何处理他们是之后的事了,如果您能帮我找到涉及这件事的所有幕后黑手,那就真的太感激不尽了。”
“你还想一网打尽?”薙切蓟被她的胃口惊到了,或者说被她的不知天高地厚惊到了,“星宫小姐,你知道那些人的身份走到你面前都是需要你仰望……”
“星宫,你打算用别的手段对付他们吗?”了解郁理部分底细的总帅打断了不知情的女婿的话,面色凝重地询问,神秘侧那边的人出手确实是可以让人防不胜防,实力高超者可以直接无视身份地位这些在普通人眼中难以逾越的距离打击到目标。他之前听说前田家的宗主忽然重病又忽然痊愈的事,就知道其中有蹊跷。
“您这可就太小看我了总帅。”知道他担心什么的郁理摇摇头,“他们这么下作,我可不能也如此,这样我和他们又有什么区别?”
“星宫大人?”
“我才学厨时,带我启蒙的那位华夏老师上课的第一句话就是,先学做人后学艺。他说一个人如果心不正连基本的原则都没有,做出来的东西永远都不会尽善尽美,食客们不会从料理中感受到美好的一面。若是没有下限,那味道只会更加糟糕。”她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我怎么能为了那些人自降格调,断送自己的厨道,跟他们同归于尽?”
反击,肯定是要做的。
但用同等手段回敬就免了。
“我受的伤吃过的亏,会用我自己的方法,堂堂正正讨回来。”
她要他们当面亲口向她道歉,诚心诚意说对不起!屏幕对面的三人同时愣住,在见识到昨天她疯狂的一面,知道痛失爱刀的打击如何,再听到她这样说,实在无法不触动。
每一个料理大师都有自己坚守的厨道,星宫郁理的道,是为善、为人、为身正呢。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一直不断向上,在厨道上一帆风顺不遇险阻吧——虽然这会令她在这等风气的社会上吃尽苦头。
绘理奈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她安放在桌前的右手,那只手就是因为她拼命想挽救厨刀直接徒手去抓才被割伤的,用于切菜的厨刀是有多锋利,只是瞬间,那只手就皮开血溅,送去包扎时,伤口深可见骨。
“星宫大人,您的伤……”
“啊,没关系的。只是皮肉伤,很快就能好。”摆了摆自己的绷带手,郁理笑着说没事,“绘理奈也不要自责了,事情已经发生,想着怎么处理后续才更重要。情绪太激动的话,容易做出后悔的事呢……”
想起昨天气怒攻心下给三日月的一巴掌,郁理的笑容慢慢苦涩起来。
真是要不得啊她,放在以前这种事根本不敢想象。
“那么帮你查到幕后黑手,这就作为远月的赔偿条件之一吧。”薙切蓟再度提起了正事,“对了,你的厨刀被毁了,那么准备新的厨刀也该提上日程了。它作为厨师的第二生命可是不可或缺的,需要我给你介绍相熟的刀匠大师吗?”
郁理一愣,视线不由自主放在了桌前搁在盒中的厨刀,硕果仅存的秋水刀安静地躺着,和她收集的那些动辄成百上千年岁的古刀不同,这把厨刀的年龄连三十岁都不足,只是单纯的工具,但也是她心爱的工具。
她摇摇头:“谢谢,暂时没必要。”
“好吧。”薙切蓟也是厨师,理解相当于断臂的失刀之痛,知道她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如果有需要了随时可以打电话找我。”
双方就着昨天的事又谈论了一阵,在总帅叮嘱郁理好好休息的招呼下,终于结束了通讯。
刚合上平板不久,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小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三、三日月!?
郁理的第一反应是想跑,然而屋子就这么大难不成还躲卫生间?眼看着纸拉门上的身影在说完话后就动也不动地站着,深知对方耐心的郁理最后期期艾艾地还是去给开了门。
见了面就看到他手里端着托盘,然后对着她笑。
“听说你拒绝了几次用膳,这一回总要给老爷爷一点面子吧?”
理亏中的郁理能说不吗,当然是不敢的。
于是现场很快就变成了她端着碗老实吃饭,而某爷爷刀端坐一旁笑眯眯盯着她吃的画面。
“我,我吃完了!”吃完郁理还举着空碗对他展示一下,简直乖巧得不行。
于是引来对方的笑声:“还真是个小孩子啊。”说着便缓缓站起身,姿态从容优雅。
他越是云淡风清毫无芥蒂,郁理越是愧疚得不行。
“爷爷,对不起……”她为自己昨天的冲动后悔。
“你生气是应该的,这种事你都不生气,我反而会觉得很可怕。”抬手拍拍她低垂的脑袋,三日月温声劝慰,“你是那么爱刀的人啊,如果对陪伴自己这么久的厨刀毫无感情,恐怕所有人都要怀疑我们的主公是不是被调包了。”
她忍不住就红了眼眶,紧抿着唇仰头看他,仔细看着太刀完美无瑕的脸,不禁探出指尖轻轻触碰:“对不起,一定很疼吧?”
随后这只手就被人握住了,颠倒众生的太刀轻轻摇头:“应该说,从昨天开始,这里,没有谁是不疼的。”
抓住那只手轻轻按在胸口,三日月低头看她,夜空色的眸子里映出来的人脸色一瞬间也疼得扭曲起来。
诸行无常,诸法无我。如果真的能轻易做到,就不是佛家人挂在嘴边的修行了。
行走尘世间,有些事,注定要痛苦不堪。
不论是人,也不论是神!
345.亲爹很“笨”
经历过起初的痛彻心扉后,慢慢缓过劲来,郁理发现只要有人陪伴半给予安慰,其实真没什么不能过去的坎。
她还活着,她还有手,她还有刀。
所以,她还能继续前进。
“三日月。”并没有急着把碗盘带去楼下,郁理想起了过往的一些事,“你们之前一直不肯说秋水的事,是不是在这件事之后,我才开始收集刀剑的。”
绀色的太刀顿了一下,似是诧异她的敏锐,但还是笑着点头,算是承认。
“那你知道我拿到手的第一把刀是谁吗?”郁理很感兴趣。
“包丁藤四郎。”
“诶?竟然是包丁!?”这个名字让郁理很惊悚,包丁可是烧失刀啊,“谁这么大手笔送来的?”
“令尊。”他回答,“因为看到你像现在这样闷闷不乐,所以找到了这把外形和菜刀相似的短刀给你安慰,结果……”
“结果开启了我的古刀收集之路?”郁理把话接了过去,忽然想起以前鹤丸忽悠她的「因为刀剑辟邪」的鬼话,不了解真相还真直接就信了啊,“爸爸……对我真好呢。”
她的眉眼柔和下来,打从心底感到温暖,他从来没有真的丢下她不管呢。但想想爸爸那和她一样喜欢躲躲藏藏的性格,又有些无奈。
“就像小姑娘你猜的那样,他是拜托夜斗神送给你的。”三日月看她的表情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直接笑了,“你收集到的大半失传刀,都令尊在后面偷偷运作,找各种各样的机遇送上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