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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第一百八十一章 心结 龚岩祁盯着白翊……

龚岩祁盯着白翊手中那枚已经失去邪气的石雕挂饰,脸色阴沉得可怕。

“弑灵者……”他嘴里重复这三个字,“你是说,这东西盯上了雅婷?”

白翊将挂饰放在掌心仔细观察,那对原本泛着诡异红光的眼睛此刻变得黯淡无光。他沉吟片刻,叹了口气说道:“其实不只是今晚的事,上次在陈局家停电时,我也看到了。”

龚岩祁猛地皱眉:“看到了什么?”

“就在你们去查看电闸的时候,我看到窗外有弑灵者出现,天空笼罩着暗红色的流云,那些流云出现得有些诡异,所以我用神力将它们驱散后又在陈局家设了结界,防止邪祟之气进入。我原本不想告诉你,怕你担心,但现在看来……”

他没有说下去,但龚岩祁已经完全听明白了。弑灵者两次出现在与他家人相关的场合,这绝非巧合。

“它们盯上了我的家人,是想用这种方式……警告我们?”龚岩祁攥紧了拳,极力压抑着怒火。

“更准确地说,是警告我。”白翊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在神域,神明本不会有凡尘牵挂。一旦有了软肋,就容易被他人抓住弱点。之前他们想纠缠你,但你的血是它们的致命天敌,所以它们无从下手,然而现在,它们好像又发现了我新的‘软肋’。”

新的?软肋?

这两个词让龚岩祁的心一紧,这么说来,自己也是白翊的……

伸手握住白翊微凉的手,放在掌心紧紧攥住,龚岩祁未曾多言,只是微微一笑:“不管怎样,我会保护好你们。明天我先申请给雅婷配个定位报警器……”

“这不是长久之计。”白翊打断了他的话,“我们在明,他在暗。弑灵者只是他的工具,单单防住了弑灵者,却不能保证他还有其它的招法,与其被动,不如主动。”

龚岩祁皱了皱眉,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你想做什么?”

“还是之前那个提议,我先为尤广生的灵魂解除天罚。”白翊一脸认真地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龚岩祁沉默了很久,开口问道:“你确定?”

白翊点点头:“我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每次受害者都与前世有着微妙的联系?前四个人我们已经分析过了,现在的沈石旭依然如此,他是钟表匠,他的前世灵魂尤广生是个更夫,这当然符合‘时间’的关联。但除此之外,我还发现另一个更深的联系。”

龚岩祁眼神一动:“什么?”

白翊道:“尤广生是被船橹绞死的,而沈石旭,是被齿轮绞死的,他们的死法在某种程度上来说,的确也算有相似性。”

说到这儿,白翊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这不是个巧合,而是那个幕后操纵者故意为之,很可能是为了最大程度激发灵魂记忆,潜化深处的怨念,以便提取更‘纯粹’的怨髓。所以,如果想要为尤广生的灵魂解除天罚,我还要找到他灵魂执念所在的地方。他不像前几个人那样,有灵魂羁绊的物品或者地点可以寻,所以,我们首先要分析出他灵魂可能徘徊的范围。”

龚岩祁仰头靠在椅背上,一边思考,嘴里一边念叨着:“尤广生是在码头被船橹绞死,船橹、齿轮、码头、钟楼,都是与‘时间’和‘秩序’相关的场所。那么尤广生灵魂所在地,很可能是一个同时符合这些特征的地方。”

龚岩祁大脑飞速运转着:“一千多年前的北宋古城上次去过,只剩下皇宫内院的遗址,至于古商船走的运河,之前处理楚璎和楚璃的事情时也调查过,早就干涸改道了。所以想要找尤广生的灵魂所在……”

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不对,还有一个地方,汶江上游有个老船闸,是古时候为了调节运河水位用的。那个船闸到现在还完整保留着,而且我记得小学春游的时候去那里参观过,老师说那组船闸有上千年的历史,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景点。还有,船闸旁边岸上就有一座老式铜钟,据说是古时候为运河上的船只提醒时间用的,这是唯一一个跟古运河能扯上关系的地方,而且也象征着‘时间的规则’。”

白翊眼睛一亮:“那里远吗?”

“在城北郊外,不远,开车大概四十分钟,我们明天一早就去。”龚岩祁转头望着白翊的眼睛,“但在这之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白翊却笑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会顾好自己的安危,不让龚队长担心。”

龚岩祁叹了口气,抬手捏了下白翊的耳尖:“这还差不多!”

第二天清晨,天刚亮,龚岩祁和白翊便驱车前往城北的老船闸。车子沿汶江边的公路行驶,越往北走,周围的建筑物越显老旧,人也越发稀少。

经过四十多分钟的车程,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老船闸静静地卧在汶江上游,灰色的栏杆上爬满了藤蔓植物,巨大的闸门紧闭着,上面锈迹斑斑。旁边岸上还矗立着一座小小的钟楼,钟楼里挂着一只巨大的铜钟,旁边立着一根原木钟杵,许多年没用过,原木两端都被风雨侵蚀得有些开裂。

两人下车走到江边,白翊闭上眼细细感知周围的能量波动。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说道:“这里有很强烈的灵魂残骸,而且…天罚烙印的气息也很明显,很可能就是尤广生没错。”

船闸机械控制室的上方,大约有个二十平米见方的平台,站在这里可以俯瞰整个汶江。两人走到平台中间,白翊开启神法召唤尤广生的灵魂,只见银白色的神光从他周身迸发,背后的羽翼若隐若现,等了一会儿,法阵中心果然逐渐凝聚出一个人形的光团。

随着神力的加持,光团慢慢变得清晰,显现出一个男子的轮廓。他穿着粗布短褂,面色蜡黄,眼中带着茫然与惊恐,这正是尤广生的灵魂。

然而,就在白翊收了神法,刚想开口跟尤广生陈述解除天罚的事情时,只见这团灵魂却突然剧烈颤抖起来,面部表情扭曲变幻,时而惊恐,时而悲伤,时而愤怒。他的声音也断断续续,混杂着不同的语调:

“天黑……小心火烛……”

“不……小薇……对不起……”

“时间……时间不对……得调准……”

“船……船不能开啊……不是我偷的……小薇在等我……”

伴随着这些胡言乱语,他的灵魂形态也开始变得极其不稳定,时而显现穿着短褂的古人模样,时而又变成穿着工装的沈石旭,仿佛有两个灵魂在同一个躯壳中挣扎。

龚岩祁疑惑道:“这是怎么了?难道有两个尤广生?”

白翊眉头紧皱,加大神力试图稳定灵魂状态,但并没有任何效果:“是他的灵魂不纯粹,经历了多次转世,每一世的记忆都残留着。然而沈石旭这一世的执念太深,已经影响了尤广生本魂的能量,所以出现了灵魂记忆错乱。而且,这并不是他的完整灵魂,尤广生的魂体只有一部分留在了古运河之上,所以我无法完全掌控。”

龚岩祁略显惊讶:“那怎么办?还能解除天罚吗?”

白翊摇摇头:“恐怕不行,灵魂处于混乱状态时强行解除天罚,很可能会导致他魂飞魄散,必须先平复他这一世的执念。”

“他的执念…”龚岩祁念叨着,“沈石旭最大的执念恐怕就是秦薇的死,是不是只有化解这个心结他的灵魂才能安息,尤广生的本魂才能复原。”

白翊点点头,双手变换法决,暂时将尤广生混乱的灵魂罩住。周身的光芒渐渐收敛,尤广生的灵魂重新化作一团光球悬浮在半空中。白翊松了口气:“他暂时稳定了,但支撑不了多久,我们必须尽快化解沈石旭的心结,找回他另一半灵魂。”

既然化解心结需要的是秦薇,但如何找到秦薇的灵魂所在,这也是个难题。更何况这么多年过去了,如果秦薇心无执念已经轮回转世,那么还需找到她转世的人,这可是一项大工程。

思来想去,龚岩祁觉得不管怎样,再去找一趟范斯宇,毕竟现在对于曾经的那段往事,可能只有他了解得最多。

一个小时后,他们在一家咖啡馆见到了范斯宇。

“老沈和秦薇的事,我知道的其实也就那一点。”范斯宇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眼神陷入回忆,“他们感情真的很好,老沈那人不善言辞,但对秦薇是真心实意得。我记得……有次我们宿舍几个人一起喝酒,老沈难得话多了些,挺高兴的跟我们说等毕业了,要跟秦薇求婚来着。”

“求婚?”龚岩祁微微皱眉问道,“他有没有提起过想用什么方式求婚?”

范斯宇想了想:“我记得,他好像说要搞浪漫一些,带秦薇去一个叫‘星辰湾’还是‘星月湾’……那名字我记不太清了。”

龚岩祁连忙拿出手机搜索“星辰湾”和“星月湾”,但地图上并没有这两个地点。他转头问白翊:“听这名字像是有水的地方,你说,会不会是跟古河道有关?”

还没等白翊说什么,这时,范斯宇突然眼睛一亮:“……等等,我想起来了,是叫‘星语潭’!老沈说那地方在山上,有个很浪漫的观景台。他说等毕业典礼结束后就要带秦薇去那里,在星空下向她求婚。他还给我们看过他订做的戒指,上面镶着一颗蓝宝石,说秦薇的眼睛像星星,跟这颗蓝宝石一模一样。那时我们嫌他肉麻来着,还调侃了他好几天呢。”

“星语潭……”龚岩祁又从手机上搜索这个地点,地图显示,是在城北的占星山上,确实是观星的好地方。

范斯宇说到这儿,又无奈地叹了口气:“可惜……那场车祸改变了一切。从那之后老沈再没提过这件事,那枚戒指我也没再见到过。”

“谢谢你,范先生,这些信息对我们来说很有用。”龚岩祁诚恳致谢。

范斯宇摇摇头:“龚警官不用客气,这么多年了我也想帮帮老沈,可惜一直没找到机会。没想到,现在他走了,我倒是……哎…不说了,以后有需要的时候您尽管找我。”

跟范斯宇道了别,龚岩祁打算立刻前往占星山,但白翊却提出了一个设想:“如果沈石旭的执念是秦薇,那么想必除了秦薇的死,肯定还有那场他未能如愿的求婚。所以,恐怕只找到秦薇的灵魂也无济于事。”

龚岩祁挑挑眉:“你的意思是,还得让他把婚给求了?”

白翊道:“求不求婚不重要,重要的是那枚求婚戒指,刚才范斯宇说没有见过,你们之前去他家搜证时也没发现戒指,说明那枚戒指很有可能被沈石旭丢掉,或者藏起来了。”

龚岩祁思考了片刻:“不会丢掉,如果是我要求婚,即便没能成功,戒指我也是不可能丢掉的,反而会将它视作一个念想,小心珍藏。毕竟是倾注了满腔爱意与期许的物件,哪怕结局不尽如人意,那份情意本身也值得妥帖安放。”

他说得认真,却没想到话音未落,旁边却传来一声轻哼。

白翊侧过脸,清亮的眼睛斜睨着他,似笑非笑地说:“龚队长分析得这么细致入微,听起来很有经验,该不会……也跟谁求过婚吧?”

龚岩祁先是一愣,随即哑然失笑,他夸张地叹了口气:“某人吃醋了?”

“那倒没有。”白翊立刻反驳,别开脸不看他,“我只是合理推测,你活了三十来年,情感经历想必很丰富,不然也不会讲起这些东西这么头头是道的。”

“别冤枉人啊!”龚岩祁举起双手作投降状,“我这三十来年光忙着抓坏人和等你出现了,哪来的丰富情感经历?”

他顿了顿,笑道:“不过嘛……求婚这事儿我倒确实琢磨过。”

白翊眼神微颤,稍稍变了脸色:“以前吗?”

“现在。”

“跟……谁?”神明不由得有些紧张。

龚岩祁却忽然弯起嘴角露出一个痞气的笑,微微倾身凑到白翊耳边,眉毛上挑,声音压低说了句:

“神不是可以窥探凡人的心吗?那你自己猜啊!”——

小剧场:

龚队长求婚小课堂开课啦!

“求婚第一课:选戒指要挑衬对方眼睛颜色的宝石。”

“求婚第二课:求婚时得单膝跪地,仪式感很重要。”

“求婚第三课:被拒绝也不能掉头就走,要死皮赖脸地不停地问‘那你什么时候能答应?’”

白翊举着一杯奶茶从办公室门口飘过,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啰嗦什么呢?别教坏小孩儿,你这些把戏也就骗骗凡人。”

龚岩祁转头看他:“翼神大人要旁听吗?”

白翊翻了个白眼儿:“没那闲工夫,不过……你哪天求婚的时候,我可以申请旁观。”

龚岩祁笑着把人拉到面前,就着他的吸管喝了口甜甜的奶茶,然后指着办公室里的同事们跟白翊说道:“别逗了,要真有那天,旁观的是他们。”

警队同事们:……这狗粮真是猝不及防啊……

第182章 第一百八十二章 秦薇 飞机在平流层穿……

飞机在平流层穿梭,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云海,白翊坐在靠窗的位置,眉头微蹙,手紧紧抓着腰间的安全带。龚岩祁给他弄来的“□□”就放在他的口袋里,上面印着“白逸”这个名字,龚岩祁说换一个字可以很好的隐藏他的身份,也更接地气。白翊不理解,便随他去了。

“难受吗?”龚岩祁见他脸色有些发白,关切地询问道。

白翊瞥了他一眼,一开口,冷淡中带着一丝嫌弃:“凡人的飞行器,速度慢得令人发指,高度也太低了,还要被困在这么个铁皮匣子里,跟玩具一样,真是…嘶……”

正说着,飞机遇到气流轻微颠簸了一下。白翊身体一僵,慌忙抓紧了座椅扶手,眼睛瞪得大大的。

龚岩祁见状忍不住笑出声,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说翼神大人……你该不会是晕机了吧?”

“怎么可能!”白翊立刻反驳,但眼睛却仍旧紧紧盯着窗外,“我只是……不喜欢这种密闭空间。”

“你自己飞的时候怎么不晕?”

“那能一样吗?!”白翊瞪了他一眼,“我自己飞时天地广阔,空气清新,想快就快想慢就慢,哪像现在,还得跟一群凡人挤在一起,忽上忽下的……”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轻微颠簸,白翊的脸色更白了,立刻噤声,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龚岩祁不再逗他,只紧紧握住他微凉的手,尽力传递温热,然后微笑着说:“忍一忍,很快就到了。秦薇的老家在云州,离汶垣一千多公里,开车得十几个小时,坐飞机只要两小时,这不是为了节省时间么?”

白翊沉默片刻,低声嘟囔着:“早知道这么难受,我宁愿自己飞过去。”

“你飞过去?然后呢?等着明天新闻头条报道‘不明飞行物惊现云州上空’?”龚岩祁挑挑眉,“到时候记者找上门,我该怎么解释?说我家那位其实真的会飞,但是不扰民,让大家别大惊小怪的?”

白翊被他逗得微微弯了唇角,随即又因胃里翻腾着而皱起眉头:“可这晃得实在是……”

“好了好了,回去的时候咱们去坐火车。”龚岩祁安抚地拍拍他的手背,“火车稳当,还能看沿途的风景,虽然稍微慢一些,但至少不会难受。”

“火车又是什么?”白翊疑惑地问。

龚岩祁一愣,随即意识到这位神明大人对凡人的交通工具恐怕只有最基础的概念。于是他耐心解释道:“就是在地上跑的,长长的,有很多节车厢,用铁轨……”

“我知道。”白翊打断了他的话,眯起眼睛,“不就是像一条龙一样的车子吗,我见过。”

“但你没坐过吧,高铁很快的,也很舒适。”

白翊眨眨眼,有些调皮地笑:“谁说我没坐过!”

龚岩祁惊讶:“你坐过火车?”

“我坐过龙。”

“……”

见龚岩祁不说话,白翊一脸认真道:“真的,没骗你,曾经你驮着我满天飞的时候,的确又快又平稳,跟火车一样。”

龚岩祁一脸无语:“那是龙宸。”

“就是你!”白翊梗着脖子,“你就是龙宸,龙宸就是你!你忘了我可没忘,等哪天你想起来了,我还要你驮着我去云霄尽头看晚霞呢!”

龚岩祁被神明这傲娇的小模样逗笑了,无奈道:“龙宸不是你的伙伴么,怎么说得好像是你的坐骑一样?”

白翊道:“龙宸是伙伴,你是坐骑,不冲突。再说,你自己跟自己较什么真儿啊!”

龚岩祁挑眉:“你刚不还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么,怎么这会儿又不一样了?你再这么偏心,我可要闹了啊!”

说着,龚岩祁的手假装要伸向白翊的腰去呵他的痒,这时,又一个稍大些的气流颠簸突然袭来,白翊吓了一跳,一头扎进龚岩祁怀里死死抱住。

龚岩祁忙拍拍他的背柔声安抚着:“没事没事,你闭上眼眯一会儿,马上就到了哈。”

龚岩祁帮他调了下座椅靠背,还向空乘要了条毯子,把晕机的神明裹在毛茸茸的毯子里,只露出个圆圆的脑袋。真没想到,翱翔于九天之上的翼神竟然会晕机?龚岩祁不禁怀疑,这神域里的神仙们平时过得都是什么样的日子?可见,太养尊处优了其实也不好。

两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在云州机场。刚一出舱门,白翊忙深呼吸,随着新鲜的空气流淌在胸腔,他的脸色这才恢复如常。

“活过来了?”龚岩祁笑道。

白翊没理他,径直往前走,但脚步明显轻快了许多。龚岩祁笑着摇摇头,快步跟上。

根据校园档案记载,秦薇的老家在云州一个叫青溪镇的地方。龚岩祁租了辆车,开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抵达这个依山傍水的小镇。

镇子不大,全是白墙黛瓦的老房子,一条清澈的小溪穿镇而过,颇有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按照户籍信息,他们很快找到了秦家宅院,是一座有些年头的两层木楼,门前挂着“秦记茶铺”的招牌,但店面已经关闭,门板上落着薄薄的灰尘。

龚岩祁敲了敲门,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一位头发花白面容憔悴的老妇人探出头来,打量着他们问道:“你们找谁?”

“您好,请问是秦薇家吗?”龚岩祁出示了警官证,“我们是汶垣市局的,想来了解一些情况。”

老妇人眼神一黯,沉默片刻缓缓打开了木门:“你们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单,打扫得很干净,但处处透着一丝冷清。客厅的柜子上摆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女孩笑靥如花,正是秦薇。

老妇人给他们倒了茶,然后坐在竹椅上,声音低哑地说道:“小薇都走了二十多年了……你们还想问什么?”

“您是秦薇的……?”

“我是她妈妈。”

“阿姨您好,我们是为了另一桩案件来的。”龚岩祁斟酌着用词,“您女儿,生前有个男朋友叫沈石旭,您还记得吗?”

秦母点点头,叹了口气:“当然记得……那孩子挺好的,就是命不好,听说他一直没走出来……”

“您……怪他吗?”龚岩祁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了这个问题。

秦母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摇了摇头,过了许久才轻叹一声:“不怪,我谁也不怪,这都是命,是小薇的命,是我的命,小沈那孩子没有错,谁都没有错。”

从见面到现在,不过才聊了几句话,秦母口中已经多次提到“命”这个字了。老人显然是曾抱怨过命运的不公,也抗争过命途的多舛,但是,却逐渐在平淡无奇的岁月中,在日积月累的悲哀里,慢慢归于屈服,她认命了。

龚岩祁不知该如何劝慰,更怕用词不当反而适得其反,只好沉了片刻转移话题道:“阿姨,我们这次来找您,是因为,沈石旭最近也……去世了,我们知道他生前一直珍藏着一枚戒指,是想送给秦薇的。所以想来问问,您女儿的遗物中有没有那枚戒指?”

秦母愣了一下:“小沈他……”

龚岩祁点点头:“沈石旭的案子我们还在调查,所以需要您的帮助。”

秦母脸上的表情由震惊转为悲伤,良久,她缓缓地摇摇头:“小薇的遗物不多,就是些衣服书本之类的,至于戒指……”她想了想道,“小薇平时不爱戴首饰,她的东西里没有什么戒指。”

“那您女儿安葬时,有没有随葬过什么物品?”白翊轻声问道。

秦母说:“我们这里不兴随葬,所以什么都没放。”

之后,秦母又带他们去秦薇生前的屋子看了看,的确如老妇人所说,秦薇的东西很少,一目了然,没有找到范斯宇说的那枚蓝宝石戒指。

临走前,白翊向秦母询问了秦薇的墓地所在,说想去祭拜一下。离开秦家之后,龚岩祁疑惑地问白翊:“你说想去看秦薇的墓地,不会是……想翻她的骨灰盒找戒指吧?”

白翊淡定地看了他一眼:“我只是按照沈石旭的心思推断,如果这枚戒指哪里都寻不见,那么他很有可能会在秦薇下葬前,将戒指放进了她的墓穴。”

龚岩祁不禁嘴角抽搐:“翼神大人,我这人虽然不拘小节,不惧鬼神,但翻人骨灰这事儿……我还没那么重口味的爱好。”

白翊拉着龚岩祁往前走,嘴角噙着笑:“别急,先去墓园看看再说。”

他们按照秦母指的方向,出镇子后沿着一条小路往山上走,在半山腰的位置有一片墓地,秦薇在靠东的地方,墓碑很简单,只刻着“爱女秦薇之墓”几个字。

站在墓前,龚岩祁看着墓碑后的坟包挠了挠头:“这……之前也没人说是土葬啊。”

白翊的确也没想到,清溪镇竟然还是土葬制度,但若是这样的话。

“那倒更好找了。”

龚岩祁惊讶地瞪大眼睛:“翻骨灰就算了,你难不成想让我挖坟?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干的挖坟掘墓的事儿比前三十年加起来都多。”

白翊被他的样子逗笑了:“说得好像你以前常干似的。”

“我可是遵纪守法的好警察!”龚岩祁无奈道,“最近你数数,周世雍的墓我刨过,魏蔓晴的井我钻过,严天穹的地宫我爬过,现在又让我翻秦薇的坟……我还是警察吗?再这么下去,我快成摸金校尉了。”

白翊弯起唇角,眼里闪过一丝狡黠:“龚队真不想再‘摸’一次?”

“不想!”龚岩祁坚决摇头。

“好吧。”白翊耸耸肩,不再逗他,径自走到墓碑前伸出手轻轻按着石碑。

一律银白色的神光从他掌心溢出,缓缓围绕在坟墓之上。片刻后,白翊收回手,眉眼间满是疑惑。

“怎么了?”龚岩祁问道。

白翊不解地看向他说:“这墓,是空的。”

“什么?”龚岩祁一愣,“空坟?”

“没错,我用神力探到里面没有尸体。”

龚岩祁闻言,忙蹲下身仔细查看墓周围的泥土:“但是这些土都是旧土,没有被人为挖开的痕迹。这说明……”

“说明,要么当初下葬时就是空的棺材,要么……就是挪动尸体的人,并非凡人。”白翊接了话,脸色阴沉。

龚岩祁沉思了片刻道:“有没有方法能知道秦薇的转世信息?”

白翊摇摇头:“如果她的灵魂没有附着天罚烙印,我是追踪不到的,毕竟神域与幽冥不同,灵魂是否转生,转生到哪里,与神域无关。”

龚岩祁想了想道:“这么说的话,即便她的灵魂没有转世,如果找不到她的尸体,我们也根本寻不到她的灵魂?”

白翊面色凝重地点点头。

龚岩祁叹了口气:“先回去,我来想办法。”

然而就在他们转身准备离开时,白翊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墓碑旁的一丛野草中。他蹲下身拨开草丛,看见了下面一块小小的石头。石头呈暗红色,表面光滑,形状不规则,里面好像参杂着许多细微的杂质。指尖触碰到表面的瞬间,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指尖传来。

白翊眼神一凛:“这是……”

龚岩祁凑过来看:“什么东西?”

“锁灵石。”白翊道,“用来禁锢灵魂的邪物,难道说秦薇的尸体是被别有用心的人盗走的?”

他握紧石头,神光从掌心涌出,包裹住暗红色的石块,在神光的覆盖下,石头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很快又沉寂下去。

白翊站起身,面色微沉:“的确有人用这东西困住了秦薇的灵魂,使她灵魂被迫与身体分离。”

说着,白翊微微皱眉:“或许就是因为这样,那人才盗走了秦薇的尸体,加以摆布。”

龚岩祁不解:“为什么?”

白翊道:“我猜测,很有可能借由此法来控制沈石旭。”

……

车站钟楼表盘上的指针缓慢移动,发出规律的“咔哒”声。晚上八点零七分,沈石旭推开虚掩的铁门,踏进了这座高耸的建筑。

他手里拿着工具包,脚步很轻,旋转铁梯在他脚下发出空明的回响。这几天,钟楼大钟的“不准时”让他寝食难安,心里的焦虑已经渐渐超出可控范围,所以,他即便知道这种行为不妥,但还是压抑不住内心的冲动。

钟必须准,时间必须准,一秒都不能慢……

爬到钟楼顶部时,沈石旭打开手电筒,光束在巨大的齿轮组间移动。很快,他找到了问题所在,原来是传动齿轮的轴套磨损严重,导致联动机关出现轻微卡滞。

沈石旭忙拿起工具,迈步到齿轮旁的操作平台,开始修复这一问题。他认真至极,动作精准熟练。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他依旧浑然不觉,只将全部身心都专注在修理钟表上。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最后一道工序完成,他转动扳手,齿轮组发出顺畅的“嗡嗡”声,指针也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沈石旭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抬起手腕看了下表,晚上九点三十二分五十一秒,钟楼的指针也指向相同的时间,分毫不差。

“这下准了。”

他微笑着感叹,似乎完成了一项神圣的使命。但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石旭?”

沈石旭瞬间浑身僵直,因为这声音太熟悉了,轻柔温婉,裹挟着记忆深处的温度。

是……小薇?

沈石旭慢慢转过身,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晃动,最终定格在巨大的表盘前。

那里站着一个人,月光从琉璃外窗照进来,却并未投射出人影。但沈石旭已无心在意这些细节,因为面前的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肩,脸上正带着温柔的笑意望着他。

真的是秦薇。

“小……小薇?”沈石旭的声音颤抖着,手电筒“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一边。光束斜斜地照向天花板,整个空间陷入半明半暗的诡异氛围。

“是我。”秦薇朝他伸出手,“石旭,我好想你。”

沈石旭的理智瞬间崩塌,心绪混乱不堪,他眼神痴迷地望着面前的人:“小薇……真的是你?”

“我一直在这里等你。”秦薇的声音轻柔至极,激荡着沈石旭沉闷已久的心,“我在等你把时间校准,等你来见我。”

“时间……”沈石旭喃喃自语,“时间我调准了,你看,一秒都不差……”

“是啊,你做到了。”秦薇嘴边的笑容更深,“所以我了,石旭,我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永远在一起。”

她伸出手,身体在月光下近乎透明:“来,过来牵我的手。”

沈石旭像被催眠一般,脚步虚晃着向前走。他的瞳孔放大,漆黑的瞳仁里只有秦薇的笑脸,耳边也只能听到她温柔的声音,所有的理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重逢”击得粉碎,大脑已经停止了思考。

走过平台边缘的安全栏杆,踩上维护用的窄小踏板,沈石旭微笑着朝秦薇伸出手。

“小薇……我……我对不起你……”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眼前的路皆是虚无。

“都过去了。”秦薇的声音依然温柔,眼底闪过一丝透亮的微寒,“现在,我们永远不会分开了。”

踏板终于无法承重,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沈石旭瞪大眼睛,他看到秦薇的脸在月光下扭曲变形,笑容诡异又残忍。她的身影渐渐模糊,却还是伸出一双手向着沈石旭的方向,耳边传来被风声蚕食后的声音:“我们…永远…不会…分开……”

“不!!!”

沈石旭的惊呼被淹没在机械的碰撞声中,金属齿牙咬合,骨骼碎裂的声音清脆恐怖。血液从喉咙里涌出,堵住了他所有的呼喊。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几秒,他的视线穿过飞溅的血雾,看到秦薇在月光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黑色的人影,手里握着一枚散发着暗红光芒的石头。石头中央,隐约可见一个女孩儿的轮廓,在痛苦地挣扎着。

“第五个。”

一个低哑的声音,冰冷的传进沈石旭的耳朵里,是他在这世间听到的最后一鸣悲唱。

月影稀疏,洒在那染血的齿轮上,将鲜红色的血液映出寒光。

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地迈进下一个刻度,毫厘不差。

这时间,终于准了——

小剧场:

空姐:“先生您好,请问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橙汁、可乐、咖啡和茶。”

白翊:“既然现在正处云端之上,那你们有没有‘晨露酿’?”

空姐:“呃……您是指酒类饮品吗?”

白翊:“当然不是,我从不喝酒,只喝饮料。”

空姐:“好的,那您想喝什么饮料?”

白翊:“给我来一杯‘暮云萃’。”

空姐:“……啊?”

龚岩祁连忙开口:“麻烦给他一杯白水,温的,谢谢。”

白翊:“我不要喝水,没有‘暮云萃’的话我要喝‘星河饮’。”

龚岩祁无语:“好好好,来一杯‘星河饮’。”

然后他转头迅速跟空姐小声说了句:“温开水加糖,谢谢。”

第183章 第一百八十三章 星语潭 回汶垣的时候……

回汶垣的时候,他们坐的是高铁,那块锁灵石一直被白翊拿在手里,石头的表面冰凉刺骨,里面有微弱的灵魂波动。

“这东西能解开吗?”龚岩祁瞥了一眼石头。

“能,但需要找到正确的方法,锁灵石的封印和普通封印不同,它连接着被困灵魂的执念,若执念未解,灵魂可能会因此消散。”

“那怎么办?”

“得先弄清楚,为什么要用锁灵石困住秦薇。”白翊将石头举到眼前,透过车窗外的光仔细端详着,“如果是那个幕后操纵者做的,目的应该是为了操控沈石旭,但如果是沈石旭自己的话……”

“他自己?”龚岩祁有些惊讶,“他为什么要困住爱人的灵魂?而且,他应该也没这个能力吧?”

白翊轻声叹息道:“凡人面对无法挽回的失去时,有时会做出极端的事。如果沈石旭无法接受秦薇的离去,又恰好遇到了懂得邪术的人……”

两人沉默了片刻,龚岩祁微微皱眉思考着说道:“我还是不觉得这石头跟沈石旭有关。”

白翊偏头看他:“你不相信沈石旭会伤害秦薇?”

龚岩祁摇头:“我是不相信真爱会伤害真爱。”

他转头望着白翊的眼睛继续道:“沈石旭既然因爱人的离世愧疚自责了半辈子,我想秦薇在他心里一定是不可替代的存在,他爱过、疯过、痴过,他是这世上除了秦母之外最希望秦薇幸福的人。所以,使用锁灵石的人是谁都有可能,却唯独不可能是他。虽然有时候凡人的感性会强过理性,驱使内心的冲动去做一些不理智的事,但面对爱人,凡人下意识的本能是保护而非占有。”

龚岩祁的声音沉静而笃定:“即便沈石旭真的懂得邪术,真的能接触到锁灵石这种东西,你觉得他会选择把秦薇锁在暗无天日的石头里,让她永世不得超生吗?不,他会想尽一切办法让她安息,甚至……如果可能的话,他会用自己的一切去换她回到人间。”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的远山:“爱到极致,是舍不得对方受一点苦的,哪怕自己永堕地狱。这在外人看来或许很傻,但这就是凡人所谓‘爱’的底色,自私的时候往往惊世骇俗,但若论无私,他们也可以毁天灭地。”

白翊静静地听着,眼眸里映着龚岩祁认真的侧脸。他忽然在这个凡人身上,看见了某种熟悉的炽烈。

那仿佛是龙宸曾有过的眼神。

也是龚岩祁此刻的眼神。

“所以,”龚岩祁收回目光,看向白翊手中那块石头,“困住秦薇的一定另有其人,而这个人盗走秦薇的尸身,囚禁她的灵魂,应该都是为了更好地操控沈石旭,从而……”

“从而提取更‘纯净’的怨髓。”白翊接了他的话,指尖微微收紧,锁灵石冰冷的触感渗透进皮肉,有些难受。

龚岩祁转头看向白翊:“所以我觉得,那枚戒指很有可能跟秦薇在一起。”

白翊:“你的意思是?”

“星语潭,”龚岩祁道,“我们暂且先不管是谁盗走了秦薇的尸体,但如果单看沈石旭,他执念颇深,连带着影响到了本灵尤广生,所以他必然执着于那场未了的求婚,而使用‘锁灵石’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总是要围绕着两人之间那深深的执念,这‘星语潭’就是最好的地点。”

白翊想了想道:“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们去星语潭召出尤广生,便可以顺理成章一起召出秦薇的灵魂?”

龚岩祁笑了:“翼神大人好聪明啊。”

白翊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敷衍,讽刺,嘲笑,凡人的情绪果然复杂多变。”

龚岩祁忙道:“大人明鉴,小的可不敢讽刺嘲笑您啊,更没有敷衍,我是真心夸你呢!”

白翊翻了个白眼儿,懒得跟他争辩。转头继续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手里的石头寒意渐盛,那股邪祟之气似乎在翻涌着跃跃欲试。

白翊眉心微蹙,心里隐隐有些不安。但身边的人却和他肩靠着肩,这近在咫尺的温暖将他心中的寒冷驱散,带给他安稳与踏实的感觉。

爱不会让人囚禁所爱。

这是今天龚岩祁教会他的,凡间的道理。

……

回到汶垣时已经是晚上了,龚岩祁翻箱倒柜找出来一堆户外装备,头灯、登山杖、指南针,甚至不知从哪儿翻出来一个金属探测器。

白翊看着他把这些东西一件件摊在地板上,忍不住挑挑眉:“你是要去寻宝吗?我现在也有点儿怀疑你‘摸金校尉’的身份了。”

“有备无患。”龚岩祁头也不抬,继续蹲在柜子前翻找,“山上地形复杂,万一这戒指被埋在哪里,总不能用手刨吧?”

“我可以用神力。”白翊一边往嘴里塞了块饼干一边说着。

“那多没意思。”龚岩祁抬起头,笑容狡黠,“而且,我想跟你一起做些凡人约会时会做的事,像是爬山,寻宝,看星星。你不觉得这样很浪漫吗?”

白翊微微一怔,“约会”这个词对他来说确实陌生,神域谈恋爱很简单,有时甚至都不用见面,神识相通就行。所以他倒是有些期待龚岩祁说的这些事情,只是不愿被他识破自己的小心思,便别过脸去,轻声嘟囔了一句:“随便你吧。”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龚岩祁就把白翊从被窝里挖了出来。

“快点,我们要赶在日出前上山,这样才能在白天有足够的时间寻找。”龚岩祁一边往背包里塞装备,一边催促着。

白翊睡眼惺忪地坐在床边,头发乱糟糟地翘着,脸上写满了不情愿:“为什么要赶在日出前……”

“因为日出很美,”龚岩祁走过去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我想和你一起看。”

抬眼看向龚岩祁,见对方眼里盛着温柔的笑意,白翊瞬间清醒了大半,嘴角不自觉上扬,却倔强得没说什么好话:“龚队长,咱们好像是去查案的吧?不要以权谋私。”

星语潭在城北郊外的占星山上,那是一座不算太高但视野开阔的小山,没有断龙山的宏伟,也不及竹影山的秀丽,只是位置极佳,周围无遮挡,适合天文爱好者在此观星。后来慢慢演变成浪漫的小情侣在这星空下谈情说爱,许下永恒誓言的地方。

上山的路蜿蜒曲折,越往上走,周围的植被也越稀疏,怪不得适合观星。快到山顶才发现,山上有一汪露天山泉,水边铺着木条,围了一圈低矮的石栏。旁边还立着几架公共的天文望远镜,投币使用,显然是近几年为了招揽游客而设立的。

沿着水边走了几分钟,他们抵达了第一个观景平台。从这里可以俯瞰汶垣市全貌,但平台上除了几张石凳外,别无他物。

“不是这里。”龚岩祁看了看手机上的地图,“星语潭应该还要往前走,据说是个天然形成的小水潭,是从这山泉分支出去的。”

继续往上,山路变得陡峭起来。龚岩祁拉住白翊的手:“累了的话我们可以休息一会儿。”

“不累。”白翊连呼吸都平稳如常,龚岩祁忽然想起来上次爬竹影山时,大家都累得要死,只有白翊一身轻松。果然,神明还是和凡人不一样。

又往上走了十几分钟,这时前方传来潺潺的流水声,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眼前豁然出现一汪小小的水潭,潭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天空的薄云。水潭边有一块平坦的石台,上面立着一块石碑,刻着“星语潭”三个字。

“就是这里了。”龚岩祁放下背包,环顾四周。

平台不大,三面环山,一面朝向开阔的峡谷,视野极佳。此刻东方天际已经泛起橙红色,太阳就快跃出地平线。

“先看日出吧。”龚岩祁拉着白翊在平台边缘坐下。

白翊望着天际渐渐晕开的霞光,看着旁边龚岩祁兴奋的侧脸,不解地小声说了一句:“又不是没看过日出,你怎么这么高兴?”

龚岩祁却笑了:“翼神大人,你是不是浪漫过敏啊?”

“啊?”

“这是我们在一起之后看的第一场日出,跟上次在竹影山可不一样。”龚岩祁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的目光跟随初升朝阳的霞光,挪到白翊脸上,那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婉转俏丽,白皙的皮肤沾满了金辉,龚岩祁不觉看入了迷。

白翊被他的视线干扰了心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不看日出,看我干什么?”

龚岩祁嘴角慢慢扬起:“你比日出好看。”

白翊耳尖微热:“龚队长,咱说话能不能正经一点?”

龚岩祁没理会,反而坏笑着凑近:“正经的话我虽然不会说,但此时此刻,我倒是很想做不正经的事。”

他探着身子向前,鼻息掠过白翊微红的耳尖,朝着那饱满诱人的唇渐渐贴近。白翊自然明白他想做什么,不由得有些紧张,默默攥紧了拳,眼睛也慢慢闭上。

结果等了一会儿,他没等来预想之中的亲吻,便疑惑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偷偷去看情况。只见龚岩祁停在原地,正坏笑地着看他,满眼促狭。

白翊立刻明白自己被耍了,所有的紧张和期待瞬间化作了羞恼:“你!!!”

“嘘!”龚岩祁却忽然收起玩笑的神色,示意白翊先别说话,然后指了指他的外套口袋。

白翊低头一看,见自己装着锁灵石的口袋里竟然发出了一丝微弱的红光。他立刻拿出锁灵石,果然发现原本冰凉的石头表面此刻微微发烫,在阳光的照射下,内部隐隐流转着暗红色的纹路,就像血管一样。

“这是……”龚岩祁不解地盯着这块石头。

白翊用神力感应着石块内的波动:“当锁灵石靠近被囚灵魂的躯体时,会与之产生共鸣。”

他抬起头,看向身后清澈的潭水和那块刻着“星语潭”三个字的石碑:“看来,我们找对地方了。”——

小剧场:

白翊掏出小本子悄悄记录:

【龚岩祁说日出没有我好看,本神很满意。】

【龚岩祁凑近了又不亲,调戏我,本神很不满意。】

这时,远处传来龚岩祁的声音:“白翊,你快过来看!”

白翊面无表情地问:“看什么?”

龚岩祁指着潭水中的倒影和实物的边界:“你看,这样像不像两个世界在接吻?”

白翊耳尖微红:“……无聊。”

转过身却默默继续在小本子上写着:【凡人的浪漫比喻,有时还算不错,本神相当满意。】

第184章 第一百八十四章 求婚 锁灵石内部的纹……

锁灵石内部的纹路缓缓流淌,白翊将石头托起,感应着其中的能量。

“能量波动异常诡异,它好像是要告诉我们什么。”

白翊说着,便将一丝神力注入锁灵石。石头瞬间亮起红光,光芒如细线般向外延伸,纷纷探向那刻有“星语潭”三个字石碑的后面。

两人忙走过去,见红光丝线缠绕在一块长满了青苔的岩石上。龚岩祁试着推了几下,岩石纹丝不动。

“让我试试。”白翊走到岩石旁,右手悬于石块上方。

银白色的神光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住整块岩石。岩石随即缓缓升离地面,露出下方松软的泥土,这里的泥土颜色比周围略深,显然是被人翻动过。

白翊将岩石挪动到旁边不碍事的地方放下,龚岩祁忙从背包里拿出小铲子,开始小心翼翼地挖掘那块泥土。

挖了约二十厘米深,铲子尖端碰到了一个硬物,龚岩祁将周围的泥土拨开,露出了一块深棕色的皮革。

“这是什么?”

龚岩祁有些疑惑,但随着他继续深挖了两下,这才看清,原来泥土中埋着的深松色皮革,竟然是一副皮质手套。

手套重见天日,锁灵石突然光芒大盛,内部的暗红色纹路汹涌翻滚着,白翊对龚岩祁说道:“你看看这手套里面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龚岩祁捏了捏那副皮质手套,果然,在左手的指套里摸到了一个硬物。龚岩祁抖落了几下,手套里掉出了个金属环,被初升的太阳光一照,发出耀眼的蓝色光芒。”这是……蓝宝石戒指?”龚岩祁拿起那枚掉落的戒指对着阳光细看,“这会不会就是沈石旭要送给秦薇的那枚戒指?”

这枚戒指的戒托是银色的,正中间镶嵌着一颗深邃的蓝宝石,在晨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宝石周围还点缀着几颗细小的碎钻,好像众星捧月。

“果然在这里。”白翊托着那一直在闪烁暗红色纹路的锁灵石走过来:“我想,应该是锁灵石感应到了戒指上残存的沈石旭的残念。”

龚岩祁:“看来,沈石旭把戒指藏在这里,是因为他没能在有生之年完成求婚,就把戒指埋在了这个梦一样的地方。”

“也把那份遗憾和愧疚一起埋藏在这里。”白翊叹了口气,“那这双手套是什么?”

龚岩祁摇摇头:“或许也承载了他们之间的故事吧。”他说着,转头看向白翊,“我们既然找到了戒指,现在是不是可以召沈石旭的灵魂出来了?”

“应该可以了。”

白翊将锁灵石放在岩石上,又将戒指放在旁边,然后开始施展神法,召唤那背负了天罚的灵魂尤广生,也就是沈石旭现身。

他先把在汶江上敛起尤广生的一半灵魂光球放出,然后借此召唤他残存的灵魂碎片。只见银白色的神光在潭水上形成一个旋转的光阵,整个星语潭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光晕之中。但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光阵里并没有任何灵魂显现的迹象。

白翊眉头微蹙,加大了神力,但是即便如此,灵魂依然没有出现,光阵中心只出现了个模糊的光影一闪即灭。

“奇怪……”白翊收回神力,光阵缓缓消散,“我能感觉到他的灵魂就在附近,但他不愿意出现,现在尤广生的灵魂被沈石旭的残念控制的程度,似乎比之前在老船闸的时候还要严重,我召唤不出他的灵魂残片。”

龚岩祁想了想说道:“这是个死循环吗?如果沈石旭的执念不除,我们就根本没办法解开这个死结了?”

白翊道:“但问题是,我们已经找到了戒指,也带来了锁灵石,为什么他还是不愿现身?”

这时,龚岩祁忽然想到了什么,挑眉一笑:“我倒有个主意,可以试一试,不过最好等到晚上。”

“什么主意?”

“到时你就知道了。”

等待夜幕降临的时光格外漫长,白翊坐在潭边的长椅上,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出神。龚岩祁倒是特别忙碌,围着山顶转了好几趟,还山上山下来回跑,不知是不是在勘查地形,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接近傍晚的时候,陆续便有游客来到星语潭。大多都是年轻情侣,手牵着手在潭水边散步,低声耳语着甜蜜的情话,偶尔传来清脆的笑声。白翊看着这些凡人,忽然觉得有些奇妙,原来凡人情侣的快乐很简单,相偎在一起,什么都不做,只是漫无目的地走路都很幸福。

想到这些,他不觉偏移了目光,开始打量四周,似乎是在寻找某个身影。

那个家伙又跑哪儿去了?真是奇怪!

时间在不知不觉中流逝,暮色渐沉。神明大人寻找了好久的那个家伙终于出现,小跑着坐在白翊身边递给他一瓶温热的果汁:“我刚去山下买的,在衣服里揣了一路,还热乎着呢。”

白翊的手心被温暖的水瓶熨得有些发烫,他垂眸看着瓶身细白的水雾,忽然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蔓延生长。

原来这就是凡人的幸福,简单到不过是一瓶揣在怀里的温热饮料,一个喘着气却还带着笑意的脸庞。不需要繁盛的誓言,也无关山河烂漫,只是此刻,有个人惦记他会口渴,担心他会着凉。

虽然神明是不怕冷也不会渴的,但白翊还是拧开瓶盖喝了一小口,甜暖的液体顺着喉咙滑到心头,令他耳尖上冒出了几根细小的绒羽。他怕被发现,于是忙侧过脸,却正对上龚岩祁眼睛。

“好喝吗?”龚岩祁问。

白翊轻轻应了一声:“嗯。你干什么去了?”

龚岩祁笑了:“我去准备点儿东西,怕一会儿用得到。”

这家伙一下午都神神秘秘的,想了什么办法也不说,不过看他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白翊只好随他去。

随着最后一抹夕阳沉入地平线,星辰开始在天幕上映出星光。星语潭真的是不负这名字,这里的星空格外清晰明亮,仿佛能看到银河之上。

游客渐渐多了起来,一对对情侣在潭边找到合适的位置,依偎在一起仰望星空。有些人还自带了小型的天文望远镜,对着夜空探寻其中的奥秘。

龚岩祁看了看手表:“差不多了。”

他站起身,朝白翊伸出手:“走,我们去找个人少点的地方。”

两人沿着潭边的小路往深处走,避开人多的观景平台,来到一处被灌木遮挡着相对隐蔽的角落。这里有一小块平地,旁边有几块天然的大石头环绕着,形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

龚岩祁从口袋里拿出那双皮质手套,取出里面的蓝宝石戒指,然后示意白翊把锁灵石握在手上。

他转头看向白翊:“准备好了吗?”

白翊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好,那就开始了。”

龚岩祁慢慢转过身面对白翊,突然单膝跪下,这个动作把白翊吓了一跳,不自觉后退了半步:“你…干什么?”

“别紧张,”龚岩祁仰头看着他,眼中满是笑意,“我只是…求个婚。”

“求……求婚?!”白翊大吃一惊,脑袋里空白了一瞬。

这时,他看到龚岩祁在朝他眨眼睛,还努嘴挑眉看了看他手里的锁灵石。白翊这才会意,明白了他的意图,看来他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将沈石旭的残念激发,从而令他的灵魂现身。毕竟他未了的执念除了秦薇之外,就是这场策划了许久的求婚仪式。不然他也不会将戒指埋葬在星语潭边,更不会守着对秦薇的愧疚和爱意,独活了这么多年。

白翊稳住呼吸,让自己放松下来,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必要的表演,尽力配合就好。只见龚岩祁举起手中的戒指,蓝宝石对准月光,折射出璀璨的星芒,那深邃的蓝与夜色融为一体,真的如同一颗从天上坠落的流星。

龚岩祁声音温柔真挚地开口道:“我知道这一天来得有些晚,但我从未忘记过我们的约定。我答应过要给你一个家,现在,我来兑现承诺了。”

白翊静静地听着,忽然有种错觉,好像龚岩祁此刻说的并不完全是特意编写的台词。他的眼神专注,盛满了星河的倒影,那么明亮,又那么真切。

白翊心跳莫名加快,不知为何,他突然开始紧张起来。

龚岩祁的声音似乎有些哽咽:“我迟到了,那次错过,成了我一生的梦魇。我无数次在心里设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弄丢,那么现在的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龚岩祁的眼眶微微泛红,月光下甚至能看到其中闪烁的泪花,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但也许命运就是这样残忍,它给了我最好的你,却又在最幸福的时刻将我们分离。”

白翊突然感到胸口一阵酸涩,他不免有些恍惚,却紧紧攥住手心,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要太过入戏。

“所以今天,我想完成那个迟到的承诺。虽然我们的相遇充满了不可思议,但我感谢每一份巧合,感谢每一次命运的安排。我不明白永恒有多久,但我知道,从你走进我生命的那一刻起,我的永恒,就是你在我身边的每一秒。”

龚岩祁将戒指举高,脸上露出幸福的微笑,眼神专注地望着白翊问道:

“你,愿意嫁给我吗?”

声音随夜风飘散,带着无尽的深情和期盼。

白翊站在那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按照剧本,他应该扮演秦薇,应该说出那句“我愿意”。但此刻,看着跪在月光下的身影,白翊忽然心悸得不像话。

月光如水,星幕如雨,潭边的微风轻拂过两人的发梢。远处传来情侣们的低语和笑声,却仿佛隔着一层屏障,变得模糊飘渺。

真实与虚幻的界限正在消融,白翊看着这个跪在自己面前的凡人,他的眼神认真炽热,仿佛在等待一个关乎毕生的答案。

时间静止,神心陷落深渊,白翊下意识张了张嘴,却没发出任何声音。龚岩祁没有继续等他的回答,而是默默牵起他的左手,将那枚蓝宝石戒指慢慢戴上他的无名指。

就在戒环刚刚套住指尖的时候,戒指忽然迸发出刺眼的蓝光,而白翊右手心托着的锁灵石也开始摇晃,两抹光晕交织,形成一道瑰丽的光阵。

光阵中心,隐约可见两个虚幻的人影渐渐清晰——

小剧场:

龚岩祁单膝跪地,托着戒指,眼神深情:“我等这一刻,等了好多年。”

白翊一怔,脸微微发红:“……你在胡说什么。”

龚岩祁眨眨眼,压低声音:“台词,是沈石旭想对秦小薇说的话。”

白翊尴尬地点点头,却又莫名有些失落:“哦……”

龚岩祁抬头望进他眼睛,声音忽然轻柔下来:“你愿意嫁给我吗?”

白翊愣了一下,小声反问:“这时秦小薇该说什么?愿意还是不愿意?”

龚岩祁露出无奈又宠溺的笑:“这句不是台词,是龚岩祁在问白翊。”

神明惊愕不已,龚岩祁顺势牵起他的手轻吻:“所以,你必须要说愿意。”

第185章 第一百八十五章 归程 “成功了!”白……

“成功了!”

白翊立刻释放强大的神力,加注到光阵之中,召唤其中的灵魂显现。只见光阵裂开,两个人影从虚幻慢慢变为实体。

左边是一个中年男子,面色蜡黄,眼神迷茫,是沈石旭。

右边则是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子,长发披肩,面容清秀,但身影有些透明,仿佛随时都会消散。这是秦薇的灵魂,是从锁灵石中释放的虚影。

“小……小薇?”沈石旭的声音颤抖着,向前迈了一步,却又猛地停住,似乎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真的……是你吗?”

秦薇眼含热泪地伸出手,想要触摸沈石旭的脸,但手指却穿透了他的身体。

“石旭……”她轻叹着。

沈石旭的表情似乎有些恐惧,再度怀疑道:“真的是你……小薇?不会又是我的幻觉吧……”

之前在钟楼,他就是因被秦薇的召唤蛊惑了心智,从而掉下平台,卷入了巨大的齿轮。所以现在,沈石旭不太敢轻易相信。

秦薇却哭着摇摇头:“不是幻觉,石旭,真的是我,我没有骗你。”

看到秦薇落泪,沈石旭的情绪突然有些激动,他哽咽道:“对不起,小薇,对不起……”

秦薇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到地面,化成粒粒瞬间消失的光点:“石旭,别说对不起,不是你的错。”

沈石旭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如果那天我没有迟到,或许你就不会……”

秦薇温柔地看着他:“这世上没有如果,你知道吗,这二十多年来,我一直能感觉到你的痛苦,你的愧疚,你的自责……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不是你没来赴约的遗憾,而是你用余生来惩罚自己,把过往变成了一座监牢,整个人关在里面永远不肯出来。”

听了秦薇的话,沈石旭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这时,一旁的白翊开口道:“沈石旭,真正的救赎不是无休止的自我惩罚,而是学会原谅,原谅命运,也要原谅自己。你放不下的是你的愧疚,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也同样是秦薇惦念的东西,所以你们的灵魂都不会得到安息。”

龚岩祁掌心托着那枚蓝宝石戒指,递向沈石旭:“如果这一生注定要遗憾收场,还是抓紧时间去完成你一直以来的心愿吧,至少来世若能再见,你们都能坦然面对彼此。”

沈石旭抬起头,看向白翊,又看向旁边的龚岩祁,以及他手中的那枚戒指。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不配拥有它,不配拥有那份幸福。”

龚岩祁向前一步,语气严肃地说道:“真正的爱不会因死亡而消失,真正的承诺也不会因时间而失效,你心里的执念其实并不是源于遗憾,而是因为爱,它值得永远被铭记,这不是你可以妄自菲薄的理由。”

说着,龚岩祁便将戒指塞进沈石旭的手中:“这是你应守的承诺,就算你认为不值得,也该去问问有权利批判它的人。”

沈石旭的手微微颤抖,他望着掌心里熠熠生辉的蓝宝石戒指,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转过身面向秦薇。

月光下,两个无法真正触碰的灵魂相对而立。沈石旭单膝跪地,举起那枚戒指,眼神郑重地望着秦薇开口道:“小薇,这么多年,我终于有机会对你说出这些话。不论过去,不问来生,就在此刻,你还愿意……嫁给我吗?”

秦薇用手捂住嘴,泪水不断涌出,她用力点头,声音哽咽泣不成声:“我……愿意……”

戒指被戴在没有实体的手指上,秦薇的灵魂只是虚影,根本无法戴上那枚戒指。这时,白翊悄悄散出一丝神力,将那枚戒指定在了秦薇的指根。

突然,蓝宝石的光芒盛放,照亮了头顶的天空。与此同时,山顶上空炸开了绚烂的烟火,璀璨夺目,在每个人的眼里映出七彩的光。

白翊很是惊讶,仰头望着那些突然盛放的烟火,疑惑不已。但当他看到身旁一脸淡定的龚岩祁时,心中似乎有了答案。

烟花烂漫,远处传来人们的欢呼声,气氛被烘托得完美无瑕。沈石旭站起身,将哭成泪人的秦薇拥入怀中,即便他只能虚虚得围着一团光影,但二人的脸上却写满了幸福的甜蜜。

随着烟火的最后一缕光束消失于天际,两个灵魂相视而立,似乎有许多话要说,但似乎,一切又都尽在不言中。

白翊看到岩石上放着的那双皮质手套,开口道:“这副手套,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秦薇你送给沈石旭的吧?”

秦薇笑着点点头:“没错,石旭是靠这双手吃饭的,操纵如此精密的机械,手一定要保护好。我买了这双手套,打算在那天送给他,可惜没能亲自为他戴上。”

沈石旭深情地望着秦薇的眼睛,心满意足地笑着说:“不可惜,我还是收到了,一直没舍得戴,所以把它跟戒指一起埋在了星语潭,今日正好,你帮我戴上吧。”

秦薇的虚影拿不起那双手套,还是白翊用神力帮了她,如此,也算他们二人交换了见证爱意的信物。

白翊轻叹一声:“沈石旭,你如今心结已了,是否愿意让我帮你解除灵魂的天罚烙印,从而轮回转生?”

“谢谢你们。”沈石旭看向龚岩祁和白翊,深深鞠躬,“谢谢你们让我有机会完成这个心愿,如果来生我和小薇还能相见,我一定不会再辜负她。”

然后,他转身看着秦薇,脸上露出释怀的微笑:“小薇,来世你还愿意跟我在一起吗?”

秦薇用力点头:“嗯,我一定等你来找我!”

互道珍重,是两个灵魂最后的依恋。

只见沈石旭的灵魂突然笼罩着淡黄色的光晕,片刻之后,他的样貌也渐渐发生了变化,变成了一个穿着粗布短褂,眉眼间略显沧桑的古人形象。

“尤广生?”

“草民尤广生,参见翼神大人。”

白翊知道,因为沈石旭这一世的执念已然放下,所以才彻底显现了尤广生的灵魂本形。

“尤广生,你当初被奸人所害,背负了本不属于你的罪名,如今我将为你解除天罚,你可愿意?”

尤广生虽然是个打更的小人物,但却一脸正直坚毅,他长叹一口气,朝白翊郑重其事地行了个大礼:“多谢翼神大人。”

白翊不再犹豫,双手结印,神血于半空中勾勒出倒垂之羽,随着他念诵咒决,手中的黑羽在审判之羽的净化下,将尤广生的灵魂枷锁一点点解除。然后,他的灵魂变成无数闪耀的光点,随着山间的晚风,向着漫天星河飘然远去。

神光缓缓收敛,白翊站在原地,等待着预料中那解除天罚之后的反噬。可他只是略显头晕,脚步虚晃了一下很快便稳住了。

没事了?白翊有些意外。

龚岩祁一直紧盯着他,见他身形微晃,立刻就要上前扶住,可还没等他靠近,白翊却已经站定,甚至还转头对他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这次似乎特别顺利。”

龚岩祁刚要松口气,谁知,胸腔深处却猝然涌上一股剧烈的闷痛。像一把钝刀狠狠捅进心口,再野蛮地拧转着他的血肉,血腥气瞬间冲上喉咙,他忙闭紧嘴,将那股腥甜生生压了回去。

眼前骤然发黑,耳畔嗡嗡作响,他几乎听不清白翊在说些什么,冷汗瞬间从额角流下,慢慢浸湿了衣衫。他感觉自己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抽痛,骨缝里渗着寒意,可胸口那道图腾却滚烫灼热。

这是怎么回事?

上次在地宫为严天穹解除天罚之后,好像也是这样。白翊并无大碍,自己却吐了口黑血。这次解除天罚后,竟也是一样的感觉,甚至要比那次更加痛苦。

难道……是因为龙宸?

白翊曾说过,立过血契之后,血脉相连,命魂相系……

“龚岩祁?”

白翊的声音令他思绪抽离,龚岩祁猛地回过神,强行将喉头那股腥甜咽下,抬起头,努力扯出一个与往常无异的笑容,还挑了挑眉,语气轻松地说:“嗯?怎么了?”

“我是想问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白翊疑惑地看着他。

龚岩祁笑笑:“没事啊,我只是在等着接住你,但见你好像……没受到反噬的影响。”

白翊冰蓝色的眼眸在他脸上停留片刻,见他面色有些苍白,但眼神还算清亮,以为他是折腾了一天有些累了,便没太在意,只说了句:“没事就好。”

等白翊转头去找秦薇的时候,龚岩祁终于暗自松了口气,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试图用自虐的疼痛来对抗体内那不断翻涌的感觉。

胸口的图腾烫得吓人,他甚至能“感觉”到血液在微微跳动着,像是被封印的力量在一点点被撼动。于是他咬紧牙关,将喉咙里又一次上涌的铁锈味狠狠咽下,侧过身背对着白翊,在黑暗中隐去了自己被冷汗浸湿的脸。

不能让他知道。

绝对不能。

随着尤广生灵魂的彻底消散,秦薇的目光慢慢收回,显得有些落寞。白翊开口问道:“秦薇,你知不知道你的尸体在哪儿?”

秦薇茫然地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记得我站在一个又高又黑的楼里,周围什么都看不清,我却隐约听到有人在说话,是个男人的声音,再往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又黑又高的楼里?男人?

白翊看了眼龚岩祁,见对方的眼神中似乎有着同样的猜测。之前他们在老驴的记忆中看到过沈石旭遇害的场景,有个身穿黑色长袍的男人,似乎在指引着沈石旭坠入钟楼齿轮。说不定,秦薇的尸体就是被那男人利用了,这才使沈石旭没有丝毫怀疑地自己走入陷阱之中。

龚岩祁待稍稍缓过来一些,便走到白翊身边问秦薇:“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什么时候被人带离了墓穴?”

秦薇仔细回想了一下,皱着眉头叹了口气:“自我离世后,也有解不开的心结,我担心石旭,想看他摆脱那份心中的愧疚,所以便一直没能入轮回。但前阵子,我感应到石旭的情绪有剧烈波动,原本很担心,想要去看看,结果灵魂刚要离体,就突然被一道红光罩住,之后便再也挣脱不出,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身体行动,所以,我的尸体在哪里,我又是被谁困住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白翊看了眼手中的锁灵石,秦薇说的那道红光,应该就是这枚石头的阵法。有人故意将她的灵魂离体捆缚,然后借用她的躯体,去蛊惑沈石旭,这样心怀叵测步步为营,想必一定是计划得相当周密。

既然如此,白翊思忖了片刻道:“秦薇,以你目前被锁灵石困住灵魂的状态是没办法入轮回的,我先要找到你的尸体才能帮你解开这束缚,你先在锁灵石中待几天,我尽快想办法。”

“好,多谢翼神大人。”

秦薇化作一道红光,再次回到了锁灵石中。

白翊看着手中沉寂下来的锁灵石,眉头微蹙:“要解开锁灵石的禁锢,必须先找到她的肉身,才能将灵魂归位。”

龚岩祁轻轻拍了拍沉闷的胸口:“怎么找?神力能感应到吗?”

白翊摇头:“神域之法多用于感应灵魂,但以灵寻尸,这类阴阳秘术我并不通晓。”

龚岩祁略微思考了片刻,脑中突然闪过一个人的名字:“我们可以去找他帮忙。”

“谁?”

“温亭。”龚岩祁道,“他出身风水世家,之前又帮咱们控制过楚璎那个小鬼儿,所以这类沟通阴阳的秘术,他说不定会知道门路。”

白翊想了想:“这倒也是个办法,那我们就尽快……”

话没说完,灌木之后星语潭的观景平台上,忽然爆发出一阵年轻情侣们的欢笑声。白翊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龚岩祁:“对了,刚才那些烟花是你安排的?”

龚岩祁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不然呢?你以为我一下午围着这山头转来转去,是在看风景吗?”

他晃了晃遥控器:“求婚嘛,总得有点氛围,我这点贫瘠的想象力,能想到最‘浪漫’的场景,大概就是烟花了。幸好这山的景区管理处有熟人,我去打了个招呼,让他们给开了个后门,然后采买烟花,找合适的位置和角度,布置了一下午呢!”

白翊想起刚才漫天绚烂中,那为两个灵魂的誓言作证的璀璨华光,眼里漾开一丝极浅却真实的暖意。

“他们一定很喜欢。”白翊轻声道,“沈石旭和秦薇一定会感激你的。”

龚岩祁收起遥控器,向前凑近半步,看着白翊的侧脸问道:“那你呢?”

白翊抬眸:“我怎么了?”

“你喜欢吗?”

龚岩祁的声音低哑富有磁性,此刻他的眼中映着星光,白翊的心跳一滞,沉了片刻,犹疑着问道:“你是指烟花还是……?”

山风拂面,带来远处隐约的笑语,也吹近了彼此温热的呼吸。星光洒在潭面,碎成千万点银辉,白翊忽然想起刚才那场“求婚”的戏里,龚岩祁的那句“你愿意吗”,想起他跪在月光余晖下举起戒指望着自己,那过分专注认真的眼神,心里不由得狂跳悸动。

龚岩祁笑而不语,只自然地伸出手,将白翊被风吹乱的一缕银发别到耳后,手臂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沉默了许久才开口道:“你想我指的是什么,我就指的是什么,所以,你喜欢吗?”

神明还是不擅长同这油嘴滑舌的凡人玩儿文字游戏,简简单单一句话就令自己头晕脑胀,他此刻心里乱得要命,拼命想要理出个头绪。

一簇灼热的烈焰向心而生,将满室的冰寒顷刻间驱散,抬头是星河璀璨,脚下是山川悠远,而眼前的,便是那从未将世间锦绣纳入眼底,只将他一人奉于心上的凡人。

平复了心中的激荡,白翊唇角上扬,将一丝笑意送到龚岩祁眼底,在他的温柔目光中点了点头:“喜欢。”

“那就好!”龚岩祁心满意足地在他发顶轻轻一吻,“夜深了,下山回家!”

“好。”——

小剧场:

龚岩祁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黑色遥控器,一脸得意:“看见没?求婚专用、高定、浪漫氛围营造神器!”

白翊面无表情地瞥了一眼:“塑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