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云州之盟 “冯朗,扶我一把,不要将士……
深秋的南国, 也渐渐凉下来。燕军围城已逾一月,禺国都城断水断粮,城内百姓已有易子而食之兆。
随着各处援军一一败退, 朝堂上主战派的声音越来越弱,直至消失。
“陛下,事已至此,不如” 秦开出列一步,低着头,不住地拿眼睛瞟着牧祺。
“不如怎样啊?说啊, 秦爱卿。”牧祺声音中都裹着恨, 他瞪着秦开的嘴唇,似乎十分抗拒他即将言说之语, 有似乎还有一丝期待。
秦开渐出冷汗,嗫嚅半晌:“不如……不如投降称臣。臣此言, 皆为百姓着想,城中如今饿殍遍地, 民不聊生……”
“混账!”
牧祺怒吼一声,从龙椅上霍然起身,手臂猛地一抄, 将面前案上的香炉, 冲秦开额头扔去。
“你进谗言佞语,诬陷苗思去的时候, 也是打着,为朕的天下考虑的幌子吗!”
“咚!”香炉砸在地上, 浓郁的味道散漫开来,满朝喑哑。
秦开脸色惨白,跪倒在地, 身子不停颤抖:“陛下,老臣冤枉!臣,一片忠心,日月可鉴呐!”
牧祺缓口气,猛然转向侍臣:“突厥人打到哪里了?前些日子,不是说漠海被屠城了吗?只要那燕贼在北方失利,就会难以分身,左右支绌!”
“陛下,近几日探报显示,燕军南北两线,均无撤退之意。其又大举增援云州。现如今,两边已在云州僵持起来。他们的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已亲赴前线督战,恐怕……”
“住口!”
牧祺再度拍案,面色狰狞如鬼:“他们……竟敢不退?常羲和——好大的胆子!”
牧祺还想再骂,可张了张口,发现一时失语。
他颓然瘫坐在龙椅上,两行清泪流下:“朕是要为大禺开疆土,定盛世的。不是要做亡国之君啊!”
“罢了,罢了。”
牧祺胡乱擦了擦脸:“散朝,朕不想听,什么都不想听!”
“朕,誓死不降!”
“来人,秦开妖言惑众,动摇军心,通敌叛国,凌迟处死!夷三族!”
“陛下,臣冤枉!陛下!饶命!”秦开惊恐大叫。
说罢,牧祺站起身来,在秦开的喊冤求饶声中,一边吟诵,一边晃晃悠悠地走向后宫: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他欲将自己裹进美梦中,不复醒。
南禺都城外,燕军主帐。
夜已深,营中寂静,唯主帐内灯火未熄。李岳与孙可对坐,正在敲定总攻大计。
“南禺也出些人物。”
孙可摩挲着战报,语气中带着一丝不甘,“苗思一死,本以为胜券在握,谁知那赵敛原是无名小卒,却生生成了我军攻城的最后一道关卡。”
李岳不置可否,缓缓从袖中取出一张密信。
纸条上,寥寥几字:卯时初,杀赵敛,开城门。落款:“扶光”。
信纸落入铜炉,火舌舔卷间,纸灰飞散。
他看着火光冷声道:“整军备战。明日,南禺必破。”
“是!”孙可大喜过望,“殿下的扶光终于找到破绽了?”
李岳点头,神色却仍沉稳如山:“扶光本为暗器,自其在南禺暴露后,所能为极其有限。这一线生机,得来不易。”
他顿了顿,眉峰微蹙:“赵敛心细如发,其所辖兵卒,十人为一组,三组互为犄角,昼夜轮换,哪怕迟到半息,皆当敌袭处置。此机不可失,必要一举拿下!”
孙可闻言肃容:“末将明白。”
明日,将是南禺的终章。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万里之遥的云州城,迎来了从并州来的客人。
当晚,容华现身,卢家仓库被开后,卢玄中当时就昏了过去,刹那间,卢家后院一片儿哭娘喊。
容华暂腾不出手收拾他们,只立刻吩咐将军械分发并州各处,准备迎敌。
又因并州有容华亲自主持大局,冯朗得以即刻驰援云州。
此时的云州城万分危急!
赵虎半张脸已面目全非,只有一只眼睛尚能视物。他身边箭矢乱飞,全是喊杀嘈杂。火药味和焦肉味在空中弥漫,令人作呕。
伴随着木料烧焦的“噼啪”声,几处云梯在一片火海中坍塌陷落。
“报!将军!”
“不好了!西角楼失守!驻守士兵全部被歼灭!”来人的银色的盔甲,已脏污成黑色,正是西角楼的守将!
“那你为什么还活着?!”
赵虎大喝一声:“将领如此,西角楼不丢才怪!”
“本将麾下,只有执着向前的勇士,没有后退哭丧的逃兵!”说罢,一剑穿过那守将胸口:“谁人若畏敌逃窜,他就是下场!”
赵虎登高一呼:
“将士们,想想漠海的血海深仇!云州,绝不能再沦为第二个漠海!”
“我们身后,是爹娘妻儿、是骨肉乡亲!唯有拼死一战,方保家国!”
“誓死不退!为了大燕,杀!”
赵虎身先士卒,拖着因砍伤而有些瘸的腿,如滴水入海,杀向茫茫敌军。
城墙下,屈勒微微眯眼,开口问道:“这云州守将是谁?”
孟恩回答:“大汗,是赵虎。”
“兵力、军备,皆如此悬殊的情况下,能撑三日。是个人物。”屈勒赞叹道:“可惜。”
孟恩转头遥望城楼上正在殊死搏杀的身影——那汉子似乎只剩本能,要挥刀至再无力抬手为止。
“本汗,赏他个痛快。”屈勒眼中有意思玩味,松开缰绳伸出手去。
亲卫疾步上前,将一张重弓递到他手中。
抽箭、开弓、瞄准——松弦!
劲箭破空而出,风声如啸。
偏了?!
孟恩眼中闪过一抹惊色——大汗,素来箭无虚发,可这一箭却钉入赵虎身侧木柱,擦着目标而过。
屈勒的目光倏然一凝——远处,一个银甲男子,手中弓弦微颤,正是那人救下赵虎!
是他挡下了这一箭!
冯朗立于城楼,眸光一扫便认出屈勒。他将长弓一抛,拔刀跃下,直奔战场。
原是他赶至之时,恰见赵虎危在旦夕,电光火石间,他飞身击倒一名胡人,夺弓抽箭,一击破敌,才救下旧日属下。
幸而赶上了!
赵虎新婚,前几日才请他饮喜酒。若是今朝,命丧箭下,他又有何脸面去见赵家妻儿?
“可汗!”孟恩沉声提醒,“燕人援军已到。”
屈勒眯眼望去——果然,城头不断有己方军士的尸体掉落。
“全军后撤三十里扎营。”屈勒见势不妙,当机立断,率部整齐撤离。
云州——守住了!
这是自北境狼烟初起以来,大燕首场胜利。自此,突厥铁骑的兵锋不再一往无前!
喜讯成双。
南禺军营帐內,一片寂静。身着盔甲的南禺士兵,皆已倒在地上,无声无息。
“回雪大人,卯时到了。”
回雪手握长刀,面上沾着点点暗红,扫视一圈,干脆道:“开城门!”
铁链缓缓松动,伴随沉闷轰鸣,厚重的城门终于向内推开。一排排披甲执锐的大燕将士,宛若铁流,缓缓涌入南禺都城。
孙可为先锋,率军势如破竹,直逼南禺后宫。殿门紧闭,他冷哼一声,抬腿猛踹。
“砰!”
两扇雕花镂金的宫门轰然倒开,惊起一地尘埃与女声尖叫。
殿内,牧祺正半裸于榻上,身下压着一名妖娆妩媚的美人。
那美人覆面而卧,被情欲蒙蔽双目,不知外头风云骤变,仍以柔声娇语哀求:
“陛下神威……容华怕……求您,饶了奴吧……”
此言一出,孙可勃然大怒!
旋即厉喝:“放肆!长公主殿下的封号,岂是尔等可污口称呼的!”
说罢提刀上前,寒光闪处,杀意逼人。
那美人终于意识到事态不对,惊慌失措地尖叫着躲到牧祺身后,花容惨白。
牧祺咬牙拔出床头宝剑,喘息着喊道:“朕今日以身殉国,绝不受燕人羞辱!”
话音未落,他竟转手将利剑刺入身旁女子胸膛!
剑入三寸,血花喷涌,那女子双眼圆睁,脸上残留惊愕与难以置信,终是无声倒下。
牧祺随即将剑横于胸前,剑锋贴在喉间,鲜血尚未干,腥气扑面。他的手却在发颤,握不稳剑柄,血迹沿龙袍一路淌下,污泥浸透金线绣纹。
孙可冷眼看着,讥笑道:“这副德行,还想殉国?你那手,握得住刀?”
牧祺气急败坏,忽然怒吼,举剑向孙可砍去——
“当啷!”
孙可轻松一挑,便将那剑击飞,随即几名甲士扑上,将牧祺牢牢压在地上。
孙可正欲挥刀,斩此贼,却被一道女声打断。
“且慢。”
回雪快步而入:“孙将军,他活着还有用处。”
她递上一枚玉质小令,正是扶光特令。
孙可接过小令,端详良久,又看着面前这位气质女郎,想起了燕国朝堂上属于扶光的传言——晋国直属,特权特许;暗探无影,杀人无形。
他收起怒意,冷哼一声:“此贼亵渎殿下,本将恨不得手刃以泄心头之愤。但既大人有用,便由你处置。其他人呢?”
回雪淡淡扫过满地匍匐的内侍宫女:“若由扶光出手,自当斩草除根。但将军亦可将他们活捉,留朝廷裁决。”
她语气冰冷,视线落回牧祺身上:“我保证,他会为今天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孙可默然,随即抱拳:“既如此,有劳。”
接着,转头厉声下令:“尽数押下!”
南禺皇宫乱作一团。昔日王孙公子,今朝阶下囚徒。
昭宁二年,十一月初四,大燕军全面总攻,南禺亡国。
容华得知南禺国破的消息时,正在并州府衙。
那刺史正跪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孤是貌若夜叉吗?”
“怎么你们人人见孤如见厉鬼?”
云州解围、南禺城破,她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殿、殿下……”
那刺史抖得几乎说不清话。他自诩饱读诗书,临政多年,平日里对百姓还颇有风度,可此刻在容华的注视下,脑海一片空白,连一句成句的话都说不出来。
“孤只问一句,卢家走私军械一案,你是否知情?”
“下官冤枉!下官实不知情!一切……一切都是那南凌昌!请殿下明察!”
“好,孤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
容华挥手唤来握瑜:“此案从今日起交由你全权审理,握瑜旁听协理,不得有误……”
握瑜立刻上前:“卢家所有人已被羁押。”
“谢殿下隆恩!臣定不辱命!”那刺史如蒙大赦,顿首如捣蒜。生死之间走了一遭,整个人如同是从水中捞出来的。
“大人,殿下已经离开了。”小吏弯腰低声,“我扶您起来吧。”
此时,容华已走出府衙。披风猎猎,她一跃上马,翻身坐定,回头对握瑜道:
“我去云州,这边交给你。”
握瑜心头一紧:“殿下务必保重。周太医已在途中,正快马加鞭赶来并州。”
容华没有作答,只将缰绳轻轻一抖,目光望向北方:“有流风跟随,冯朗也在,不必担忧。”
话音未落,她已策马扬鞭,朝城北驰去。长风卷起,撕裂了并州的薄雾。
云州城内百废待兴。火烧过的黑色痕迹,时时刻刻提醒着人们,战争才离去两日。
自那日突厥兵退去后,云州一线两军静默,互不交锋。翌日,一封写有“议和”之意的书信,摆在了屈勒与容华案前。双方约定,休兵三日,十一月初五,于云州南城外议和会面
——史称,云州之盟。
当日清晨,冯朗早已整装,率部迎于南郊。
天色未明,天地灰蓝,迷雾缭绕。偶有几声鸟鸣,清脆划破寂静,却只闻其声,不见其影。
冯朗高坐马背,目视远方,静静等待。
他已非初出茅庐的少年,几载戎马、枪林弹雨,早已让他彻底退去了毛躁和青涩。二十有六的他,皮肤略黑,高鼻剑眉,宽肩窄腰,当得起一句人间好儿郎。
冯朗面上不辨悲喜,直到远方隐隐的马蹄声,令他嘴角牵起一个微小弧度,不自觉紧握缰绳。
晨光中,那心跳“咚、咚、咚”,无法掩藏。
天边一队人马由远及近,逐渐显出轮廓。
为首那人,纤瘦高挑,本就没有血色的皮肤,在清晨柔光下更加惨白。那女子一袭玄色衣衫,风吹起两鬓乌发,她面有疲惫,柳眉紧蹙,可眸子亮如星辰,好一副绝世美人图。
“臣冯朗,率部恭迎长公主殿下!”
冯朗下马,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声如沉钟。
“走吧,先去营中。”容华勒马停下,声音平静。
“是!”
云州军营之中,依旧弥漫着血与烟火的味道。地上未干的血迹昭示着前夜死战的惨烈,那些勉强活下来的兵卒,目光呆滞而沉重。
帐中,路飞云步入:“殿下,云州军已列阵完毕,待殿下检阅。”
“好。”容华起身,却在站起的瞬间,微微一晃。
她掩饰得极好,步履如常。可那一瞬的摇晃,仍被站在一侧的冯朗尽收眼底。
容华缓了口气,紧紧咬住下唇,那新鲜的痛感,短暂地给予了她一丝力气。
冯朗皱眉,迈前一步,欲开口问她。
耳边却传来她低低的一句:
“冯朗,扶我一把……不要让将士们看到,他们的主公倒下。”
冯朗没有应声,只是默然伸出手,将她轻轻扶住,仿佛扶住的不只是身躯,更是那风中摇曳却始终不倒的大燕脊梁——
作者有话说:1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诗经·国风·郑风·野有蔓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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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谁不清白 “这家伙是想扣人质啊。”……
云州军营, 篝火噼啪,为营地中央堆着的破铜烂铁增添了几分暖色。
带伤的兵将们沉默地分列两侧,如一尊尊泥俑。
容华缓缓走到中央, 俯下身去。随着叮当声起,她拨弄着这些,切豆腐都能卷刃的器械库藏。
“将人带上来。”容华直起腰,吩咐道。
一阵拖拽响动。
士兵们寻声望去,只见两个着深色劲装的男子一左一右,将那白日里还在耀武扬威, 有恃无恐的白何架了上来。
只见, 那素日总是眯眼看人的白掌柜,如今鼻青脸肿, 一只眼已无法睁开,唇角破裂, 鲜血淋漓,哪还有昔日神气模样。
白何被直接扔在地上, 好半晌,才支起身子。
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场上唯一一名女子身上。
那女子面生, 白何搜肠刮肚, 也找不出半点相关记忆,应是从未见过。
可她身后跟着的将军, 白何却识得!
那可是手握并州道军权的人物!去年年节,他曾到并州, 拜访老舅丁权,偶然与冯朗有了一面之缘。听人说,那可是阎王般的人物, 眼中从不揉沙子。
而大燕朝中,能让冯将军俯首的女子,怕是,也只有那一位。只是,那位凤体金贵,又怎会突然出现在这云州?
白何不自觉的开始颤抖,嗫嚅道:“小人参见长公主殿下。”
容华嗤笑:“也是人精一个,可惜没用到正途。你说说,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殿下,殿下,小人冤枉啊!小人都是”
容华不耐烦地抬手,比划了一个让他住口的动作:“孤没时间听你狡辩。你如今还留着那条舌头,是因为它还有用处。若只是会咿哑废话,不如不要。”
看着又逼上来,欲意动手的差吏,白何惊叫一声:“殿下饶命,小人再也不敢了!我说我说!”
“不是向孤,是向你祸害的人。”
“是,是。”白何转了身子。
此刻,整个军营的视线集于一身。
他带着颤音开口:“小人是卢家管事,丁权,的远方外甥。因此得了铁器铺掌柜的做。因见军械所用铜铁,质地精良,有利可图,卢家便串通并州道下属各州县的仓库主事,私下调换库藏,将那些个精铁偷偷运出去重新熔炼,贩卖,再拿些劣质货顶包。因大燕边境常年太平,且不说用不到库里囤着的兵器,甚至都不会巡查。故而一直没事。”
白何下意识的咽了咽口水,继续道:“冯将军上任后,也的确下令常整军备,以防万一。可卢家总能提前得到消息,故而每次检查时,库仓那边都会提前准备,将好货调回去充门面。便可了事。”
人群一片骚动,兵将们面面相觑,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都经历过在战场拼命时,突然兵戈无力的情况。那种类似于被背叛的愤怒,从那一刻就压在他们心中:
“老子在玩命保家卫国,却连趁手的家伙都没有!多少兄弟因此丧命!”
“肃静!”
路飞云大喊一声,控制住了局面。
容华平静道:“继续。”
白何不住回头瞄着容华的脸色:“精铁调出后,会运到专门的工坊加工。不光是军备物资,还有民用铁器。卢家实在插手不了铁矿的事,这个法子,就可大量聚集铁质。如此行事,已十多年了。”
喧哗又起,夹杂着诸如“丧良心、黑心肝”的骂声。
白何缩了脖子。
“继续。”容华开口,她面色不变。
可冯朗却知道她生气了,很生气。他感到自己的小臂被用力抓紧。
“被偷换出去的精铁,掺上些其他杂货,便再被卖出去。用这法子,一把军刀,可制成三把斧子,无本纯赚。而一把精铁弓箭,可换成四把左右的劣质品。接着,卢家又垄断控制了百姓买铁器的路子,逼着他们去买私货的地方买。公帐上再做做手脚,故而朝廷能收上的铁税也少,银子都进了私人腰包。”
“只云州一处,一年挣个十万两,也不是不可能。”
“他奶奶的!遭雷劈的烂货!”
军中汉子再也压不住气,群情激愤,一个个挥舞着拳头就要上前去揍白何。
白何双手双脚并用,向路飞云爬去,寻求庇护。
路飞云心中不忿,一脚将其踹倒,可到底还是上前一步,护住了他。
“将士们。”
容华朗声开口:“令此等蛀虫,祸害一方如此之久,是朝廷失职。”
“孤,今日以晋国长公主之名,在此向诸位立誓,一定会给云州父老一个交代!此战,云州诸部损失严重,漠海更是被屠城,这件事,绝不会就这样算了。”
“血债必会被血偿!”
“云州一战,诸位辛苦。大燕军旗下,有你们这样忠勇的将士,是臣民之福,江山之幸!”
“此酒,敬诸位!”
说罢,侍从递上一碗,容华接过一饮而尽。
“殿下!”
一位位七尺男儿,眼含热泪,自发拜倒,齐声高呼,那声音响彻云州军营。
启明将现,天边泛起淡淡鱼肚白,营中各处已渐归寂静。
主帐内,冯朗站在榻前,眉头紧蹙,神情沉重。片刻后,他终于按捺不住,转身快步走出帐门,低声向握瑜问道:“周龄岐还没到吗?”
“不用问了,来了来了。”
话音未落,一道疲惫的男声从远处传来。
只见周龄岐斜背药箱,风尘仆仆地踏入营地,头发乱如鸟巢,满脸倦容。
他一边走一边拍了拍满是风尘的袍袖:“我又不像殿下那般疯劲十足,京城到云州一口气不歇。我还得护着药材。三匹良驹轮番赶路,我这几天加起来睡不过三个时辰。”
冯朗听罢,眉目一展,原本紧绷的神情一瞬松弛下来,如干渴之人见甘泉。他大步迎上前,一把拽住周龄岐的胳膊,拉着他就往帐里走。
“哎哎哎,慢点慢点,刚下马,腿都还是软的!”周龄岐嘴上埋怨,脚下却不慢。
这些年他最清楚容华的身体。那场宫变留下的伤,早已落根于肺,又年年操劳,从无一日静养。若非世间名药尽入其手,再加上自己这位全力以赴的神医,她哪还能支撑到今日?如今天寒气燥、劳顿奔波,不必诊也知情形绝不会好。
帐内灯火昏黄,容华闭目而卧,面色苍白如纸,唇边毫无血色,呼吸浅而急促。
冯朗脚步放缓,低声道:“殿下,周大人到了。”
容华微一颔首,声线微弱:“嗯。”
周龄岐一进帐便见这般景象,心中一沉,脸色当即变了,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坐于榻边搭脉,背后已出了一层冷汗。
“我的祖宗啊,就离开我几天,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他低声骂着,心中却惊惧不已——比他想的还严重。
容华睁开眼看他一眼:“别废话,我明日还要去见屈勒,不能让他看出端倪。开药吧。”
周龄岐还欲再劝,却被冯朗拦下:“周大人,等殿下身子好些再说。既然她已下定决心,我们便只管助她。”
周龄岐哽住,看了冯朗一眼,终是咽下所有劝说,重重叹了口气:“我去熬药。晚些时候,为她行针。”
与此同时,大兴城,安仁坊,卢宅。
“你说什么?周龄岐已数日未现身太医院?”卢玄徽猛地起身,声音拔高几分。
“是。对外宣称是病了,但宫里的人都说,这几天连流风的影子都没见着。往常,流风虽来无影去无踪,可偶尔还是能在殿中瞧见一眼的。”
“糟了!”
卢玄徽神色剧变,快步走到书案前,提笔匆匆写下一行字,“急信送回并州,亲手交给大哥。”
“是,大人。”
来人接过信笺,又试探着问,“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卢玄徽沉沉叹息,坐回椅中:“公主很可能亲自去了并州。”
“老爷!”
那人失声惊叫,面露惊惧,“若真是那位殿下亲临并州……那事,怕是瞒不住了。冯朗不敢的事,她未必不敢!”
卢玄徽闭目片刻,随即睁开眼,目光阴沉如墨:“备轿,去张府!”
深秋的北方天亮的总是比较晚。直到辰时初刻,远方才泛起青白。
是日风劲,旷野如砧。
容华的玄袍被猎猎掀起,衣角鼓荡如旗。冯朗策马微微前移,斜挡在她上风口。
“殿下,他们不会另设诡计吧?”路飞云低声问。
容华摇头:“屈勒的日子也不好过。我们以整个大燕为后盾,自然拖得下去,他们可耗不起。”
“来了。”冯朗抬手。远处尘沙滚动,一队铁骑如黑线疾驰,为首正是屈勒。
流风肩背微伏,冯朗的手亦悄然搭在剑柄。
铁蹄轰鸣至近,屈勒勒马高呼:“久仰晋国长公主大名,今日总算得见。”
容华拍拍流风的肩膀,示意他安心,亦含笑答礼:“可汗一统诸部、叱咤草原,孤同样闻名已久。”
屈勒哈哈一笑:“请!”
双方翻身下马,于背风小丘相对而坐。
屈勒细细打量容华,忽而嗤笑:“殿下胆气不小,亲来云州,不怕折损于本汗刀下?”
容华坦然受之,笑着回道:“可汗不辞辛劳来我大燕境内,虽是不请自来的客人,可作为主人,孤总要相迎。我大燕重礼,待客之道还是要有的。”
屈勒挑眉:“听闻漠海今岁粮丰人旺,多谢公主治理有方。”
“可汗谬赞,比不得可汗座下‘靠天吃饭’的阔绰。”容华回敬。
“听闻,南边,也正热闹。公主胃口这样大,就不怕撑死?”屈勒冷嘲。
“比不上可汗,只是孤刚刚得到消息,南禺国破,看来这天下兵戈将休。”容华淡淡一句便将消息抛出。
屈勒皮笑肉不笑,漫不经心:“那恭喜长公主了。”
“可汗骤然毁约,置两边民生于不顾,孤还以为多有底气。可貌似听闻,草原今夏大旱,情况不太妙啊。”容华笑容不变。
“大胆!落败之人还嚣张什么?”
苏赫巴鲁终于忍不住,跳出来大喝。
“总听闻可汗收拢各部,一代枭雄,可如今看来,令人大开眼界。主事人相谈,却任由臣子随意插话。原来这就是贵部的治下之道?”容华并不理会苏赫巴鲁,眼中有着戏谑,对屈勒说道。
屈勒脸色有些难堪,苏赫巴鲁一愣,立马告罪。
屈勒笑意更冷:“本汗今日不绕弯子——公主欲出多少粮帛,换我退兵?”
“云州以北诸县的库藏不够吗?可汗都已掠去了吧?孤的条件很简单,退兵至漠海城北,互市重开,十年互不相犯。”
“十万石粮,三万两银!”
“你提兵杀我漠海一城人命,这笔帐还没算呢。”容华冷哼一声:“可汗,马上入冬了,那些可怜的牛羊活得下去吗?”
屈勒眯眼,“公主可听过‘以战养战’?”
“可汗大可一试。以战养战’?也要能赢才成。”
“公主不怕鱼死网破?”
“孤是怕,到时候,鱼死了,网还没破。”
“节气不等人啊,可汗。”
“五万石粮,互市重开。与两边皆是双赢之局。””
容华眉梢轻挑,“可汗若嫌少,互市便此搁置。”
屈勒沉吟半刻:“本汗答应了。”
话锋忽转,他笑道:“ “话已至此,本汗还有一个不情之请,若晋国长公主成全,也算是喜上加喜。”
“可汗不妨直言。”容华忍住蹙眉的冲动。
“本汗,久慕越国长公主公主风采,愿娶她为可敦,还望长公主成人之美。”
容华微怔,旋即含笑摇头:“不巧,敏仪已订婚在身。”
“婚约而已,还未成礼。”屈勒笑道:“一边是无功名的公子哥之妻,一边是草原十七部的皇后,本汗想,这两者之间不需犹豫吧?”
“再者,久闻敏仪深得宠爱,想必晋国长公主会为她考量。”
容华笑得有些勉强,开口推却:“有句老话,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可汗何必强求呢?且我燕国皇宫中不乏才貌双全的皇女,皆可算良配。敏仪顽劣骄矜,只怕是委屈了可汗。”
“中原有句话,情人眼中出西施。在本汗眼中,敏仪公主活泼可爱,善良聪颖,如美玉珍珠,世间无二。”
屈勒勾唇:“且,据本汗所知,穆景皇帝尚在人世的只有两个女儿吧。又何来‘不乏’一说?公主不会是随便抓一个人来,糊弄本汗吧?”
“若将来,公主你一朝反悔,本汗也好有个说法不是?还是说,这就是燕国的诚意?”
冯朗心中暗道:“这家伙是想扣人质啊。”
容华在袖中的手握紧了拳头,只觉面上的礼节客套几乎快要维持不住:“那可汗的诚意又在哪里?孤又去哪里、找谁要说法?”——
作者有话说:1
抱歉啊亲!又来晚了!跪地赎罪呜呜呜!文案放了两版,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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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收藏我!快来狠狠爱我吧!悄悄说,俺已经很肥啦,憋养了!快来看我哈哈!
祝宝贝们周末愉快!
3
小剧场:
周龄岐:冯朗,你就惯她吧
冯朗:你惹得起?不急不急,身体好了再说
第43章 世事难全 “你也要小心,假若有一日……
是夜, 微风轻抚,安仁坊西南角张家大宅,迎接了一位低调的客人。
“卢大人, 真是不巧,我家老爷今晚身子不太爽利,早早服了安神汤药歇下了。那药劲上来,就是敲锣也未必唤得醒。”说话人一身管事打扮,面相上看年近不惑,正是从小跟着张之平的随从, 马光祖。
看卢玄徽脸色不好, 马光祖陪着笑脸补话:“您是有要紧事?嘶,这可如何是好, 夜深露重,要不您先回?小人再去给您叫叫人, 若老爷什么时候醒来,小人马上招呼人去卢府报话?”
卢玄徽沉浸官场多年, 如何听不出这是根本不想见的托词,他眉眼具是狠戾:“不必了,让张尚书好好歇息吧。”
说罢, 卢玄徽甩袖转身, 走出门去。马光祖连忙低头作揖,快步跟至大门相送。
卢玄徽半个身子都进了马车, 可似又实在忍不下这口气,只见他又探出身子, 撂下一句:“兔死狐悲,唇亡齿寒。岂不说张家自己曾做过的事,就算想做狐狸, 也不能太过滑头!”
这话实在说得不怎么好听,闻言马光祖刚想开口全些彼此体面,就被卢玄徽的一声“走”打断。
马车渐渐在视野中变小消失,马光祖那伪装出来的歉疚、为难、客气通通消失,变脸一般,浮现出嘲讽,只听他喃喃自语:“呸,秋后草虫,装什么大尾巴狼。”
“关门!”马光祖向看门小厮吩咐一声,转身向后院中张之平的书斋走去。
马车內,卢玄徽双目微闭,整张脸如被冻住一般,眉间一道沟壑深深,心绪繁杂。
不多时,车架停下,马夫的声音传来:“老爷,到了。”
卢玄徽身子都还没离开软垫,软帘就被撩起,一张满是风尘疲劳的脸骤然出现:“二老爷,老家出事了,您可要想想办法救救大老爷他们啊!”
卢玄徽本就不舒展的眉头皱得更紧。见他有疑,管事上前一步,开口替那人阐明身份:“老爷,这是老家大房的人,素来管着并州城郊的几处庄子。”
听闻此言,卢玄徽细细打量,终于将面孔与记忆中的人对上了号,这人是从不负责传信的!他心中顿感不妙却还有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庄头迫不及待开口:“二老爷,那个叫冯朗的崽子,突然下令,兵围了卢府,任何人无令不得进出,咱家所有的铺子也都被查封了!小人的外甥女正好是丁管事侄子的二儿媳,她乔装打扮,编了个看顾老娘的惨事才得了机会,冒死给小人递了大老爷的口信出来。”
那庄头缓一口气,不自觉舔着嘴唇,眼珠子转了好几圈,一本正经的背出来:“公主亲临,事已败露,困于方寸,大难临头,鱼死网破,速想办法!”
卢玄徽长叹一声,果然不出所料!
管事和庄头看他静默良久,心急如火煎,很想问问卢玄徽,事已至此,该当如何?有无办法?可又不敢让声响打断卢玄徽的思路,只得拳头紧握,相互盯着彼此。
“老爷,要不试试走其他路子?”管事实在忍得艰难,半晌小心翼翼开口。
卢玄徽苦笑,认命般摇摇头:“且尽人事吧。去齐王府。”
管事一惊:“齐王?”
“能担事的皇子还有其他人吗?可惜,因齐王的那一条腿,结下了死结,试试吧。”
卢玄徽隐下了剩下半句话:“就算齐王答允,手中没有兵权,兄长啊,鱼死网破谈何容易!”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那边张之平也没有安枕而眠,而是不发一语,听着马光祖绘声绘色的描述卢玄徽的举动言辞,语气话音。
“老爷,这下我们完全和卢家撕破了脸,会不会不太好,比较当年也曾在一条船上。”马光祖说完已是有些口干,咽了口唾沫,小心问道。
张之平抚过桌案上一封家书,嗤笑一声:“卢家捅了破天的大篓子,就是天王老子这次也保不住他们。别说长公主本就视其为心头一患,欲除之而后快。就算长公主无心动他们,军心民意也要他们命。”
“大伯平日虽过于小心,有些过于瞻前顾后,可这次说得不错,我们还是尽早与他们切割的好。那众矢之的、风口浪尖,谁沾谁死。”张之平的手指正好停在那信纸署名一处,上书:伯达示。
余霞成绮,日月同辉。云州十一月的天,已经很凉了。
容华披着湿漉漉的头发,独自坐在院中石凳上,看着灿烂美景,心烦意乱,如堕烟海。
“殿下,夜凉了。”握瑜一手托着药碗,臂弯搭着一件厚实斗篷,语气带着几分埋怨,“您才沐浴完,头发还未全干,若着了凉,这些天的苦药可就白喝了。周太医若见了,准得跳脚炸毛。”
容华却不应声,只静静伫立,望着远处天边的残霞,仿佛魂魄都被那一抹天光牵去了。
握瑜轻轻叹了一口气,放下瓷碗,走上前来,将斗篷披在她肩上。
“胡人退了一部分,余下的,按照约定……”
她语声一顿,低了些,“等着接公主。”
回应她的,唯有风声。
“冯将军求见,言有军务禀报。”握瑜斟酌着补了一句,“属下可要将他拦下?”
容华终于动了,轻轻摇头:“不用,让他来吧。”
枯黄树叶随着特定的韵律摇摆落下,带着满园萧瑟沙沙作响。
冯朗甫一进门,入目便是那女子单薄的身影。
“殿下,我们的人已进入漠海。云州各处的损失也已清点完毕,这是奏报。”冯朗恭敬地将文书双手递上。
容华接过,目光匆匆扫过几行,便将奏报扣在石案上,轻叹一声:“数千百姓,过万将士,就这么没了。”
冯朗沉默半晌,终是道:“殿下,人力有穷,世事难全。”
容华嘴角轻轻颤抖一下,眼眸中罕见漏出悲凉:“是啊。算着日子,和谈国书再有有三五日便可到门下省了。”
“卢家的人,押送进京的途中一定要小心谨慎,扶光毕竟不在明处,选些靠得住的人。”容华的声音有些无力。
“殿下放心。”冯朗停顿片刻:“若殿下想,随后臣便去卢府,送他们见阎王。”
“请殿下放心。”冯朗略一迟疑,试探着道:“若殿下想,臣便即刻去卢府,送他们归西。”
容华微微摇头:“好歹是百年传家、钟鸣鼎食的大族,若无故下杀手,怕会令他人心有戚戚。再说南北两边大战才止,冬天要到了,总要留些家底准备,以防严寒和来年的春荒。大燕现在最需要休养生息,朝局稳定为上。”
“卢家自然要处置,但必须师出有名。”话音未落,她一阵咳嗽。
冯朗心头一紧,不由自主踏前半步,刚欲抬手替她顺气,却在最后一刻克制住了动作,指尖微微收紧。
“殿下,外头风大,不若进屋歇息。明日还要启程回京,您……经不起再伤了身子。”他语声温缓,眼神带着不容忽视的关切。
容华只是摆摆手,半晌,终于止住了咳嗽。
她的眼睛因剧烈咳嗽充满泪水,血丝斑斑,哑着嗓子问:“敏仪年岁正好,本应平顺的人生,被生生折断,从此客居他乡,无亲无故,为人所制。冯朗,你说,孤是不是不应该答应屈勒。”
这话问得突如其来,冯朗一时怔住。容华抬眼望来,神情里带着几分罕见的脆弱与自责。
容华看着眼前这个,默默跟随自己十载有余的将军,容华突然想问问他,自己是不是很自私无情。
那是她一手带大的姑娘啊。
那日,容华亲口答应的那声“好”,在她的记忆中清晰又虚幻,熟悉又陌生。
从古至今,数不清的联姻被传为美谈,敏仪不过是千百女子中的一个,是史书上被匆匆带过的一笔。互市重开,烽烟休止,无数生灵归家,突厥质子来朝,她的理智已经做出来最有利的决定。
可为什么仍然能感觉到被撕裂的钝痛,时时刻刻都在质疑自己的决定。
“殿下,您在此位,便早已是先君臣,后姊妹。屈勒逼婚,非您所愿,亦非您之错。”冯朗声音低缓,却感到难以言喻的挫败。
她并非铜浇铁铸,她需要安慰,而他的语言苍白为力。
容华目光飘忽,轻声道:“冯朗,我在昭陵那日,就杀死了自己的良心。敏仪错看了我……我终究是个薄情之人。”
“殿下,若您真是如此,便不会痛苦了。”
容华低低笑了一声,眼角尚有余温未干的湿意:“你也要当心,有一日我也拿你的骸骨做了垫脚石。”
“臣甘之若饴。”冯朗打断了她,神情沉静,“若能为殿下所用,是臣的荣光。”
他顿了顿,又郑重其事地道:“殿下既已选定了这条路,那便无需回头,也不必自责。您,对大燕子民负责。”
容华怔了怔,望着风中翻飞的落叶,良久,低声应了一句:“……是啊。”
大兴城内,旭日东升,门下省一如往常忙碌起来。
许毅一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走进门下省,一边随口应了声:“嗯。”回应下属的问候:“许大人。”
他心中飞快盘点着今日待办之事:云州前线的最新战况尚未送达,而今晨关于并州行军总管冯朗“行事张狂、兵围商铺”的弹劾奏折却已几乎将案头淹没。与此同时,南方虽已破城,但仍有零星反抗势力未尽,当务之急是安抚禺地遗民,缉拿残贼。
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新麻烦”。
清晨,年仅十一岁的扶胥小皇帝竟未按时前往太学习字,反而带着素来不问政事的齐王堵在路上,拦住了陈文石、窦汾以及他本人。
只因——长公主容华殿下,因病闭门不出,已半月未现于朝中。
那日容华离京匆忙,且行踪隐秘,故除心腹之外,几乎无人知晓她的去向。
本来陈文石尚在,虽屡次探望不果,小皇帝尚能听劝自持。可谁曾想,一向闲散的齐王竟罕见入宫,与扶胥密谈一番,不知说了什么,扶胥旋即情绪激烈,执意要求面见容华。
陈文石是容华至亲,窦汾则与容华情谊深厚、儿子更是容华旧识,二人腰杆子自是比许毅这个无依无靠的要硬。
而许毅,便成了扶胥和齐王反复施压的对象。再加上卢玄徽在旁敲边鼓。许毅只得在陈、窦二人“掩护”下,才狼狈逃脱一劫。
此刻,盯着自己桌案上堆满的案牍文书,许毅只觉焦头烂额,人生第一次很是想念那位公主殿下。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脚步声从殿外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只见一名身披甲胄的军士快步奔来,气喘微喘,却姿态严整。见到许毅,他立刻下跪行礼,双手奉上一只雕饰精美的龙纹玉筒,朗声禀报:
“启禀大人,此乃云州议和国书,请即刻接收存档。”
许毅闻言,眉头轻皱,伸手接过玉筒,拔开封蜡,从中取出薄薄数页,展开细看。
纸上字体肃穆工整,措辞简明干脆。他目光飞掠,一目十行,神情悲喜难辨,唯暗叹一声,“风雨欲来!”——
作者有话说:1
示:因为张伯达是张之平的长辈,故此处落款为示
如堕烟海:意思是比喻迷失方向,找不到头绪——《世说新语·赏誉》
2
打工人许毅:又是想老板的一天。
3
对不起宝贝们,这周我真的太忙了。猫猫体检,队友爸爸生日,论文due,还有时差问题。差下的这两天我会尽量补的!鞠躬,抱歉!感谢大家的耐心,求求多多继续爱我!
昨天给家里两个毛孩子洗澡,各自盘自己的毛分别脏了一年多和半年多。好不容易都香香了,老母亲和老父亲决定给小鱼干奖励一下,谁知道老大吃得太快太着急。哇突然吐到了老二背上!我刚洗好的猫啊呜呜呜。于是老二又被洗了一遍,整个过程老二很生气,老母亲很心累,老大,装作无辜的样子,旁观我和老二相爱相杀。
感谢在2023-03-30 23:50:45~2023-04-03 09:06:49期间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营养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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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支持,我会继续努力的!
第44章 无心有心 “在您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
大兴城的东西两市, 人流熙攘。虽还有几日才进腊月,可好些卖杂粮干果的店家,已早早摆出了煮腊八粥所需食材。
在这天寒地冻中, 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饱暖交加,好不快活!
正可谓“栗桃枣柿甘,笋豆谷酪稠。哪吒成道时,饕馋借称目。千金来不换,岁末一碗粥。”
“夫人, 我们这是要去双和记买冻酥花糕吗?冻酥花糕家中厨子就可以做, 夫人何必亲自走一遭?”
说话的女郎一身绸袄,身材略有丰腴, 正是窦宜臻的陪嫁侍女,苏荷。
“敏仪长公主最爱这家的花糕了。若只单论这一样, 府中厨司终是不及。我力弱,帮不上她什么, 只能做些小事,尽力让她好受点。”许是已为人母的缘故,窦宜臻不复少女清纯, 却更添成熟风韵。
苏荷闻言也叹口气:“那位殿下真可怜, 多好的一对璧人啊,却要忍受生离之苦。”
她又左右环顾, 见只有匆匆行人,便压低声音, 与窦宜臻附耳说:“晋国长公主也忒狠的心,怎么舍得!”
“慎言!长公主殿下你也敢议论,这般大胆, 有几颗脑袋?”
窦宜臻瞥了一眼苏荷,低声喝道。
“奴婢错了。”
苏荷自知失言,赶忙低头,背后已出虚汗:今时不同往日,连自家小姐都轻易不能见的那位殿下,岂是自己一贱籍未脱之人能够置喙的!
窦宜臻不再说什么,抬步就向"双和记"走去。
突然,她身形一顿,冥冥中向着左前边望去,一个修长清瘦的身影骤然闯入视野。
多年未见,岑道安还是那温和儒雅的文人模样。听闻他已朱袍加身,官拜四品了。
窦宜臻心中突然漫上来一种酸涩的情绪,如细细密密的针扎,有些胀痛,但可以忍受。
苏荷本来沉浸在后怕与后悔之中,窦宜臻毫无预兆的止步不前,差点令苏荷撞上了她的肩膀。
顺着窦宜臻的视线,苏荷也看到了那正和旁人侃侃而谈着什么的郎君。她有些担忧的望向自家主子,苏荷从小跟在窦宜臻身边,当年,老爷的棒打鸳鸯,小姐的求而不得,岑郎君的疏远冷淡,皆历历在目。
苏荷看着窦宜臻怔怔的模样,有些心疼:“小姐,要不然我们也去那间铺子看看吧。听说那里有上好的狼毫笔。”
窦宜臻这才回神,自嘲一笑:“都说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如今我是薛家妇,何必为自己徒惹烦恼。走吧。敏仪午后便要来了,不要让她等。”
苏荷低声应着,赶忙跟上。
“岑兄,岑兄,岑道安!”
韩执礼正在与岑道安一同挑选笔墨,说着说着,好友突然没了声音,韩执礼好生奇怪,连连唤他。
岑到这才回神:“什么?”
“墨。我问这块银纹松烟墨你觉得如何?”韩执礼打趣:“看什么呢?有仙女不成,我也看看。”
岑道安微微侧跨一步,不着痕迹挡住韩执礼的目光:“我在想卢家私吞军铁的案子。韩兄勿怪。”
“你呀,休沐时间,应该好好放松一下。况且那案子太大,且已交由刑部、大理寺审问,御史台监理了。你如今已不在刑部,我们位卑言轻,无关大局的。”
韩执礼拍拍他的肩:“走吧,付账去。对了听说令堂已经为老弟你定了亲事,六礼已走了一半,到时候可不要少了我的喜酒。”
岑道安笑着应答。内心深处,他以为早已经忘却的那份记忆,却翻腾起来。
想当年,相谈投契、惊鸿一面,总以为,是一段天赐良缘。奈何心有凌云,做不了那东床快婿,不悔有憾矣!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云州私铁案的调查终于告一段落。
以白何领头的诸位掌柜、韩凌昌等各州仓库主司为人证;卢府仓库搜出的兵器,各处铺子往来书信为物证;各州百姓之言为旁证,卢家认罪伏法,卢玄徽当场革职下狱。
而曾经的御史中丞,现任刑部侍郎窦明濯,因翻阅陈年卷宗,查出了卢家老少虐杀奴仆,欺辱民女的蛛丝马迹。并于这个节骨眼上一并呈报,因此并州一系的官员因涉嫌公权私用,判法不平等被撤换了好一批人。
容华坐在紫宸殿的御案上,一目十行看完刑部呈上的奏报,又看着殿内一众低着头如鹌鹑般战战兢兢的朝臣,又扫了一眼手边的经门下省整理呈递的,三摞参奏冯朗的奏折,冷笑道:
“呵,看来孤不在的这段日子,诸位忙得很。”
容华站起身子,手一下下拍在案头的奏折堆上。
“如今,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已将案子查清楚了,孤想听听,舌灿莲花的诸位,还有什么想说道的?卢玄中他们还冤枉吗?”
大殿之上,只有容华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冯将军,在前线抗敌,夙兴夜寐,生死搏杀。你们在后方纠集了百余人参他,行釜底抽薪之事!”
“怎么,那卢玄徽的口才,就这般好?比漠海一城人的性命,万余英灵的牺牲,更能让诸位团结一心?”
容华皮笑肉不笑,拿起最上面的一本折子:“这文章故事,写得倒是不错!若不是孤自己下的命令,亲身去的云州,看到这么精彩的鬼话,还真要信几分!”
“啪!”的一声,折子被容华狠狠甩在殿前地上: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若不是这蛀虫,我大燕北境如何会遭此大难!?万千黎民怎会流离失所!?无数的父母妻儿,怎会痛失至亲?云州之盟,何至如此屈辱?!”
容华接着朗声质问。
“你们口口声声说,卢家有冤,罪不至此。好啊,刚刚,田维的奏告,你们也听了。你们来说说,无辜何处?”
无人回答,容华仿佛能听到他们心中所想——个个都在祈祷,不要牵连自身;个个都在安慰,责不罚众。
“卢家全族,成年男女一律斩首,未满十六者,皆没为奴。亲近者流放,涉事者下狱,关联者问责,求情者同罪!”
容华平复呼吸:“同时昭告天下,以平民愤。”
“殿下圣明。”众臣附和。
朝会散去,梦巫陪着容华缓步走回长乐宫。
满树的金黄,已然落尽,只剩那巨大挺直的树干。
梦巫看着几乎瘫软在椅子上,不断低咳的容华,担心道:“殿下,还是要尽量保持心情平和。殿下,可要用碗雪梨羹润润喉?周太医即刻便到。”
容华摆摆手:“章予白马上要来,南方的事情,不能再拖了。”
梦巫面色嫌恶,恨恨道:“那九婴真是和臭虫一般,杀也杀不干净。”
“总有杀干净的一天。”
“牧祺还在我们手中,好好利用一下,那可是一张好牌。”容华闭目养神。
“殿下,窦明濯大人请见。”
宫人弯腰入内,恭敬禀报。
梦巫听闻不禁蹙眉,暗道:“第三次了,这小窦大人真是执着。也不知窦汾大人可晓得他儿子此举吗?”
容华只想在章予白来报告南禺之事前,静静养些精神出来,便拒道:“告诉他,若还是为和亲之事,便不必说了。”
宫人领命而去,却又很快,去而复返,脸色为难:“殿下,窦大人说,您若不见,他便一直等着。”
“让他进来吧。”
容华长叹一口气,她早知窦明濯那顽固性子,这遭也算亲身体会了一番。
“殿下。”
窦明濯今日并不当班,故而一身常服,天青色更衬他面容如玉,气质出尘。
容华抬起眼皮,腹诽着:怎么好看的人,怎么偏偏张了一张死鸭子嘴,一颗倔牛心。
“寻我何事?”容华斜靠在软垫上,懒懒开口。
“殿下,臣此来,是为敏仪长公主和亲一事进言。”
窦明濯恭敬施礼,语气郑重,“反复思量后,臣仍以为此举不妥,恐损殿下千秋圣名。今夏草原大旱,突厥兵锋已衰,如今内贼肃清,并州各道筹备充足,仓储丰盈,断无迫不得已之局。自大燕开国,未有真公主远嫁异邦之先例,况敏仪乃穆景皇帝嫡女,还望殿下三思。”
“且公主已有婚约,此时若悔——”
窦明濯话未尽,便被容华平静打断:“窦大人,和亲之事,孤已定意。你所言,孤皆思量过。多谢挂怀,回吧。”
殿中一时静默。
突地,“咚、咚”几声闷响,一道身影跌撞闯入大殿。
“小心!”有人低呼。
那身着小厮衣袍的青年踉跄扑来,一边高喊:“殿下!臣愿披坚执锐,亲赴并州道,将贼子赶回草原!求您三思!敏仪不能去,那是死路啊!”
众人皆惊。
流风身形一闪,已卡住来人咽喉。
“流风!”容华霍然起身,“放下他,无妨。”
梦巫带人飞速赶到殿前,正待呼喝,却蓦然止步。
那人不是旁人,正是薛家二公子——薛逸景!
“殿下,不可啊!”
薛逸景面容涨红,有泣涕之意,声嘶力竭,“敏仪是您的亲妹妹,亦是我的未婚妻子!为君者言出如山,岂可出尔反尔?此行若成,岂非拿女子之躯,换短暂苟安?与昏君何异!”
他声音嘶哑,断续伴着剧烈干咳。
侍卫欲捂其口,不料他猛一偏头,竟狠狠咬了一名侍者手掌,高声喊出:“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可耻啊!”
流风脸色一沉,“咔哒”一声,卸了他的下颌。
窦明濯大惊,急忙出列:“殿下,薛公子悲痛过度,并非蓄意冒犯,殿下宽仁,望海涵。”
薛逸景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容华,目光悲愤,如同被抢走幼崽的母狼,不断挣扎,却因双手双脚皆被压制,只能喉咙发出“呜呜”的声音。
殿中乱作一团。
容华闭了闭眼,终究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流风,把他下颌接上。梦巫,叫太医诊视,别真伤了骨头。窦大人,劳烦你送他回去。”
“臣遵命。”窦明濯拱手,低声应下,领人离殿。
薛逸景终究是无职之人,按理无诏不得觐见。其父薛厚折虽知敏仪之事,却仅叹息,不允他造次。薛逸景万般无奈、别无他法,只得求助窦明濯。出于同情,窦明濯便帮他一回,凭着容华与自己的情谊,想必不会被降罪。
可谁知,闹成了这样。
长乐宫好不容易才归于宁静,梦巫却又匆匆入殿,低声禀道:“殿下,杨太妃又跪在宫门外了。”
自敏仪和亲消息传出,杨太妃几乎日日来长乐宫哭求叩首。
容华不愿与之相见,每每等她昏厥倒地,便命人送回慈安宫。然而她醒来后总是再次跪来,若宫人阻拦,便以死相逼。昔日端庄持重的太妃,如今面容枯槁,几近癫狂。
容华沉默许久,终于起身:“走吧,了断这一场。”
长乐宫殿门前,寒风卷着落叶。
杨太妃未着钗环,素面朝天,两眼红肿。见容华自殿内缓步而来,她踉跄着膝行向前,声音嘶哑:“殿下!殿下!妾求您了!敏仪不能去啊!”
容华止步,静静看着她,声音低却不容置喙:“国书已换,此事已定。太妃请保重。”
杨太妃猛地睁大双目,凄厉哭嚎:“敏仪还未出嫁,就还有转圜余地!皇族女子那般多,为何偏是我的孩子?!”
她扑上前,死死抓住容华裙摆,指节泛白,声音几近哀鸣:“殿下,您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敏仪是您看大的啊!她出生不久,您就抱过她!昭陵那年,您们姐妹相依为命啊!殿下……你没有心吗?你还算是人吗?!”
尚衣局的琳琅方才在忙嫁衣,闻讯急赶而来,一进殿门便见此景,脸色大变,厉声呵斥:“大胆!都愣着作甚?太妃失仪,你们也跟着糊涂了吗?”
宫人们这才回神,欲上前阻拦,却被容华抬手止住。
“殿下,我们狸猫换太子好不好?好不好?屈勒不认识敏仪……我们换一个人,好不好?”杨太妃泪如雨下,哀哀望着她。
容华闭上眼,声音低得近乎听不见:“屈勒见过敏仪。”
杨太妃一愣,力气如被抽空,指尖渐渐松开了裙摆。
“怎会如此!怎会如此!何时见的啊!”
眼见杨太妃声嘶力竭,宫人们急忙上前搀扶。
太妃喃喃低语:“在您身边的人……都没有好下场吗……”
梦巫与琳琅同时上前,一人低声安抚,一人指挥宫人将太妃搀扶回慈安宫。
莲花暗纹裙摆,被抓皱得皱痕纵横,揉也揉不平。
薛府内,窦宜臻正轻轻拍着敏仪的背,低声安慰。忽然,门外一阵急促脚步声传来,桃夭气喘吁吁闯了进来。
“殿下,不好了!宫中传信——薛二公子和杨太妃大闹了长乐宫!”
“咣当!”
敏仪与窦宜臻同时站起,带倒了身后的红木凳。
敏仪脸上泪痕犹在,原本的悲意瞬间被惊慌取代,她声音发紧:“回宫!”
说罢,便快步奔出厅外。
窦宜臻望着敏仪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想起多年前,父亲窦汾在书房中的一句话:
“晋国长公主心中自有丘壑,她绝不会允许寒门与世家两派力量合于一人。若岑道安入我窦家,他此生仕途或许稳妥,却只能永远屈居你我之下,甘为鹰犬,再无一丝飞跃的可能。他赌的是那极人臣的位置,为此,放弃了你。”
那时她不懂,如今却懂得太清楚了。
次日,天晴微风,容华终于踏入了宝瑞阁的大门。
“阿姊,你终于来了。”敏仪轻轻一笑,仿佛早已等候多时。
容华想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竟发不出声音。
敏仪低头理了理衣角,自顾自说着:“消息来了这许多日子,我终于也能平静地接受了。这段时日,我在安慰母妃,安慰薛郎,安慰所有人。大家也都在安慰我。可这纷乱人声中,唯独没机会好好同阿姊说一句心里话。”
“阿姊,于理,我不该怨你。”她抬眼望来,神色平静却满藏隐痛,“在其位,行其权,便要尽其责,担其事。我自幼承教于你,这些道理,我怎会不懂?可于情,我心里真的很难过,才会不自觉迁怒你。”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隐忍的哽咽:“为什么你不能为我争一争呢?今岁胡人水草衰败,虽兵强马壮,不过一时之相。南禺战了,我朝亦非十室九匮,兵微将乏。夺回漠海,虽非必胜之局,但总有几分把握。”
“阿姊,你是知道的。我与阿景曾约定,要共白首的啊。”
话至此处,敏仪不自觉抓皱了袖口,几乎哽咽。
容华缓缓抬头,只见敏仪静坐于廊下,她的身后是阳光斜照宫室留下的阴影,其形如一张口巨兽,正在吞没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姑娘。
敏仪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满眼泪意,继续低声道:“说到底,我全部的怨恨,是对自身无能的愤怒。”
“可恨贼子逼娶,我却不能披坚执锐,扬我国威。可叹我在阿姊心中的重量不如所愿,却不可强求。可惜我的阿景,如此好的儿郎,却只能辜负。”
她缓缓起身,盈盈一礼,双目凝望容华,目光中是十八年手足情谊的沉重回响。
“敏仪尚有一丝私心,为三人所求,望阿姊成全——母妃年岁已高,偶有抱恙,日后恐要仰仗阿姊照拂;阿景,若非犯下大奸大恶,还请阿姊宽宥几分;那日之冲撞,不过是关心则乱,言辞鲁莽,还望恕罪。”
“最后一事——请殿下照顾好我的羲和姐姐。莫要自苦,万望珍重。以我一人之牺牲,换一州百姓安宁、千万将士归家尽孝,敏仪无悔,心甘情愿。”
一个“好”字伴着微哑的声音和通红的眼眶。直到很多年后,容华都记得,那一刻院子里有苦味的风,和阳光下行着大礼的姑娘。
《燕书·徽敏本纪》曰:“昭宁三年春,越国敏仪长公主,加封楚国长公主,下嫁突厥屈勒可汗。翟车华美,侍从随嫁。有妆奁车马,载金麦银米,神丝绣被,奇珍异宝,无计其数。自是后,大燕突厥修好,通关市,如故约。”——
作者有话说:今天两更!我很长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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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桃枣柿甘,笋豆谷酪稠。哪吒成道时,饕馋借称目。千金来不换,岁末一碗粥。”借鉴了《腊八日书斋早起南邻方智善送粥方雪寒欣然尽》,自己改编,平仄押韵不论
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处用将军——唐代李山甫《代崇徽公主意》
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君子行》比喻避免招惹无端的怀疑。
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陈陶《陇西行·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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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执礼,前文都出现过哟~
御史台卷宗那处,前文也有伏笔。
封号等级见前文,越-楚算加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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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去似微尘 这是他的考验,是否选他做刀……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的味道, 耳边爆竹声声,本该暗下来的天幕都被灯火映衬着有些橙黄。昭宁三年就这样来到了人间。
可这辞旧迎新的热闹,并未染上长乐宫半分喜色。宫殿之内, 反倒比往昔更添冷清。尚在职守的宫人走路皆刻意放轻,言语低微,仿佛空气里也藏着什么不能碰的霉气。
两名守夜的小宫女站在廊下,一人怀里抱着暖炉,另一人缩着肩,同样手脚冰凉。她们靠在一处, 说话声细若蚊蝇。
“听说了吗?陛下和长公主闹了好大的别扭。”
“听说了吗?咱们陛下, 和长公主闹得不轻。”
“还不是因为敏仪公主……小陛下自幼与她最亲,这一出事, 心里难受是肯定的。”
“可今日宫宴,陛下竟然没现身!前些日子, 还又一次闹着要见长公主,说她冷血无情、枉为人姊——结果殿下当场发火, 把他骂得脸都白了。”
“啊,真的?我来长乐宫这么些年,都没见过那位发火诶。”
两人又四周环顾一圈, 才思索回忆着那日场景, 学了出来。
只见那小宫女梗着脖子,学着男童的语气提高嗓门:“为什么偏偏是敏仪姐姐?为什么要向贼子低头, 不能开战!”
说罢便换了声调,眯眼压嗓, 演起容华来:“呵,开战?你以为战事是儿戏?一场战争,死多少兵、毁多少城、流多少血, 你算过吗?若能用一场婚姻换来十年无战,我为何要舍近求远、舍小取大?”
“可那是敏仪姐姐啊!”她再次转声,演出孩童的委屈语调。
模仿容华那人冷冷一笑:“怎的?百姓之女可以嫁,漠海官员可以死,崔令先,及其妻子可以自裁于阵前!谁都可以被牺牲,只有她不可以吗?只享民之供养,不分忧担责吗?如今,你因一己之私,怨艾多日!既承帝位,行事怎还如此轻狂?!”
“嘶……”另一个小丫头听得目瞪口呆,忍不住惊呼一声。话音刚落,就被同伴猛拍了胳膊。
“你小声啊!要是被琳琅姑姑听了去,我们还有活路吗?”小宫女向受惊的兔子谨慎观察四周,确认无人后,松下一口气:“不说了,快站回去!”
殿内,容华退下雍容的朝服,铅华洗净,静静坐在榻上,注视烛火随着风摇晃。
因敏仪公主的出嫁仪仗于腊月二十六启程离京,上位者心绪难宁,今年的宫宴操办得格外简省,早早便草草散了。
“你们怎么做事的?天这么冷,还不快把窗子关上!”
梦巫的呵斥声从外头传来。
容华坐在榻边,声音如空壳木偶般:“别关,是我让他们开的。”
琳琅随后走入,挥退宫人,亲手将一件狐裘披在她肩上,那具身躯冷得仿佛冰雕。
“殿下,陛下还年幼,有些事他还不懂……”
“我知道,不是怪他。”
容华低低道:“我只是……总觉得,若门窗是开的,敏仪就还会回来。再算算日子……若路上顺利,年节过后,她应已抵并州。”
琳琅安慰道:“殿下,章予白和握瑜随行送亲,一路护卫周全。况且屈勒也说,仰慕敏仪殿下已久……或许,也能成一段姻缘。”
“姻缘?”
容华轻轻一笑,“恐怕也是孽缘。屈勒那人,性情乖张,阴鸷暴戾。一个根本不懂什么是爱的人,又怎会真正去爱人?”
梦巫适时转了话题:“殿下,扶光来信,说薛二公子前些日子与薛夫人大吵一架后,偷跑出了家门,已一路北上,跟着去了。”
琳琅一怔,眉蹙轻蹙:“敏仪殿下曾言,不希望薛二公子随行。咱们要不要拦下?”
容华静默片刻,缓声答道:“她只是不愿他以陪嫁侍卫的身份,眼睁睁看着她嫁作人妇。若他只是远远送她一程,她反倒会安心些。”
“传信冯朗,让他照拂周全。另外,让握瑜派人,暗中护着——千万别出意外。”
她语气微顿,又道:“还有,同回雪说,那借尸还魂、上屋抽梯之策,可。”
“是。”梦巫垂首应下,悄然退下。
数九还未过去,北风凌烈如刀。
漠海郊外,冯朗为首的一队骑兵等候多时。
远处目力所及之地,一抹红色隐隐约约出现,又有锣鼓唢呐声传来——正是楚国长公主敏仪的送亲队伍。
“并州道行军总管冯朗,率部恭迎楚国长公主殿下!”
将士齐声应令,整齐下马,肃然行礼。
装点华丽的马车缓缓停下,乐器演奏之声顿住,软帘撩开,一艳丽女郎缓缓探出身子。
眉似墨染、唇如点朱,嫁衣锦绣,头戴凤冠,她是这灰暗天地中,唯一一抹亮色。
敏仪微微一笑,温婉端庄:“冯将军辛苦了。”
又看向众人,缓缓道:“劳烦各位来送,平身吧。”
冯朗前进一步,恭敬回禀:“殿下,再往前五里,便是北夷迎亲队伍。昨夜来报,屈勒可汗已亲至。”
他又顿了顿:“沿途百姓,自发送行。”
“嗯。我看见了。”敏仪轻轻点头,声音微颤,“十里长街送别,是敏仪之幸。”
她眼眶发酸,忆起自云州起,城城皆空巷,跪送者如潮涌。百姓随她车驾一路哭送,山河动容,万民伏地。
敏仪深呼一口气,向苏荷道:“扶我下车,我想再看一眼大燕。”
苏荷忙上前搀扶,凤袍广袖在寒风中烈烈作响。
敏仪伫立良久,凝望南方灰色城墙,终向南低头一拜,再不回头,提裙登轿。
冯朗小声耳语:“殿下此去安心。他托臣给殿下带句话,说:‘会守在离您最近的大燕城池,护您周全!勿念,望珍重!’”
言罢,向队伍侧后方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