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覆雪难消 杏灰 17046 字 18天前

连天的重负终于卸下些,莫时松了口气。

护手霜挤了太多,祝颂之没地方抹,但也不想浪费,便拉着莫时的手,打算顺着手腕往上涂,涂到用完。

忽然,青紫撞进他的视线里,祝颂之蹙眉,将莫时的袖子往上拉了点,露出了一大片,各种各样的淤青——

作者有话说:新年快乐。

第66章 自暴自弃

大脑炸开来, 祝颂之不可置信地睁大眼睛。什么时候开始的,莫时什么时候开始自伤的,他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大颗大颗眼泪掉下来, 砸到莫时的手臂上, 如同滚烫的心脏。

感受到温度,莫时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看到了手臂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掐痕,那都是他为了防止陪房时睡着弄的。

莫时心里一紧, 立刻将袖子往下拉,把人抱进怀里,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别哭, 我没事,不疼的, 以后不会了。”

祝颂之觉得自己呼吸不上来,哭的整个人都在发抖,抱住了莫时, 指尖抵上他的脊背,力道大的像是要印下抓痕。

莫时安抚说,“这不好, 你不要学。”

祝颂之担心不止这些,伸手要去解莫时的衣服, 却被牢牢按住。莫时像是有读心术,温声说, “别担心,没有了。”

眉头皱得更深,祝颂之明显不信, 哭的更厉害。

“要看。”祝颂之艰难地开口,扯得喉咙生疼。

莫时怔住,像是不敢相信刚刚听到了什么。

“给你看,别哭。”莫时心疼地替他抹眼泪。

失去了阻拦,祝颂之毫无顾忌地去解他的衣服,中途因为手太抖而屡屡失败,最后实在没耐心,扣子崩了。

担心他辛苦,莫时本来想帮他的,却又因为忽然想到了什么,最后还是没上手,只是给自己拉了个枕头垫着,往后靠在床头,把人放到自己身上,面对面跨坐,垂眸看着。

这个画面,他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过了。

脸都哭花了,眼睛也是肿的,莫时心疼却也无可奈何,按着他的腰,一下下顺着他的脊背说,“不哭了,宝宝。”

听到莫时的声音,祝颂之哭的更厉害,脊背发抖。

祝颂之花了很久才褪去他的上衣,胸膛,腹部,脊背,都没有伤痕,这才稍微安下心来,又忽然想到了什么,从他身上爬下来——虽然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什么时候移位的。

伸手解他的皮带,脱去裤子,结果在大腿也见到了伤。

他忽然有点迷失方向了。照谢疏仪所说,他会把莫时给逼疯,所以他应该离开他,这样莫时才会好。但现在看来,莫时会因为他的离开而伤害自己,所以他好像不应该离开他。

莫时对疼痛的阀值高,掐自己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但看到祝颂之捧着他的手臂掉眼泪,又觉得心脏被揉成一团。

他伸手挡住他的视线,湿润的眼睫轻眨,扫在温热的掌心里,带来点痒意。“别哭,颂之,我保证,以后不会了。”

祝颂之没有说话,固执地掰开他的手,指尖颤抖着,不敢碰上面的伤,却又小心翼翼地数着,看看他在自己看不到的时候究竟怎么对自己的。一道,两道,三道,怎么数都数不完。

想到自己手腕上斑驳的伤痕,有朝一日可能会出现在莫时身上,他就无法接受。这么想着,强烈的耳鸣声逐渐占据他的大脑,胃部传来阵阵翻滚,他狼狈地拉过垃圾桶开始呕。

莫时没想到他的反应会这么剧烈,心头大震,单手扣住他的腰,免得他不小心摔下床,又轻轻地替他拍着脊背。

“怎么了,是不是吃错东西了,还是哪里不舒服?”

他开始回忆,明明已经很注意了,没让他碰半点不健康的东西,能进祝颂之口里的都是他尝过的,不会有问题才对。

祝颂之没精力回应他,吐得更厉害,本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胃已经空了,还在止不住地抽搐,最后只剩下苦涩的酸水。

看他吐得脖颈通红,莫时眉头皱得极深,伸手拿了杯温水要喂他,结果水还没进去,祝颂之抓着他的手又开始吐了。

不知道第几轮,祝颂之终于脱力停下,起了层薄汗。

祝颂之看上去风一吹就要倒,莫时心疼的不行,小心地扶住他,让他倚在自己怀里,又用曲起的腿抵着他的后腰。

眼眶湿润,嘴唇通红,楚楚可怜。

莫时不敢碰他,只轻声说,“没事了,喝点水缓缓。”

祝颂之嘴唇微张着,没有拒绝,却也没力气起身。

发梢都湿了,低头喝水也艰难得不行,整个人虚弱到像得了重病,毫无血色。用尽气力也喝不进多少,还容易呛到。

“今晚我要跟你睡,你这样我不放心,等你好起来再说分房的事。”莫时没给他拒绝的机会,“等会我带你去急诊看看。”

祝颂之皱眉,撇嘴看上去要哭,很不愿意。

“没得商量。”莫时哄道,“听话,颂之。”

祝颂之像忽然想起什么,拿过床头的便利贴,在莫时的口袋里找到他随身携带的钢笔,写了句话——你不能伤害自己。

莫时垂眸,欣慰他终于愿意跟自己沟通,应道,“好。”

“那作为交换,今晚你得跟我去看医生,乖。”

当晚两人去了全科诊室,转肠胃科,抽血做检查,又约了全麻胃镜,还有呼气试验,几乎能做的都做了,结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看不出太大的问题,是情绪低落导致的躯体化。

正好到复诊的日期,莫时将祝颂之带去了心理科诊室。

换做是从前,祝颂之还能对莉娜·索伦森敞开心扉,但现在不一样。他变得自暴自弃,不愿意开口,抗拒治疗。

在快结束的时候,祝颂之终于问了她一个问题。

“莉娜,我有个朋友,他”祝颂之说到一半,无意识地掰着手指,抿唇道,“以前,都很正常,但是最近他”

莉娜·索伦森鼓励道,“最近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

祝颂之不愿意说出这个词,很小声,“开始自伤。”

莉娜·索伦森敏锐地察觉到这个人跟祝颂之关系匪浅,结合这几次就诊经历,很快有了怀疑对象,“所以你是想问?”

“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他经常跟我一起,所以”祝颂之不敢说下去,不知道是因为怕听到心中的答案还是别的。

“被你传染?”莉娜·索伦森毫不避讳,一针见血。

祝颂之心下一惊,指尖攥紧,“嗯。”

“你们待在一起的时间很长吗?平时接触机会很多?”

“嗯。”以前还好,现在直接二十四小时都不分开。

“你经常会向他倾诉你的难过?”莉娜·索伦森问。

“对。”祝颂之心里打着鼓,越来越害怕。

“客观上来说,你的情绪可能会影响到他,让他的心情也变得低落,长期下去思想也会变得悲观。但这不至于让他自伤。”

“除非——”莉娜·索伦森说,“他心理本来就有点问题。”

“不可能!”祝颂之想也不想就否定了,有些激动。

莉娜·索伦森适时地递上一杯水,“为什么这么说?”

“他平时总是温和带笑,经常能安抚我的情绪,总是能完美地解决事情,沉稳可靠,让人很有安心感,他不会”

“那只是你看到的,那你没看到的时候呢?”

莉娜·索伦森想表达的,只是希望祝颂之能够客观看待,不把原因全部都归到自己身上,加深自己是拖累的认知。

可祝颂之却完全偏错了重点,变得无比担心莫时。

于是他开始变得敏感,焦虑,不安,几乎是无时无刻都要知道莫时在哪在做什么,有没有再伤害自己,有没有不舒服。

莫时听莉娜·索伦森提了这件事,不过对方说的不多,只是告诉他,祝颂之很担心他的心理状态,建议他快调整好自己。

“我真的没事了,颂之。”莫时被祝颂之拉着,强行做每晚的例行检查。他是挺享受的,但不舍得看祝颂之为他担心。

祝颂之不信,固执地去解他的扣子,不看就不睡觉。

莫时任他动作,叹气说,“颂之,别跟我分房睡了。”

楼上楼下,各自牵挂对方,却又非要隔开,没必要。

祝颂之检查完,没有新添的伤,这才放下心来,从医药箱里拿了瓶药油出来,在手心搓热,仔细地替他抹,没有应声。

温热柔软的手掌抚上腿根的皮肤,莫时的呼吸重了几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宝宝。”声音有点哑。

祝颂之合上药油的盖子,把多的在莫时身上蹭了蹭,又伸手拿过莫时的手机,打字给他看。[我们什么时候分过。]

莫时每天晚上都会趁他睡着偷偷上楼抱着他睡,等到第二天又悄无声息地下楼,别以为他不知道。他只是不说而已。

其实是他感受到颈侧的湿意,所以心软不舍得赶人。

莫时把他压到床上,埋首在他脖颈,很深地吸了口气,鼻尖和嘴唇蹭着,指尖不安分,四处游离,“原来你都知道。”

两人很久没有亲密过,祝颂之很快也起了反应。

“为什么纵容我,宝宝。”莫时边吻边问他。

祝颂之没回答,喘着粗气,仰头回应他。

“不说也没关系,颂之,我知道你爱我。”

第67章 中度焦虑

做了不等于和好, 他们心里都知道。只是心里还是爱着对方,所以忍不住。但是根本的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不过即使如此,他们依旧贪恋这久违的美梦。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 他们才能短暂地逃离这个世界, 不去管任何的现实问题,只需要沉浸在爱///欲里,遵从内心。

所以后来每晚的例行检查,变成了例行亲密。两个人难舍难分, 你情我愿。于是这成了他们之间不成文的规定。

后来祝颂之为了方便莫时,甚至里面都不穿,莫时发现之后,被勾的一天要来好几次, 精力旺盛到像是用不完。

祝颂之乐在其中。这能让他获得很大的安全感。

但是祝颂之依旧不跟莫时说话,只冒出一两个单字或者词语, 不过这已经能让某人高兴一天了,各种哄他开口。

可到了晚上,祝颂之又不得不说, 只是连不成句。

“唔,不要,太”祝颂之哭着推他。

莫时低头去吻他, “乖宝宝,跪好别动。”

接连几周下来, 祝颂之身上的痕迹简直不能看,幸好现在外面大雪纷飞, 人人都裹得跟球似的,不然真的见不了人。

莫时不再允许护工上楼,毕竟他们的房间实在荒唐。

这一切都在某个清晨被打断。祝颂之昨晚被折腾得狠, 晚饭又没吃多少,所以被饿醒了。他轻手轻脚地从莫时怀里溜出来,又草草地披了件莫时的外套,悄无声息地下床找吃的。

刚想去厨房,却听到了开门的声音,护工来上班了。

他不想以这种模样见人,只好调转脚步,到莫时的书房里找吃的。他记得那里放着圣诞节的时候买的巧克力,很多。

轻推开门,他闪身进去,抓了把巧克力,蹲到桌下。

他记得,在他们还没回国之前,莫时经常坐在这把办公椅上处理工作,他就很喜欢钻到他的腿下,故意把人撩起来。

最后的结果要么是他被推到地毯上,要么是吃饱喝足。

要是莫时去工作了,那他更喜欢往书房里钻,这里的莫时的气息比房间里的还要重,他很喜欢。他爱学着他的样子,一本正经地看医书,但上面的东西晦涩难懂,经常不小心睡着。

一睡就睡很久,等到某人下班才被认领,抱回房间。

没找到想吃的味道,他懒得从这个极有安全感的小窝里出来,干脆直接把手伸到上面摸,一个没注意,糖洒了一地。

他被这动静一惊,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直到四周重新恢复寂静,他的心跳才缓慢地平歇下来,小心翼翼地伸手,离开阴影区域,迅速将地毯上的糖抓进来。

拆包装的时候,却意外瞥见了一抹白。

他以为他弄掉莫时的文件了,爬出去捡。

却在看清上面的文字时候睁大了眼睛。

[患者姓名:莫时]

[年龄:28岁]

[初步诊断:中度焦虑]

[表现形式:持续性紧张不安,过度担忧且难以自控,频繁陷入负面幻想,对外界刺激敏感,注意力分散、情绪烦躁;躯体上可见频繁洗手等强迫倾向行为;睡眠障碍、食欲下降、胸闷气短、偶有头晕、出汗、心慌等不适,严重影响生活。]

祝颂之跳着行看。

心脏被捏紧,发疼。

[医生意见:患者近期症状加重,由轻度转中度,有向重度转变的风险,可以尝试药物干预,或提高心理治疗频率,必要时可以考虑进行进一步的医学检查。]

薄薄的纸脱手,落到地上没有声音。

啪嗒一声,眼泪掉下,如心脏坠地。

怎么会呢,莫时怎么会有心理问题。

莫时怎么能,真的有心理问题

他后知后觉地看向下方的就诊日期。

2026年1月15日。是在跟他结婚之后。

心跳彻底停跳,他无力地跌坐在地毯上。莫时的病症加重一定是因为他。原来所谓好转和幸福,都是有代价的。

莫时又瞒着他,一个人默默背负了所有的苦楚。

他欠他的,这辈子都还不清了。

而他还要继续这样下去吗-

莫时醒来的时候,下意识搂身边的人,却发现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坐在他身边看着他掉眼泪,一声不吭。

意识瞬间清醒,他立刻从床上起来,“怎么了,宝宝。”

祝颂之没让他抱,推开他,“你没什么要跟我说的吗?”

“什么?”莫时刚睡醒有点懵,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想不出来,只知道祝颂之在止不住掉眼泪,莫时以为他是抑郁症发作,“别难过,我陪着你,没关系,我们慢慢来,先下楼吃个早餐,再回来吃点药,躺一会,会好的,别怕,宝宝。”

祝颂之偏开头不让他碰,把病历单拍到他手上。

莫时怔住,将这张皱巴巴的纸摊开来。

刚见到第一行字,就立刻合上了。

“颂之,你听我解释”

祝颂之打断,“你又瞒着我!”

莫时的心慌作一团,手忙脚乱地把人拉进怀里,不让他四处乱踹,免得不小心弄伤,小心地给他捋着后背,揉揉头发和耳朵,安抚道,“别哭,是我不好,别担心,我没事的。”

祝颂之当然不信他的话,刚刚在这里静坐的时间里,他把他们两个的未来计划的明明白白。“你又不跟我说实话!”

“是实话。”莫时按住他,哄道,“我真的好了很多。”

怕祝颂之闹,莫时主动开口,几乎毫无保留。

“这些年,因为家里的还有医院的,我压力很大,所以得了轻度的焦虑症,具体表现在,会有些强迫性的行为,以及一些身体上的不适,但是都还好,程度不是很严重,定期去心理医生那里复查就好了,能控制住,不会太影响日常生活。”

怀里的人安静下来,莫时知道自己的话起效果了。

“然后呢?”祝颂之听得仔细,不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莫时抚着他的后颈,“然后我遇见了你,你救了我。”

“我不是要听这个!”祝颂之又开始挣扎,“莫时!”

“别哭别哭,”莫时着急道,“我跟你讲,你别难过。”

祝颂之吸了吸鼻子,含糊不清,“你不许再骗我!”

“我承认,最初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因为你的病,我的焦虑症变严重了。”祝颂之听着,心被揪起来,又开始掉眼泪。

莫时替他擦去泪水,“但是后来,你好转了,我也跟着好转了,只是没来得及复诊,就回了国,真的,我没有骗你。”

祝颂之的心降到谷底,“你的病跟我的病挂钩,可是我永远都好不起来,所以你不能跟我在一起,这样你也会完蛋的”

“不会。”莫时坚定地抱住他,“我们会一起好起来。”

祝颂之不相信,拼命摇头,过度哽咽让他变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不要,我不要,我只要你好起来,人不能这么贪心,不然最后什么都得不到,跟我分开,你一定会慢慢变好的”

“可是颂之,跟你分开我甚至活不下去,怎么变好。”

祝颂之哭到力竭,捧着莫时的脸说,“你不会。你不会的。你会难过一阵,接着慢慢忘掉我,然后过上正常人的生活,我相信你,你可以的,只要少了我,一切都会变好的”

莫时安静地看着他,忽然想起乔治·米勒说过的话。

“人教人永远教不会。他不是觉得,你离开他之后一定会过的更好吗。那就让他看看,分开之后,你过的有多糟糕。”

莫时没再出言阻拦,只是说,“万一不好呢,颂之。”

祝颂之动作顿住,无力地扯了扯唇角,“再不好,也不会比现在差。跟我在一起,你的未来只会变得越来越糟糕”

“这就是你过不去的心魔吗。其实还是爱我。”

祝颂之没否认,哭的更厉害,压住反胃的冲动,艰难地开口,像是恳求,“我们能不能重头再来,就当从来不认识”

“怎么重头再来,颂之,我忘不掉你的,你明白吗?”

祝颂之甚至觉得自己有几分冷静,“我们只认识了几个月,半年都不到,可是你的人生还很长很长,你可以忘掉我的”

“可是你不在,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了。”莫时眼眶红了。

祝颂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不会,你有爱你的家人,有要好的朋友,有热爱的事业,一切都是有意义的。我不想看着你为我而憔悴,我只希望你能够过的幸福开心,像以前一样。”

他不想到最后爱意被耗尽,双方都狼狈得难以收场。

现在这样他就已经知足了,莫时这样好的人,原本就不属于他,他根本不配得到。拥有过,有这些美好的回忆就够了。

他知道莫时会难过,但那只是一时的,热恋期分手当然痛苦,只要熬过去就可以了,他相信莫时可以做到。只要能让他们分开,莫时就会慢慢地从这段感情里抽离出来,一定会的。

第68章 无间地狱

滚烫的泪滴落在祝颂之脸上, 像是凿透他的心脏。莫时看了他很久很久,最后哑着声音问他,真的要放弃这段感情吗。

祝颂之发着抖点头, 心脏的痛连到喉咙, 说不出话。

“可以。我们可以试着分开看看,看看是不是真的,像你说的这么好。”莫时的声音很沉,乌黑的双眸看得人心里发紧。

明明是得偿所愿, 但祝颂之的心却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块地方空了一样,难受得过分,却又怎么都没办法舒缓半分。

“这周, 把离婚办了吧。”祝颂之听见自己的声音。

“没空,医院很忙。”莫时想也不想就拒绝了。

“那我, 今晚就回去住。”祝颂之心痛得喘不上气。

“不行。”莫时专断,从他身上起来,“我不放心你。”

“可我们不能在一起住了”祝颂之哽咽说。他怕自己每天在莫时面前晃会让他难过, 会让他放不下他。“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我向你保证,我不会伤害自己, 也不会自尽”

在莫时没放下他之前,他都不会这么做。

“我不相信。”语气平静, 莫时站在床边垂眸看着他说,“我最多不跟你同房。你就住在这, 至少还有护工看着你。”

“你不能这样!我们都分开了,你不能——”不能再这样记挂他,不能再这样担心他。这个习惯不好, 要改。

“你希望看到我做手术的时候因为担心你拿不稳刀吗。”莫时打断,语气近乎冷酷。“接着手术失败,焦虑加重?”

祝颂之不说话了,眼泪默默淌下来。他其实知道,莫时又在用自己威胁他,可他偏偏又毫无办法。他真的害怕。

“别多想。我只是在为我自己考虑。”莫时怕他拒绝,自顾自补充。“我现在放不下你是客观事实,你没办法反驳。”

祝颂之不信,却再一次妥协了,弓起身子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埋首进被窝里,声音闷闷的,“好。但是我不想见到你。”

“行。我不会跟你见面。”莫时点头,没让眼泪落下。

莫时离开房间之后,屋内重归寂静。祝颂之再次被黑暗笼罩,仿佛光明从未到过。头晕,耳鸣,各种强烈的不适应折磨着他,可他却解脱地扯出了个笑。至少,莫时以后会幸福的-

祝颂之其实根本就没为自己打算过。他只希望莫时不要见到自己,从而慢慢放下,走向新生活,迎接幸福。可他自己却从来没打算过放下莫时。他会爱他一辈子。他自己的一辈子。

他想好了,只要莫时放下了他,他就会离开这个世界。

他像条搁浅的海鱼,只需要一点水就能活。

不多,真的只需要一丁点属于莫时的动静,或者嗅到一丝丝属于莫时的气息就足够了。可是他没有这个机会。

这几天,莫时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他知道的。难过之余又觉得欣慰。莫时是认真的。他们这次,真的分手了。

这些天,他浑浑噩噩,失去对时间的感知。

甚至有的时候会想,只要能让他见到莫时,哪怕第二天立刻就死掉也没关系。他不知道上天有没有听到他的祈祷,是狠下心来不让他见到想见的人,还是心软了想让他长命百岁。

慢慢的,祝颂之感觉自己的感情被剥离,喜怒哀乐,通通都感觉不到,获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像是没有生命。

他知道,莫时正在割舍这段感情,很快就不爱他了。

明明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就该这样。现在他应该感到开心才对的。莫时不爱他了,要回到正确的道路上,过他应该过的幸福生活。可能,还会找个门当户对的正常人结婚生子。

那天,莫时在超市里提过小孩,他应该很喜欢孩子吧。如果长得像莫时的话,那一定很可爱吧。他会看到吗。算了,还是别看了好,免得不争气地哭出来,吓到刚出生的小宝宝。

这么想着,祝颂之缓慢失去意识,跌入梦乡。他梦到莫时回到了他的身边,抱着他,很温柔地吻他,说他永远爱他。突然有一天,莫时忽然松开了抱住他的手,说了句什么听不清的话,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任凭他怎么哭怎么求都没有用。

他无力地跌坐在地,看着莫时的背影,直到它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无尽的悲伤将他笼罩,他觉得自己比最初被迫联姻的时候还痛苦,像是从巍峨嶙峋的悬崖上摔下,粉身碎骨。

刻骨的痛意从睡梦蔓延到现实,他醒来的时候,太阳穴传来一阵刺痛,眼睛酸涩胀痛,心脏也像是被捅穿了一样。

他偏头看向身边,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他抿着唇,克制着自己的眼泪。他觉得自己像是点亮了小女孩的火柴,感受到了从未感受过的温暖与幸福,但是用假象编织的幻境终究不长久,总要回到冰冷的现实里。

比最初的时候,痛苦千倍百倍。

痛苦将他的理智吞噬,他开始后悔爱上莫时,像是把脆弱的脖颈暴露给凶猛的野兽,结果被撕得粉碎,血雾四起。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把自己的手臂掐紫了。

手腕上交错斑驳的伤口再次裂开来,他一动不动,用空洞的眼神盯着逐渐渗出的血,将周围的白皙皮肤给染红。

他缓缓躺在地板上,发着抖缩成一团,任冰意将自己侵蚀浸透。关节变红,被特意修剪得圆润的指甲渗入血肉。

他不是正常人,是社会的异类。他不配得到爱,也不配去爱人。他前段时间竟然会想亲密关系也不错,这太可笑了。社会的异类,阴沟的老鼠,怎么能幻想这些,不属于他的东西。

昨晚才发作过的躯体化再次出现,他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锐利如银针的耳鸣重现,整个人仿佛被拉回无间地狱里。

像往常一样,西格伦·伯格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打算把刚煮好的南瓜小米粥喂给他,他的胃口一直不好,从雇主那里得知他习惯吃甜的之后,她特意多放了些糖,这样他会多吃点。

“Jude,起来了吗,吃早——”

话还没说完,她的眼睛就睁大了。

明明刚刚还在睡觉的,怎么不见了。

她慌了神,匆忙放下东西,到处找人,找遍了整间房子都没有找到,直到听到轻微的啜泣声,才在床底下找到他。

脸色惨白,手腕和指尖全是血。她的心脏都停了,惊呼一声,伸手去探他的气息。几秒钟之后,她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还活着。

西格伦·伯格先是检查了一下他身上有没有尖锐物品,确认没有才给他拍了张照,发给雇主,并跟他说明情况。她小心地将他搬回床上,把身上的血迹清干净,仔细地盖好被子。

对方没立刻回复,过了会给她打了个电话过来。

“再有一次,你也不用干了。”-

莫时最近的状态很糟糕,眼下乌青明显,气压低到没人敢靠近,除了必要的工作交流之外,一句话都不会多说。

奥勒·布伦不放心他,“莫,你真的没事吗?”

莫时的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那上面是护工发过来的信息,锁屏,摇头说,“没事。”他在等,在等祝颂之服软。

只要祝颂之向他低头,他会不顾一切跟他在一起。

他要让祝颂之记住这次分开的刻骨铭心,让他意识到他们是不能分开的一体,让他以后不会再想着跟他说分开。他知道祝颂之全身心依赖他,必然无法忍受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所以特意忍着没回家。但他终归低估了祝颂之对他的爱意。

是宁愿自己粉身碎骨,也不敢拿他的前途作赌。

这些天的分开让他的焦虑症明显加重,他甚至觉得自己再这样下去,有朝一日会连最基本的社交和工作都做不了。

但他没办法。复合必须要让祝颂之来提。

克制不住思念的时候,他就把从家里偷偷带过来的祝颂之的衣服盖在脸上,企图从里面获取一点属于他的安慰剂。

可惜,随着时间的流逝,味道越来越淡了。

所以最后他还是没忍住,在深夜偷偷回了趟家。打算拿点新的衣服回医院,藏在被子里,不然自己真的撑不下去。

他轻手轻脚地进房间,站在床头垂眼,鼻梁发酸。

祝颂之很安静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

叹气都不敢有声音,他放轻呼吸,俯下身,轻轻给他盖好被子,却在下一刻被抓住了手。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祝颂之在他的手臂上咬了一口,齿尖深深地没入皮肤,几近见血。

搭在膝盖上的拳头收紧,他没有把手抽回来,只是一声不吭地任他咬。祝颂之终究没将皮咬破,缓慢地松开了唇。

其实祝颂之一直没睡着,刚刚听到熟悉的脚步声,闻到雪松的香味,还以为是自己出现幻觉了。莫时怎么会回来。

咬上皮肤的那一刻,他才惊觉,原来是真的。

第69章 歇斯底里

明显的牙印出现在紧实的手臂上, 格外突兀。

祝颂之盯着这处发愣,眼泪掉了下来。

莫时神情平静,他看得分明, 祝颂之最开始想咬的是他的手指, 却即将碰到的时候换了目标,转向了更远的手臂。

“为什么不咬这里?”指尖擦过他的唇侧。

祝颂之红着眼睛看他,咬上了他的食指,没有用力, 温热柔软的舌尖顶着他的指腹,似是火气无处发泄的无可奈何。

莫时冷着脸,在他口中反客为主,压住了舌尖。

祝颂之被他弄得不舒服, 发出呜呜的声音,唾液顺着唇缝往外流, 把他的手往外推。可莫时不但没走,还把整个人压上去,让他没法动弹。祝颂之的两条腿往外蹬, 被子被他弄得此起彼伏的,像里面养了条会扑腾的鱼,含混不清道, “松手!”

莫时抽回手,上面的牙印浅得像是下一秒就会消失。他将沾上的唾液抹到祝颂之薄薄的嘴唇上, 积攒的火得以发泄,灼热的气息晃荡地打在他的鼻尖, “终于舍得跟我说话了?”

祝颂之瞪着他,又将嘴巴紧紧地抿上了。

“我都这么对你了,为什么不用力。”

祝颂之没有回答, 别过脸去。

“因为我的手要做手术。”莫时将骨节分明的手插入他的脑袋和枕头的空隙,没入他凌乱的发丝,在他耳边说,“对吗?”

祝颂之心尖一跳,咽了咽口水。

“颂之,你是在乎我的,你骗不了自己。”很久没听到莫时喊自己的名字,祝颂之心里发酸,流下眼泪。

“为什么要哭。”莫时说,“是因为想我吗。可是颂之,这不就是你自己选的吗。你知道我爱你,你也知道你爱我,是你让我们两个都这样痛苦。这些天,我一直在等你主动联系我。”

“可事实上是,我一条消息都没有收到。”

思念如流水般倾泻,收都收不住。

“我在医院想你想的要疯了。”

“颂之,你不是说,分开会让我过的更好吗,为什么我不这么觉得。我把手洗废了都没有用。我就是放不下你。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回来吗?为了拿你的衣服,只有闻到你的气味的时候我才会好一点。坦白说,我没有你根本睡不着,这些天我的平均睡眠时间都不够三个小时,我都怕我撑不住直接晕过去。”

祝颂之安静地听着,心脏像被人抽成一缕一缕的丝,阵阵钝痛,处处渗血,最终变得千疮百孔。他没想到莫时的状况会这么糟糕,但正是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更加不能继续下去。

“可是,莫时,我不爱你了。”他的声音明显发着抖。

心脏骤停,莫时连话都不会说了,“你说什么?”

他以为他刚刚的剖白会换来祝颂之跟他说不分开,却怎么都没想到是这一句。这比分开还要致命,像是子弹正中眉心。

祝颂之无力地张口,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

“我说,我不爱”

来不及说完,他的唇就被堵住,汹涌的爱意将他淹没,眼泪不自觉落下,身体微微发抖。呜咽声中,他的理智回笼,伸手去推他,却被人抓住,强行按在床上,十指相扣,挣不开。

身体很快因为热意软了下来,像水一样,陷入床榻。

“你骗我,我不信。”莫时的身体剧烈发抖,紧紧抱着他不松手,耐首在他颈窝,将睡衣的领口沾湿,“你骗我”

祝颂之的脑子很乱,没有办法说话,耳鸣又起,全身上下都痛得像是开裂,脑子蒙上雾气,觉得灵魂快要抽离身体。

恍惚间,他开始失去理智,缓慢地想。

好累啊,要是能不考虑这么多就好了。

如果不考虑莫时的未来和健康,那他希望莫时能把他关起来,掐着他的脖子,让他一辈子不能离开他;能逼迫他跟他接吻,让唾液将喉咙深处的苦楚吞没;能将他的嘴唇咬破,让爱跟血液交织;能强行进入他的身体,让他被占有被打上标记。

但这一切终归不现实,他们没有乌托邦。

“颂之,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轻得听不见。可偏偏祝颂之听清楚了,他怔住,连泪都停了,聚集在眼窝里,形成一小滩湖泊。

“嗯。我们分开吧。”每个字都扎向脆弱的心脏。

莫时没回应,注视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其实我,”话语太过违心,祝颂之说不出口,可他不得不这么做,“从一开始就不是喜欢你。莫时,我只是感激你,感激你为我付出这么多,把我从家里那个泥潭里拉出来。我怕你厌烦我,才主动说我爱你。但是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爱过你。”

“不可能。”莫时斩钉截铁,声音急得要变调,“祝颂之,你现在为了推开我什么都说的出来。这么多天的经历难道是假的吗,你觉得我没有心吗,我难道看不出来吗?!你就是爱我!”

“没有,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你。”心脏发胀发痛,祝颂之觉得自己马上就要死了。“莫时,你只是被我骗了,就这样。”

“那现在呢,现在你又是为什么,这也属于你利用里的一环吗?!”莫时怒声质问他,“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祝颂之?!”

“随便你怎么想吧。”祝颂之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来,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很难受。

这具身体太脆弱,这已经是他能承受的极限了。

“我本来是想等你跟我低头,等你跟我说,你爱我,要重新跟我在一起,要跟我一起克服以后的困难,但你非要这样说些口不对心的话来气我,那你就怨不得我了。我给过你机会了。”

“你要做什么。”祝颂之罕见的有点慌。

“不管你爱不爱我,我已经爱上你了,这辈子都不会改。”

“从今天开始,你别想再踏出这间房子一步。我会在这里装监控,二十四小时盯着你,护工也会在这里住下来。颂之,我警告你最好别跟我玩自伤自尽那套,不然等我回来你就完了。”

急促的吻落到颈侧,祝颂之不觉得害怕,反而隐隐觉得开心,可是这样又不行。莫时生病了,他要带他去看心理医生。

眼泪止不住掉下,“莫时,你不能这样”

莫时的动作没停,只是在喘息声里告诉他。

“我不会再由着你,以后也不可能分房睡。离婚你敢提一个字试试,你一定会后悔的。不许哭。颂之,是你先招惹我的。”

“莫时,你敢,我会恨你一辈子的!”

“嗯,那你恨我吧。我爱你,颂之。”

骨节分明的手碰到腰侧,却见怀里的人明显一抖,莫时蹙眉停下手,将房间的灯开了,掀开他的衣服下摆,凝眸看去。

只见白皙的腰际上印着青一块紫一块的痕迹。

想来是因为家里没有尖锐的物品,自己掐的。心脏疼的厉害,莫时的眼泪落了下来。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有强烈自伤念头的人,怎么都防不住的。

祝颂之趁机推开他,哭着说,“别碰我!”

莫时想罚他,却又终究下不去手。他怕他身上根本不止这一处伤痕,他都不敢动他,生怕不小心伤到他。

祝颂之朝他扔枕头,“我不想见到你!出去!”

莫时妥协了,但没有立刻离开。

他从床上下来,坐在地板上,在房间里待了很久。空气变得很安静,甚至可以说是凝固,堵的两个人都心烦意乱。

终于,不知道过了多久,莫时从地上起来,给祝颂之盖好被子,最近的天气变得更冷了,他把外衣脱下,轻轻覆了上去,轻手轻脚离开房间,到厨房拿了酒,进了书房。

他好久没喝过酒了,也不太爱喝酒,可是今天却喝空了好几罐。忽然,他感觉到眼角的湿意,控制不住地想到祝颂之红着眼睛哭的样子,心脏彻底沉了下去,想去看他却又不敢。

明明只有一墙之隔,却阻断了两颗紧紧相连的心。

他将祝颂之从他原本的家里带来的小毯子盖在脸上,好像这样就能骗自己,他还在身边一样。刚刚跟祝颂之争吵时起的反应不仅没有消退的迹象,反而因为熟悉的气味变得更强烈。

房间没开灯,很暗,他坐在窗边的角落,那片浓重的阴影里,无力地仰起头,靠在墙上,任粗重的喘息声将自己淹没。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祝颂之偷偷吞掉眼泪,确认莫时不会再回来之后,小心翼翼地伸手,探向搭在被子上的外衣,指尖收紧片刻,无声无息地把它扯进被窝,任上面的羊绒将自己包裹,好让身上的每一个毛孔感受这上面残存的气味和温度。

他微微颤抖,汲取安全感,将自己缩成一团,像是在蝉蛹里面一样,仿佛莫时从未离开过。

他好像活不下去了,这件外套,是他唯一的希望——

作者有话说:他们两个,一个希望被对方墙纸,却又担心他的心理健康,一个希望墙纸对方,却又舍不得。于是没有墙纸,只有爱。

第70章 春宵一梦

凌晨三点半。

祝颂之一动不动地在床上躺了很久, 隐约间,他听到隔壁传来微弱的喘息声,以为是错觉。他安静地听了好久, 等那边彻底没了动静, 才小幅度地掀开被子,光着脚下了床。

他的脚步声很轻,跟小猫一样,几乎听不见, 透过虚掩着的门缝,他看见了莫时的侧脸,以及地上零散的空酒瓶。

轻手轻脚地走近莫时,光影变化间, 他看到莫时靠着木质书架,黑色发丝擦过墙面, 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

祝颂之怕他着凉, 把身上的大衣披在他身上,浓重的酒气将他包裹,莫时喝醉了, 很醉。想来明天肯定不好受。

祝颂之蹲在地上看了莫时很久很久,初见时温和带笑的眉眼变得疲惫不堪, 乌黑发亮的双眸变得黯淡无光,干净利落的头发变得乱七八糟, 平稳有力的语气变得无可奈何。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是他错了。他真的错了。他不该跟莫时结婚,不该给他正向反馈, 不该让他对自己越陷越深。不该把他逼成这样。

只要能让莫时恢复如初,让他做什么他都愿意。瘦削的肩膀止不住地耸动,眼泪不断地往下掉,有点呼吸不上来。

他果然只会给人带来不幸。

任何靠近他的人都会变得无比痛苦。

耳鸣声再次出现,他像是被卷进了汹涌的极地涡旋,头晕目眩,呼吸不畅。全身像是被千万根丝线撕扯开那样。

好痛。真的好痛啊。为什么这么痛。

他撑不下去了,抵御着身体的僵化,极其艰难地伸手,试探性的触向莫时。柔软的毛衣,温热的身体,紧实的肌肉。

他终于抱住了他。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

祝颂之不敢发出声音,怕把他吵醒,动作极轻地将脑袋枕在他因为呼吸而微微起伏的胸膛上,听他沉稳的心跳。

眼泪将毛衣沾湿,他却将手收得更紧。

好像只有在莫时睡着的时候,他心底的那份爱才能够光明正大的展示出来,全然的纯粹,不用担心任何现实因素。

如果他没有生病就好了。他们会很幸福的。

他知道,他再继续这样闹下去,迟早有一天,莫时会受不了他,跟他离婚的。那他以后,就再也见不到莫时了。

心脏碎成很多片,但他应该高兴才对,解脱了。

有病的是他,离开他之后,莫时会慢慢好起来,恢复正常的生活,接着忘掉他,也许还会遇到下一个喜欢的人。

莫时这么好,没有人会不动心的吧。他会跟那个人会开始一段健康的恋爱,结婚,开启幸福的生活,共度一生。

祝颂之觉得自己没办法再想下去了。一想到莫时会温声细语地哄别人,动情地吻别人,他就感觉自己的心要死掉了。

他很脆弱的,经受不住这种刺激,如果真有那么一天,那他一定会隐没在人群里,远远地看着他们,独自走向死亡。

希望莫时不会记得他,也不会为他感到难过。

他只是他年轻犯的错,人生的污点。

似乎感觉到熟悉的气息,莫时缓缓睁开眼睛。

迷离,恍惚,混沌,唯独没有清醒。

莫时垂着眼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判断怀里的人是否真实。犹豫着,他缓慢地抬起手,搭上了他发抖的脊背。

莫时怔住了,连呼吸都暂停。是梦吧。又梦到他了。

他在医院那段时间就经常这样,明明清楚,这只是一场迟早会醒的梦,却还是控制不住地沉沦,像是饮鸩止渴。

他半梦半醒地想,看来酒精带来的也不全是副作用。

感受到这份触碰,祝颂之身体一僵,像是被电到一样。莫时是醒了吗,要推开他吗,要把他赶出去吗。

惴惴不安的等待里,莫时迟迟没有动作。

莫时安静了很久,有些东西注定只能在梦里实现。他低下头,托起他的下巴,寻到他的唇,闭上眼,吻了上去。

祝颂之倏然睁大了眼睛,眼泪慢半拍落下。

泪眼朦胧间,他下定决心,将身上的衣服解了。衣料落到地面上,动静轻到听不见,直到什么都不剩,他才抱住他。

他们只有今晚了,放肆点也没关系,这是他痛苦的一生里为数不多的私心。反正等到第二天,莫时什么都不会记得。

白皙纤细身影在眼前晃,莫时的气息变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伸手掐住了他的腰,指尖深深地陷入皮肤里。

祝颂之呼吸一窒,捧着他的脸,面对面跨坐上去。

呼吸失去节拍,心跳也失去节奏。

莫时意识不清醒,找到他的手跟他十指相扣,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护住他的脑袋,将他压倒在地毯上,灼人的目光划过他的脸,炽热的气息打在他的颈侧,连绵的亲吻悉数落下。

祝颂之难耐地仰起头,搂着他的脖子,没有出声。

莫时的动作很急,怕祝颂之下一秒就会消失。大概是职业是外科医生的关系,莫时平时总习惯把自己绷得太紧,永远都是温和平稳的,几乎见不到这种急躁。但祝颂之喜欢他这种失控的样子,主动往前凑了些,吻上他的喉结,似乎是鼓励。

感受到这份触碰,莫时的呼吸更重,托着腿根,把人从地上抱起来,放到书桌上,大手一推,上面的医书散落一地。

祝颂之两条腿缠着他的腰,抓着他的头发,回应他。

掌心的温热将祝颂之包裹。

抛弃理智,除却痛苦

书房里,咚的一声巨响。

厚重的医书从最上层书架往下坠,砸中莫时的脑袋。痛意慢半拍地朝他袭来,涣散的视线,混沌的意识,都缓慢恢复。

清醒过来的时候,他骤然睁大了双眼。

只见,原本该在房间里睡觉的祝颂之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书房,还在他的怀里,□□,身上全是他弄出来的红痕。

极夜的微光洒在祝颂之身上,波光粼粼的。

脑子一片空白,宕机了几秒钟。

他不敢想自己刚刚干了什么。

安静地站了片刻,莫时冷静下来,没再继续,给祝颂之披了张小毛毯后,将他打横抱起来,迈着大步去了浴室。

浴室的白炽灯很刺眼,祝颂之往他怀里钻,指尖深深地陷入他赤裸的脊背,留下明显的抓痕,跟刚刚在书房一样。

骨节分明的手伸向架子上的毛巾,往马桶盖上铺,小心地让祝颂之靠上去。意识不清的祝颂之很黏他,跟小猫一样,不停往他身上蹭,发丝擦过皮肤,带来些许不太明显的痒意。

“乖,”莫时听到自己开口,声音哑得过分,“听话。”

即使是铺了毛巾,跟温热的怀抱相比,还是有些凉的,特别是深夜。祝颂之觉得不适,整张脸皱成一团,抱着他的脖颈不松手,没睁开眼睛,却黏黏糊糊地开口,用英文说no。

莫时轻声哄他,说一会就好。说完,他低下头查看,用指尖给他做了个简单的检查。几分钟后,他松了口气。

幸好他没有受伤。无论是这些天过分压抑的想念,还是被酒精彻底攫取的理智,都很可能让祝颂之再进一趟医院。

只是这里这么冷,祝颂之该着凉了。正打算收回手,给他到浴缸放水洗澡,却忽然见祝颂之动了动,直往他指尖撞。

腹部传来阵灼热,莫时怔了会,却也还是克制地收回。

祝颂之坐的不安分,伸出手,看上去要抱。

莫时无奈,怎么会有人说了分开还上赶着投怀。

他对祝颂之狠不下心,对意识不清醒的更是,只能将他揽进怀中,轻声叹了口气,“颂之,我该拿你怎么办。”

祝颂之这些天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是唯一的深眠,自然没有听见,只是像个树袋熊一样挂在他身上不撒手。

莫时的动作很轻,但温热的水流淌过肌肤的时候,祝颂之还是醒了一瞬,不过意识依旧混沌,很快就睡了回去。

偶尔,莫时会听到一两句梦呓。他在喊他的名字。

心脏酸软一片,莫时偏头,克制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轻轻地把人擦干,换上干净的衣服,抱回卧室,掖好被子。沉沉的黑眸同夜色融为一体,似乎染上蓝调时分的薄雾,晦暗不清。

祝颂之明明就还爱他,无论如何,他不会放弃这段感情。

翌日清晨,祝颂之被噩梦惊醒,胸膛猛烈起伏,指尖倏然收紧,攥住了被单,抓住明显的褶皱,像是拼命的挽留。

躺着原位平复了会呼吸,零碎的记忆逐渐复现,他蓦然偏头看向身侧,这里空无一人,心脏猛地一空,坠入深渊。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了房间,后知后觉的,他掀开被子,却在几秒钟之后,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是假的。

昨晚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没有在书房见过莫时,莫时也没有低下头吻他,一切都是他的执念化作的梦境。心脏传来阵阵钝痛,他痛苦到发不出声音,眼泪顺着脸颊滑落,洇湿枕头。

原来,春宵一梦的人是他,不是莫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