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雄虫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斐站到他旁边,把新鲜的野茉莉放在病床前,拨弄拨弄叶子:“和我一起去联盟,我会送你去上学。”
这也是索里木的条件之一,他会庇护这个小孩子。
“不。”
“什么?”
小雄虫捂着脸,肩膀细微的颤抖。
斐想伸出手碰碰他的肩膀,又尴尬的想起假死是自己策划,而他在计划里遗忘了这个小雄虫的感受。
作者有话要说:
第65章
“你还好吗?”
斐放低声音:“如果想哭, 就哭出来。”
托托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摊平,笔直的塞进被窝,嗡着鼻子向他道歉, 意外的,他看上去冷淡而疲惫,并不悲伤:“对不起,我不需要, 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他一口气回答了很多问题,医生的,斐的,他放下手,不再抖,他意识到周围有很多虫族, 每一个都在安慰他。
托托说我不痛,我很好,我没事, 我想睡一会, 表情近乎凝固, 但语气又极其的清醒。
他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如果不是躺的像具尸体,那他看上去真的很像睡着了。
斐抬抬手, 医生便毕恭毕敬的退了出去。
他没办法走开, 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来,放轻声音询问他:“肚子饿不饿, 要不要吃点东西。”
他握住托托放在被子外冰冷的手, 那双手对孩子来说太粗糙, 这张床对小孩子来说太禹厀大了些,病号服也不合适,但没有人会关心这个,连斐最开始也是。
斐握住他的手,他不得不睁开眼睛,深灰色的瞳仁像灰雾或者一片冷雨,平静的望着斐。
“我要睡了。”
他忽然抽回手,翻过身。
斐本来想留下来,多待一会儿,但事实上他做不到,还有二十分钟,就得离开医院。他从未意识到这件事可能带来的影响,或者干脆的说,是把小孩子从成年虫的事里剔除掉,现在面对这个‘失孤’的小雄虫,没办法完全做到冷血。
可能,也是因为对方太懂事了。
这时候他帮不到这个孩子什么忙,想着,有些内疚的站起来,轻轻按了按托托的肩膀,战士在面对逝去战友时,常以拥抱,握拳来勉励彼此。
“我很抱歉。”
如果他是正常虫族的孩子就好了。
没有虫回答他,斐并不苛求,他只是陪他坐了20分钟。
20分钟之后,医生给托托转移了病房,送来了合适的病号服,准备好了温馨舒适的被子。
托托对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他太累了,受了很多伤,治疗仪让他双眼犯困,身体疲乏,没一会就睡着了。
医生抓住实机询问指挥官,不清楚应给予一个土著怎样的待遇:“阁下……”
斐替托托掖了掖被角,站起身。
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变形的绿色勋章,从托托身上取下的,斐随手扔进垃圾桶,对医生微微一笑。
第二天的时候,躺在医院的小雄虫醒了过来。
医生过来看他,态度温和极了。
“小少爷,你觉得身体怎么样?”
托托掀开被子跳下床,这个动作吓了医生一跳,他下意识想抱住他,但托托躲开了。
医生告诉斐,托托已经离开医院。
斐接到消息,去了俘虏营里的那顶帐篷。
帐篷被地震弄坏,但不过几个小时,又被心灵手巧的主人重新撑了起来,周围的帐篷都撤得七七八八,留下一个个圆形的坑。
斐的军队要撤离荒星,托托本来应该留在这里,平安长大,然后老死。但斐答应带他出去,所以他不能留在这里,他慢慢走近,打开蛋糕盒,往前递了递。
托托没有接,甚至往后退了几步。
斐并没有逼他,他陪着托托待了半个小时,之后又去工作。
托托觉得自己还好,从前并非没有幻想过这么一天,他摸摸心脏,那里没有很难受,也并不轻松,他说不出那种感觉。
工作,学习。
依然继续。
偶尔会有虫夸他坚强,或者面带唏嘘的说他只是死了雌父,就跨越了阶层,很划得来。
托托对此没什么太大的反应,偶尔收到斐的近卫官给他送的东西,也都从容不迫的接受了,放在雄父的大帐篷里,堆得很高。
旁虫看来,他冷静得近乎冷血,或许土著大多数是这样的虫吧。
对他们来说,战斗是生活的一部分,死亡也不是很难以接受的事。
于是最初的同情过后,反而因为当事者太过冷酷,生出几分暗暗的贬斥。
不过这些事托托并不知道。
雄父做的小石板被地震弄坏了,石笔不知道去了哪里,托托回来之后找了很久,但仍然没找到,他索性就没有找了。
雌父的尸体据说和飞船一起爆炸,托托问清楚地方,到那附近的森林去找过,但是除了丛林狗,并没有发现什么痕迹。
可能掉到了更远的地方,可能被动物吃掉,托托不知道,他想去找一找,但是俘虏不能离开划定的活动范围,所以其实也没有什么办法。
大家都不在了,就不知道应该做什么。
一个虫在家,偶尔会觉得有些害怕,但能照顾好自己,没事,确实没事,平时雌父也不经常在,时常缺席,所以没有关系。
觉得不舒服的时候,习惯性的想要睡一觉就好了,可是翻来覆去都没办法睡着,身体好像一个大火炉,热的浑身冒汗。
渐渐的,火炉熄灭。
又似乎有一个撑子,一点点张开,把骨头全部撑碎,从脊背里钻出来,骨肉碎裂般的疼痛逼迫他大叫出声。
托托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有脚步声过来,接着匆匆忙忙离开,有虫族给他灌水,大声喊他的名字,似乎在说什么,成年,结蛹,之类的话。
听起来,大概是说他正在长大。
印象里,似乎也有虫拍着他的后背,对他说过虫族结蛹的常识。
那个虫在他生病时从来不会显得多么关心,却总能带来一些很难弄的草药,在他病的迷糊时,一边捣药一边絮叨说:“总有一天我会不在,你要能照顾自己。”
想要记起来,拼了命的抱着头想,最后眼泪忽然从指缝流出来,嗓子也不自觉发出声音,好像是在哭,哭声太大,掩盖了那些嘈杂。
“呜呜……呃呜呜……呜呜……”
雌父。
忽然死掉了。
什么也没有留下来。
是不是那时候欲言又止,想说的是,其实他们两个都很讨厌他。
但是他已经很乖了,为什么不和他一起活着,不知道,没虫告诉他,不想哭的,可是控制不住,太难受了。
“不是,他不讨厌你。”
什么?
谁在回答?
有虫族抱着他,身上有野茉莉的气味,有一件暖和的外套紧紧的裹着他,不知道是谁,但他把蜷成一团的自己打开,放进温暖的液体里。
“别哭了,好孩子,睡吧,我会陪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第66章
虫族结茧在很多年前。
现代虫族已然不会结茧了, 虫族能把更多精力省下来生长。
托托结茧那天,也有其他虫族结茧,他们被并排放入银灰色的营养舱深眠, 好似一颗颗冬眠的种子,等待着破土而出的时刻。
在所有的‘茧子’里,那个‘茧子’成长得最快,他的骨骼一点点发育, 手指慢慢长长,过快的发育露出了清瘦的肋骨,又很快在营养液的包围里,变得厚重。
他刺棱的,泥土一样颜色的头发,蜕变为黑夜一样深沉的鸦色, 瘦小的,少年的躯体,渐渐被青年的体格所覆盖。
那张稚嫩的脸孔在深眠中逐渐变得成熟, 俊美, 但看起来仍有些青涩的孩子气。
不知道睁开眼睛时, 瞳孔的颜色会不会有变化。
斐有些呆住,近卫官轻轻咳嗽几声,他才收回眼神, 表情未变的走向下一个茧房。
近卫官结合长官最近的举动, 好意提醒:“阁下,虽然我不是传统虫族,但是您对一个将要成年的雄虫太好, 传出去, 优秀的联姻对象就算不心生芥蒂, 也难免会误会您的品格。”
其实分神去想,是不是从一开始,阁下亲自去照顾那个小孩子时,就已经分给了他特殊。但碍于长久以来的习惯,他不肯承认。或许阁下自己仍然是傲慢的,任何需要他在意的东西,都要有与之匹配的身份和价值。
过去他说服了不了自己,在意一个近乎卑怜的弱小角色,一个在虫族社会体系中,丝毫不稀奇的小人物,所以也无法承认自己的心意。
近卫官被自己的脑补吓到。
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走向这里的斐停顿,奇怪的抬眸:“他只是个孩子。”
近卫官一言难尽,表情夸张的耸肩摆手:“阁下,你知道你现在说的话,真的很像那些喜欢玩弄雄虫的变态吗?”
斐:“……”
斐知道托托会醒,但是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他会让自己记得托托醒来的时间,因为除他外,在这个世界上已无可以关怀他的虫族。
麦迪逊议员曾经联系过他几次,在飞船落地之前,允诺了许多条件,希望把托托送到偏远星球。
本来斐并无不可,只是将要签下字时,又觉得滑稽。
他无权决定一个自由虫的命运,在此基础上的一切考虑,都是傲慢施加的罪恶。
心里那股已然泯尽的灰忽然烧了起来,他叹笑着摇头,漂亮的花体字划过纸面,留下了一道精细的痕。
【不】
他想告诉麦迪逊议员,那个孩子很善良,所以不会去寻找他的雄父,给他难堪。
因为他有那种品格,那种被鄙薄的,被瞧不起,看上去很容易拥有的东西。
但其实并非如此,那种品格珍贵,堪比美丽的宝石,他是人性的闪烁,拥有的虫族应该为此骄傲,而不是为此觉得自己虚伪和不切实。
在危难来临时选择救助弱小,在雌父离开时选择原谅,恨和讨厌是多么容易的事,只要把一切都抛出去就好,但那个孩子选择了接受,他比斐想象得更坚强。
斐撑着下巴,想了想,鎏金的笔尖划过纸面,勾勒出一句话——【他非罪恶残留之污秽,而是生命奇迹之花】
星舰慢慢驶过瑰丽的星云。
慢慢的,前方出现了一颗宝石蓝色的星球,环绕着一条纱雾似的,银白色的环状带。
近卫官走进指挥室,挺拔醒目的虫族长官们穿着笔挺军装,垂目望着迫近的帝星,轻声交谈着。
突兀的脚步声让感官灵敏的军雌纷纷回头,跟在近卫官旁边的青年虫族一下子进入眼帘。
斐慢慢回头,看到来的是谁,表情似乎出现了一瞬的怔愣,他皱眉严肃道:“怎么回事。”
近卫官左看右看,看着斐无辜的耸肩:“呃,阁下,你说的希望他醒过来就见到他,我把他带到了。”
场面一度冷到结冰。
军官们面面相觑,都不敢说话。
作者有话要说:
第67章
指挥室鸦雀无声。
围坐两端的冷漠军官们投来利刃似的视线, 审视着这个刚成年的虫族,疑虑盘亘在军雌们心头。
轻微的低语声之后,其中等级较高的军雌起身, 看了看指挥官,阁下并未表示,他便抬手示意近卫官带着那个青年离开。
近卫官也意识到这个举动的唐突冒昧,尴尬的摸摸鼻子, 预备带着青年虫族尿遁,却被指挥官打断了。
“带他过来。”
军雌们本来转向帝星的目光又齐刷刷转了回来,盯着站在中间的青年,仿佛看什么新发现的奇怪生物,认真的从头打量到尾。
黑发。
深灰色双眸。
低等虫族。
比起那些直白的,标记一块肉似的判定, 斐的目光不含价值,他在看那个孩子的情绪。
哦,或许不能再称之为孩子。
他长高了, 长大了, 深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沉淀, 漂亮剔透的像一颗玻璃球。
他望着斐,想接近但不会靠近,他或许不知道怎么开口, 怎么面对成年虫族的形态, 或许医生还未来得及告诉他,因此他只是站着。
斐记得自己的弟弟结蛹成年时四方恭贺的盛况。
而蓝纳本人什么也不需要面对,他活的像个童话, 只需要躺在柔软的被子里, 跟着专业指导, 一步步熟悉自己新生的躯体。
斐成年时也不曾有任何祝贺,签署自愿书后,立刻上了战场。
那场战斗中,偶然瞟到血雨中炸碎的星舰,就像一朵银白色巨大的烟花,欢迎他告别青年,来到成年虫族冷酷的世界。
孤零零背着枪械,回头望着瑰丽繁荣的帝星。
那一眼,他一直没有忘记。
“过来吧。”
斐又说了一次,口吻平常。
青年雄虫慢慢朝他走过去,室内拖鞋踩在蓝色地毯上,发出柔软轻微的挤压声。
斐摆摆手,想站起来的军官便又坐了回去,气氛重新松弛下来,军雌们望着许久不见的星云,都有些激动,他们已经快要三年没回家了。
斐微微笑了笑,表情放松:“还适应吗?”
见青年雄虫疑惑的望过来,他便上下扫了他一眼,雄虫便知道斐是询问什么,他抬起手,捏了捏拳头,声线从清澈的少年音,变得低沉颓靡。
“是的。”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吐词生涩,因低沉的声线而显得柔和,这让斐想起来了他没长大时的样子,清瘦的小圆脸和俊美的青年重叠。
“这里,离帐篷,我的帐篷,远吗?”
“很远,需要军队空间跃迁的距离,民用星舰航行两年才能抵达。”
托托不说话了,斐等了一会:“你想跟着我生活吗?”
“不知道。”
斐沉默几许,善意提醒:“没有虫族告诉你,帝星和你过去生活的地方不同,在这里,我能做到很多事,让你衣食无忧,这点我允诺过你的父亲。”
“是因为雌父,所以才照顾我吗?”
青年雄虫转过视线,斐不太确定那眼神里的意思,他缺乏和这个年龄段雄虫交流的经验,因此点点头,往后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轻轻磕了磕。
“托托这个名字,太过口语化了些,要在帝星生活的话,换一个名字会更合适。”
“我会送你去上学。”
像似加重这句话里的肯定,斐站起身,和托托并肩:“去帝星最好的学校。”
而与其同时,麦迪逊家族。
刚刚从俱乐部回来的麦迪逊老爷,又看到神色愤怒的雄虫丈夫,还有一副凶神恶煞,擦拭枪械的小儿子。
“这是怎么了?”
麦迪逊老爷张开怀抱,抱了抱丈夫,他看向雌虫小儿子,古板的脸上皱纹深刻,下意识训斥道:“克里斯蒂·麦迪逊,告诉我,是什么让你的雄父这么难过?该死的,你只会惹你的亲人伤心。”
克里斯蒂恼怒又阴沉,刷地站起来,雄虫及时制止了他和雌父的争执,厌恶道:“不关克里斯的事,是那个小杂种,哈,今天在酒会上,居然有虫恭喜我当爷爷了。”
“原来我还以为是克里斯这个混账惹出的事,没想到是那个小杂种,被虫带到帝星来了,谁是他的爷爷,岂有此理,气得我差点撕烂那家伙的嘴!”
“他?”
麦迪逊议员眉头紧皱,露出些许思索的神情,他背地里打点好了一切,现在出了纰漏难免惊讶:“谁带他回来的?”
雄虫勃然大怒:“你居然更在意这个,要知道,麦迪逊家的脸,会因为这种杂种的存在被耻笑的!”
克里斯蒂添油加醋:“放心吧雄父,我会让他悄无声息的消失在帝星。”
麦迪逊老爷始终保持冷静,他优雅的点燃烟斗,思考了一会儿,冷冷看了克里斯蒂一眼:“你管好你的嘴,别让你哥哥诺让知道。”
克里斯蒂切了声,不说话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68章
帝星就要到了
那是加特纳星系的中心, 虫族文化的起源,宇宙中无数恒星财富的汇聚之地。
飘散在行星带里,闪耀着瑰丽光芒的陨石, 是虫族敬献给它的星球核心,比宝石还要珍贵。
于此之中,同时飞行着许许多多的精密机械,它们即是装饰, 也是武器。
托托张开手掌,隔着冰凉的淡蓝色的光幕,一只透明的,翅膀抖落银色光点的蝴蝶停留在他掌心。
蝴蝶的触角轻轻抖动,过了一会,振翅飞走了。
“那不是蝴蝶, 是一枚光子炸弹,引爆时,可以轻易把一艘中型星舰炸成灰尘。”
托托下意识看向斐, 这个军雌是个不错的聊天对象, 他不会卖关子, 也不会嘲笑别虫的无知。沉眠的记忆里,总是作为麻烦的解决者出现,给予指引和帮助。
成年后对外界的感知愈发敏感, 能够轻易感受到他虫的无视和冷漠。
也就发现, 他虫看他的眼神,更像是在看一个不达标的残次品,简单的判断之后, 就失去了兴趣。
但斐没有, 他的目光有温度, 即使话语并不亲切,甚至因为距离感而显得有些冷漠。
这是成年后的世界吗,雌父是否知道这些,才会拼命的想要送他离开。
还有,绿色勋章。
旧的勋章坏掉了,很快又送来了新的,颜色很漂亮,像翠绿色的琥珀。
雌虫穿着军装,气质斯文,悠闲的仿佛在度假,平静的注视着拥堵在港口外的虫民。不含褒贬,也不深邃,没有高高在上,也无洋洋得意。
“帝星,是什么样的?”
他提出了这样的问题,并不期待得到问答,但雌虫考虑的很认真,斟酌了一会儿,告诉他,“帝星是贫穷和富庶之地,牧歌与战斗之邦,”他轻声说,结尾有一点模仿托托的咬字颤音,是草原俚语的发音方式,作为指挥官,他当然会说通用语,那个颤音像一个小小的玩笑。
但的确让托托感到没那么难受,斐说:“精密机械的生产将虫族从冗余的工作中解放,但很遗憾,想象中的高福利社会却并没有到来。”
他耸耸肩,托托安静的看着他,斐说:“以后你会知道的。”
庞大的星舰穿透行星带,大气层,降落在繁华港口,而从接近透明的淡蓝色光幕望出去,绿洲,城市,河流,海洋,逐渐从斑驳的色块变成清晰的影像。
港口外林立着无数高楼,在星舰泊停的瞬间,刷地亮起了灯光。
近卫官快速站到斐身后,低声说了句什么,雄虫的五感不足以支撑托托听清楚,只听到他的名字和带回去之类的话。
但斐摇摇头,近卫官一时语塞,朝托托看了一眼,看的托托一头雾水,停顿片刻后他咳嗽两声,撑撑帽沿,退到了一边。
盖住指挥室的光幕淡去,气流呼啸而入。
同时涌入的还有铺天盖地的欢呼,震耳欲聋的音乐,抛洒在空中无数的花瓣。
刚刚姿态严肃的军官们挥舞着双手,热情的回应着来自各处的呐喊。
托托的耳边都是盛大恢宏的音乐,飘旋的鲜花,那些欢呼喊着陌生的发音,他呆了呆,头发上落了很多花瓣,他摇摇头弄掉,发现斐正在看他。
斐笑了笑,痕迹很淡,轻轻鼓了鼓掌:“成年日快乐,托雷吉亚。”
第69章
“谢谢。”
托托楞了楞。
但在斐踏步走向欢呼的虫民时, 他向后退了一步,留在了指挥室,雌虫果然也没有回头望他。
“请跟我来。”
托托回过头, 古板的管家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背后,和记忆里高大冷漠的形象比起来,现在的管家高瘦长脚,并不健壮, 像角落里细长腿的蜘蛛。
他从上至下的看了托托一眼,扯扯白手套,用某种幽怨又不失礼貌的表情说:“先生,托雷吉亚先生,请允许我向您正式的自我介绍,我叫默克, 今后会负责您的起居生活。”
管家?
托托面无表情:“我不需要。”他转头看着玻璃窗:“你告诉我哪里可以打猎就好,我会自己养活自己。”
“呵,这是帝星, 年轻的先生。”
默克发出轻轻的嗤笑, 脸色冷漠:“有荣誉的贵族会聘请虫族为自己服务, 您恩受阁下的慷慨,不然我想您既无资格,也并不足以支付如此不菲的薪资。”
哼, 如果不是指挥官阁下的要求, 默克还在蓝纳的身边,现在却如同被贬斥一样,伺候粗鄙土著。
穷虫家的崽子, 见识, 谈吐, 都完全登不上排面,更和优雅,精致之类的品质毫无关联。
所以没有礼貌和家教,也并不懂得使用敬语和尊称,即使一时受到高贵者的青睐,也不能改变其,轻浮,愚蠢的内里。
毕竟是星盗的后裔,不能明白文明社会的秩序与高雅,才会有满脑子猎杀,篝火这样的愚蠢念头。
但年轻雄虫并未被管家的气势吓住,反而看着默克的冷漠的脸色,用轻松平静的语气说:“服务?帝星也有很多奴隶吗?那和我的家乡很像。”
默克血压骤升,严肃道:“先生,我敢保证,这里和AH300星球,完全是天差地别,帝星不会有奴隶!”
托托露出一丝苦恼,他不再是小虫崽的样子,顶着青年雄虫俊美的外貌,表情平静又困惑,让默克觉得那神情熟悉又异样:“斐指挥官说,帝星有金钱的奴隶,名誉的奴隶,爱情的奴隶,幼崽的奴隶,很多奴隶。”
“指挥官……不,这不可能……不,先生,我是说,阁下什么时候……”
“在我破茧之前,”托托敲敲脑袋,陷入思索:“我偶尔在睡梦里听到他的声音,是一点一点想起来的,对了……呃,你见过阁下戴眼镜的模样吗?感觉真奇特啊。”
看到默克的面部表情一点点僵硬,托托后知后觉的放低声音:“不好意思,吓到你了吗?”
睡梦!?
联邦在上,阁下给一个土著做过“茧育”么?
高贵严肃,令人敬仰的指挥官阁下放下冗杂事务,穿着睡衣戴着眼镜在茧房里讲故事?
默克推推眼镜,深呼吸一口气,微微弯腰,放柔语气:“先生,我还是先带您去住处稍作休息吧。”
“好。”
托托揉揉额头,忽然呆了呆,先露出一丝笑,然后诡异的发出笑声,笑了一会看到表情古怪的默克:“不好意思,我刚刚想起来……斐指挥官讲了一个笑话。”
默克僵硬的微笑。
作者有话要说:
第70章
默克忍过心肌梗塞和一肚子气, 带着他前往预先安排好的府邸。
一直保持着平静表情的雄虫望着公寓大门,忽然陷入了回忆里似的,静静地发了会呆, 很快他便笑起来,提着箱子,走上台阶。
“我住在这里吗?”
默克回答他:“是的,您在这里, 可以一直住到学业结束。”说到此,他难得没有用讽刺的语气,而是平和的对这个土著取得的成绩表示了认可:“先生,您在AH300星球通过了考试,会在今年秋季,进入帝都学院修学, 很少一部分雄虫,能自己通过考试。”
“读书。”
青年乖乖站着,点头:“我知道了。”
他看了会儿, 转身说:“这里——比家里的帐篷大很多, 原来帝都的房子是这样的。”
他会在这个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虽然是一个虫。
但是长大了, 不该再为雌父的离去任性,而且任性,也没有可以从容接纳他的对象。
其实结蛹时有一瞬间, 想永远都不要醒过来。
但是作为普通虫, 放弃了生这唯一的权利,也不会有虫族为他流泪,除了雌父, 世上或许不会有人爱绿勋的幼崽, 他们就像沙砾一样随处可见, 是这个世界底层虫族的组成部分。
默克看着他忽然长大,其实雄虫结蛹后通常会在家虫陪伴下度过至少一年的适应期,才会独自外出。
但那个高瘦俊美的雄虫不具备这样的条件,在半年前还是个脸蛋圆圆,不讨人喜欢的小崽子,成年后的适应期,也完全没有受到悉心安慰和指导,所以看起来还有幼年体残存的气质。
他这幅样子在默克面前,让他心里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但很快就被他忽略,他上前接过青年雄虫的箱子,在他惊讶的眼神中打开房门,伸出右手:“请进。”
【403】大门打开。
雄虫说:“我以为我是一个虫住。”
默克面无表情:“指挥官阁下买断了在下后五十年的自由,我将会作为您的助手与臂膀,陪伴您的左右。”
望着青年愕然的表情,默克戴上单片眼镜,一边设定公寓安保系统,一边用傲慢的语气陈述道:“这是指挥官阁下对我傲慢态度的小小惩罚。”
作为一个土著。
不,是作为一个平民,未曾了解上流社会之该要,对宴会请柬全然不感兴趣。
恢宏的帝都,繁茂的商港,烈酒奔涌的河流,倩影如云的乐园,令无数雄虫纸醉金迷的世界,在他眼中,引不起丝毫波澜。
默克并不是不能忍受雇主的常识缺失。
但是娱乐身为虫族最基本的生存需要,也不懂得求索,只知道终日躲在宅邸之中,像一个自闭的甲壳虫一样,实在是让虫看不下去。
“托雷吉亚先生,您的请柬。”
默克弯腰,单手托着托盘,上面有一封包装精美的请柬,烫着漂亮的火漆印章。
坐在沙发上的青年拿着一本巨大的画册,画册下落,露出青年带着笑容的面孔。
一副容易让人联想到下等字样的打扮。
平整无奇的短发,不加修饰的面容,朴素过头的衬衫。
在帝星,没有一个雄虫会如此对待自己的外貌,这是社交上的失礼,教养上的缺失。
当然,默克如今自己知道雇主的特殊,但帝都那些只看脸和等级的贵族可没有闲心探听雄虫的过去。
说起来短发是青年用剪刀自己剪的,默克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青年脚边都是碎头发,原本拿着手里的剪刀在头上左右比划,看到他过来,递出剪刀,摸后脑勺,信任的说:“这里,够不到。”
默克:“……”
虽然一口气差点上不来但还是接过剪刀,用抢救的心态从头到尾仔细修剪了一遍。这种事,他这辈子都没有见过,而且被对方赞叹的时候,莫名有种虚荣心升起的感觉,让默克自己反思了很久。
话说回来,他看到托雷吉亚往后一靠,显然不打算出门的样子,立刻道:“开学在即,这是开学典礼的请柬。”
为了加重筹码,他又补充道:“指挥官阁下会亲自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