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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光 岫青晓白 19562 字 18天前

商刻羽观察着,第三次想了想:“唔,好像不用这么多?不过上次从鬼域之主那赚的你已花了不少,还是十万吧。”

“……”岁聿云磨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还很贴心?”

“倒也不算?”

岁聿云闭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睁眼,甩袖而起:“商刻羽,你根本就没有心!”

地上的沙尘被他扬起一大片,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远。

隔了一堆火的岁灵素眼神在他和商刻羽之间一转,有些好奇,但或许是出于礼数,没问。

恰好走来这处的萧取倒是直接。

“他似乎很少这般生你的气。”萧取问,“只是为何陛下赏要十万两黄金?”

商刻羽耸肩:“当初他来白云观退婚,我说二十两成交,他非说他值黄金十万。”

噗嗤。

也不知是谁笑出了声。

萧取眉梢极轻地向上一扬,坐到商刻羽身侧,“夕食还有一阵,我先给你烤些馕饼和果子?”

蹭蹭蹭!

他这话刚落,沙尘又起了。

岁聿云面无表情大步走回来:“他有手,要吃会自己烤。”

说完拽起商刻羽,去到一个无人处。

圆日被天地相交的那条长线缓慢吞噬,此处的尘沙舞得更加肆意喧闹,风宛如在怒号。

岁聿云紧攥商刻羽的手,注视他良久,发现他竟一言不发,不由拧眉:“你就没有想说的吗?”

“不是你比较想说?”商刻羽反问。

霜白的两袖被掀了起来,在空中起跌猎猎,当真如生了双翅一般。

岁聿云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个人其实离自己很远。

夜飞延曾说,神做事情,不问缘由,起心动念即可。

眼前这人又何尝不是这般?行事一贯随心所欲。

但他还是很开心这人会为他改主意来这种破地方。

我们也一起经历了不少,你仍是打算同我退婚么?岁聿云很想直接问,又怕商刻羽当真答出个“是”。

那样真是完了,商刻羽做出的决定八头牛都拉不回,而他现在一点儿都不想同这人退婚。

岁聿云不由有些烦躁,几度开口几度止言,什么都不敢说,分外恼火地一拂衣袖。

“你在担心什么?”商刻羽打破了沉默。

“担心他们把饭烧糊了,担心他们把饭抢光了,还担心这趟任务太危险我死了你没死回去之后你上云山吃掉我的家产然后拿着我的钱养小白脸……”

死嘴,说什么呢!

岁少爷绷起脸止住话头,攥住商刻羽手腕的动作改为圈,带着他往回走。

“好像不用担心前两个。”商刻羽说。

“嗯?”

岁聿云疑惑的单音还未完全落地,营地外突然响起尖锐的哨声。

——敌袭!

第37章 无明(二) “东、方、明、珠、电、视……

哨声不止一响。

第一声自东南传出, 正南的第二声和西南的第三声旋即跟随。

岁聿云当即拽了商刻羽御剑至半空。

向下一看,来袭的竟是成千上万的亡魂,如同一道黑色巨浪, 从南面迅猛漫来。

“此地离巫境仅余半日路程, 折损火力和人手皆非明智之举,诗盈会让撤。”岁聿云道,“还不能北行,北面边境之外的弱水, 人一旦掉下去就死了。”

果不其然, 下一刻便听见这位黑武士团首领的喝令:“拔营, 所有人,御空十里,撤向西南!”

所有人迅速御器而起, 以阵型分散开, 防守进攻各司其职。

亡魂不会飞, 除了极个别生前便生有双翼者,这些皆被弓者射落。

撤逃似乎顺利。

却说这时, 浪潮般排开的亡魂聚集了起来,转眼间堆叠成一座高山,余下者踏“山”而上, 竟是连成一条绳索, 向着天空中兜来!

它们要拦——而且不仅要拦, 还要将所有人打落!

引星当即一侧, 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空隙里钻出,继而一转,上升高度。

“这是突然发了什么疯?”岁聿云一手扶住商刻羽,另一只手抬起, 要将手上的东西掷出。

但被商刻羽按住。

“有更好的对策?”

你拿的是我的苹果。

商刻羽心说着,把苹果取回来,擦掉上面的灰,咔嚓啃了一口,一扬下颌:“丢。”

岁聿云手上还余着插苹果的树枝。

他松手、任其下坠,坠进亡魂山的那一刻,枝上砰然炸出烈火。

离火至阳。

亡魂叠成的山迅速垮落。

但这把火并未将局面逆转。

那些烧起来的即刻被舍弃,仍然完好的不再叠罗汉,而是连成一条新的绳索,更长也更细,向着他们狠狠一甩!

不,与其说是甩,不如说是勾。

引星不得不再次闪躲。

商刻羽瘫着脸拨掉身侧这厮糊到自己脸上的头发,语调平平地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显然是有人操控,给你顺利的路途增加点调剂。”

岁聿云也忍不住语调平平:“也不是很想要这样的调剂。”

然后一啧:“这些东西就是想把我们赶到边境去。能一次驱使这么多,背后那个人、或者那帮人必定在荒境深耕许久。”

“这里离巫境很近。”商刻羽意有所指。

咔。他又咬一口苹果。

“不若让它们自己先掉进弱水。”反正是要去边境的。

你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越危险思想越勇猛。

但吃个苹果都要小口小口咀嚼半天,还咔嚓咔嚓的,岁聿云没好气一哼:“你能不能吃快点?”

商刻羽掠了他一眼,不理会。

被人有意识操纵的亡魂格外难缠,诗盈不得不下令黑武士团放弃保存火力,以正常方式进攻。

可这样一来,要么在亡魂南侧被围,要么被逼向北侧。

她选择了后者。

天色已沉,一弯亏月从东方升起,漆黑夜幕上仅数点星辰闪烁。

但地面剑光火光明。

半日的路程被逼得一个时辰便至,荒境的边缘尽入眼中。

曾经筑起的高墙业已损毁,弱水浸过墙外的土地,拍打到残败的青石上。

此水漫着浓重的烟气,若是远看,如云如雾。

没有亡魂敢靠近它,这便天然划出了一片“安全区”。

趁着岁聿云在前面杀魂放火,萧取和师叔也被缠得脱不开身,商刻羽慢慢走了过去。

“它其实很美,是不是?但越美的东西越危险。我很怀疑,千年前这里遭遇的灾劫,便是它所致。”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

有人出现在商刻羽身侧,手执一把折扇,二三十岁的模样,衣饰精致,眉眼带笑,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但又美丽的幽青。

“巫民。”商刻羽掀眼看向他。

“当然。”青年并不否认,一边摇动折扇,一边伸出手从东到西一指,指向若非光芒映照、便和黑暗融为一体的亡魂们,“那些,都是我手下。”

商刻羽撩起的眼皮垂下,目光落回被弱水拍打着的残垣断壁上。

于这些青石而言,弱水似乎和寻常的水没有区别,潮来时它被浸湿,潮去后逐渐风干,日复一日,没有被吞噬,只是刻上了一道道岁月的皱褶。

“你……”青年瞧着商刻羽,又绕着他转了一圈,感到好奇,“你都知晓了那些东西是我派来的,却不想着杀我?”

商刻羽不答,抬脚往前,走到弱水能在这边界线上抵达的尽头。

这里有些小石头,颜色艳丽,棱角分明。商刻羽只是看,倒是那青年跟过来捡了一些。

他继续瞧着商刻羽说:“我很满意的你样貌,也很满意你的性情。你可成家了?”

商刻羽仍不理他。

他又自顾自说:“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在想该给家中夫人带什么回去才好呢,你帮着想一想?”

这时战局中炸出一声暴喝:“商刻羽——你是在找死?”

岁聿云一袭黑袍被烈火扬起,怒目视着商刻羽,一脚踹开扑上来的亡魂,走得大步流星:“你若是想死,可以直接和我说,我出剑,保证又快又准。”

商刻羽小幅往回走了点儿,紧接着被愤怒的岁聿云大幅撤了过去。

那青年兴致忽然更高了,“不如就把尔等带回去吧。有客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夫人会很高兴的。”

手上折扇不住摇动,也还是高兴。

而随着他这个动作,风自平地而起,突兀又迅速,转瞬形成一道龙卷,将红尘境众人和荒境的亡魂统统卷起。

亡魂一扯即烂,人被抛向修建于千年前、如今仅剩一堵残墙的城关。

但并非所有人都被砸到了两境间的传送通道上,有人直直撞上城墙,再被一弹,迭进弱水中。

“咦?真是对不住呢。”青年以扇掩面,眼中尽是歉意。

又问商刻羽:“你呢?你,和这位,要不要也去?”

商刻羽终于开口答了他的话:“准一点。”

岁聿云拧眉警惕:“你在和谁说话?”

脚底风起,商刻羽反手将这人手腕一拽,摁住他反击的架势。

俄顷,两人被风刮向城关,从浮于虚空、流转着幽光的通道上穿过。

岁聿云于坠地前一刻调整好身形,引星往低空一悬,带两人升至半空。

巫境的景象入眼来。

废墟,比被劫灰覆盖的荒境更加像个废墟,满地碎烂,大小深坑。

另一境的建筑倒压在此境原本的建筑上,底下巫民的屋宅被砸了个粉碎,上方的楼宇也仅是残存。

这些远方来者的楼栋都很高,断裂出的砖石混着锈迹斑斑的金属,墙上有大片大片连起来的反光之物,和琉璃相似,但远比琉璃坚固。

还散落着一些鲜艳色彩绘出的男女人像,与巫境、与荒境、与红尘境都截然不同的衣着。

商刻羽示意岁聿云深处。

放眼四望,许久,他终于在残骸上找到一点能看懂的文字。

“东、方、明、珠、电、视、塔?”他轻轻地、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作者有话说:上章的一些设定做了更改

第38章 无明(三) 终有一别

“为何忽然起风?是友还是敌?我看更像敌人, 可若是敌,不该将我们拦在外面杀掉吗?”

“或许认为到了巫境,会更好杀。”

“这就是撞过来的那一境?有两种不同手法不同构成的防御术痕迹, 想来相撞时也曾竭力避免过。”

“其风物还真是和我们这几境相去甚远!你们看这些画像, 无论男女皆衣不蔽体,成何体统!”

“首领,接下来如何?抢在他们动手之前动手?”

七嘴八舌的谈论响起在废墟各处,间或夹杂着伤者的痛呼。

岁聿云亦在说话, 即使现下离人群远了, 声音依旧压得很轻:“先前你在和谁说话, 是不是那个起风的?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那个人,”商刻羽话语稍顿,似在斟酌词汇, “看起来是有些疯。”

疯?这一向不是什么好词, 尤其是放在敌人身上。岁聿云极快蹙了一下眉:“巫民?”

“嗯。”

“他没对你怎么样吧?”

应当是没有的。这混账偷摸跑到弱水旁的时间很短, 且一身法器都完好无损,但他还是忍不住问。

甚至还想把这人翻来翻去检查一遍。

“没。”商刻羽应了这话, 下颌向着众人所在之处一扬,“回去吧。”

他们已经大范围转了一圈,将许多带字的东西都看过。

有些字不认识, 但大多还是能够识得, 一些字像他们这里文字的简化。

而此境风物虽与他们不同, 但百姓生活大体相当, 有酒馆、饭馆、粮食铺、服饰店、车行……不难想象曾经的繁荣富足。

他和岁聿云也试着捡起一些奇怪的东西,果然如岁灵素在宫中所说,一碰就碎,只好作罢。

岁聿云依言调转方向, 过了会儿小声嘀咕:“其实之前我不应该说我是你的狗,我该是车夫才对。”

商刻羽在他身后微不可见地挑了一下眉,抬手往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你白云观那只猫……”那是只狸花猫。岁聿云忽然想起当初商刻羽去墙根抱它的场景。

“田间多鼠,溪中有鱼,它自会捕食。”

“也没有很关心。”

他们御剑回到一开始的地方。

黑武士团伤亡甚重,还有行动力的仅剩五十。岁灵素的人亦有折损,商刻羽几个倒是全须全尾地活着。

萧取和镜久在研究此地的两种防御术法残留,拂萝在另一侧的废墟里扒拉。

但她姿势很怪,跪了下去,弯着腰低着头,肩膀不断颤抖。

她很悲伤。

商刻羽感觉出拂萝的情绪,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怎么了?”

没想到竟是将拂萝一惊,肩膀后背猛地抽了一下,然后彻底将头一垂,埋进手中。

眼泪从指缝间渗落,大滴大滴砸进废墟中。

商刻羽立刻明白了原因,又轻轻拍了一下她的头。

“商刻羽。”拂萝的声音从指缝中漏了出来。

“嗯。”

“我原以为……我拼命修炼,拼命看书,到各种地方历练,总能找到回家的路。”

她极力压抑着哭音,却无法压抑,话和哽咽都断断续续,“现在我终于、终于找到了,撞到巫境来的,就是我的家乡啊。”

她从地上捡起一个碎烂的、如今不及半个巴掌大的黑色物件,这个物件在她拿起的一刻化作灰烟散去。

“这个是、这个是手机……和人联系用的……”

她又拿起另一个更为轻薄之物,此物同样在拿起的一刻散为烟尘。

“这……这是张公交卡……我们坐车、坐车会用到……”

她还从土里抠出一块黄铜打成的东西。

“这是、这是我们那里人用的钥匙……”

“东西都碎成这样了,人,也都死了吧。”她垂下手,“我以为,我还能回家,能再见到爸爸妈妈的……”

“肯定有人活下来的,巫民有所幸存,你境之人亦然如此。”岁聿云语气坚定。

“可是、可是,那些不是……那些都不是爸爸妈妈!”她尖锐地哭了起来,向前膝行数步,似乎要翻开那一块块断石找寻,但每一次触碰,都不过是多往风里扬了一层沙。

她突然停下动作,带着满脸泪痕和灰尘回头:“商刻羽,你能给我算一卦吗?”

但下一刻,脑袋垂了回去:“算了。”

岁灵素上前拥住了她。

*

“真是可怜啊。”折扇轻摇,青年模样的人低声叹道。

他位于远处一座山间,以重林做掩,身后跟着一位侍者。

面对底下的情形,侍者面露不屑:“呵,我们巫境平白无故受劫,才是可怜。”

“鸠,做人当以慈悲为怀。天欲降灾,人又能如何?”青年顿住折扇,不认同他的话。

侍者立刻低头:“是。”

“商鸷呢?”青年问。

“已经察觉到这里的动静,正在赶来,约莫一个时辰后到。”

“一个时辰……”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流露出几分哀伤,“哎,我巫境会不会太小了?”

侍者道:“过了今夜,不就能变大了么?届时巫民们不用再经年累月生活在不见天日的林中,播下去的种子也不会再被连月不停地雨水泡臭……我们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青年,不,巫主赞同地点头:“是啊,过了今夜,每个人都能过上幸福的生活。”

*

巫境几乎全境是山,重林密布,河道曲折。

二十年前两境相撞,直至今日山体依旧在崩裂垮落,寻常人根本无法在此间行走,更不论生存生活。

岁灵素前些日便来探过路,在她的带领下,众人在一处损毁不算太严重、地势也相对安全的空寨过夜。

虽然此地不再是人居之地,但为了避免麻烦,此夜禁止点灯燃火。

月色倒是明亮,同样荒境上是同一轮亏月,但月辉如雪,只是被厚重的林叶一筛,又显得疏疏落落。

想必白天的日光也是如此。这里委实不是个太适合居住的地方。

不过好歹今夜有屋可睡。

用过硬梆梆的干粮,拂萝停止了哭泣,靠着墙枕在干草堆上睡去。

商刻羽却反常地坐在廊上,抬眼望着月亮。

岁聿云轻手轻脚蹭到旁边,先是如同真正的世家贵公子般腰板挺直地正坐,紧接着向后一躺,散漫地张开双手。

他身上带着沐浴之后的清爽气息,又因此间只能用冷水,一贯偏高的体温终于凉下来一些。

他用难得凉爽的手指去勾商刻羽散落在廊上的衣袖,语调散散慢慢:

“你头发长长了——还在想拂萝家乡的事?”

“天行无常。”所以思索这些没有意义。

商刻羽语气淡然。

“那为何不去睡觉?”

“感觉有事要发生。”

岁聿云歪头,手指从衣袖移到商刻羽发梢,挠了两下:“那同我说会儿话?”

……还是去睡觉吧。

商刻羽顿时起身。

起风了。

山里的夜风冷得很,岁聿云也站起来,两手往他肩膀上一按,将他快步推回屋中。

“就知道你是这反应,陪我说话难道是什么很困难的事吗?”岁聿云不满地咕哝。

又道:“说不定,要发生的事已等在屋中,今夜毕竟是你师叔和师兄轮守。”

他对商刻羽的预感有所猜测。

若是整个营地的事,商刻羽才不会管,但若和亲近的人有关——等等,他改主意来巫境不正说明要管他,要管他不正说明他已是他亲近的人?

这一瞬间岁聿云福至心灵。

哼,都这样了还和他提退婚,口是心非。

岁聿云变得十分高兴,想要好好抱一抱这人,余光忽然瞥见角落里有影子动了一下。

他脚步一顿,连带遏止住了商刻羽,旋即见得角落里的人挪到月光下。

“师父。”商刻羽开口。

“是我,刻羽。”月光下的人回道。

他和那日荒境相见时并无区别,依旧是个精瘦黝黑的老头,眼睛的颜色是大地般的棕黑,但神情不如那日随意了,面上写满沉重。

商刻羽看出他的意图:“你有话要告诉我。”

“是。”

商鸷手握成拳,长长一叹:“巫主虚弱,需要新的躯壳进行换代。当年他令我收养你,为的便是此事。”

“虚弱?”是指一扇子能扇出一道龙卷风?

“绘着花鸟的折扇,暗红衣袍,文人冠,喜欢笑。”商刻羽直接了当说出在弱水旁遇到那人的特征。

当时便有所怀疑,如今知晓了他的目的,再同他说的某些话一对,不难做出如此判断。

“你已经见过他了?”商鸷皱起眉,点头,“是,那就是巫主。”

屋室内静了。

东侧拂萝的呼吸声和西侧步文和的呼噜声同时停下,岁聿云也将眉头一皱,把商刻羽拉到自己身侧。

“这种事情,可以直接叫夺舍的。”商刻羽回到商鸷所说的另一个重点上。

“无论叫什么,都是一个目的。”商鸷看着他,“但你会来此,想必也不会听劝离去。”

“想必你也不会听劝回红尘境。”

“巫境才是我的家。”

“以前也没见得你有多想家。”商刻羽瘫着脸。

继而话锋一转:“哪怕你留在家里,会被杀死。”

“你不也冒着性命危险吗?”商鸷笑了,“为巫境而死,是我之幸。”

笑完沉默片刻,自月光里起身,将一件东西交到商刻羽手里,“这个给你……你应该知道是什么。”

是把钥匙。

一把很粗糙的木头钥匙。

商刻羽一怔。

他的眉头也皱起来,但这个神情很细微,转瞬即无:“你早准备好了?”

又肯定道:“你要走了。”

“是,终有一别。”商鸷一拍商刻羽肩膀。

他视线滑过他挂在腰上的刀,忍不住问,“你何时转性习起武来了?”

商刻羽:“你说呢。”

“我说?你这般懒散……”商鸷挑起半边眉毛。

他从窗户离去,月光被带得晃了一下,但很快归于细长的一道。

窗外林叶间鸦群振翅,风过了又寂。

“不是说好直接绑吗?”岁聿云抱起手臂,不解问道。

“他不乐意。”商刻羽边说,边收起老头给的木钥匙,走向步文和给他堆的睡处。

他就这样和衣而睡,平躺着,双手交叠在腹上。

岁聿云看着他,语气变得很轻:“我忽然发现……你们很像。”

*

掩于深山密林之中,金顶的宫殿里,镶嵌珠玉玛瑙的权杖依然倒在象牙王座下。

满室清淡花香,一身暗红衣衫之人坐于长窗前,静静晒着斜照来的月亮。

名为“鸠”的侍者悄然出现在此间,屈膝一礼:“主上,商鸷自尽。”

巫主睁开眼,叹道:“他果然,两边都不肯放下啊。”

“他应当将您的计划告诉了商刻羽。”鸠又说。

“他是当真喜欢那孩子。”巫主笑起来,“我也喜欢,想必夫人也会喜欢的。”

哗啦!

长窗外忽然下起雨,方才还在的月亮,被一片阴云彻底挡住。

“啊,天气变了。”

*

自那破旧的寨子离去,是一条杂草丛生的路,老树在这里结出板根,林叶在高空交叠,如盖又如幕。

月光照不进这里。

但风雨能入。

夜雨淅淅沥沥落下,打湿商鸷的衣衫。

他在一个树洞里坐了下来,望了会儿远处,垂下双目。

一滴血从唇角溢出。

更多的血自唇角溢出。

雨水打不到他面颊了,血便无法洗去,它们流经他的下颌,淌过脖颈,流向衣中。

他的视野里出现了商刻羽。

十数年前的商刻羽,小小的一个孩童,蹲在白云观前的溪林里,蹲在他的身旁,为他抓能做鱼饵的蚯蚓。

他的视野里又出现了巫主。

数十年前的巫主,红衣俊朗、眉眼带笑,向满身是血的他伸出手,为被主人鞭打的他出手,将他带上一条新路。

巫主是恩人,巫境是家国。

商刻羽是儿子。

无法为恩、为家国而死,他之不幸。

但为儿子而死,永不后悔。

风在面前起了又落,雨在泥地里砸成花朵。

血终于不再流,他渐渐闭上眼,跌进无尽的黑暗中。

第39章 无明(四) 我想亲你

夜雨依旧, 风在林叶间凄啸。

整个寨中依旧无人点灯,一切都泡在黑暗中。

商刻羽在黑暗中骤然睁眼。

此夜无梦,入睡不过是觉知和意识搅进了混沌中, 现在觉知和意识倏地被惊回, 呼吸略微急促。

心头有股浓烈的苦涩。他模糊的视线落在模糊的屋顶许久,终于聚起焦来,慢慢一眨眼。

“怎么了?”岁聿云往他身侧醒来,轻声问。

“老头出事了。”商刻羽眼睛又眨了一下, 声音沙哑:“他死了。”

岁聿云蹭一下坐起身, “寨子里没有人出去过, 不是黑武士团的人动的手,难道是巫主?”

“那种人,不会在意被人知晓目的。”

便也不会因此向老头动手。

老头是自杀的。他两边都放不下, 两边都不想为敌, 所以选择了自我放逐。

他早该想到的……

霜白的衣袖在黑暗里滑落, 身上法器微微散出荧光,商刻羽直接站了起来, 大步走向门口。

“我陪你一起。”岁聿云连忙跟上。

但刚一跨出门,商刻羽脚步陡然停住,不再有挪动的意思。

岁聿云跟着一停:“不去了?”

商刻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垂下眼眸。

雨珠在廊上溅起尺高的水花。一朵水花散后, 又出现新的水花。他沉默地看着, 许久后说:“何处不是埋骨处。”

反正是他自己选的地方。

反正人已经死了, 是否能晒到日月, 是否有好风光,是在这处还是在那处,都感觉不到了。

商刻羽甩掉衣袖沾上的水,转身回到方才的位置。

“所以准备继续睡觉?”这一次岁聿云站在原处没动, 拿眼神跟随商刻羽。

他直觉这人应当不是这般打算的,果不其然,就见商刻羽俯身拿起了刀。

于是岁聿云懂了,这是要去找巫主麻烦了。

岁聿云忍俊不禁,但这时笑又不大好,生生收住,等着商刻羽回到门边,说:“就咱们两个人去?”

商刻羽轻轻掠他一眼:“你可以不去。”

岁聿云一啧:“瞎说什么。”

但去的终究不止两人。

首先是拂萝和步文和两人听见了动静,说着“等等,我也去”“对对,我也”就爬起。

紧接着诗盈也从另一间屋子走出,臭着脸说完“临行前陛下特意嘱托,商公子才是此行的真正指挥者,我等除了听从指令,还要保护安全”便吹响口哨,唤醒了所有人。

于是除去重伤者和照料者,队伍共计四十来人,在夜色的遮掩下离开了寨子。

山间林密,雨点先打到枝头叶上,堆积到一定程度才哗啦砸落。

这场雨加剧了山体的崩滑,行路更加艰难,至寅时四刻,天光微熹时,他们终于翻过第二座山。

“巫境不大,前面便是现今巫民们的聚居地,那里有结界,出易进难。”走在前方领路的岁灵素提醒。

听见这话,商刻羽眼都没往前撩一眼。

他本就话少,这一路上更是寡言,就连他师父的死讯都是岁聿云向萧取和镜久说的。

岁聿云看出他是在不耐烦。

他不需要人指路引方向,取卦即可,而若此行只有他们二人,——哪怕加上拂萝和步文和,都能灵活御剑,花在路途中的时间能少至少一半,此时说不定都已打到巫主面前。

“走得慢也走得慢的好处,就当一路游山玩水,反正是那巫主对你有企图,便让他等着。”岁聿云圈住商刻羽手腕,低声安抚。

商刻羽看了眼他脚底,又看了眼他身后。

他们脚踩的是混着碎石的烂泥地,身后是两境相撞的残渣。

呵,游山玩水。

他冷笑。

寅时五刻,队伍终于接近巫民聚居地。

那是一片河谷,和一路所见的塌方滑坡凹陷断裂相比,美好得仿佛仙境,白墙青瓦的屋舍依山势高低错落,河面飘着叶子似的小舟。

结界自上空倒扣而下,如同一层透明的薄膜,有细微的光华在上面流转,光芒里符文咒语密密麻麻地铭刻。

“此结界由至少三重阵法组成,不仅在于防御外敌,更锁住了这里的山石泥土。你们看,那些地方已然塌裂,都是被阵法强行固定住,才未垮落。如果我们贸然破阵,只怕它们会立刻垮塌,将下面的城镇冲烂。”

镜久遥遥指向对面环山,一连点出好几处危险的地方。

“本次任务是杀死巫主,对于生活在这里的巫民,陛下无意殃及。”诗盈上前来,说完这话,又看了眼商刻羽这个陛下钦点的本次行动实际指挥者。

商刻羽对他们的话置若罔闻。

清晨的细雨斜斜落在他身上,他侧脸沉静,没什么表情地望着近前的结界,忽然向前一踏。

结界光华依旧,但随着他这个动作,那层依稀可见的透明薄膜竟掀出一道口。

“你等等!”岁聿云眼疾手快拉住商刻羽,让他顿在将走进但未完全走进的位置上,就着这道被掀起的口子,大步一跨。

居然真跨过去了。

其余人见状纷纷效仿,四十来个人从商刻羽身侧如鱼贯入。

待最后一个人走进去,商刻羽面无表情看向扼住自己的岁聿云。

岁聿云冲他讨好一笑。

商刻羽冷冷打掉这人的爪子,步入结界内侧:“御剑。”

“得嘞!”岁聿云立马放出引星,揽住商刻羽的腰带他上剑,依旧是讨好的语调,“商观主,咱往哪个方向走?”

不,这语调还有些谄媚了。

商刻羽登时离远数寸。

底下传来诗盈不赞同的声音:“商公子这样行事,会不会太明目张胆了些?”

“你以为进来了这么多人,巫主没发现?”商刻羽连眼都懒得向她垂一眼,吩咐岁聿云:“南。”

岁少爷调转剑头,待升至高空,剑行平稳,将脸扭向商刻羽:“又拿我取卦,商观主是不是得给点奖励?”

“你也有点傻。”商刻羽语气冷漠。

方位就那么几个,除去他们所在,以及那几处爱塌不塌的,也就剩下了一个南方。

“你心情不好的时候好像会平等地瞧不上所有人。”岁聿云有了新发现,不由笑起来。

这笑很快收敛。他双手贴上商刻羽脸颊,漆黑的眼眸定定凝视着、倒映着眼前之人,轻声说:“虽然节哀这种话听起来很没劲,但我还是希望你别这样不高兴。”

商刻羽的脸被风吹得发冷,而岁聿云掌心温热。他不自在地别开头,声音同样轻:“没不高兴。”

旋即眉尖一蹙,勾住眼前这家伙衣领,迫使他转过去:“要撞上了。”

姓岁的御剑极快,方才还在另一面的缓坡,眼前便是南面的山腰了,再向前数丈,就能扎进林中,被树枝穿成串。

“怎会。”岁聿云转回商刻羽面前,按住他后颈,捏了捏,“我想亲你。”

商刻羽眼睫慢又轻地一垂。

树叶枝丫近在咫尺,御剑高度陡然上升。岁聿云低声一笑,将这人从先前挪到的数寸之外给捞回来,一点点咬开他的唇。

当引星升过山头,被层林遮掩的金顶宫殿落入眼中。商刻羽的判断并没错。

当巫主也相当好客,当一行四十人向下逼近,林间射出密集的羽箭,且根根带毒。

这些人藏于山林,极难找寻。

众人不得不也藏向山林间,分散了位置。

商刻羽被岁聿云安置在一棵结成出板根比人还高的老树前,用手背抹了下唇,仰头望向上方:

“让你的人开火。”

这是对诗盈说的。

“你打算直接推上去?很好,有种。”诗盈眉梢一挑,抬手下令。

轰隆隆的炮声在山间炸开,如同夏日的滚雷,一声一声接连不绝。

炽亮的火光连成一堵看不透的墙,让巫境的弓者无法精准判定目标。

倒下的便成了他们。

“师叔,惊蛰阳一局。”商刻羽又说。

镜久举杖。

山顶亮起一道夺目的电光,但本该紧随其后的雷竟迟迟不落。

白衣白发以白绫蒙眼之人神情凝重:“被接下了。”

“算了。”商刻羽手指动了动。

他原本想试试能不能把巫主逼出来。

“师兄,你先绕上去。”

“诗盈,炮火别停。”

商刻羽作出新的安排。

“知道,用人杀我们不成,接下来就该放虚怪了。”诗盈扯唇冷笑,这样的套路,她在荒境时便已领教。

“我呢?”岁聿云倚在树下,话音带笑,但笑容里透着股被打断的不爽。

他用剑柄撩动商刻羽衣袖:“商观主就没有要分派给我的任务?”

“你和我直接上去。”

他这副躯壳为巫主所需。

打从一开始,巫主要拦杀的便不是他,他再带个岁聿云,也就两个人,应当能够畅行无阻。

商刻羽将引星剑柄抓住,不轻不重拖着岁聿云,自斜里从林间穿过,踏上那条一级一级青石砌成的路。

果真畅行无阻。

和红尘境的皇宫相比,巫境之主的居处逊色许多,但亦是处处精巧,处处雍贵。

虚怪夹道守卫,门由殿内的侍从打开,一扇一扇打开,一殿一殿向上,商刻羽握着岁聿云的剑快步行过,直至来到最高处,终于停下脚步。

殿中高处安然坐着一尊象牙王座,座中斜着一柄剑,镶嵌珠玉玛瑙的权杖被随意地丢弃在地,清幽的花香从香炉里飘出。

“你来啦?以为昨天夜里你便会来的,害得我浪费了一桌好酒菜。”

暗红衣袍的人从长窗外转进来,折扇在手中一点一点,正是巫主。

他似乎刚醒,眼还有些惺忪,一步步走向王座,却并未坐上去。

“烧。”商刻羽言简意赅。

“不饮两杯,吃饱喝足后再上路吗?”巫主面露惊讶,细细瞧了瞧商刻羽,转而说了个“不过”。

“昨夜月色朦胧,如今白日再看,你这张脸真是冷漠。不过——我想夫人应当不介意。”

巫主温柔地看定座中的剑:“对吧,夫人。”

商刻羽也看定岁聿云,神情冷漠:“你是不是没火了,还是说你喜欢听废话。”

“瞎说,我会烧得很快的。”岁聿云拍了拍不高兴的商刻羽的头。

话音落地,朱雀元神飞掠而出,张口喷出炙热刺目的火焰。

同时岁聿云出剑,引星向前一划,剑光过处,遍燃离火。

满室皆落进火里,噼里啪啦的燃烧声被轰响遮盖,又于轰响之后,烧得更加热切欢腾。

巫主却直接从火焰中踏出——朱雀灼炎竟是只振起了他的衣袂和发尾!

他的目光落在商刻羽身上,手上折扇寸寸张开寸寸合拢,乍然间向斜一点,正好挡下岁聿云攻来的一剑。

力道再继续向外一送,推开岁聿云至起码三步外!

这时虚怪出现在殿中。

十数只帷幔般巨大、仿佛雾气凝成的怪物,也如雾气般漫向岁聿云,顷刻将他和他的元神淹没!

巫主将折扇在指间转出一朵漂亮的花,无声一叹,朝商刻羽走去。

“师弟,躲!”萧取在长窗外大喝。

符链犹如长龙自窗外打入,巫主连眼都不眨。

如同影子般的侍者浮现在他身侧,双刀并举,将符链往另一个方向一引,紧接着甩了回去!

“要想打过我,你们应该准备一支军队。”巫主轻轻笑道。

商刻羽回视他带笑的眼睛,袖中散出点点灵力。

这些灵力本该是萤火般的光芒,但落进朱雀离火,如水入海中,转瞬不见。

火舌盖住了一切,宫室不断倾塌,木作焦木,土作焦土。

巫主没有半点动容,在手心里点着折扇,说:“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人,我对你的了解,虽然比不上你师父多,但也不算少,还是省点力气,做个漂亮点的鬼好。”

他继续走近商刻羽。

商刻羽仍然不挪不动不闪不躲。

赤红的鸟影从虚怪堆里挣出,岁聿云原地暴起,如炮弹般向巫主弹射而去。

而萧取的符链飞向商刻羽,如墙一般将他与巫主隔住。

巫主耸肩,轻描淡写将折扇往后一掷,当啷撞得岁聿云连剑带人退回虚怪堆中,另一只手抬起,五指成爪,顷刻间将所有符纸抓进手中、揉成一球,怎么来的怎么送回去。

轰!

轰隆隆!

符纸在长窗外炸开,竟似高天落雷,电光明灭散聚!

“原来山下的结界,是你在支撑。”商刻羽忽然道。

“是。”巫主捻掉指间并不存在的灰,笑得和煦,“还有什么好奇的?不如一并问了。我一向大度,你可以做个明白鬼。”

于是商刻羽继续问:“你真的需要换代?”

巫主点头:“是啊,我已经很虚弱了。”

虚弱。

商刻羽沉默了,片刻后一抖衣袖,也点头:“感觉出了。”

“感觉?”这回轮到巫主好奇,“是靠你放出去的那些灵力探得的?”

但商刻羽低下头,不再搭理他。

被宽大袖摆挡住的手指又动了动,昨夜商鸷交给他的木钥匙滑落到手心中。

他觑着巫主不慢不紧靠近的脚步,不慢不紧收拢手指,用力捏断。

“没有别的问题了?你可以继续问,心情好的时候,我很乐意为人……”

巫主的话戛然而止。

这一刻,比磅礴更加磅礴、比浑厚更加浑厚的灵力涌进商刻羽四肢百骸。

漫如辰星河沙,烈如刀,霎时皮肤开裂,眼耳泣血。

但他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抬手,手也如刀,就这样破开了巫主送过来的胸膛。

然后再一搅。

第40章 无明(五) 杀起来真是费劲。……

“徒弟, 杀人是件简单的活,只要找到了弱点。你觉得,人最脆弱的地方是哪里?”

老头的声音忽然响起在耳畔, 平和的语气, 带着笑,还带着浓浓的麦香。

是了,商刻羽记起来,老头说这话, 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风在白云观不远处的金黄麦浪里翻滚, 他和老头在白云观后院厨房, 聊的是杀人,但对面是只被捆起来的鹅。

这鹅嚣张,两个人花了整整两刻钟才制服, 商刻羽满身鹅毛, 被折腾得很不耐烦, 随口回了个:

“哪里都。”

“你这小子,认真回答!”老头的脸虎了起来, 有些想揍他,被商刻羽预判到,啪一声拍掉了手。

“能被石头砸死, 能被刀捅死, 无法呼吸了要死, 没吃的了要死, 没水喝也要死——就算什么事都不发生还会老死。怎么都要死,难道不是哪里都。”

商刻羽难得地说了一段长长的话,看着老头的眼神却只写了四个字:“你不聪明”。

老头没好气地一哼:“虽说的确如此,但终归有软硬强弱之分。

“听好了, 人最脆弱的,是那一颗心,许多时候,一两句难听的话就能击垮。”

“哦。”商刻羽平平一应,低头,手起刀落,剖开大鹅胸腔,把鹅心丢给老头。

“可以去煮了。”

老头简直要被气得倒仰:“……我说的不是这个心!而是每个人都有的,但看不见的那颗心。”

“贪心、嗔心、痴心、慢心、疑心?都一样。”商刻羽想了想,“要红烧。”

但那天好像并没有吃到红烧鹅。

老头给做成了卤鹅,理由是鹅能给卤水增鲜,以后再卤东西,也会带股肉味。

不过眼下的情形和当时并无不同,都是鲜血流满手,飞溅出碎渣烂沫。

人的心脏也只不过比那鹅的大了一些,未死透时,都带着温热。

手上的感觉并无好或者不好之分,只是一种手感而已。但下一刻,巫主擒住了他的手,五指狠狠发力,猛地将他一路推向后!

大火焚烧之下,宫不成宫、室不成室,没有墙做阻拦,直到撞上外面一棵树,商刻羽才被迫停下脚步。

巫主嗬嗬而笑,嘴里满是血污:“的确让我刮目相看,不过,商鸷就教了你这个?”

商刻羽手按上刀柄。

他一身灵力太过充沛,拔刀的刹那,便也注满刀身。

出刀。

骇然一刀,刀弧浑圆。巫主亦提扇,扇面掀起狂风,同时收手后撤。

此刻岁聿云剑至,如这人先前不偏不倚挡掉他的攻击般,雪亮剑身亦不偏不倚架到他颈侧!

血光和剑光共色,巫主竟是依旧不落下风,以一个吊诡的姿势从岁聿云剑下闪出。

他冷笑:“你们真是好配合。”

商刻羽一刀切碎面前的风,漠然回视他的目光,忽然间感知到什么,视线落向远方。

烈火几乎吞噬了整座宫殿,唯那王座伫立依然。座上长剑在火里静静斜立,宛如一场沉默地注视。

商刻羽再度散了些灵力出去,霎时感知变得清晰。

不是宛如,就是一场注视!

“拿到那把剑。”他对岁聿云道。

“想都别想!”巫主变了神情,折扇一点,召来虚怪涌阻在商刻羽和岁聿云之前,自己则飞身疾掠。

但空中赤红巨鸟盘旋。

岁聿云自身被阻挡,元神却依旧能够自如行动,朱雀锐利的目光锁住那道暗红身影,吞吐灼炎!

轰隆的响动几乎盖住了半山上的炮声,巫主脚下被砸出一个深坑,可那道身影竟只是晃了一下,便继续向前走!

商刻羽:“师兄。”

“嗯。”萧取应答。

下一瞬,符链至,张张打向胸膛,张张爆开,并伴着一道砰的被砸过去的人形。

是巫主的侍者,和萧取缠斗多时,被萧取拽起来、送回给了他的主人。

但巫主的脚步也只是被止了一瞬。

侍者就这样在他脚底烧死,连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巫主再度冷笑,反手抹掉唇角的血,“来啊,继续,你们以为,这样就能阻止——”

商刻羽按住岁聿云肩膀,余光里,被烧得就剩个窟窿的窗户钻进去一道臃肿的影子。

是步文和。

他腕上铁环延展成盾,跳下去的时候借势将盾牌顶上巫主胸腹,也不另外改方向,就直接将他猛推向他想要接近的王座。

又在接近王座的刹那,他背上的拂萝轻盈跃下,将座上剑一捞,从只剩个框的长窗冲了出去!

砰!

朱雀又一次吐出火焰,贴着步文和盾面轰向巫主。步文和有些猛收不住势,忽然符链斜间而出,将他腰一缠,拽起离地,甩出殿外。

另一边,岁聿云出剑,剑上火起,火舞如龙。他并非是要将这些破烂布条似的玩意儿都烧死,而是用剑气和火将之捆起包住,最后再一剑送往巫主身边!

周围终于清理干净,岁聿云扶住商刻羽。

“按我之前教你的方法呼吸。”

从商刻羽捏碎钥匙到现在,不过数十个呼吸,可他身上伤口多了一倍,白衣尽红,几乎成了个血人,就连握刀的手也隐隐开始抖。

岁聿云深深皱着眉,见商刻羽眉尖也有要蹙起来的意思,提前制止:“不许嫌麻烦!”

“他肯定嫌弃麻烦!”二人之外的人接下了这话,音色清脆,仿若少女。

这是第三个来到巫境王宫的人,身上是黑武士团的轻甲,脚步匆匆,捞起商刻羽的手往他腕脉一扣,同时掏出一只木匣,探完脉从满匣子药丸里挑出一颗,鼻翼还边翕动了两下。

“这具身体太轻,承受不住他真正的神魂。咦,怎么缠着朱雀的气息?又是朱雀……师、商刻羽,先吃一颗。”

少女说话和动作两不耽误,中途还用一种难以言喻的神情扫了一眼岁聿云。

抱着剑绕过来的拂萝认出她:“陛、陛下?”

“没错,是我。”少女对她一笑。

但转而脸色一冷:“话多。”

又冷着脸对拂萝道:“不是说你。”

拂萝:“……”

情况紧急,没工夫深究探寻。她擦了把额上的汗,将剑递给商刻羽。

这时被朱雀灼炎冲出的深坑、深坑还未散掉的烟尘里,响起巫主爆炸的声音:

“你敢用你的脏手碰我夫人!”

巫主踉踉跄跄走了出来,一身暗红的衣袍烂成褴褛,满身是伤,尤其胸上开的口已将身体穿透,能够清晰见到背后的东西。

可即使如此,依旧晃了两下,便站稳了。

“能否请问一下,您到底活了多少岁,修的是什么功法,怎么这么难杀。”岁聿云不由好奇,“还是说,现在是回光返照?”

“无知小儿。”巫主冷冷一瞥,旋即又冲商刻羽暴喝:“你、敢、用、你、的、脏、手、碰、我、夫、人!”

商刻羽服药之后便止了血,但依旧一身血痂和血污,尤其是手。

既然巫主这样说,他便用那只沾满血的手握住剑。

巫主本就不好的脸色变得更沉,手腕一翻,作势要出掌。

拂萝立刻将炮管提起,扳机一扣,轰得他步步后退!

“你在嫌你自己?他手上,沾的可是你的血。”岁聿云呵了一声,但一想到这剑被对面那人寄托了如此意义,也不乐意商刻羽碰了。

他从商刻羽手中接走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抽出剑身又收回鞘,奇道:“这有什么特殊?”

材质上佳,刃磨得锋利,连剑鞘也耐得住火烤,是一柄好剑,可除此之外……

“你什么时候才能变聪明。”商刻羽的语气带着嫌弃。

他握住岁聿云握在剑柄上的手,还是那只满是血污的手——他都不介意,岁聿云最好也别在意——往剑上注了点儿灵力。

又烈又冷的灵力经由岁聿云的手变得平和,附着整个剑身,泛起夏夜萤火般的光辉。这光辉亦如夏夜萤火般闪闪烁烁,大抵十几次,一缕幽魂从剑上飘了出来。

是名女子,蓝白二色的巫民服饰,模样温婉,手臂上缠着浅浅的罪印。

“你胆敢惊了夫人的安睡!”巫主狂怒,又冲着那女子的魂魄焦急大吼:“兰娘,回去,快回去,时间未到,你受不住外面的阳气,会魂飞魄散的!”

却见兰娘愤怒一拂衣袖:“我早就该出来的!献君,眼下情形,哪还有‘安’可言?收手吧,再打下去,大阵将破,你当初拼命救回来的人,都会死去!”

尔后不再看他,目光落到那位身穿黑武士团轻甲的少女身上,询问:“您可是红尘境的陛下?”

“然也。”女帝道。

兰娘当即一礼,是下对上、臣对君之礼。

“红尘境的陛下,我乃巫境王后,可否请求您收留我的子民?”她目光哀伤恳切,“我们愿意居于边城,上缴比其他边城更多的田税与……”

“我的子民,当生活在安定富庶的地方,怎可屈居边城,与人为奴!”巫主不甘大叫。

没人理会。

女帝瞥他一眼,向兰娘点头:“朕允你,不过不会加税。”

“谢陛下隆恩!”兰娘又是一礼,神情感激。

“让我完成换代,哪还用……”巫主又叫了起来。

兰娘扭头斥责:“献君!大家现在已经有了更好的归处,你却依旧执意于换代,莫非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巫境,而是为了自己苟活?”

这话说得极重。

巫主不可置信地瞪大眼:“夫人竟如此看我?自三十年前的灾变起,我便没有一天为自己而活!我每日每夜所想,都是要让我的子民过得安稳幸福!兰娘,你怎可……咳、咳咳!”

巫主站稳的身体重新晃荡起来,胸口的窟窿不住往外流血,面色苍白,失魂落魄。

甚至周遭的烟尘都还未落。

兰娘流下一滴泪。

“火。”商刻羽手从岁聿云握剑的手上垂落,轻声说。

他的刀上立时燃起朱雀火。

他向前一步,一步便来到巫主身前,左手将这人喉咙一锁,右手提刀,送入心口。

那被贯穿过的伤口再度被贯穿,火先烧着身体里的肉,然后才向外面的皮上攀附。

巫主鼓起眼睛,手握上刀刃,拼命将刀向外抓扯。但已无力抓扯。那手便颓然地垂落,而人向后退去,慢慢地后退,身体彻底抽离刀身的一刹,向左向右摇晃两下,倒地。

终于死了。

杀起来真是费劲。

诚如这人所言,他确实虚弱,可偏偏吊着一口气,一口怎么打都打不散的气。商刻羽看着他,不禁开始想,可能杀人的确该先攻那颗不存在的心,再来攻这颗血肉之心。

人受到打击之后,杀起来才简单。

他垂刀。

但在这一刻,兰娘炸了。

“这些年护境结界全由献君一人支撑,也只他一人知晓阵法核心所在,你如今杀死了他,若是短时间内寻不到方法补上阵法所需灵力,所有人都会死!”

“那你不早说?!”

“我怎么早说,他动作也太快了!红尘境的陛下,您可是答应过……”

又吵吵嚷嚷起来了。

商刻羽皱眉,反手将刀一掷。

这把刀不是引星那种和主人一起千锤百炼过的武器。

刀上烈火已灭,又覆满血,失去了大部分灵性,不会伤害到魂体,透过兰娘落地的一刻,地面上一个大阵被点亮!

“师叔。”商刻羽喊。

镜久才爬完台阶来到殿前广场,哎哟连天:“我老人家才爬完山,这就又要上工了吗?”

“巫主。”商刻羽又道出两个字。

镜久当然懂商刻羽的意思,以法杖当做拐杖,但挪腾的速度完全不似老人家,来到巫主近前,一番查探:“的确的确,这人虽死,但也是难得的材料,完全能将阵法再撑上一二时辰。”

顺道招呼起好奇摸过来的步文和:“来来来搭把手。”

这回换步文和哎哟连天。

兰娘见状,面露不忍,又强行按下这份不忍。

商刻羽视线转向她:“你是这里的王后。”

“是。”

“他们都认识你?”

“他们?您是指山下百姓!是,大家都认识我。”

“去。”

“啊?”兰娘没能立时明白。

商刻羽眉头一皱,不耐烦之情溢于言表。鉴于这人方才杀人的雷厉风行,兰娘迫使自己脑袋飞转,转过那道弯:“我这就下山,让他们从巫境离开!”

她只能在剑的附近活动,由拂萝带着一道下山。

萧取紧接着被打发了下去。并非所有人都愿意背井离乡,符纸尚可劝说一二,但拂萝的炮可不太行。

那位女帝来商刻羽面前晃悠过两圈,又是号脉又是扒拉他眼皮舌头看,也被安排。

巫主死了,虚怪失去控制,不知道跑去了哪儿。纵使余下的数量不多,但还是没有比较好。她肯定能找到,别以为他没看见她偷偷拘走了巫主的魂。

也见不得有人没活干。

姓岁的倒是在他赶人前先开溜了。

此间唯余商刻羽一人。

他在被烧成废墟的宫殿上,靠坐着焦黑象牙的王座,心情不是很好。

他想睡觉,但这身死灵力迫使他清醒,还让他浑身都是劲。

他无聊地踢开脚边的东西,最后踢走的是那根权杖。杖上珠宝散落,浑然就是根烧焦的棒槌。棒槌飞出去好一截才落地,骨碌碌地滚着,直到被另一个人踩住才停下。

是姓岁的回来了。

这人肩宽腿长,引星佩在腰侧,玄衣上灿金朱雀刺绣抢眼。

他端着一盆水,来到商刻羽面前,先拧毛巾给他擦脸,然后蹲下,捞过他的手慢慢清洗。

“你很闲?”商刻羽垂眼睨着他。

“这要看跟谁比。”

岁聿云在商刻羽指骨上捏了捏,上一句话还很悠闲,下一句充满担忧。

“这当真是身体太轻、承受不住神魂的缘故?若真是这样,就太麻烦了,我们得尽快回红尘境。想来一直未曾修行也是因为此……昨夜你师父给你的东西,就是你身上封印的钥匙?他可曾告诉过你解开之后如何再……”

这个人其实很聪明,稍微给点信息就能推断出很多。

话也很多。

聒噪。

不想听。

商刻羽面无表情盯了岁聿云一阵,能自由活动的另一只手捏住他下颌,令他抬头。

然后俯身,堵住那张开开合合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