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疑云
翰墨书坊坐落于阙都西市一条相对安静的街巷,门面算不上阔气,却自有一股沉淀下来的书香墨韵。
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两侧垂着靛蓝色的布幌,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荡开一片模糊的光晕。
陆眠兰与莫惊春相携踏入店内,一股混合着陈年纸墨、淡淡霉味以及某种不知名熏香的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光线略显昏黄,高高的书架直抵屋顶,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类典籍,显得有些逼仄。
大约是天色晚了,此刻仅有几名书生模样的客人或在书架间徘徊,或倚在窗边静读,唯有算盘珠子的轻响和偶尔的翻书声打破寂静。
一位身着灰色棉袍、戴着瓜皮小帽的伙计迎了上来,脸上堆着笑容:“两位姑娘,想看些什么书?”
陆眠兰立刻进入角色,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向往,声音也放得轻柔:“我们姐妹二人初来京城,听闻贵店藏书丰富,尤其对近来宫中或是京中世家小姐间时兴的话本、诗集颇感兴趣。”
她一边说着,一边状似无意地打量着店内的陈设,状似不经意间问道:“不知小哥可否推荐一二?”
伙计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容更热情了些:“原来如此!两位姑娘可算来对地方了。”
“近来宫中确实流行一些新编的乐府诗集,还有几本从江南传来的绣像话本,很是精巧,闺阁小姐们都爱不释手呢。”
他引着二人走向一侧专门陈列诗词小说的书架,指着一列介绍起来:
“两位姑娘若是喜欢,不妨看看这边新到的《南山集》或是《彩鸾灯记》,都是眼下卖得最好的。”
陆眠兰耐心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拿起一本书翻看几页,赞几句“果然精致”。待伙计稍歇,她便故作随意地问道:
“小哥懂得真多,想必是掌柜的得力帮手吧?不知今日可否有幸拜见掌柜?我们还想寻几本孤本典籍,需得请教行家才行。”
伙计脸上露出一丝为难:“哎呀,真是不巧。我们掌柜的今日一早就外出办事去了,归期未定。”
陆眠兰闻言下意识蹙眉,那伙计见她表情变了,以为是有不满,又赶紧找补道:
“不过,两位姑娘若有什么特别的需求,告知小的也是一样的,小的定当尽力。”
“外出办事了?”陆眠兰这才装得面露惋惜,随即又好奇道,“不知贵店掌柜如何称呼?下次若再来,也好提前递个帖子拜会。”
“我们掌柜复姓夏侯,”伙计不疑有他,爽快答道,“掌柜不常在,不过若是姑娘常来,总有一次能见到的。”
夏侯。
陆眠兰心头一震,手上动作也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只是她立刻反应过来,面上依旧笑吟吟:“原来是夏侯掌柜。那真是遗憾了。”
莫惊春扮作女子后,说话也带着刻意的娇柔,她适时地轻声开口,声音温婉,与她平日截然不同:“不知这位夏侯掌柜的全名……”
她微微垂眸,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显得格外我见犹怜。
那伙计的目光扫过她的面庞,眸光一闪,笑意不减:“哎呀。掌柜曾说,表字只告诉有缘人。”
他说着又将二人稍稍打量了一遍,语气不变,但莫名多了几分审视意味:“两位姑娘今日来的不巧,实在有缘无分。……不如,等下次来?”
此番说辞看似揽客,但实在蹊跷。陆眠兰和莫惊春一对视,却也心知恐怕再问下去,难免惹人怀疑。沉默这几秒过后,陆眠兰点了点头,轻声道:
“好,那便等下次了。多谢。”
两人又随意逛了片刻,陆眠兰挑了两本装帧精美的诗词集,莫惊春则选了一本山水画谱,拿到柜台结账。伙计熟练地包好书,笑容可掬地送她们出门:
“两位姑娘慢走,下次再来啊!”
走出书坊,夜幕忽已彻。长街两侧灯笼次第亮起,只是寒风依旧,没能使那微光看起来和平日一般泛着暖意。但比起书坊内略显沉闷的空气,室外反而让人精神一振。
陆眠兰轻轻舒了口气,挽着莫惊春的手臂并未松开,低声道:“姓夏侯。会不会是……”
莫惊春点头,显然是与她想到了一处。同样压低声音:“伙计不似作伪,掌柜确系外出。但一定有所隐瞒。不知这外出,是寻常采办,还是……另有所图。”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步履从容,仿佛真是一对逛完书坊、心满意足的姐妹。
行至一处人流稍少的巷口,早已等候在暗处的杨徽之与墨竹悄然现身。
“如何?”杨徽之快步上前,目光先是迅速扫过陆眠兰,确认她无恙,这才看向莫惊春,微微颔首。
“有点收获,但掌柜的不在。”陆眠兰言简意赅,随即扬起手中的书卷,巧笑倩兮,“杨大人,买了几本书,可否劳您付个账?”
杨徽之看着她故意作怪的样子,眼底漾开一丝无奈又纵容的笑意,很自然地接过书,从袖中取出银钱递给她:“够了吗?”
“勉强够吧。”陆眠兰掂了掂银子,揣进自己袖袋,眉眼弯弯,“剩下的就当是杨大人给我的跑腿费了。”
她将书册塞到杨徽之怀里,又笑道:“杨大人真是出手阔绰,下次也会这般爽快么?”一边说着,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随时。”杨徽之简单答了,又自然地接过那摞书,顺手便握住了她揉手腕的那只手,指尖在她微凉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关切:“累了?”
陆眠兰下意识想点头,却又在那片刻卡着下巴摇了一下,又将话题扯回正事,低声道:“你猜……这家书坊的掌柜姓什么?”
杨徽之摇了摇头,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挠了一下她的掌心。
街道两旁灯火阑珊,行人匆匆。陆眠兰脸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她轻飘飘地瞪了他一眼,眼波流转间却并无多少怒意:“大街上呢,像什么样子。正事要紧。”
杨徽之低笑一声,非但没松手,反而得寸进尺地将她的手指完全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
“回去再说正事。我牵着我夫人的手,天经地义,有谁敢置喙?”
他呼出的热气拂过她耳廓,带来一阵微痒的战栗。
陆眠兰耳根瞬间红透,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薄粉。她飞快地瞟了一眼身旁假装看风景的莫惊春和面无表情的墨竹,更是羞窘,用力想挣脱,却如同蜉蝣撼树。
“你,你放开!”她甩了甩手,发现这人扯得刚好很紧,却又不会把人弄痛了,此时怎么也甩不开,语气染上一丝气急败坏。
“不放。”杨徽之答得干脆,眼底笑意更深,仿佛逗弄她是世间第一乐事,“除非,夫人答应回去给我沏壶新到的云雾茶。”
虽然话是这么说,但陆眠兰真要给他沏茶了,又要舍不得了。
“你……”陆眠兰又羞又恼,却拿他这副无赖模样毫无办法,只得咬着唇低声道,“……回去再说!”
杨徽之这才心满意足地稍稍松了些力道,却仍未放开她的手,就这么牵着她,并肩走在灯火阑珊的长街上。
墨竹默默跟在身后,莫惊春只是看着前方那对璧人纠缠的手指和陆眠兰微红的侧脸,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慨叹,随即又化为更深的寂寥,默默落后半步。
————
回到杨府时,夜色已深。府门悬挂的灯笼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
几人刚踏过拐角,却见府门前,有一人长身玉立,身着月白色锦袍,外罩狐裘大氅,面容俊雅,眉眼依旧是淡淡愁。
正是邵斐然。
而他对面站在门后的小姑娘,陆眠兰都不用多看一眼,便知道那是采桑。
只是邵斐然看上去有些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见到他们回来,他立刻回身,脸上挤出一个略显僵硬的笑容:
“杨大人,陆姑娘,你们回来了。”
陆眠兰与杨徽之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诧异。杨徽之松开一直牵着陆眠兰的手,神色恢复了一贯的温润从容,迎上前道:
“邵公子?何时来的?可是有什么要事?”他示意下人重新上热茶。
邵斐然显得有些局促,将视线微微避开,声音也有些发紧:“前些天看到街上的簪子好看,想买来送给采桑姑娘。”
一旁的采桑没有开口,陆眠兰也没有催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采桑?”
采桑不知为何,浑身一抖,头一次没有答她的话。
邵斐然方才说话时也下意识看向采桑,见她不肯开口,又沉默一瞬,才继续道:“我刚到此处,恰好你们就回来了。若是叨扰,抱歉。”
他的理由听起来颇为牵强,眼神甚至不敢与杨徽之对视,反而飞快地扫了一眼站在陆眠兰身侧的莫惊春,以及她身上那套明显是女子的衣裙,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难以辨明的情绪。
莫惊春微微一愣,反应过来时下意识后退一步,将自己大半个身子隐在陆眠兰和杨徽之身后,又别开了脸。
陆眠兰将邵斐然的细微反应尽收眼底,心中疑窦顿生。
她又看向站在一旁的采桑,明明想问邵斐然两句不好听的话,却硬生生咽了下去,此刻面上不露分毫,还是笑着招呼道:
“不叨扰。邵公子来得正好,我们刚从外面回来,正好一起用些夜宵吧。采桑,去让小厨房准备些清淡的点心。”
一直候在一旁的采桑低声应了“是”,目光却在掠过邵斐然时,微微停顿了一瞬,随即迅速垂下眼帘,转身退下。
等她目送采桑走远去了,才收回视线,定定望向邵斐然,语气波澜不惊:
“你现在可以说实话了。这次来是要做什么?”
第92章 不归
采桑送来热茶和糕点时,目光不经意间掠过邵斐然,恰捕捉到他额角渗出的一层细密冷汗,在厅内明亮的灯火下泛着微光。
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双唇下意识地抿紧,随即又迅速垂下眼帘,将手中托盘轻轻搁在桌几上,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只静立一旁,等待陆眠兰说些什么。
“采薇呢?”
陆眠兰并未如采桑预想般询问邵斐然之事,或是就她方才的细微异样发问,反而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一句,听得采桑心头一跳,愈发心虚,连忙垂首回道:
“啊,这两日墨玉公子的伤势见好,多是采薇在旁照看。”
她略一思忖,又补充道,“不过这个时辰,约莫是已换过药了,许是在忙些别的琐事。”
墨竹原先站在角落,在听到“墨玉”名字的一瞬,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而后紧跟着他伤势好转的消息,冷峻的眉眼几不可察地柔和了一瞬。
陆眠兰点了点头,语气平淡无波:“你先下去吧。”
采桑如蒙大赦,低低应了声“是”,便再不多言,转身匆匆离去,那背影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仓皇逃离的意味。
陆眠兰等她的身影已看不见,才将视线从门外收回,恰好对上杨徽之同样若有所思的目光。
采桑这一走,厅内本就有些凝滞的气氛更是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茶香袅袅,却驱不散那无形的尴尬与揣测。
最终,还是陆眠兰打破了沉寂,她放下茶盏,目光直直看向心神不定的邵斐然,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清冷,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咄咄逼人:
“你倾慕于她,我能理解。”
她开门见山,一句话让邵斐然猛地抬起头,脸上血色褪尽。陆眠兰却不管他反应,声音平稳,字字清晰:
“采桑年轻,心思灵巧,容貌亦是出挑。跟在我身边这些年,我自是知晓她的好。”
邵斐然喉咙发紧,在陆眠兰的目光下,只觉得无所遁形,他张了张嘴,试图解释:“是……所以在下……”
“所以我不知道的是,”陆眠兰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最终眉心微蹙,语气陡然转厉,掷地有声:
“你。你究竟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药?”
邵斐然:“……”
杨徽之:“……”
墨竹:“……”
邵斐然被她这直白而尖锐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一旁的杨徽之从未见过她如此这般锋芒毕露,也不由微微怔住,随即不动声色的举起茶盏,借着遮挡,轻轻勾了一下嘴角。
墨竹一向沉默,所以也没人发现他压根就没听懂。
“噗嗤。”一旁静观的莫惊春一个没忍住,低笑出声,随即意识到不妥,连忙以袖掩唇,眼中却仍残留着些许看好戏的笑意。
她不出声还好,这一笑,刹那间邵斐然面上通红自耳尖蔓延,连到脖子一片。他窘迫得几乎要寻个地缝钻进去,半晌才讷讷道:
“陆、陆姑娘何出此言?在下对采桑姑娘……绝无轻慢之意,更不曾……”
“有无轻慢,你心中自知。”陆眠兰截断他的话,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采桑性子单纯,她如今对你另眼相看,我不管你是何缘由,只盼你行事坦荡,莫要负了她这份心思。”
她说到这里,停顿两秒后,语气放得更轻,却也似有千钧沉沉压在邵斐然胸口:“更莫要……将她卷入你不甚清白的麻烦之中。”
邵斐然闻言,身形微僵,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羞愧,有挣扎,或许还有一丝被说中心事的慌乱。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陆眠兰,只低声道:“在下……明白了。”
陆眠兰见他如此,知他听进了警告,便也不再穷追猛打。她再次端起茶盏,轻轻呷了一口,眉宇间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连日来的奔波、费心查案,加之方才这一番情绪波动,让她感到一阵心力交瘁。
杨徽之时刻关注着她的状态,见状立刻温声道:“累了便先回去歇着,我去送一送邵公子。”
他的声音低沉柔和,竟无端抚平许多陆眠兰眉间褶皱,方才还有股积压火气的心底,此刻似被清茶一晃,熨帖了许多。
陆眠兰抬眸看他,眼中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放松,轻轻“嗯”了一声。
杨徽之随即起身,对邵斐然道:“邵兄,天色已晚,我送你出府。”
他语气虽依旧客气,此刻逐客令的意味再明显不过,一时间邵斐然指节泛青,看上去似是恨不能昏死过去。
不过好在他也正觉如坐针毡,闻言如蒙大赦,连忙起身告辞。
杨徽之将邵斐然送至府门口,墨竹依旧无声地跟在数步之后。
夜风凛冽,吹得门前灯笼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杨徽之原与他并肩,却忽然停下脚步,不再往前送了。
“邵公子,”就在邵斐然即将踏出门槛时,杨徽之忽然开口,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冷静,“采桑那个小丫头,与内子情同姐妹,亦是我杨府极为看重之人。”
他停下脚步,转身面向邵斐然,平日里温润的眸光此刻沉淀下来,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清明与隐隐的威压:
“她心思纯净,不谙世情复杂。有些浑水,不该她蹚;有些心思,动不得。”
他话语平和,却字字千钧,敲打在邵斐然心上:“还望邵公子好自为之,行事之前,多思量后果。莫要因一己之私,累及无辜。否则……”
他未尽之语消散在风中,但那未竟的警告意味,比直白的威胁更令人心悸。
邵斐然背脊一凉。
他不敢直视,慌忙拱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杨大人金玉良言,在下……铭记于心,定当谨言慎行,不敢逾越。”
说罢,邵斐然几乎是落荒而逃,匆匆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杨徽之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眉头微蹙。墨竹悄无声息地靠近。
“看着他。”杨徽之低声道,“若无异动,不必打扰。”
“是。”墨竹领命,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
杨徽之返回内院时,陆眠兰已卸了钗环,换了一身舒适的常服,正坐在窗边的软榻上,她指尖轻轻揉按着太阳穴。烛光柔和,映得她面容略显苍白,却别有一种慵懒风致。
莫惊春则坐在她身侧,两人正低声说些什么,见有人进来了,莫惊春便在回头时下意识浑身绷紧,却只被陆眠兰轻轻拍了拍肩头:
“没事。”
陆眠兰正眯着眼,见是杨徽之进来了,问道:“送走了?”
“嗯。”杨徽之走到她身边坐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上的活儿,指尖力道适中地替她按压着额角,目光却看向莫惊春,“有劳莫姑娘。”
陆眠兰也随着开口:“我刚才吩咐采桑收拾了一家客房出来。今日夜深,莫姑娘不嫌弃,就请先住一阵吧。”
她想了想,又继续道:“有什么缺的,和采桑说便好。不过置办的东西应该都齐全,等过两日新的都收拾好,你再搬来我隔壁。”
看着莫惊春与陆眠兰亲近的姿态,杨徽之心情颇为微妙——明知对方是女子,但想到先前她以男子身份与陆眠兰那般亲近,心里仍有些不是滋味。
这份纠结让他对莫惊春的态度愈发难以把握,一时之间分不清究竟是对从前自己那招笑的敌意感到愧疚更多,还是此前吃味也吃错了的如释重负更多。
但莫惊春对此浑然不觉,只微微一笑,道过谢后退开一步,在一旁的绣墩上坐下,沉吟片刻,开口道:“陆姑娘,杨大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陆眠兰闭着眼享受夫君的伺候,语气慵懒。
莫惊春整理了一下思绪,道:“是关于那位邵公子。我总觉得……此人有些不对劲。”
“嗯?”杨徽之手上动作未停,示意她继续。
“方才在厅中,他见到我作女子装扮,”莫惊春回忆着当时的情景,秀眉微蹙,“眼中虽有诧异,却并非寻常人见到‘莫公子’突然变作女儿身应有的震惊。”
“那表情转瞬即逝,倒像是……像是早已知晓内情,只是没想到我会在此刻以真容现身一般。而且,他竟也未曾出言询问一句。”
陆眠兰闻言,与杨徽之对视一眼。她没有说话,只是顺着莫惊春的分析往回思索,表情也愈发凝重。
半晌后,陆眠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仔细想来,确实如此。方才我与惊春一同回来时,连采桑都低声问过我……‘这位姑娘是否就是那位莫公子’。”
“此人身上的可疑之处,是越来越多了。”她轻叹一声,“只盼他莫要真做出什么祸事来,否则……”她未尽之语中带着对采桑的担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得近乎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猛地打破了内院的宁静。
“小姐!姑爷!不好了!不好了!”是采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惊惶无措。
三人俱是一惊。杨徽之立刻起身,陆眠兰也坐直了身体,莫惊春则警惕地站了起来。
采薇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胸口剧烈起伏,话都说不连贯:“裴、裴大人……裴大人他!”
陆眠兰心头猛地一沉,强自镇定道:“采薇,别慌。慢慢说,裴大人怎么了?”
采薇用力喘了几口气,手指死死攥着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恐惧,语无伦次地道:“方才……方才门房的小厮从西市回来,说……说看见大批禁军,押着大皇子的车驾,往宗正寺的方向去了!”
“街面上……街面上都在传,说大皇子私蓄甲兵、结交边将,图谋不轨!”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
这可是谋逆大罪!
然而,采薇接下来的一句话,更是让三人如坠冰窟——
“裴、裴大人昔年曾任过詹事府少詹事,算是大皇子的旧属……今日,今日也被金吾卫从衙署一并带走,如今……如今裴府门外,已被巡街使的兵卒团团围住了!”
陆眠兰霍然起身,脸色瞬间血色尽失,指尖冰凉。杨徽之亦是瞳孔骤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你说什么?!”
第93章 兰烬
缚夜藏刃,荒街碎玉寒,僵月见灯残。
此刻寒髓浸骨夜未央,厅内三人一时俱寂,唯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几张血色尽失的面容。
莫惊春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裴大人他……怎会……”
私蓄甲兵、结交边将。这罪名一旦坐实,便是十恶不赦的谋逆大罪,牵连其中者,轻则流放,重则抄家灭门。
裴霜曾是大皇子属官,如今这层身份,竟化作一道致命枷锁。
在坐的这三位其实都与裴霜交往不算深厚,但也知他为人刚正,绝非结党营私之徒,更遑论参与此等谋逆大案。
“构陷。”杨徽之缓缓吐出两个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陆眠兰蹙眉点头,低声道:“就算大皇子谋反一事坐实了,裴大人也绝无半分嫌疑。”
莫惊春抬起头,嗓音发紧:“……你们,也都信他?”
杨徽之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与陆眠兰对视一眼过后,声音因紧绷而显得有些沙哑:“我和采茶知晓他的为人,自然信他。但此事……牵连皇子,已非寻常案件。”
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冷静下来,眸中闪过一丝决断:“我既是大理寺少卿,按律,为避嫌,此案我必须回避,绝不能插手审理。”
他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语气沉重,“但,我必须立刻入宫面圣。”
“此刻入宫?”先说话的莫惊春皱着眉看向他,不赞成道,“陛下正在盛怒之中,你此时去为裴大人说话,岂不是引火烧身?”
“正因陛下盛怒。” 杨徽之看向陆眠兰,“裴大人性子刚直,在朝中树敌不少,如今落难,落井下石者,恐不在少数。”
“我必须去。”
这四个字落在陆眠兰耳畔,恍惚间好似被一阵耳鸣淹没,却又无比清晰。
她闭了闭眼,似乎百般滋味汇成忧心不尽,但思路却异常清晰:“惊春的话不无道理。此刻龙颜震怒,贸然求情恐适得其反。”
“依我之见,当务之急,是先一切听凭圣裁,避免任何可能被曲解为‘结党’或‘干预司法’的言辞。”
陆眠兰停顿一瞬,望向杨徽之时语气都放得更轻,却带着不容忽视的肯定:
“你既然决议入宫,我不拦你。但,或可先陈明利害,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公正严明之他官审理,以避瓜李之嫌,保全查案之公允。”
杨徽之眸光微闪,看向陆眠兰时低低应了一声,又安抚道:“放心,我正有此意。此刻入宫,虽不能全然为他求情,却可以向陛下陈情,好争取复审的机会。”
他轻轻拍了拍陆眠兰的手背,安抚道,“别担心,我自有分寸。你们留在府中,紧闭门户,无论听到什么消息,都切勿轻举妄动。墨竹!”
墨竹应声而入,如同暗影。
“加派人手,守住府邸,确保夫人和莫姑娘安全。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
杨徽之不再耽搁,迅速更换官服,佩上腰牌,转身便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他此次跨过门槛,只是微微侧目,喉结滚动间匆匆又看一眼起身目送自己的陆眠兰。
这是第一次没有对陆眠兰说出半是玩笑的“等我回来”。
————
宫门早已下钥,但杨徽之持有特许宫禁令牌,得以在紧急事务时叩阙请见。
他在宫门外跪候了近一个时辰,十二月的寒风吹透官袍,四肢几乎冻僵,内心却如同火烧。
终于内侍传来口谕“陛下在御书房召见”时,他双膝已然是痛得发麻,咬牙起身时,竟险些一个踉跄,再次跪倒。
踏入暖阁,炭火驱散身上的寒意,却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威压。
杨徽之垂着眸子,事到如今,竟只能想到短短一句——
生死,往往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此时顾来歌端坐于御案之后,案上堆着几份奏折,显然正是关于大皇子一案的初步禀报。几位内阁大臣垂首立于下首,大气不敢出。
而顾来歌面色沉郁,疲惫感几欲溢出眼眸。
“臣,大理寺少卿杨徽之,叩见陛下。”杨徽之撩袍跪倒,行大礼。
“杨爱卿深夜叩阙,所为何事?”顾来歌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沉过凉薄似水的寒冬大夜。
他挥手示意屏退其他人后,也不再看向杨徽之,那看似波澜不惊的面色下如何惊涛骇浪,杨徽之不得而知,也不想知道。
杨徽之深吸一口气,以头触地,声音清晰而沉痛:“陛下,臣冒死觐见,是为罪臣裴霜一事!”
他抬起头,目光坦荡而恳切:“臣与罪臣裴某,虽非同科,然志趣相投,素为刎颈之交。”
“臣深知其性情,刚直不阿,忠心体国,绝无可能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中必有冤情,恳请陛下明察!”
顾来歌眼神微动,却未言语。
杨徽之继续道:“臣身为大理寺少卿,按律当避嫌,不敢,亦不能参与此案。”
他说完这段,又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时甚至带上了几分轻颤:“然,正因臣与裴霜私交甚笃,更觉瓜李之嫌,恐污圣听。”
“故臣前来恳请陛下,将此案交予他官审理。”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顾来歌一抬下巴,眼眸中情绪复杂,难以揣摩:“但恐怕杨少卿在宫门外跪的那一个时辰里,想说的话更多吧。”
他说着微微抬了下指尖,点了点杨徽之:“既然来了,朕就允你言无不尽。”
杨徽之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时,身子又已抢先一步下意识伏了下去:“臣恳请陛下,秉公处置,将此案交予他官审理,务必查明真相,勿使忠良蒙冤,亦勿令奸佞逍遥!”
此番言辞颇为激烈,若顾来歌要与他计较,恐怕也能治一个大不敬的罪。
走之前明明答应过陆眠兰,不能一时冲动便求情多过听凭圣裁,可此时无论如何,都已随心脱口而出了。
杨徽之伏下的身子都有些禁不住的微微发抖,他心跳声如鼓,敲得额间冷汗都密密麻麻的渗出,许久听不到顾来歌的声音,他闭了闭眼。
但顾来歌最终只是凝视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依旧冰冷:
“裴霜之事,朕自有主张。你既知需避嫌,便当好生回府待着,此事,不必再插手。”
“陛下!”杨徽之猛然抬头。
顾来歌却不再多说:“回吧。”
杨徽之咬了咬牙,闭上眼垂死挣扎,又道:“陛下,臣斗胆,想去探望一下赵师。赵师年事已高,且与裴霜有师生之谊,听闻此事,恐……忧心如焚。”
顾来歌似是没想到他会提起此事,略一皱眉,抬眼又瞧见他满脸焦躁不安,微有些烦躁,还是淡淡“嗯”了一声。
他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也只是摆了摆手,算是默许。
————
杨徽之退出御书房时,仍觉心跳未肯降,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他不敢再耽误,立刻赶往赵太傅的府邸。太傅府此刻亦是灯火通明,但气氛比皇宫更加凝重悲戚。
管家引他入内,刚到赵如皎的卧房外,便听到里面传来压抑的哭泣,隔着灯火朦胧,更有几道人影低声交谈着些什么。
杨徽之心中一沉,快步走入。只见赵如皎躺在床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气息微弱。太医院来的事肖令和,此刻正在为他施针。
床边除了赵府亲眷,还有一个让杨徽之有些意外的人——伶舟洬。
“伶舟大人。”杨徽之行礼时,被伶舟洬摇头制止,他依旧是那副清冷孤高的模样,但此刻眉宇间也带着显而易见的忧色。
还不等杨徽之开口问些详情,便听伶舟洬低声道:
“杨少卿也来了。老师他……听闻子野之事,急火攻心,方才说要强撑着入宫面圣,为子野陈情,但老师旧疾未愈,服过药便昏睡过去。”
杨徽之看着床榻上可谓奄奄一息的赵太傅,心中唯有痛楚难当。
赵如皎一生清廉,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最看重裴霜这个弟子,视若己出。如今裴霜蒙此大难,他如何能承受得住?
“御医怎么说?”杨徽之声音沙哑地问。
伶舟洬摇了摇头,语气沉重:“刚才肖太医把过脉,说是旧疾未愈,又添新创,心脉受损……”
他看了一眼还在施针的肖令和,唯恐高声便会打扰了他,又道:“肖太医方才说,只怕是要用猛药。可我实在担心老师眼下这般,恐已难以承受。”
杨徽之甚至说不出别的话来劝慰,只低声道:“赵师为难。”
“可陛下又何尝不为难。”伶舟洬闻言亦是阖目轻叹:“大皇子……废太子。乃先皇后许氏所出,亦是其唯一骨血。”
“陛下与先皇后昔日何等恩爱,遭此变故,圣心怕是痛彻肝肠。”
到了这田地步,杨徽之真真觉得一句话也说不出口了。他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发哑:“结党谋逆,到底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伶舟洬扭头看了一眼床上的赵如皎,将声音压得更低,他引着杨徽之走到外头,也没急着解释,反而先做了提点:
“杨少卿可还记得前阵子,你去追查柳州茶商常氏私铁一案?”
杨徽之闻言下意识皱眉:“当时伶舟大人不是说已结案?怎会和常氏有牵连?”
“不是常氏。”伶舟洬微微摇头,目光似是落在远方浓墨不化般的夜,回道:
“是贺琮。”
第94章 枭心(三合一)
杨徽之一怔,这反应倒在伶舟洬意料之中。
“贺琮?”
伶舟洬颔首,“嗯”了一声:“就是那个……畏罪自缢的度支郎中。”
杨徽之此刻只觉越绕越乱,心底雾气遮挡下千千死结缠绕,越收越紧,激得他太阳穴一阵一阵胀痛,忍不住抬手微微揉了几下。
伶舟洬见状温声问道:“杨少卿可是乏了?要不要先回去歇息,改日再说?”
又是不出所料,杨徽之摇了摇头:“伶舟大人请说。”
夜风中他的声音也变得模糊,但伶舟洬也不用刻意辨别,便知晓他不愿再等,只是点了点头,一字一句解释起来:
“从前翻阅卷宗,匆匆归于私人恩怨结案,是我之过啊。”他的语气低了下去,带着全然的歉疚:
“不过我也是昨日才知,此人便是废太子党羽之一。那批无端出现在常氏商队里的铁器,便是他受了指示,一时糊涂。”
杨徽之皱着眉,问道:“如此说来,走私一事便是……废太子一手策划?这才坐实了谋逆罪名?”
伶舟洬转头看向杨徽之,那双上挑的桃花眼此刻竟显得有些无神,大抵是公务压身,他也已疲惫不堪。
“是,但也不全是。”伶舟洬捏了捏眉心,又道:“当日搜查时,废太子寝殿中赫然出现……”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伸手比划了一个人偶,又做了个针扎的手势,眼神示意杨徽之不过短短一秒,后者却什么都明白了,嗓音发紧:“巫蛊之术?”
“正是。”伶舟洬垂着眸子:“他竟能糊涂到如此田地步。”
但杨徽之心下疑虑不减反增:“眼下二皇子尚在襁褓,他年后立储一事不是宫中人尽皆知的事?这又是何苦……”
话未说完,却见伶舟洬摇了摇头,一声苦笑:“不过是流言四起,人心惶惶。”
杨徽之闭口不再多问。
两人在殿外又无言站了片刻,直到杨徽之浑身冷得僵硬,连呼出的气都变得冰凉时,伶舟洬才又问道:“杨少卿还不回么?夜已深了。”
杨徽之犹豫再三,呼吸间胸膛和喉咙也冷得辛辣。他薄唇微抿,最终还是几不可闻的染上一丝恳求:
“我想……见一见裴大人。”
伶舟洬闻言转头,静静看向他。杨徽之没有对上他的目光,胸口起伏却明显变得更重,下一句依旧涩声:“不为别的,只图个安心。”
“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伶舟洬轻轻摇了摇头:“我何尝不担心子野。但这句话,杨少卿应当求陛下。”
一个“求”字,压得杨徽之微微低下头,伶舟洬等了半晌后,才听见自那人口中飘出极轻的一句“多谢”。
他不再多说,只最后道了句:
“我回去照看赵师,你且去吧。他……会准许的。”
————
长街尽掩灯欲灭,呵气成雾雪。
杨徽之再次回到御书房外,不顾内侍的劝阻,坚决要求面圣。一番通传过后,圣上似乎也想知道他还有什么话说,再次召见了他。
“陛下,”杨徽之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语气无比恳切,甚至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绝,“臣深知此举唐突,但臣恳请陛下,允准臣前往天牢,见裴霜一面!”
顾来歌目光一凝,语气不悦:“杨徽之,你方才还言避嫌,此刻又要去见钦犯,是何道理?”
“陛下!”杨徽之抬起头,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坦诚,细微看去,到底是藏不住,泄一丝焦灼:“臣避的,是审理之嫌,但裴霜此刻仍是待罪之身,未经三司会审。”
“臣与他相交多年,或可知晓一些外人不知的细节,或许能问出此案关键。”
若说他心乱如麻,但此刻却依旧清明着,句句在理。
但若说他尚存理智,也绝不能作出此等昏了头的事来。
顾来歌还没发话,又听杨徽之继续道:“即便……即便问不出,臣亦想亲口问问他,为何会卷入此等大逆之事。”
“若能寻得一丝线索,早日廓清迷雾,亦能安定朝野人心!”
他重重叩首:“臣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串供之念,只为厘清事实。若陛下不允,臣便在此长跪不起!”
御书房内一片寂静。顾来歌凝视着下方这个年轻却已位高权重的臣子,眼神复杂,指尖轻叩桌案。
良久,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
“准。”
杨徽之猛地抬头。
顾来歌继续道:“但需有刑部官员与内侍监之人陪同,所言所语,皆需记录在案。”
“谢陛下恩典!”杨徽之再次叩首,闭了闭眼,肩膀微微松了下来。
他立刻在刑部侍郎和一名内侍监太监的看守下,赶往关押重犯的天牢。
阴森潮湿的甬道,沉重的铁门,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绝望的气息。
当牢门在身后哐当一声关上,杨徽之看到了靠墙而坐的裴霜。
他身上衣裳勉强还算得上干净整洁,但毕竟官帽已被除去,发丝有些凌乱,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依旧清明冷静,甚至在看到杨徽之时,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
但那一丝讶异,又在看到杨徽之身后的两名官员后,又化作一丝复杂的了然。
“杨大人。”裴霜的声音在寂静的牢房中响起,带着一丝沙哑,“你不该来。”
“但在下还是来了。裴大人感动么?”不知怎的,见到裴霜完好无损,端端正正的在他眼前,他又觉得心安了些,说话也更比平日放肆。
裴霜懒得接他这句不合时宜的玩笑,只静默着等他发话。
“我信你。”杨徽之没头没脑的冒出这么一句话后,大抵是自己也觉得奇怪,又看着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不是信从前那个少詹事,或是那个裴侍郎。”
“我信你,裴子野。”
裴霜一愣。
“若以十分为满,裴大人足可当之。”杨徽之微微一笑,看着裴霜怔了一瞬的面孔,缓缓继续道:
“然若以百分为度,则裴大人仅得杨某心中之半矣。”
裴霜若有所思的点了下头,意料之外的没有问“为何”,而是在垂着眸子思索过后,抬头凉凉道:
“那你在我这里一直都是零蛋。”
杨徽之:“……”
他反而有点想问一句为什么了。
杨徽之尴尬的扯了下嘴角,别扭而僵硬的想把话题扯回他身上:“裴大人不问我原因么?”
裴霜不落下风,回敬道:“你不问我?”
杨徽之:……我认输行了吧。
他硬着头皮、心甘情愿的着了裴霜的套:“裴大人为何给我……?”
零蛋。
这种几乎可以算得上奇耻大辱的分数,杨徽之从学会说话时,就没在自己这见过了。
从前尚读书时,他也一直都是拔尖儿的,听到这个词他甚至有些说不出口,只让它从唇间快速溜了过去。
还没等他胡思乱想瞎琢磨出个所以然来,裴霜就已无比真挚地为他解了惑:“逗你玩的。”
杨徽之:“……”您以前不是这样的。
也没等杨徽之缓过这一阵脸上青白,裴霜就不冷不热地收了方才那副让杨徽之以为见了鬼的神色,淡淡托了一下他的薄面:“你方才说辞,又是为何?”
指的是杨徽之“心中之半”那句话。
裴霜确实困惑。虽自诩极少有他听不懂的隐喻,官场摸爬滚打这些年来,人鬼蛇神都见识过,旁人明里的阿谀奉承或暗里的冷嘲热讽,他只是不屑于多看一眼。
可是那两句话,却真真是听得他如雾里看花,半真半假的参不透。
杨徽之微微眯了下眼,声音也低了下去,一份轻飘飘的承诺,一撕就碎一般脆弱,但落在他耳侧,却是千金不换的真心:
“万事,且待明公昭雪后再议。”
————
杨徽之离去后,天牢最深处。
一阵极其轻微,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脚步声,自甬道另一端缓缓靠近。
这脚步声与狱卒的沉重靴响不同,轻盈而又谨慎,带着一种刻意的收敛。
来人披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兜帽低垂,将面容遮掩得严严实实,只能从略显纤瘦的体态判断,并非寻常狱吏或官员。
接着便是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某种阴冷滑腻质感的声音,如同毒蛇吐信,清晰地传入顾今朝的耳中:
“殿下,可想清楚了?”
牢房内一片死寂,唯有夹杂着哽咽的沉重喘息声,微弱到几乎听不清。
来人似乎被这种濒临绝境的将死之声索取越,继续不疾不徐地开口,却字字带着致命的威胁:
“就按我教你的去说,将所有事情,一应……暗中怂恿,结交边将,私蓄甲兵,皆是他为你出的主意,你只是一时糊涂。”
顾今朝的心脏猛地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他头皮发麻,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了过来,双手狠狠握住牢门铁杆,声音嘶哑,字字泣血:
“我没有!我没有!父皇会查明的……那都是假的!是假的!”
那声音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阴森:“假的还是真的,如今殿下说了可不算。”
“毕竟,眼下除了我,人人都称你为‘废太子’啊。”
顾今朝喘息声更甚,四肢镣铐沉重无比,压得他连最后一丝挣扎的力气也腾不出来了,他眼前阵阵发黑,重影不断:“你究竟想……怎么样……”
“认罪,不过这也只是第一步。”那人的语气平淡无波,却蕴含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威胁。
“如何认,认到什么程度,牵连出哪些人……这才是关键。陛下仁厚,或会念在父子之情,给你……和你想保全的人,留下一线生机。”
“我想保全的人?”顾今朝喃喃道,似乎已被折磨得神智昏聩。
“比如,你那位曾经的少詹事,裴霜啊。”那人慢条斯理地又上前一步,语气称得上循循善诱,“他可是因为你,才身陷囹圄。若你按我教你的去说……”
“或许你那可怜的,受你牵连的裴大人,还能因为‘教徒无方’、‘失察之罪’,勉强留下一条性命。”
顾今朝被这句话刺中,狠狠一颤,他还未来得及再说的什么,那声音的下一句话,更是让他遍体生寒,连指尖都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还是说……你宁愿看着你那恩师,裴子野,因为你的一时‘义气’,陪你一起身首异处,九族尽诛?”
“你也不想……害死你的恩师,裴子野吧。”
顾今朝攥着牢门栏杆的手骤然脱力,一寸寸滑了下去。
————
第95章
自杨徽之离去,府中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夜色浓稠如墨,府邸被不安笼罩着,沉甸甸压在陆眠兰心口。
陆眠兰遣散了其他下人,只留采薇在身边伺候,自己则坐在内室窗边的软榻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一颗心如同被悬在丝线上,随着更漏滴答声起起伏伏。
裴霜下狱,大皇子被废,桩桩件件似深不见底的泥潭,翻涌起欲取人性命的漩涡。
她深知杨徽之此去宫闱,无异于踏入龙潭虎穴,纵使他素来沉稳机智,但在天威震怒之下,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小姐,喝口参茶定定神吧。”采薇端来一盏温热的参茶,脸上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惶,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虽不如采桑心思细腻,但也感知到了府中凝重的气氛,尤其是关乎那位冷面却似乎与姑爷交好的裴大人。
陆眠兰接过茶盏,指尖传来的温热却未能驱散心底的寒意。她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依旧没有离开窗外。
“你先下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到底是此时心乱如麻,她的声音很轻,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忧心忡忡。
采薇张了张嘴,想安慰几句,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只是低声道:“姑爷吉人天相,定会平安归来的。小姐您别太担心,仔细身子。”
陆眠兰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她将茶盏搁在一旁的小几上,身子微微向后靠在柔软的引枕上。
连日的劳心费神,加之此刻精神紧绷后的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
她只觉眼皮渐渐沉重,窗外呼啸的风声也变得遥远,只是靠在榻上,迷迷糊糊地,竟真的睡了过去。
只是这睡眠极浅,任何细微的声响都能将她惊醒。不知过了多久,仿佛只是闭眼的一瞬,又仿佛过了漫长的一夜,外间终于传来了熟悉的、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陆眠兰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心脏骤然收紧,睡意全无。她下意识地坐直身体,目光紧紧盯着那扇隔绝内外的门帘。
帘子被轻轻掀开,带着一身夜露寒气的杨徽之走了进来。他官袍未换,面容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着血丝,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重。
“则玉?”陆眠兰见果然是他,立刻起身迎了上去,也顾不得采薇还在旁边,伸手便抓住了他的手臂,上下打量时,是连她自己未曾注意到的急切:
“你回来了……没事吧?陛下可有为难你?裴大人他……”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珍珠落玉盘,一颗一颗凝结成她整晚忧心,终于在见到人的此刻消散大半。
杨徽之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感受到她指尖的轻颤,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与怜惜。他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因疲惫而有些沙哑,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没事,别担心。”
他抬眼看了一眼侍立在一旁、同样眼巴巴望过来的采薇,温声道:“采薇,这里没事了,你也下去歇着吧,今夜辛苦了。”
采薇见姑爷平安归来,心下稍安,连忙应了声“是”,又担忧地看了一眼陆眠兰,这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并细心地为他们掩好了门。
室内只剩下夫妻二人。烛光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交织在一起。
陆眠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依旧抓着他的手臂不放,追问道:“宫里情况如何?陛下……信你的话吗?裴大人现在怎么样了?”
杨徽之拉着她重新坐回榻上,将她微凉的手拢在自己掌心,轻轻揉搓着,试图驱散那寒意。
他简略地将面圣的经过、赵太傅病重、以及最终获准去见裴霜的事情说了一遍,其余皆是三言两语带过,以免她更加忧心。
“……裴大人看起来还好,精神尚可。”杨徽之最后总结道,语气尽量轻松,“只是此案牵连甚广,恐怕一时难以脱身。”
“不过好在,有赵师在,陛下也不会命人对裴大人用刑。”
陆眠兰听着,眉头始终未曾舒展。她靠在他肩头,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气息,低声道:“只要人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只是那口气始终闷在胸口。她抬起眼,看着杨徽之疲惫的侧脸,忍不住伸手,用指尖轻轻抚平他微蹙的眉心,“你也累坏了。”
她的指尖柔软微凉,带着馨香,触碰在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杨徽之捉住她作乱的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想到家中尚有人这般牵挂,再累也都算不得什么了。”
陆眠兰脸一热,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她抬眸望去,眼波流转间,担忧稍减,语气也松了几分:“都什么时候了,还没个正形。”
“又不是官场。在自己夫人面前,要什么正形。”杨徽之低笑,顺势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清雅的香气。
连日来的奔波与紧绷的神经,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慰藉的港湾。”让我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了。”
他难得露出这般带着些许赖皮和孩子气的模样,陆眠兰心尖一软,便也不再挣扎,安静地依偎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感受着彼此相贴的片刻温情。
窗外寒风依旧,室内却暖意融融,烛光将相拥的身影勾勒得温馨而缱绻。
————
或许是心中记挂着事情,陆眠兰并未沉睡太久,天刚蒙蒙亮便醒了。她一动,身旁的杨徽之也立刻睁开了眼睛。他显然也睡得不安稳,眼中血丝未退。
“再睡会儿?”他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手臂却下意识地将她圈得更紧。
陆眠兰摇了摇头:“睡不着了。”她撑起身子,看着他,“你今日还要去衙门?”
“嗯。”杨徽之也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此案虽需回避,但大理寺公务繁多,不能全然不管。而且……有些事,需得暗中查探。”
陆眠兰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两人起身梳洗,用过早膳后,便一同来到了前厅。莫惊春似乎也起得很早,已在厅中等候,见到他们,起身行礼。
“莫姑娘不必多礼。”陆眠兰招呼她坐下,又吩咐下人重新上了热茶和点心。
三人的脸色都有些凝重,显然都因昨夜之事心绪不宁。
“杨大人,”莫惊春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关切,“裴大人那边……”
杨徽之将昨夜面圣及探监的情况又大致说了一遍,依旧隐去了最凶险的部分。”……情况不容乐观,但总算见到了人,暂无性命之忧。”
陆眠兰叹了口气,将话题引回他们之前调查的方向:“如今裴大人身陷囹圄,我们之前的线索也不能断。”
“昨日我们一道去的那翰墨书坊,虽未见到掌柜,但打听到一些消息。”
她看向杨徽之,正色道,“那书坊的掌柜,复姓夏侯,表字没打探到。”
“夏侯?”杨徽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眉头微蹙,“此姓氏在京中不算常见,恐怕……”他这番话说得隐晦,但语气中尚怀有几分猜测,想必已和她们想到一处去了。
那后半句话便是——这位夏侯掌柜,恐怕正是他们要找的那位。
杨徽之看向陆眠兰和莫惊春,“你们在书坊,可还发现其他异常?”
陆眠兰回忆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伙计口风颇紧,只说是掌柜外出,归期未定。店内陈设寻常,除了书卷气重些,看不出什么特别。不过……”
她顿了顿,“我总觉得,那书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异,尤其是那股熏香的味道,不似寻常书坊所用。”
莫惊春补充道:“我留意了通往后院的门帘,有专人把守,等闲不得入内。”
杨徽之指尖轻叩桌面,面上看不出在想些什么。他再开口时声线仍是波澜不惊:“看来,需得好好查一查这位夏侯掌柜的底细,以及他与宫中哪些人来往密切。”
正事谈罢,气氛依旧沉闷。陆眠兰心中记挂采桑,便对杨徽之道:“我去看看采桑那丫头,昨夜她似乎心神不宁的。”
杨徽之点了点头:“我去书房处理些公文。”
————
陆眠兰与莫惊春一同出了前厅,往后院走去。穿过抄手游廊,行至靠近西厢房的小花园时,却见园中腊梅树下,立着两个人影。
没见采桑,是墨玉与采薇。
墨玉的伤势显然好了大半,已能独自站立行走,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身形也比往日清减了几分。
他穿着一身玄色劲装,更衬得面容冷峻。采薇则穿着一身鹅黄色的袄裙,站在他面前,手里似乎还拿着一个小巧的瓷瓶,正仰着头对他说着什么,脸颊微微泛红。
“……这是新配的伤药,大夫说效果比之前的更好,你……记得按时换。”采薇的声音比平日轻柔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怯,将瓷瓶递了过去。
墨玉低头看着她,那双惯常冷冽的眸子,此刻似乎柔和了些许。
他没有立刻去接,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得采薇耳根都红透了,忍不住跺了跺脚,嗔道:“你、你拿着呀!”
墨玉这才伸出手,指尖在接过瓷瓶时,不经意地触碰到了采薇的指尖。采薇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背到身后,脸颊更是红得如同染了胭脂。
只见墨玉握着那尚带着她体温的瓷瓶,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喉结滚动,低低地“嗯”了一声:“多谢了。”
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但那双注视着采薇的眼睛,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采薇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心跳如擂鼓,胡乱地点了点头:“那、那我先去忙了!”说罢,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跑开了,连站在不远处的陆眠兰和莫惊春都没注意到。
墨玉站在原地,目光一直追随着那抹鹅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直到看不见了,才缓缓收回视线。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瓷瓶,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一抬头,恰好对上了陆眠兰带着几分了然笑意的目光。
墨玉脸上闪过一丝极快的窘迫,随即又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对着陆眠兰和莫惊春微微颔首致意,便转身,步履虽还有些慢,却异常沉稳地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
陆眠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抿唇笑了笑,对身旁的莫惊春低声道:“看来,我们府上,很快又要有一桩喜事了。”
莫惊春也微微莞尔,她虽经历坎坷,但见到这般纯真美好的情愫,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暖意。然而,这暖意很快又被现实的阴霾所覆盖。
——裴霜尚在狱中,唯一能护佑他的赵师眼下不知是何等状况。桩桩件件敲在她心间时,震得她们皆是心绪不宁,难得片刻喘息。
“不知能否再见一次赵师,哪怕能将他带去与陛下求几句情也好啊。”
莫惊春垂下眼睫,指尖微微蜷缩一瞬。陆眠兰侧头望向她时,没能捕捉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挣扎。
第九十六章
那日清晨在小花园中偶遇墨玉与采薇后,陆眠兰与莫惊春终究未能寻到采桑。小丫鬟回报说,采桑一早就出了门,是要去城西的绸缎庄取先前订的料子。
陆眠兰心知这或许是个借口,那丫头多半是心绪烦乱,想独自静静,便也未多加追问,只吩咐人留意着,若她回来立刻禀报。
府中的气氛因裴霜之事依旧压抑,但生活总要继续。
杨徽之去了大理寺衙门,虽需回避谋逆一案,但日常公务依旧繁忙,更重要的是,他需借此身份,暗中调动人手,查探夏侯明的底细,以及朝中近日的动向。
陆眠兰则与莫惊春留在府中,一边打理内务,一边焦虑地等待着外间的消息。她几次想递牌子进宫探望赵太傅,都被杨徽之劝住了。
眼下局势敏感,赵师病重,她若贸然前往,恐惹人注目,反而不美。
————
转机发生在第三日的午后。
杨徽之从衙门回来时,眉宇间的沉郁似乎消散了些许,虽然疲惫依旧,但眼中多了一抹极淡的亮色。
“则玉,可是有什么消息?”陆眠兰见他神色,立刻迎上前问道。
杨徽之握住她的手,拉她一同在厅中坐下,莫惊春也关切地望过来。
陆眠兰和杨徽之不知道,甚至莫惊春自己也未曾察觉。如今她只要听到裴霜这个名字,似乎都会变得比旁人更紧张。
“今日早朝,有人为裴霜说话了。”杨徽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
“嗯?”陆眠兰精神一振,“是谁?”
“是一个名叫沈知节的御史台侍御史,”杨徽之解释道,“官阶不高,平日并不起眼。”
“沈知节?”陆眠兰在记忆中搜寻着这个名字,并无印象。一旁的莫惊春不知何时已坐在两人对面,却只是垂眸听着,一言未语。
杨徽之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此人性情耿介,甚至有些迂直,在朝中并无靠山,人缘也寻常。但正是他,今日在朝堂之上,当着陛下和满朝文武的面,为裴霜陈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他说,他初入御史台时,曾因一桩地方官吏贪墨案证据不足,险些被反坐诬告之罪。”
“是时任户部郎中的裴霜,在复核案卷时,顶住压力,坚持重新勘查,最终找到了关键证据,还了他清白,也惩治了真凶。”
说到这里,杨徽之见陆眠兰轻轻松了口气,却依旧难掩忧心的模样,忍不住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继续道:
“他亦说,裴霜为人,或许严苛,或许不近人情,但绝对公正守法,忠心为国,绝无可能参与谋逆。他愿以自身官位担保,恳请陛下详查此案,勿使忠臣蒙冤。”
陆眠兰听得心潮起伏。在如今这风雨飘摇、人人自危的关头,一个无根无基的小御史,竟敢冒着触怒天颜、甚至被牵连的风险,为一个失势下狱的“罪臣”说话。
这份知恩图报的义气,这份不畏强权的风骨,又是何其难得。
“陛下……是何反应?”陆眠兰急切地问。
“陛下当时并未表态,面色依旧沉郁。”杨徽之道,“但也没有斥责沈知节。退朝后,陛下单独召见了我。”
陆眠兰的心又提了起来。
杨徽之看着她紧张的模样,露出一丝宽慰的笑容:“没事的。陛下只是问我,对沈知节所言有何看法,我便将之前对此案或有隐情的推测,再次陈说了一遍。”
“许是沈知节的仗义执言起了作用,陛下虽未明确表态,但……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重要的消息:“陛下准我,可随时入宫探视赵师病情。”
“真的?!”陆眠兰惊喜交加。能随时见到赵师,不仅能了解恩师状况,或许还能寻得机会,为裴霜转圜。
“嗯。”杨徽之肯定地点头,“事不宜迟。我打算明日一早便进宫去。”
————
翌日,杨徽之早早便起身入宫。陆眠兰在家中焦急等待,坐立难安,连莫惊春特意寻来与她品鉴的新茶,都喝得索然无味。
直至午后,杨徽之才从宫中回来。他的脸色比去时更加沉重,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虑与痛惜。
“赵师……情况如何?”陆眠兰见他神色,心中便是一沉。
杨徽之重重叹了口气,在椅上坐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沉:“很不好。大部分时间都昏昏沉沉的,偶尔醒来,也是神志不清,连人都认不太全。”
“太医说,中风之症本就凶险,加之年事已高,急火攻心,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至于能否恢复……难说。”
陆眠兰的心也跟着沉了下去。赵太傅是三朝元老,帝师之尊,更是裴霜在朝中最坚实的依靠。
他若倒下,裴霜的处境无疑将更加艰难。
“那……赵师醒来时,可曾说过什么?”陆眠兰抱着微弱的希望问道。
杨徽之的眼中掠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感动,更有心痛:“说了。他醒来的时间很短,断断续续的,但反反复复,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他说到这里,似是又想起赵师虚弱而含糊的语气,声音带着沙哑:“赵师忧心裴大人安危,问了很多遍。 ”
杨徽之闭了闭眼,有些不忍再回想那场景:“当时他就这样,抓着我的手,一遍遍地问……直到力气耗尽,再次昏睡过去。”
陆眠兰垂眸听着,只觉心上一片酸涩,半晌也说不出话来。
杨徽之握住她的手,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赵师虽病重,但他的牵挂,陛下是知道的。”
陆眠兰闻言又看向他。
“我今日在宫中,也借机再次向陛下进言,言明裴霜若真有罪,依法惩处便是,但若含冤,则寒天下忠臣之心。陛下……想必也是听进去了。”
杨徽之又道:“如今有沈御史仗义执言在前,有赵师病中牵挂在后,陛下心中必有考量。趁此良机,我们必须尽快找到证据,证明裴大人的清白。”
————
接下来的几日,杨徽之除了处理必要的公务和入宫探视赵师,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暗中调查之中。
他暗中调去了一批人手,秘密查探夏侯明以及与翰墨书坊往来密切的官员,眉间总裹着褶皱,只有在见到陆眠兰那一刻开始,才算真正得到片刻安心与放松。
而陆眠兰与莫惊春则在府中,将之前所有的线索再次梳理。
“我总觉得心里有些慌。”彼时陆眠兰正有一搭没一搭的翻着绣铺新进的一批料子,但思绪飘得太远,那纹样入了她的眼,却没入她的心。
“何出此言?”莫惊春问道。
陆眠兰摇了摇头,语气依旧飘着:“大概是裴大人不在,眼下则玉也忙不过来。所有的事都堆在一起,不知是不是巧合。”
莫惊春若有所思,看着那匹漂亮的绸缎从陆眠兰指尖滑过,轻声安抚道:“着急也没什么用,说不定会有转机,且先等等。”
她说着,替陆眠兰重新理了理微乱的布料。见陆眠兰一怔,眼神问询。
“少见你以女子装扮还能这样放松。”陆眠兰眨了眨眼,勾唇笑道:“莫姑娘,你没发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