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 清醒
◎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让他醒过来?◎
今天日子好,寺庙香火不绝。柳哲媛花了重金请香,衣着朴素发丝盘得一丝不苟,虔诚地叩拜了每一尊佛像,口中念念有词。礼拜结束后主持亲自来给这位尊贵的香客解签。
“施主所求为何?”
柳哲媛温婉一笑:“妇道人家还能求什么?求家人安康,家宅安宁。”
经筒内掉出一支金签,主持对着顺序翻经文,久久不语。
“大师,怎么解?”
“吉人天相,太太不必太忧虑。”
柳哲媛目光停留在经文上,梵文难懂,却十分眼熟。她浅笑:“大师忌讳了,可我觉得很准,同三十多年前在淞城算的,一样呢。”
“……”
她轻轻解着经:“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
后背的枪打到了要害,穿过了肺叶,保镖拼尽全力发出求救信号,透过猫眼看到了门外人扭曲的模样。
“是秦述荣……秦先生,您先进去躲好……”
秦述英将他拖到有沙发阻挡的死角,又把阿婆的轮椅固定好。门外传来撬动的声音,四下没有锐器,秦述英轻轻取掉阿婆脸上的眼镜,杵着墙壁摇摇晃晃守在门边。
在秦述荣带着手下进门的瞬间,秦述英猛地跃起,用破碎的镜片划破了其中一个的喉咙。
秦述荣大惊,另一个手下立刻上前按住人扔掉镜片。秦述荣惊魂未定脸色阴沉:“你居然真的想杀我……”
秦述英头痛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感觉秦述荣掐住了自己的下巴,恶狠狠的怒吼都有些模糊:“要不是你看不清,是不是就要划开我的喉咙!”
“秦述荣……”秦述英咬着牙挤出含着厌恶的话,“松手……”
“哥哥来带你走,救你出去。”凉得让人恶心的手从侧脸抚摸到脖颈,“还没完全把陆锦尧从你脑子里抹出去吗?你也是够能扛的。他那么对你,有什么好扛的?”
阿婆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一直吐血的保镖费力地想站起身,血流了一地。阿婆只能无助地边哭边喊他:“阿仔……怎么了……”
秦述英头痛得悲鸣出声,却刺激得秦述荣笑意更甚。他挥手示意手下带秦述英走,秦述英却拼命低下头迅速咬着破碎的眼镜片,转过头又划了一个人的眼睛。玻璃片扎得他的嘴鲜血淋漓,挣脱了束缚后他立刻将秦述荣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手下脸色一变,怎么都拉不开人。秦述荣急道:“把他打晕!”
他在急什么?意识到这一点秦述英更不可能松开他,强忍着快要将自己撕裂的疼痛举起拳头狠狠砸在秦述荣膝盖上。
“啊——!”
陆锦尧听到惨叫声脸色大变。电梯已经被人破坏,他飞快通过楼梯爬上楼,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砰——”
剧烈的爆炸声浪几乎把玻璃震碎,突生的剧变让陆锦尧没功夫管爆炸的来源和目的,自己不顾险境地上了楼。
一进门就看到这副混乱的场景,陆锦尧把秦述英推开,一拳砸在秦述荣脸上。爆炸的声音再度传来,顺着电箱燃成熊熊火焰,霎时惨叫四起。
陆锦尧把已经无法行走的秦述荣揪起来,“柳哲媛要干什么!”
“哈哈……你多待一会儿,就知道了……”秦述荣轻蔑地扫了一眼角落里失去反抗能力的手下,“废物……”
火势奔涌,连惊吓都受不起的秦大少爷此刻却这么镇定,太不合理了。烟熏的窒息已经扑面而来,阿婆被呛得直流眼泪几乎窒息,秦述英嘴角还渗着血,忍着头痛拿湿毛巾靠近她。
门外那群穿着普通却身手不凡的手下发疯似的扑上来,所幸被赶来的保镖及时挡住。应激的闪回几乎瞬间在陆锦尧脑海里重演。
送上门来让自己杀的人,被困无法逃生的绝境,和放在其中的诱饵。
陆锦尧双目发红:“十二年前的海难,是柳哲媛帮陈运辉策划的,秦太只是一个传话筒……”
“大太太那个脑子,能成什么事?太可惜了,怎么当初没把你逼死。”秦述荣倒在墙角嗤笑,眼神阴冷,“陆大少爷,总有人救你,把咱们一起救走。就是这一栋楼的人,他们救得过来吗?”
火焰顺着秋天的狂风不可抵挡地蔓延,大楼冒起滚滚浓烟,高层的住户惊恐得失去了理智跳楼逃生,消防车才赶到,就已经见破碎的尸体。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水枪面对火势只是杯水车薪。
消防得了指令立刻直奔陆锦尧所在的楼层,安全通道也全部打开。秦述荣算得够精,即使火势蔓延也先从高层开始,他们所在的低楼层暂时是安全的。
陆锦尧面色阴沉,冲着秦述荣的头一拳砸下去。
下的是死手。
秦述荣不怒反笑,嘴里咳着血也要挑衅:“陆少爷,你输定了。你敢杀我吗?哈哈哈,你多金贵啊,手不沾血,可一沾就要沾阿英的血。他为什么不揭发你,你凭什么!”
秦述荣在暴怒中失控,死死掐住陆锦尧的脖子恨不得扭断。大火逼近炙烤得人面庞不正常地发红他也不松手,吐出一口血狞笑:“我刚刚就应该再喂阿英一片LSD,让他发了狂亲手杀了你!”
陆锦尧扬起手一把将秦述荣放倒,对着要害狠狠砸下拳头。秦述荣必须死,无论是为了秦述英的安危还是破柳哲媛的诡计。
即使要亲手沾染鲜血。
秦述荣已经被他打得失去了任何移动的能力,陆锦尧从腰间掏出枪,秦述荣同样拔出自己的配枪,指的却是秦述英和阿婆的方向。
陆锦尧瞳孔骤缩,秦述荣大笑起来:“你猜猜会打中谁?你要么还是祈祷我会杀了那个老婆子吧,不然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拉着阿英一起……陆锦尧,你算什么东西!”
握枪的手在颤抖,陆锦尧离按下扳机只一寸。秦述荣目光一凛,枪口出乎意料地转向陆锦尧,亟待扣下扳机。
突然陆锦尧被人推得狠狠摔倒在地,秦述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在胸口开了一枪。
“嘭——!”
从陆锦尧手里夺过的枪开得离左心房尚有几寸,秦述英的左手恢复得并不好,无法瞄得精准,第二枪也只是打在腹部。
秦述荣看着胸口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不可置信地抬头。
陆锦尧摔得太狠起身都费劲,等他抬起身体透过重重烟雾,看清那双黝黑而锐利的眼眸时,他瞬间就意识到。
——秦述英彻底醒过来了。
秦述英蹲下身,枪抵着秦述荣的下巴,在对方贪恋又惊惶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睚眦必报。你怎么害我,我会十倍还给你。”
“阿英……”秦述荣想抬起手,不知是想求饶还是要触碰秦述英的脸庞。
秦述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扳机扣下,血光飞溅了秦述英半边脸。
“阿英……”
陆锦尧怔愣地看着他亲手开枪弑兄,黑烟顺着门缝涌入迷了眼睛,他感觉到眼泪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滚。
秦述英半跪在秦述荣的尸体面前,冷漠地盯着他死不瞑目。火光闪烁,看不清刚恢复清明的眼中是否有哀戚。
陆锦尧捂着错位的骨骼,跌跌撞撞凑到秦述英面前,不顾疼痛地抬起手擦着他身上的血迹——被玻璃渣划破的唇舌、染了半边脸和衣服的秦述荣的污血,拖拽手下时满手的鲜红……越擦血色越布满皮肤,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陆锦尧的眼前不自禁被刺激得模糊。
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让他醒过来?明明想让他如大梦初醒,放下往日的噩梦和幻觉,在他清醒的那一刻把一切美好的爱意都捧到他面前。
明明陆锦尧想挡在他身前抵挡腥风血雨,却又让秦述英替他承担了污浊和血腥。
“阿英,你跟我说句话……”陆锦尧声音颤抖,手中的皮肤太凉,却沾了刺眼的红,反差强烈又了无生机,让人看了触目惊心,“别不理我,说什么都行……”
消防救援终于冲了进来,震惊于满地狼藉与血色,又立刻秉持着专业素养开始施救。阿婆被困在火海里,一直惊惶又微弱地喊着阿仔,秦述英眸光终于动了动,对陆锦尧说:“先救阿婆和你的保镖。”
……
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新闻线条似的放送声在医院大厅冰冷地播放,爆炸性的消息引得繁忙的医患都纷纷驻足。
“西市区回迁安置楼盘发生重大事故。据初步调查,火灾发生的原因为输气管道不合格引发天然气泄露,电网老化产生电火花,进而导致高层住宅天然气相继爆炸……”
“楼盘为融创系下辖房地产公司承接官方项目开发,于前年交付验房。警司调查时,该地产公司负责人已自杀……”
秘书连夜从淞城赶回荔州协助处理一团乱的舆论和问责,陆锦尧胳膊都还没包扎好就忙着开视频会议追究原因。几十层高居住如此密集的楼盘,又是官方重点开发项目,出现如此意外,震惊全国的爆炸惨案已然惊动了首都。
“刚交付两年的楼盘线路‘老化’,在爆炸发生前电梯就已经失能。”陆锦尧冷静地向警司一个个陈述着疑点,“一个月前十余位住户先后出让房屋使用权,而这些所谓新入住的高层居民在爆炸发生时全都涌在五层。”
警司一脸严肃:“陆总是想推卸责任吗?楼盘是融创旗下子公司开发的,你本人当时为什么还会在命案现场?是要杀人灭口吗?”
“交房记录和验收报告已经公开,房屋质量没有任何问题。保险赔付已经在走流程,不足的医疗救护费用由融创垫付,经济赔偿也会第一时间到位。与其问为什么我会在自家的楼盘,不如问为什么应该在淞城接受调查的秦述荣,会出现在荔州。”
警司被噎得一愣,陆锦尧继续冷然道:“融创进行赔付与后续追踪,是在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不是对此次事故发生原因的默认。利用上百条人命作竞争资本的真凶,融创和贵司一样,不会放过。”
警司合上记录本,叹息一声:“陆总的为人和融创的作风,我们在荔州几十年了都了解。但是我要提醒您一句,十二年前海难的舆情尚未平息,这次的事故又高度相似,都是您在惨案现场救人,却和惨案发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没有证据,您和首都那位委员,都不会好过。”
陆锦尧沉默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警司站起身:“那我们也不打扰陆总养伤了。隔壁那位,由于是杀害秦述荣的嫌疑人,我们需要带走他进行审讯。”
陆锦尧眼眸一颤:“他前段时间被迫注射了致幻剂,神志不清,不具备行为能力。”
警司摇摇头:“他自己承认了开枪的时候已经恢复意识了。”
“……”
“陆总,”警司叹气道,“这段时间您需要谨慎对待民众、股东和官方,别让我们为难。”
72 ? 自我放弃
◎不会,有我在。◎
秦述英正坐在阿婆病床边守着。老人受惊吓太过,又吸入了太多有毒气体,身体愈发虚弱。其他病房中还有许多或烧伤或中毒的伤员,一时哀嚎与痛哭四起。
秦述英在被致幻剂控制前,目睹的也是因斗争而无辜被卷入的人。
阿婆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秦述英立刻握着她枯瘦的手。意识模糊的老人却像是看清了秦述英眼里的清明,虚弱地开口:“阿仔,你回来了?”
“……嗯。”秦述英暖着她的手,回答着,“阿婆,我造成的后果,我都会弥补好。”
阿婆迷茫地摇摇头。
“对不起,这么久不来看您,以后也不能陪您。”他将那只干瘪粗糙的手放上自己的脸,深深感受着人生中为数不多获得的爱,“谢谢您还记得我。”
门被推开,警司严肃道:“秦述英,你涉嫌故意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秦述英坦然地起身,阿婆抓不住他,眼泪滑落打湿了氧气面罩。
陆锦尧在门口凝望着他,秦述英头也不回。
心像被狠狠捏住,痛也要挣扎着跳动,越跳动越窒息。陆锦尧平复了很久,带着保镖走向太平间。
子弹从下颚穿透头颅,秦述荣的死状惨不忍睹。柳哲媛静静地跪在地上,面容哀戚毫无恐惧地抚摸着已然僵硬冰凉的面庞。
“你没想到他会死。”陆锦尧开口道,“但这才是秦竞声的目的。”
柳哲媛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温软,冰冷如机械:“他给过我三次机会。第一次我帮他套牢了何胜瑜,才有带着阿荣进家门的机会;第二次在荔州湾我帮他杀你,可是没成功,于是我被他囚禁了十二年。”
陆锦尧冷冷道:“第三次你想故技重施把我逼入绝境,求他救回秦述荣,可在秦述英和秦述荣之间,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柳哲媛苦涩地轻笑:“他们是两枚棋子,到了该舍弃的时候,一定会死一个,留一个,或者对手死亡棋局结束。”
设下毒计的时候柳哲媛已经想好了所有结局,要么陆锦尧会死于秦述荣之手,再不济融创会被惨案陷害到失去还手之力;要么秦述英葬身火海,或者被秦述荣救出去后再由她亲手解决;再要么,一切败露后,在荔州没有了淞城的监控,她可以立刻和秦述荣自荔州湾潜逃至南洋。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输。
先前的抛诱饵、扮可怜,只不过是为了试探秦述英身边的安保情况,为了引陆锦尧或秦述英去到她设置好的陷阱中。
“只是我没想到,陆总您反应怎么会这么快,”她苦笑,美丽的眼眸迸发出怨毒,“更没想到你真的会想把秦述英治好……”
柳哲媛自以为很懂男人——他们需要的是绝对掌控、折服高傲。清醒的秦述英有多难缠,混沌的秦述英又是多么予给予求。隔着仇恨和伤害,不管是想要作战利品还是真的有喜爱,陆锦尧都没有竭尽全力让秦述英清醒的道理。
“不是所有人都是秦竞声和秦述荣。”陆锦尧冷淡的语气中多了些可悲,“你被他们禁锢太久了。”
柳哲媛浑身一颤。
“对秦竞声而言有价值的是你而不是秦述荣。你给他奉上毒计的时候,他已经准备顺水推舟了。他允许你偷偷带着秦述荣来荔州却不给你们配够人手,要秦述荣亲自去爆炸险境的时候,你还没察觉到吗?”
秦竞声笃定了被逼到绝境的柳哲媛无法提出异议,也看准了雄兽间的缠斗一定会有一个落败而死。秦竞声想要的结果不是秦述英和秦述荣谁死谁留,而是陆锦尧和秦述荣只能存一。
大概率是秦述荣会死。如果是陆锦尧杀的,那秦竞声就有了陆家少爷亲手行凶的污点作筹码;如果是秦述英杀的,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解救”,收回这枚棋子。
不仅及于这三个人的恩怨情仇,秦竞声还瞄准了陆家背靠的权力——放任柳哲媛在荔州地界上造次,惨案发生陆家逃不了被问责,再送一个儿子的命把秦家伪装成受害人。秦竞声大可以隔岸观火,看着首都把责任压在陆锦尧那位位高权重的外公身上,在换届的敏感时刻联手九夏将他踢出高层。
战场不仅在淞城,秦竞声把棋盘扩得四处皆是硝烟。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点破。陆锦尧继续问她:“那些你跟我说的筹码,不是假的吧?”
柳哲媛勾起一个怨愤的笑:“怎么?秦述英杀了我儿子,你还指望我救他?”
陆锦尧原封不动地把话还给柳哲媛:“您不可能察觉不到,让秦述英和秦述荣无休止地陷入争斗的人,究竟是谁。”
……
白炽灯晃得秦述英眼睛疼,刚清醒不久他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耳鸣尖锐地咆哮。
警司以为是他不作配合,语气严厉:“把你杀秦述荣的场景再复述一遍!”
“第三遍了警司,短时间内反复讯问同一话题并引导性提问,我可以告你诱供。”
警司面色不善:“有证人举报,爆炸发生前你和陆锦尧长期生活在一起,并持枪威胁秦述荣的生母柳哲媛。你杀秦述荣是不是为了帮陆锦尧杀人灭口?”
秦述英嗤笑:“警官,您的逻辑学及格了吗?”
警司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如实回答问题!不要挑衅警司!”
“爆炸和火灾是意外事故还是人为?如果是意外事故,融创这么多楼盘,陆锦尧碰巧巡一家就碰到震惊全国爆炸事故的概率有多大?如果是人为,陆锦尧为什么吃饱了撑了要炸自家楼盘?”
“那是臆测,你只要回答警司的问题说清楚你故意杀人的前因后果……”
“秦述荣突然出现死在爆炸现场,和爆炸是完全的意外,这是两件不兼容的事情,”秦述英叩了叩桌面,冷然打断,“警官,很难理解吗?”
记录的年轻警司一时恍惚,到底是谁审谁。
警司面色铁青:“你说秦述荣当时准备枪杀陆锦尧,你为什么要去救他?”
秦述英低垂着眼,半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警司又开始恼怒地敲桌子提醒他,他才缓缓开口:“这个问题和事实认定无关。”
“……”
“你们只需要知道秦述荣有致人死亡的危险性,杀了他是为了排除危险。对认定正当防卫,足够了。”
警司算是见识了这位在淞城搅动风云的疯子有多难缠,他不想说的话抵死了都撬不开,反而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正一筹莫展之际,警员敲门进来面色凝重地递材料,警司翻了翻,一阵头痛。
警司把文件狠狠一摔,恼怒道:“你们神仙打架,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文件上写的是近期源源不断涌现的舆情。除了爆炸案发生后首都对荔州的问责,还有突然流出的秦太十二年前和陈运辉暗通款曲蓄意谋害陆锦尧的往来信息。
秦述英疲惫地闭上眼,反复提醒陆锦尧是在救融创而非救自己。
但是他还是要强打起精神,他承诺过赵雪、姜小愚和阿婆,还有无数因为这场乱局被无辜卷入的人——他要处理好后果。
“警司,我建议您向首都申请提级查办,一来回避陆家和秦家的影响,二来赶紧找个能压得住事儿的警司去淞城。别等秦竞声把结发妻子都杀了再追悔莫及。”
既然秦竞声要亲自下场,他不介意和陆锦尧一起把水搅得更浑。多方下场态势蔓延总会逼着一个倒霉蛋承担责任,他不在乎是谁,只要陆家和秦家能分出胜负,只要能结束。
……
在陆锦尧和秦述英无声的配合下,警司果然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远在淞城的恒基。秦竞声要隔岸观火,陆锦尧非要拽得他引火烧身。
陈硕见了乱局立马从淞城飞回荔州,一见到陆锦尧就懊恼道:“秦又菱没说实话。”
“都说了让你离她远点,”陆锦尧瞟了他一眼,没有责怪的意思,“她说的也不能算假话。”
只说了柳哲媛来,却没说秦述荣,也没明确她到荔州的时间。只说她柔柔弱弱,没说秦竞声把在荔州埋的雷递给了她。说一半留一半,分出胜负后两头不得罪,很符合秦小姐滑得像泥鳅似的作风。
陈硕立刻回:“已经查到了,柳哲媛在各处寺庙名为捐赠,实则购买私产收买官员甚至豢养死士。之前咱们一直在查的致幻剂团队也在其中,全端了。真行啊在荔州都能藏这么深,还好这次一网打尽给他拔了。”
“嗯,就算楼盘爆炸的事查不清楚,这些东西扔到首都委员会面前,也能让他们心里有底,不会为难外公了。”陆锦尧点点头,“断了柳哲媛的退路,她没理由再跟我们有所隐瞒。”
陈硕欲言又止,陆锦尧淡然道:“直说。”
“这段时间亏得警司对案情一筹莫展,才给咱们拖了时间查清楚。”陈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难以理解,“我问过警司,是秦述英主动提的提级查办规避了秦竞声捞他的可能。他在里面不接受秦竞声的援手,硬扛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陆锦尧沉默,轻声叹气正要开口,被陈硕瞬间打断:“你别跟我说是因为爱情,他脑子出问题前对你有多喊打喊杀连路过的老鼠都知道。”
“……可能因为,他累了。”
“可是秦竞声会放过他吗?才折了一个儿子进去,就剩他当棋子了。”
“有我在。”
73 ? 巨震
◎怎么,是觉得我没有脾气吗?◎
陈硕眉头一皱:“乱子太大首都又派九夏来荔州调解了,你打算干嘛?”
陆锦尧垂下头——Polaris的界面停滞了很久,看样子是一进警司就被没收了。断联的感觉太糟糕,陆锦尧只能竭尽所能地加快进度逼迫秦竞声和九夏重新同自己和谈。
“锦尧,忍忍吧,”陈硕看他忙前忙后这么久,人都消瘦了不少,脸上从容平静却鲜少见到欢颜,于心不忍,“大不了同意九夏的方案。你已经把恒基打得三五年缓不过来,瓜分了淞城的市场还逼秦竞声断尾求生。再跟九夏对着干就是让首都下不来台,秦竞声揪着那帮死老头的心思就能把你耗空。打秦家一个你能赢,但那可是首都……”
陆锦尧扶额揉着眉心:“九夏这次肯定会把阿英当作谈判条件,有罪无罪,首都一句话的事。”
可秦述英拒绝求援也不见融创的律师,一副爱怎么判怎么判的架势,摆明了是将争斗双方都拒之门外。放弃自由,脱离陆锦尧的视野和秦竞声的掌控的同时结束争端,这是秦述英唯独能想到的脱困方式了。
陈硕无奈:“那你还想怎么样?要么你让我去把秦竞声杀了算了,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你帮我把那俩二百五弟弟照顾好就行。”
“你没那么大公无私,才给你下这种命令你转头就能去投靠秦又菱。”陆锦尧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接个电话。”
陈硕非常听话地退出去,带上门。
“喂,外公。”
齐委员一听就知道陆锦尧在强打精神,叹息道:“这段时间,累了吧?”
“还好,没事。”
“首都这边算是稳住了,你递上来秦述荣和柳哲媛作奸犯科的证据让九夏那帮人脸都青了,在委员会上绕了半天才圆过去。但是锦尧,穷寇莫追,他们这次带着任务去找你谈判,该给台阶就得给。”
“嗯。”
“他们手里筹码也不少,该放就得放。但我听说有个小朋友救了你却被押解在警司,他自己也没什么求生的意志。”
纵横捭阖几十年的政治家怎么可能嗅不到其中的不寻常,见陆锦尧沉默,又确信了几分:“锦尧,外公年纪大了,没有继续往上争的必要了。换届之后我安安稳稳退休,找个温暖的地方养老,陪陪玉臻,逗逗锦秀玩儿,就算颐养天年了。”
齐玉臻,陆夫人的名字。退居二线太久,很容易让人忘了她也曾是位雄才大略的地方女委员。
“玉臻和维德都是开明且聪明的人,有自保的能力。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保什么就去保吧,外公会尽可能地帮你。退了休,我也想见见你的小朋友。”
电话挂断后陆锦尧对着窗外发呆,过了不久又收到陆锦秀的视频邀请。挪威此刻正是清晨,暖阳驱散了漫长黑夜笼罩的迷雾,融融映照着清澈的海岸。远方的雪山纯白圣洁,透过窗就能览尽景致。
“哥!我代表爸妈打电话来慰问你,意思是让你别忙啦看看风景休息一下!”陆锦秀在镜头前摇摇手,“怎么样,漂亮吧?”
冷了好几天的脸总算有了点笑容,陆锦尧浅笑着点头。
陆锦秀拿着手机到处乱逛:“你看爸爸气色都好了不少,妈妈在和医生谈过几天去雪山的注意事项。要不要跟我们过来一起玩?”
“锦秀,有话可以跟我直说。”
陆锦秀愣了愣,眨眨眼睛认真道:“哥,系统你想共享就共享,大不了更新的时候我重新带团队设计就是了,不是什么动不得的金山银山。”
一个技术研发要耗费十几年的心血甚至会血本无归,风讯原有的团队从初创开始几经破产收购,陆锦秀从高中时代就加入调整研发,从资本运作到实业创新,哪里是一句简单的从头再来。
陆维德见陆锦尧久久不回话,自己拿过了手机:“锦尧。”
“……爸爸,还好吗?”
“好多了,但是你不太好。”
“……”
“锦尧,一般等价物用于交换,教你学金融的第一课就是这句话。融创这么雄厚的资本就是为你做交换准备的,不是要你守着越积越厚,反正爸爸也带不到土里对吧?”陆维德玩笑道,“如果能换到无价之宝,就算全赔进去也很值得了。”
“不会的爸爸。”
“我知道,融创在你手里已经膨胀了快要一个倍,只是赚得多少的区别。爸爸知道你是很难获得满足感的人。但现在你有想要的人了,爸爸妈妈只希望你不留遗憾。”
陆锦尧喉头微颤:“您知道了?”
“锦秀那个大嘴巴子两句话就套出来了。”陆维德瞪了女儿一眼,陆锦秀生怕哥哥跟她算账,落荒而逃。
“可是爸爸,我不知道要怎么救他,我们之间隔了太多错误,他不愿意……”
“啊,那确实麻烦一点,不知道有没有追你妈妈那么麻烦。”陆维德思考着,“你别想其他,先把他带来给爸爸妈妈看看?”
“我……”
“锦尧,所有的财富都是留给你和锦秀的,如果不能让你们开心,那它们一文不值。做你想做的,什么都可以。”
……
立冬当日,终年温暖的荔州还是降了温,九夏新派的专员资历颇深,是能和齐委员平起平坐的程度。首都要将此次调解作为最后一次机会的信号太明显。
面对来人,陆锦尧也得十分恭敬:“赵叔公。”
赵专员点点头,把陆锦尧的恭顺视作可以推进的信号:“锦尧,我不跟你绕弯子了。首都的底线是知识产权开放共享,风讯和恒基七三分,由九夏作为第二大股东入驻风讯,首都对这段时间两家争端闹出来的乱子一概不追究。”
“那秦述英呢?”
“只要你同意方案,秦竞声会对外宣称秦述荣死于意外。”
陆锦尧直视着他:“我是问释放他之后。”
“他是秦家人,当然是回到恒基。”赵专员严肃道,“这个人很危险,几次三番搅动风云,首都对他也有所关注。让他和你联手,是首都不愿意看到的。”
“他不会和我联手,我只想让他脱离秦竞声。”
赵专员语重心长:“锦尧,看在你外公的份上我才跟你说这些话。你太聪明,聪明到扎了首都的眼,恒基就是他们套在你脖子上的牵绳。秦竞声要以制衡你之名问首都要人,首都一定会给的。”
“……”
“两个派系之间有争斗也有联合,一分一合,就是政治。”赵专员感慨,“秦竞声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饭,他看这一点,比你透彻。”
“既然如此,风讯和九夏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陆锦尧摆摆手,“送客。”
赵专员大惊,猛地站起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首都不会容许风讯单独掌握这么核心的知识产权,你现在不妥协,就只有被吞并的份!”
“别什么都扯首都,不过是你们九夏这帮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老头子狐假虎威。”陆锦尧轻笑,“首都不放心风讯,大不了让风讯作第二个九夏。”
赵专员面色阴晴不定:“你疯了?风讯才多大的体量,你又才几岁?连秦竞声都不敢妄想的事,管理层的位置给你还不够,你还想掌握决策层?!”
“那是他胆子不够大,恒基垂垂老矣也没那个本事。九夏决策层一边考验我,一边向我对家抛橄榄枝,首鼠两端。又借警司之名挟持我的人逼我就范。”陆锦尧眼神一暗,“怎么,是觉得我没有脾气吗?”
“陆锦尧,空城计在九夏这里没有用!”
“那诸位就试试是不是空城计。把人放回我身边,我再跟你们继续谈。否则,我会立刻整合融创的资产投产新系统,并对九夏发起反收购。”
赵专员彻底被他的疯狂震慑了:“融创这么庞大的资本,你不要了?投进去血本无归你……”
“我接受,”陆锦尧笑了笑,“反正不会让九夏好过。”
……
九夏因为陆锦尧的态度发生巨震,首都政坛给了快要退休的齐委员面子,选择坐山观虎斗,不作评判。方案以暂时妥协告终,秦述英在荔州被释放,首都点名让陆锦尧亲自将人接走。
陆锦尧早早开着车在警司门口候着,陈硕把□□危险源带刀枪的杀手全查了一通,累得筋疲力尽,靠车门口发牢骚。
“我服了你了少爷,那天听你跟九夏讲的话我现在都心惊肉跳。你真是跟秦述英待久了也成疯子了。”
陆锦尧没搭理他,让他闪开些:“回你车上坐着,他出来了,不想看见你。”
“我去,秦述英更不想看见你吧?”陈硕把门一摔,坐回自己车上了。
秦述英是被警司带出来的,必须要放到陆锦尧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看着人安全被带走才离开。
几周的时间对陆锦尧而言比半个世纪还漫长,被归还的Polaris重新亮起灯,凑着耳朵贴着秦述英手背的皮肤。
秦述英看上去很累,无奈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锦尧答非所问:“姜小愚的事情我让陈真去解决了,赵雪回之亦身边继续工作,阿婆已经出院我请了专门的护工照料。你还有什么顾忌,告诉我,我都帮你解决。我说过,等你清醒,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记得我也说过什么都不要,”秦述英有些恼怒,“我只要离开你。”
“这条不算。”
“陆锦尧,我没功夫跟你耍无赖!”
“那你想做什么?去秦竞声身边帮他对付我?要是你想,在警司你就会接受他的援救。阿英,我知道你累了。回到我身边,这些争端再也不用你插手。”
秦述英偏过头,自嘲道:“在你们任何一方身边,怎么可能远离争斗。”
车在路边停下,陈硕见势不对连忙掉头离这俩活爹远点。无论是狗血八点档还是活春|宫他都没命看。
74 ? 真相
◎秦竞声在秦述英身上强加的原罪,原来是一场骗局。◎
秦述英见状要解安全带下车,陆锦尧早他一步把安全扣锁上,车门也落了锁。
秦述英闭上眼,卸了力气静静躺在椅背上,不带反抗也没有任何迎合地等着陆锦尧动作。
陆锦尧俯身去碰他嘴角的伤痕,苦涩道:“别那么想我……”
“……”
“从你清醒到现在,都没有跟我好好说过一句话。可是你明明看我应激会来哄我睡觉,见我被为难会帮我解围。我不信你不爱我。”
“那你就不应该治我,最好再问秦述荣多要点致幻剂,关我一辈子多好……啊!”
陆锦尧一口咬在他脖颈上,血痕都渗了出来。
“你能不能别对自己恶语相向?”陆锦尧捧着他的脸,“你明明知道我很后悔……”
“我不知道,可以了吗?”
“……我不跟你吵架,我们都先冷静一下。”陆锦尧不知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安抚秦述英,重新驱车向前。
秦述英沉默许久:“柳哲媛还活着吗?”
“嗯。”
“我要见她。”
“……”
秦述英转过身,目光很肯定:“她要见我。”
“不用,我会处理。”
“我不需要你挡在我面前。”
秦述英真的很知道怎么伤人。把曾经渴求陆锦尧给他的,一个个都抛弃。
陆锦尧深吸一口气:“这算不算是我给你的东西?”
“你……”
“你要了,就必须留在我身边。”
差点忘了,陆锦尧最擅长谈判。任何筹码他都不会放过。
秦述英没说话,陆锦尧当他默认。白昼在冬日逐渐变短,随着汽车飞驰向柏油路的尽头渐渐褪去。等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洋楼后,已是星垂平野。
柳哲媛早早察觉到动静,端庄地坐在门边。房中全是她这段时间作的国画,工笔细细勾勒着秦述荣自小到大的样貌,落了满地。
镜屋中令人恶寒的容颜和触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秦述英不自禁地僵硬。
在母亲眼里,秦述荣是她的骄傲与寄托。但对别人,这副面孔只余可憎。
柳哲媛拿起一副画,淡然道:“抖什么?他是你哥哥。”
“你也还知道他是我哥哥。”
陆锦尧正要上前把画都收走,秦述英冷冷道:“出去。”
“……”陆锦尧听话地退了出去,但倚靠在门边,偷听得大大方方。
柳哲媛轻笑:“不愧是何胜瑜的孩子啊,多么厉害的男人都会被吸引,被训得服服帖帖。”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表情十分诚实,将画一幅幅按照年岁先后铺开,“都说我们像,但是我比她好得多,我能陪伴我的孩子长大,教他学走路、说话,看他变成一个英俊的大人。他犯了错,我能为他遮风挡雨。哪怕他死,我也能随着他去。”
“那你看着他杀人放火甚至……”
秦述英咽下了那两个字,柳哲媛又笑着凑近他的耳边,替他补充了那两个字。
“我都不管,对吗?因为在秦家没有偏不偏爱,只有是否有用。阿荣生下来就不是争斗的料,他没办法替秦竞声对抗陆家。在他成年之前我日夜惊惶,生怕他被秦竞声扔出去作哪一次争斗的诱饵死无葬身之地。直到秦竞声发现,阿荣喜欢你。”
那股恶寒又蔓延全身,秦述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秦述荣不够聪明胆大,但是他有同他母亲一样的嫉妒心。求而不得会让他发狂,拼尽所有去同争夺猎物的猛兽对抗。他在秦竞声眼里,终于“有用”了。
“他喜欢你,你却杀了他。”柳哲媛眼里透着绝望的死意,“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该怎么报复你。”
她摘下手镯砸碎,从满地翡翠碎渣中拿出一方芯片。
视频的场景秦述英再熟悉不过,是怀孕已六七个月的秦太在和何胜瑜争执。只是这次换了另一个角度,镜头摇摇晃晃对准了秦太身后,录清晰了何胜瑜的脸。
她看上去很不耐烦,着急要走,却被秦太拦住了去路。离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在秦太抓住她手臂的一瞬,惊恐地看向了镜头的侧方。
枪口从背后探出,扳机扣动瞄准了秦太的后背。何胜瑜抓住秦太捏着自己的手臂,猛地将她拉向自己身前。可不知为何秦太脚下的楼梯突然断裂,何胜瑜拽不住身怀六甲的孕妇,只能眼睁睁看她失重从自己身侧滚下去。
而手枪只是虚开,里面并没有子弹,像戏弄似的,又缩了回去。何胜瑜震惊地看着手枪消失的方向,美丽的脸庞霎时失去了血色,只余秦太的惨叫在回荡。
秦述英呆愣地看着视频一遍遍回放,面容如同画面中的女人一般惨白。
秦竞声在秦述英身上强加的原罪,原来是一场骗局。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阿荣才出生。后来,秦竞声看上了她。”柳哲媛回忆着,嘴角带笑,“人年轻就容易被爱情迷惑,可她多自由如风啊,怎么都抓不住。”
陆锦尧见情况不对连忙冲进来,把视频关掉:“阿英,不想听就我先带你回去。”
“不,”秦述英推开他,红着眼睛,“让她说。”
“我和她都会画画,她布展,我帮她作曲写文案。她很信任我,于是在小白楼竣工后,把白连城私设红楼的秘密交给了我。她想救那些女人出来。”
陆锦尧眼色一沉:“所以当初是你泄密,导致白连城追杀何胜瑜,她逼不得已才出走小白楼寻求秦竞声庇护。”
未曾想才出虎穴,又跳进另一个狼窝。
“很久以前,我也是被禁锢供人挑选的货物。呵,可怎么没人救我。等到遇见她的时候,我孩子都生了,也被人拒之门外了。进门的条件就是帮主人捕获新的猎物。”柳哲媛秀美的眼眸中染上冰冷的恨意,“英雄救美雪中送炭,多符合少女情怀的情节。后来他们有了你,多顺理成章。”
陆锦尧感觉到秦述英在不停地发抖,要靠手杵着椅背才能维持平衡。可他又抗拒自己的支撑和拥抱,独自赤着双眸面对。
“再后来的事,你本该有印象。她生下你却发现秦竞声早有家室,也发现一直信任引为知己的我不仅是秦竞声的情人,还和他沆瀣一气。真是没见过那样的女人,生了孩子、没有钱,声名狼藉,面对男人许给她的富贵生活毫不动容,非要独自带着你远走他乡。秦竞声找了她六年,死缠烂打了两年,骗她自己已经离婚痛改前非,百般将她哄回淞城,其实只是为了……”
纤长的手指指向秦述英的眉心,鲜红的指甲可怖地下着判决:“你。”
“引为知己,信任……”这几个字说出口秦述英都颤抖着苦笑起来,“你就是这么对待她?!”
眼前清秀的眉眼和那张英气的脸庞逐渐重合,柳哲媛有些恍惚,魔怔似的缓缓走上前,低下身:“胜瑜,我知道小白楼地下的红楼,你原本是准备设计成曲水流觞,给我作国画展厅的。你说西式建筑之下为什么不能别有洞天。呵,可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展览几幅画,我要的是体面的、有尊严的活着!”
陆锦尧挡到秦述英面前:“柳哲媛!”
“你没有体会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没有被几个男人玩弄却还要笑脸相迎!你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惹人喜爱,随手一幅画就能和被金主培养了二十年的我平分秋色。那我受的折磨算什么!我根本不喜欢……不喜欢弹琴画画,那只是我讨好他们的手段!你不要再拉着我看你的画了……你知不知道我恨……”
她发狂似的抽噎起来,发丝散乱不复体面。陆锦尧将秦述英紧紧护在怀里却没有带他离开,他知道秦述英要听完。
“连你的儿子都这么聪明……阿荣要靠我去求去给秦竞声下跪,替他谋划怎么套牢你怎么杀人才能进门。哈哈,可是他到死也不会放过秦述英,那是他熬了快二十年的鹰犬!谁也救不了他!”
陆锦尧搂着他,安抚着:“阿英,没有,不会的……”
柳哲媛疯狂地咯咯笑起来,仰头望着天花板,怔忡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我跟你去求签,你还让我不要信。我给我和我的孩子佩了三十年的金腰带,足够了。我会和他一起走,我会生生世世庇护他。何胜瑜,是我赢了!”
她痛苦地捂住肚子,嘴里涌出鲜血,染红了墨绿的旗袍。
“刚才碎了的翡翠里不仅有芯片还有毒药……”陆锦尧迅速反应过来,他想把秦述英往外推自己叫人来处理,秦述英却一动不动,失去了表情,垂着眼眸看着疼痛倒地的女人。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替你报复秦竞声。”
“你以为……你有得选?”鲜血呛得她说话都不流畅,污血染红了洁白的牙,张口都含着血腥,“要么……继续做他的狗……要么……杀了他!”
陆锦尧向外喊:“医生!”
“不用了陆总……放心,我的遗书都写好了……不会波及你们……秦述英是秦竞声最得意的作品……你抢不走……”
她仰躺着砸在木地板上,头顶的水晶灯摇摇晃晃,斑驳了年岁,仿佛看到那个执意要离开秦家老宅的何胜瑜,在奢靡的水晶灯下和自己争执。
眉目英气的女人冷着脸反驳:“我活得问心无愧,你带着假面演一辈子,要觉得这是赢,我无话可说。让开!”
她侧着脸看向秦述英,再次将两张相似的面庞重合,脸上流露出从未见过的哀伤与迷茫:“胜瑜……别把我……留在那里……”
75 ? 对峙
◎你舍不舍得阿英在争斗中被耗死。◎
秦家老宅早挂满白布,古朴阴森的建筑颇有灵堂的可怖。两张黑白照摆在正厅,只有衣冠冢,却不见骨灰。
秦又菱在楼上陪秦竞声下动物棋:“听说阿英在荔州把阿荣和二太太火化了,骨灰撒入了荔州湾。”
“哲媛两次在那里折戟,倒也合适。”秦竞声拿掉一颗蛇棋,抬头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准备好了吗?”
秦又菱点点头,恭敬地垂下头颅。
“陆锦尧威胁九夏,我们也要有所表示。”他将棋盘上的鹰棋拿起,放到秦又菱手中。
……
三天后,九夏岁末商务晚宴在淞城召开,各方巨头资本均被邀请。恒心实业并入恒基,作为恒基新一任执行官的秦又菱身着华丽的暖黄色高定礼服,在众人的瞩目中,缓缓走上厅堂中央的旋转楼梯。艳丽的容颜回眸一笑惊艳众人,迷人眼的灯火璀璨中,居高临下睥睨着。
她在与九夏专员侃侃而谈,已然成为了陆锦尧之外另一个管理层人员备选。陆锦尧平静地对陈硕说:“以后是敌非友了。”
“是啊,太遗憾了。”早在意料之中,陈硕也很平静,“要么我现在叛变吧?”
“可以,别被我抓到就行。”
“哼,”陈硕心情不佳,决定给陆锦尧找茬,“秦述英还没搭理你?”
“……”
“哈,你也有今天。”
“去挪威的专机安排好了吗?”
陈硕白眼一翻:“安排好了大少爷。怎么,再找两片安定来给秦述英灌下去,还是把人打晕了扔上飞机?他可是跳过不止一次车,你觉得他跳飞机的概率有多大?”
“……”
不远处南之亦正在和秦又苹聊着什么。南之亦从进了宴会厅心情就一直不好,对秦家人一概冷眼相待,对着秦又苹才勉强有点微笑。
陈硕一难受就四处找茬:“诶,南之亦这么冰的人还会对秦家人有好脸色?”
“之亦从小和他们两姐弟一起长大,在虎狼窝里待惯了,难得见到一个品行好又单纯的,一眼就能看透想法。之亦是怕麻烦的人,她愿意接触的人,越简单越好。”
“哦,所以她不想跟你订婚。”
“……”
陈硕知道再说就话多了,见好就收连忙闪避。
“怎么板着张脸?”陈真见自家哥哥一溜烟跑没影了,疑惑地上前问,“秦述英呢?”
“……”陆锦尧看看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
陈真很是无语:“不是秦述英没在这儿你都这么守男德?要是他在这儿你是不是要当场把我打一顿来证明你绝无二心。”
陆锦尧现在根本不敢招惹秦述英。自从柳哲媛死后他就像憋了一口气,却不跟任何人说。从前的秦述英会在有关母亲的真相暴露后向陆锦尧倾诉,质问自己这么多年算什么。如今这样的情境再次出现,陆锦尧已经失去作为倾听者和回答者的资格了。
Polaris有时追不上他,陆锦尧就在他脚踝上带了一个有健康监测和追踪功能的小纸环——如果用金属做,他一点都不怀疑秦述英会顶着脚踝粉碎的风险将它砸烂。所以秦述英撕一次纸环,陆锦尧就再带一次,反反复复十多回,秦述英也没力气再跟他杠了。
“我打算带他去挪威,下星期就走。去的时间可能比较长,接下来几天还麻烦你们来见见他,告个别。”
陈真一愣:“陆叔叔他……”
陆锦尧没回答,正好秦又菱笑盈盈地端着酒杯走过来,岔开了话题。
“感谢陆总帮我解决了大麻烦。”她柔柔一笑,“作为回报,我帮您向九夏争取了几个月喘息的机会。他们的意思是,希望您谨慎考虑,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谢谢。”陆锦尧同她碰杯,不再多言。
秦又菱摇摇头,很是遗憾:“您现在对我倒是越来越谨慎,一个字都不多说。有必要防我这么严吗?”
陆锦尧半玩笑道:“如果不是因为秦小姐一句话差点在荔州老家翻不了身,我确实没必要防这么严。”
秦又菱笑起来,侧眸看着不远处面色不虞的陈硕,又转回目光:“既然如此,舅舅有请,陆总还敢不敢去呢?”
话音刚落,周遭几个人立马警觉起来。陆锦尧却面色不改:“有劳秦小姐带路。”
……
这是陆锦尧第四次面对面见秦竞声,却是第一次同他单独谈话。
地点依然是秦家老宅顶层,秦竞声正在慢悠悠地沏茶。都到这份上,彼此也没有寒暄的必要。茶汤摆上桌案的同时秦竞声开了口:“阿英康复了,世侄不带他来见我吗?”
“秦总贵人多忘事,我上次说过,秦述英和秦家没有半点关系。”
“虽然陆家有权有势可以摆平很多问题,但单凭你一句话就要抹杀骨肉亲情,世侄未免太自大了些。”
“骨肉亲情?”陆锦尧重复着,眼眸中浮起寒意,“秦总骨子里就没有亲情的概念。”
“听说你要带阿英走,是不打算让他再回来了吗?”秦竞声一眼就能看穿陆锦尧的所想,“世侄要是真心喜欢他,岂不是更该带他来看看我,然后改口叫我一声岳父?省得世侄以后又欺负他,没人给他撑腰。”
陆锦尧本该冷静地忽略秦竞声这些恶心人的话语,但想想秦述英的遭遇,向来自持的人也难以克制。
秦竞声递到他手中的茶盏,陆锦尧并没有接,任它掉到地上分崩离析。
秦竞声并不恼怒:“你知道哲媛为什么能找到荔州那个老婆子的住处吗?”
陆锦尧皱了皱眉。
“因为阿英刚被带回淞城时,还会给她寄东西打钱安排住处。但是被我发现了。”秦竞声笑得温和,“他就再也不敢了。”
秦述英成长过程中为数不多获得的爱,都被秦竞声一一剪除。爱会变成把柄,化作无形的绳套,一圈圈缠绕在秦述英脖颈上。
陆锦尧自认为能够理解人性的所有丑恶,但此刻心如刀绞,恶寒遍布全身:“秦竞声,畜牲都知道疼惜自己的孩子,你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秦竞声不爱女人,不疼亲子,无所偏爱。
“人总会输在感情上,胜瑜、哲媛、阿荣,还有阿英,有了感情才会沦为被人操控的动物。哲媛死之前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吧?倒是可惜了,栓他的绳索真被他挣断了一根。”
陆锦尧阴沉着脸,语气不善:“何胜瑜在哪?”
“你还没意识到?牵着阿英走的从来不是何胜瑜,她在他心中早就死了。”秦竞声点了点桌面,缓着声音,“能栓住他的,是你。”
“……”
“我还要感谢你,你欺瞒他越狠,他被套得就越牢。说实话我并不怕你带他走,你大可以试试,他还敢不敢反抗我。”
意识不清的时候想要跳楼、清醒过来后想把自己投进监狱,秦述英什么都尝试过了,唯独不敢调转头去报复秦竞声。
造成这一切的是什么?不是何胜瑜的缺失或抛弃,而是陆锦尧两次把他的爱意弃如敝履,是他亲手把绳索递到了秦竞声手上。
陆锦尧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秦竞声靠近他,说得贴心:“所以世侄,把他还回来吧。我会让他继续跟你纠缠。我说几句话,他就会回到曾经边跟你缠斗边克制不住亲近你的样子。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再撬走他一次?”
“……”
秦竞声见他不回答,径自从桌台下拿出一块白绫和黑袖套:“你先考虑着。毕竟家里死了人,还麻烦世侄带回去,让阿英戴孝。”
陆锦尧真的很想把白绫缠在秦竞声脖子上勒死他,让束缚秦述英的凶手从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沉默着,看着秦竞声气定神闲地坐回原位准备沏茶,一把掀翻了桌台。
两个对峙的人冷静得出奇,秦竞声看着磕得面目全非的茶案,淡淡开口:“可惜了,清代传下来的根雕方几,就这么废了。”
“赔得起。”陆锦尧语气冷峻,“是你赔不起。”
赔不起秦述英本该拥有的母爱和友情,赔不起他的青春年华。赔不起陆锦尧本该拥有的,一个才华横溢、灿若骄阳、健康而自由的秦述英。
秦竞声眼神冷了些:“我没想到你这么油盐不进。”
“用看不见的事做威胁,是你们秦家特有的方式。只要是秦总在的桌子,我都掀定了。”
这是在宣战了。
“我很期待,”秦竞声看着陆锦尧转身离去的背影,似是胸有成竹,“你舍不舍得阿英在争斗中被耗死。”
“……”
他笑道:“棋子而已,我是不会在乎的。世侄如果想赢,建议你也不要在乎。”
……
秦述英正在陆锦尧家里无聊地戳Polaris玩。抬头看看时间,晚宴刚散场不久陆锦尧就回来了,他又开始头痛。
他以为不搭理就是对陆锦尧所有提出建议的否认,可陆锦尧似乎当成了默认,寸步不离地在自己身边守着,比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更甚。变相的囚禁让被拔除了所有爪牙的秦述英反抗不能,他等着看陆锦尧的目的,但陆锦尧什么都没有做。
陆锦尧走进房间的时候身上没有带酒气,微风吹拂起帘幔,将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香带到秦述英鼻尖。可陆锦尧破天荒地离他很远,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秦述英被他盯得发毛,走上前去不耐烦地要把人关在门外,却突然被陆锦尧攥住了手腕扑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急切地拥抱着。
陆锦尧又在发抖。
76 ? 揭开伤口
◎这么多年走过来,你就不想有个结局吗?◎
秦述英莫名心头一疼,窥见陆锦尧应激的记忆涌入脑海。理智克制着他抬手回应拥抱,于是毫无反应地放松着身体,没有动作。
“阿英,”他揽得更紧,“抱抱我……”
“你在问我要东西吗?”秦述英冷淡道,“你要了,就放我走。”
一样的话语,返回到陆锦尧身上却那么伤人。
“秦竞声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再把你丢在秦家。”
“那是我的事。”
话一出口秦述英就感觉到陆锦尧的僵硬。他想了想方才的对话:“秦竞声跟你说什么了?”
陆锦尧摇摇头,在他颈窝深吸着气:“柳哲媛给你看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很难过?阿英,跟我走,秦竞声再也没办法控制你了,再相信我一次。”
“……”
“遇见我,走近我,永远不离开我。”他重复着,珍重地说着,“是对你说的,阿英,你明明想要……”
“陆锦尧,人是会变的。”秦述英把他从自己肩膀揪出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累了,对你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没有了。”
“……”
“或者从来就没有过,也不应该有。”秦述英自嘲地笑笑,“你说得对,我只是在守着自己虚无缥缈的执念活着。现在我醒过来了,不需要了。”
胸口痛得发麻,陆锦尧突然将人抱起来坐在窗台边,玻璃隔着衬衫接触皮肤,秦述英不自觉地冻得一抖,陆锦尧立刻用手隔开,顺便紧紧将他圈在怀里。
陆锦尧在细密地吻他,侧脸、鼻尖、唇角,即使探入口腔逡巡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秦述英觉得自己身上在下雨,他仰着头,失去了任何躲雨的信念。
秦述英在他密集的亲吻间隙开口:“你不如给我个时限,什么时候才能玩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