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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线 书墨温酒 18148 字 15天前

走过一处岔口, 贺晏指引的方向与褚淮原定计划不同,“走这边是去乐园大门口。”

习惯做好行事规划,并按序进行的褚淮顺着贺晏所指望去, 接受了临时的变动。

他们绕了段远路来到乐园门口,往日这里门可罗雀,几乎没有什么客人,然而此刻眼前的一片狼藉, 使得褚淮有些意外。

色彩缤纷的儿童乐园招牌被砸烂,徒留几根灯管在夜色下可怜兮兮地频闪着,园内的设施被黑暗笼罩,凝重的死气四处弥漫。

摆满大门口的花圈上,挂着一条条“血债血偿”的横幅。

贺晏弯下腰,单手理好路边一排排社会爱心人士送来的菊花,见褚淮也走近加入,于是说:“遇难者家属要求乐园和警局给个说法,但由于负责人至今没醒,其他员工都也没决策权,家属们迟迟等不到道歉赔偿,于是就跑到警局哭诉。”

一边是等不到的赔偿,一边是高昂的治疗费用,家属们会这么做也是无可奈何。

褚淮调整好鲜花的位置,脑海中闪过病人们的入院信息,“我记得有很多孩子还没办儿童医保。”

目前转入监护室观察的危重病人大多无法自主呼吸,还有几人因急性肾功能障碍,需要持续给药,如果病人情况没有好转、或持续恶化,治疗费用更是会与日叠加。

贺晏:“是啊,谁能想到会突然发生意外呢?”

科技在发展,时代在进步。可仍有部分人抱着侥幸心理,认为自己不会生病,更不会遭遇险情,不愿承担医疗保险的费用,等到用时才觉后悔。

贺晏蹲着的时候,视线恰与褚淮平齐,声音温和又理智地说:“估计是警局被夹在中间为难,才想从医院这边找找突破口。”

“嗯。”褚淮应声,表示自己现在能明白林喆这么做的原因。

可贺晏看他的神情,似乎还是不太高兴,遂意说:“为难的话,推掉就好了,让林队自己头疼去。”

即使褚淮暂未表明自己的态度,贺晏也能猜到他会如何选择。

褚淮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整理好最后一排花后,抬起头望着靠在墙上的花圈,仿佛透过它们,看到医院里那一张张绝望的面容。

“我找过院长了,他同意了。”

贺晏对此毫不意外,站起身说:“林喆改天没请你吃饭的话,我找他算账。”

他向褚淮递出了右手,“走吧。”

褚淮闻声扭过头,盯着面前的掌心怔愣,握紧下意识想递出去的手,撑着膝盖站起,语气平平地调侃一句:“这段时间你只有右手能用,安分点吧。”

一片好意被褚淮拒绝,贺晏气笑地把话还了回去,“你贺队一只手也能把你拎起来。”

谁说褚医生很冷漠的来着,这不挺会损人的吗?

褚淮双手插兜领路往超市走,回头说:“正好,劳烦贺队等会帮忙提东西。”

“原来在这儿等着。”贺晏一脸顿悟的表情,小跑着跟上褚淮的步伐。

朦胧月色下,鲜有人经过的街道,有两人侃侃而谈,确是相视多年的熟络。

傍晚的超市客人不少,推着小车穿行在货架之间,挑选着心仪的商品。有人刚把东西放进推车,抬头就见两道身形高挑的身影从货架另一头经过。

较高的一人身穿暗色简装,遮不住他宽肩窄腰的身材,短袖露出的臂膀无需用力便可见肌肉线条,可惜另一只手被吊在胸前,看着多少有些违和。

他身侧的另一人虽瘦削,可不论身高还是样貌,在人堆里相当出挑,即使没有什么华丽的装饰,也不见任何招揽,他只是淡淡地站在那里,便叫人忍不住朝他投去目光。

是哪家的演员来拍戏,还是什么模特之类的?路人的困惑得不到答案,眼看着他们朝厨房用品区去了。

“锅?”贺晏单手掐着腰,盯着正在认真挑选平底锅的褚淮询问。

挑完锅,推车里又多了铲子、勺子,眨眼又放了套餐具。

贺晏实在不解地发出疑惑:“你房子刚租下来的?”

可他之前和家里视频聊天的时候,听他妈和乔姨提起过褚淮,说是一回国就租好房子了。

褚淮神色如常地又抱了台电饭煲来,“租了有段时间,但我通常在医院吃。去调料区?”

贺晏自觉承担推车的角色,垂眸瞧着一车的锅碗瓢盆,笑着说:“既然买了,那以后要利用起来。”

“不太有时间做饭。”褚淮突然有点后悔,今晚东西的确买的有点多。

往常这会儿他都在医院,再晚一些就随便找几张凳子拼一拼,凑合睡一晚,再简陋些就趴桌上将就,更多时候是睡不了整觉的。

像今晚这样有完整的时间出来闲逛,是件很难得的事。

“放回去几样吧。”权衡之下,褚淮决定留口锅,留两个碗就够了。

刚才脑子没转过来,就想着做饭的时候可能会用到,就放进购物车了。

贺晏推着车往前快走了一步,躲开了褚淮的行动。

他的脚步轻快,笑弯的眉眼间尽是愉悦,没想遮掩自己的意图,单刀直入地表态:“那我帮你做?以后要是有小假,我可以来找你吗?”

褚淮闻声猝然屏息,直视着面前这双眼睛,透过漆黑的瞳孔,他似看到一汪映着星月夜色的湖水,微泛着轻波的粼光。

灵活的思绪陷入迟滞,终是选择随心意而动,褚淮微含下巴应下了贺晏的请求。

贺晏紧盯着褚淮的眉眼,确认对方没有表露出抗拒,不是因为讨厌拒绝而勉强接受,嘴角的弧度更甚。

“中午喝过汤,晚上就不喝了。给你炒两盘菜,吃完晚上早点休息?”

“记得你以前爱吃西红柿炒蛋、卤鸡翅、辣椒炒牛肉,这个季节的地瓜叶不错,还有想吃的吗?”

“就是时间不太够,不然还能给你做个煲仔饭。”

贺晏用被限制行动的左手掰算,熟练地列出材料清单,站在货架前相当有经验地比价,转身又哼着小调推车往前走。

跟在后头的褚淮瞩望着他的背影,微扬的眼尾夹着暖意,不禁令他有些贪恋。

前有褚淮大肆购入厨具,后有贺晏买了成堆的食材,等结完账装袋的时候,两人才意识到不好。

彼此默默对视了眼,褚淮毫不客气地说:“前面你自己说的。”

贺晏清楚褚淮说的是哪句,认命地提了袋最重的袋子,又说:“剩下两袋提得动吗,或者褚医生先把我左手卸了,还我短暂的自由?”

“这事没得商量。”褚淮坚决的态度没有半点余地,拎起剩下的袋子向外走。

好在褚淮所住的小区有电梯,否则就算是两个成年男性,都吃不消这沉甸甸的几袋。

“到了。”褚淮领路出了电梯,放下袋子后,发红的掌心拂过门锁,按了几个数字后转动门把手。

只听“咔哒”的一声,房门缓缓打开。

褚淮开灯后,将门口的袋子提进屋,察觉贺晏还站在原地不动,正盯着他的门锁发呆。

“不进来吗?”

贺晏回神大步迈入房间,“当然要进。”

从褚淮赶回国时的生疏,到现在有机会上门,他盼多久了都?

贺晏拎着袋子走进右手边的厨房,又回来分两次提走褚淮的袋子。趁着褚淮烧开水的空档,他才开始观察房间布局。

“两居室?”

褚淮听到了贺晏的低喃,指着过道右手边的房间说:“我改成了书房。”

原计划是有时间就回家写写论文,整理病例材料,但病人的事更紧急,这个设想的实施便一拖再拖。

“看出来褚医生不常回来了,这儿跟样板间似的。”贺晏边说边拆袋子。

考虑到褚淮不常回家,不耐放的菜今晚就得解决。他留了些冷冻的放进冰箱抽屉,以备褚淮下班后回家能煮点吃的垫垫肚子。而后他便相当熟练地开始处理食材,就是一只手不太方便。

“凉水是我好几天前烧的,还是喝热水吧。”褚淮给贺晏倒了杯,放在台子上,自然地接过洗菜切菜的责任,“先切什么和我说。”

吊顶灯的暖黄氛围下,切菜声与锅铲翻动声打破了房间长久以来的寂静,两道身影在厨房中忙碌着,恰如一般人家的寻常夜晚。

他们有多久没有一起下厨了?

褚淮努力回想,大概要追溯到自己高考之前,可注视着贺晏熟练掌勺的背影,又觉得那段时间并没有过去太久。

“先尝尝咸淡。”贺晏夹了两筷子放进小碗,借此让褚淮先垫垫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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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密码

“来, 最后一道,可乐鸡翅。”贺晏端着盘子落座,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转头见褚淮拿着两听可乐走来。

之前他调侃褚淮喝酒完全是开玩笑,出于职业特殊性, 褚淮可能会临时接到急诊, 他说不定也会被紧急召回,所以酒这东西, 他们非必要不会碰。

“刚买的就冷藏了一会,还不太冰。”褚淮递给贺晏一听后落座。

大热的天,光靠之前在厨房的一杯水不够解渴,做完一顿饭下来, 贺晏只觉得比拉练五公里还累人,渴得仰头灌了一大口,舒爽地长叹一声后坐下。

“快尝尝我手艺有没有退步。”

褚淮没动筷就说:“没有的。”

贺晏对此相当受用,舀了碗米饭递给褚淮,话家常地问起:“还记得谭队吗?谭阳, 之前凤新山大火的时候, 他带着队员来帮忙。”

“记得。”褚淮也不避讳, 直言, “之前去南州当救援队的时候见过两面。”

贺晏饿得扒了两大口饭,缓过劲儿续说:“南州的雨季来了,山上长了不少菌子, 谭队说要给我们寄点。到时候带点过来,我们一块儿打个火锅?”

他有意无意地观察着褚淮的反应,满眼的期待无法藏匿。

机会要靠自己争取,可褚淮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褚淮嚼着嘴里的西红柿, 微妙的甜味在口腔内萦绕,悄无声息地渗透进颅脑与脏器。他拿起可乐喝了口,借罐口挡住轻勾着的唇角,应声道:“好。”

想起贺晏前面提到的,褚淮跟着提醒一句:“天气预报说过段时间有台风,看方向是往南州去的,要提醒谭队他们注意安全。”

贺晏点头:“知道的。”

他不仅会转达,也想着暗示一下这份关心也有褚淮的意思。

贺晏扫了眼桌上的手机,心里盘算着等回消防站再发,移目望向桌对面的褚淮,问:“你参加南州救援队,是什么时候的事?”

之前谭队和他顺嘴提了一次,但褚淮不爱交际,谭队和他也只有几面之缘,所以没聊太多。

褚淮夹菜的动作顿了一顿,“出国的前一年,当时你还在边防。”

贺晏留意到褚淮似乎挺满意今晚的辣椒炒肉,给菜盘调换了位置,让炒肉离得褚淮近一点。

“我记得那年的暴雨洪水影响了南州数十万居民,还引发了多处泥石流,特大灾害了属于是。”想到当时的满目疮痍,贺晏已经开始担心今年的天气了。

他啃口鸡翅,嚼了几口咽下说:“当年因为灾害波及范围广,受灾民众多,且有大批倒塌房屋被淤泥困住,需要深入灾区救援,所以我们分了支小队出来配合行动,我就在里头。”

褚淮对此并不意外,颔首说:“嗯,我知道你大概在附近驻守,想过可能会遇见,但也没指着真能遇到。”

况且那年他正处于上升期,需要一个更新履历的机会,加上南州受灾情况严重,急需医疗力量支援,所以他主动报名了救援队。

现在的他对自己职称暂无需求,贺晏也回到了江心区工作,可万一还有险情发生,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贺晏拿起可乐同褚淮手里的碰了一碰,奉上祝愿:“希望今年能风调雨顺。”

他们一个从事消防救援,一个是医生,每天的工作就是救灾抢险、救死扶伤,可万一哪天再无意外与病痛,他们反而会更高兴。

“嗯,风调雨顺。”褚淮顿首表示赞成,同贺晏一起仰头喝下这口。

窗边的帘帐与轻风共舞,轻抚过落地灯盏,留下点点晚间的凉意,又卷走屋内饭菜的余香。

即使漫天乌云不见星月,也有千家万户的灯光宛若银河坠地,路上川流不息的车辆在夜幕之下奔向今夜的归宿。

贺晏就请了半天假,明早还要领队晨操,吃完饭帮着收拾了厨房,被褚淮送到了小区门口。

临走前他张了张嘴有些话想说,又觉得扯着褚淮的隐私问不太合适,于是临时改口道别:“就送到这,我走了,你回去吧。”

贺晏站在原地挥手,还是习惯让褚淮先走,目送着那道背影走进电梯。

他浑浑噩噩回了站点,还没从不舍的烦躁里脱身。

“嘿,回神了。”

贺晏闻声瞥了眼一直用手在他眼前晃的苏泽阳,撇嘴问:“怎么了?”

苏泽阳抱臂咋舌,“还怎么了,魂被勾走了?”

他目光下落到贺晏被吊着的手臂上,神色紧张地关切:“真废了?”

不能吧,他记得贺晏之前是会定期去医院做康复的,虽然还有点小毛病,但医生的诊断看起来没有很严重的样子。

难道山火那次撞树上真那么严重?

“需不需要再转其他医院看看?之前褚医生介绍的那个首都医科的主任要不再联系一下?就现在吧,你跟我去找趟廖站,再请几天假,还这么年轻呢,手不能就这么废了。”

一通密集的问候砸来,贺晏只觉得脑子嗡嗡的,抬起完好的右手拦住准备出门的苏泽阳。

“就知道你会乱想。”贺晏说着,尝试动了动左臂,无奈地表示,“是赵医生说我不安分,要我把左肩左臂固定一段时间的。”

“不安分?”苏泽阳呆愣了两秒,反应过来后捧腹大笑,“是不安分!赵医生神医啊!”

贺晏吃味地咬紧后槽牙,呵笑说:“你学过变脸是吗?”

猝然想到一件事,贺晏挑着眉狡黠一笑,清清嗓子转言道:“说到首都的杨主任。是褚淮提前帮我联系好的,他和杨主任都建议石膏固定几天,好好养一养。”

他说话时刻意咬重褚淮的名字,得意的心思何止在话里,脸上也全写满了。

苏泽阳暗骂了句“没出息”,接着又嘲讽:“难怪之前只做康复,这回乖乖听话,合着还是褚医生有本事。”

他冲贺晏挑下巴,问:“这得吊几天?还好是左手,不然得别扭死。”

他不担心贺晏训练水准下降,反而同样赞成静养。虽然贺晏已经奔33岁了,是一线消防救援里的高龄队员,但各项能力有目共睹,休息一阵也能赶回来。

由于打了石膏,贺晏只能简单洗漱,从柜子底下拿出洗漱用品,他往外走时说:“建议是建议我最好吊个十天半月,但可以看情况提前拆了。”

绑着这玩意儿是憋屈,而且这段时间的排头他怕是上不了了。

受不了的话提前拆了?他没那么幼稚,且不说这是褚淮和几位医生的心意,这回要是能养好,以后就不用请假上医院,算是一劳永逸了。

往常十来分钟就能完成的洗漱,贺晏今晚多花了一倍的时间,全花在穿脱衣服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是筋疲力竭。

一头栽到床上,贺晏拿着手机,不刷视频也没打游戏,一个劲儿地盯着聊天界面。

苏泽阳路过关灯时瞟了眼,看着屏幕上端是褚医生的名字,不禁咋舌说:“有话想说就说呗,难道你想藏着心思全写进遗书里,等到没法说的时候,再被褚医生看见?”

干他们这行的,随时游走在危险边缘,指不定哪天就回不来了,与其留有遗憾,倒不如爽快一点表达自己的想法。

贺晏彻悟地坐起身,胸前的左手竖起大拇指,直言夸道:“要么怎么让你做指战员呢。”

“不错,开窍了。”苏泽阳手搭按钮上,“关灯睡觉了。”

灯光猝然暗下,屋内仅剩屏幕的亮光照着贺晏轻咬着下唇的脸,他编辑好短信,又反复改了措辞,良久才按下“发送”的按键。

【褚淮,你按开门密码的时候,我看到了。】

贺晏才发出就有点后悔,倒不是不愿意发,而是嫌弃褚淮貌似全天开着铃声的,万一他这会儿刚睡下怎么办?

“滴!”

终于挤出时间使用书房的褚淮在听到铃声时,直接抓起手机起身,看清来信内容后,才又坐回位置上。

褚淮全不介意地靠在椅背上,宽松的家居服为他添了几分惬意。他轻缓地左右晃摆着椅子,眼底含着笑编辑短信。

【嗯,下次来你可以自己开门。】

手机弹出的消息令贺晏忍不住瞪目,上扬的嘴角完全压不住,靠在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膝盖,胸腔内翻涌的窃喜令大脑宕机了好一阵,才又有心思继续发消息。

【那串数字是不是小时候我家着火的那天?】

看到褚淮输密码的时候,他就觉得很熟悉,回站点的路上一个人回想时,才反应过来那串数字对应着什么。

手机屏幕上很快跳出褚淮的回应:【是。】

贺晏急着发问:【为什么?】

那是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吗?褚淮可是差点被烧死。难道说褚淮其实一直对那件事耿耿于怀?

贺晏在心里否定了这个可能,褚淮如果真的怨恨他,完全没必要继续和他联系,那又是为什么呢?

等待在这一刻尤为漫长,寂静的深夜里仿佛一切都凝固了,连聊天界面也一样。

贺晏静靠在床头等了许久,余光扫了眼顶上的时间,距离上次收到褚淮消息,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难道睡着了?”

他低喃了一句,正准备放下手机,忽见聊天框顶部改了状态——对方正在输入中。

贺晏视线一动不动地紧盯着屏幕,黑暗中的白光使得他眼眸发酸,也不愿移开缓缓。

直至又一条来自褚淮的消息弹出:【那天是我离死亡最近的一次,却被一个叫贺晏的傻子奋不顾身地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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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花圈

“唰!”

贺晏瞪着屏幕坐直了身体, 生怕是自己看错,退出聊天界面后几次重进,又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在真实的痛意下,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

他搓着后脖颈反复琢磨褚淮发来的这番话, 本就微荡的心湖莫名感到有携着轻羽的暖风刮过, 胸腔痒得连呼气都在忍不住颤抖。

褚淮这话是什么意思?算不算是心里一直有他?可万一是他想多了呢,毕竟这事放谁身上都印象深刻。

想到有这个可能的存在, 贺晏神色黯然地幽幽躺下,躁动的思绪久久难平。

倏地,一个侥幸的想法在眼前一闪而过,瞬时掀起一阵激浪, 无形的推力使得贺晏重新坐起。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褚淮其实对他有那么点意思呢?所以才会把那天算作纪念,记挂着他当年救命的事。

贺晏不禁舔着嘴唇偷笑,悠悠自在地轻拍着膝盖,时不时笑出两声, 往后一仰地躺下, 试图带着想法进入美梦。

他双眼才闭, 又霍然睁开, 气闷地再度起身,困扰得无法安心入睡。

前头的可能皆有概率,能确定的是, 褚淮和他从小一块儿长大,兄弟情义包有的。

所以是他自作多情了吗,其实褚淮对他的微末好感只是出于往日情分?都是男人,有几个像他这样偷偷藏着心思的?

他也不是什么男人都喜欢, 只希望能和褚淮一直在一起,不只是从小到大,他要的是矢志不渝。

可如果褚淮知道了他的想法,能接受吗,愿意接受吗?还是会觉得反感、恶心,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激荡的心湖泛起酸涩,贺晏心烦意乱得卸力倒下,砸得整张床板扑通一响,辗转反侧难有睡意。

他实在是心有不甘,又忿忿地重新坐起身。

男的又怎么了?除了不能生孩子,褚淮要什么他都愿意尽全力满足,他想给褚淮这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别人有的,褚淮都会有。

可褚淮到底是怎么想的,他该不该问,而且要怎么问才不会显得太尴尬?就算他们最终没能走到一起,他不想因为个人情感,失去褚淮这个朋友。

“啪!”

耳边一道突如其来的迅风袭近,贺晏下意识后仰闪避。他扭头冲丢过来的东西看去,借着屏幕的隐约亮光,发现竟是个枕头。

一阵寒意顷刻间爬上后背,贺晏僵硬地回过身,默默朝隔壁床看去,在昏暗夜色中猝然对上一双哀怨的眼睛。

“贺晏,你再大晚上的做仰卧起坐试试?小心我拽你去医院,全身打上石膏!”

贺晏晓得自觉理亏,老老实实地闭嘴躺下,板正得好似安详等待入殓。

“枕头。”

听到黑暗中传来的声音,贺晏当即翻身捡起枕头恭恭敬敬地递了回去,才又躺倒在床。

他捧着手机斟酌着回复,眼睛瞪得像铜铃,没有半点睡意。

睡不着啊,不知道褚淮睡了没有,是不是在等待他的回音?

“沙沙……”

机械沙漏地计算着时间,折射着台灯的璃光映在桌前的人眼中,却成了昏暗暗的一点。

褚淮忘了自己停在这页论文有多久,回过神来时,沙漏已经转了又一圈。

他垂眸看向已然暗下的屏幕,扶额低喃着:“太久不睡,果然会昏头。”

褚淮拿起手机重新亮屏,盯着那条久久未被回复的消息萌生悔意。他是不是说得太超过了,是和贺晏相处久了不知分寸了吧,此时再看这番话,确实不像正常朋友会说的。

“他大概是觉得冒昧吧。”

褚淮按住消息框,却已然过了撤回的时效。

“滴!滴!”

一声声提示音响起,不断有新消息弹出,诉说着屏幕对面汹涌的心意,闯入褚淮的视线。

【很傻吗?可我很清楚,如果那天没救下你,肯定会后悔一辈子,所以那是我做下的最明智的决定。】

【褚淮,睡了吗?没睡的话,早点休息。】

【还有,下次见。】

褚淮滑动着屏幕,一遍又一遍地回看消息,视线定在了最后一句,久久移不开眼。

“他说……下次见。”

这是否代表着贺晏对他的话并不介怀?是没往深处想,还是对此不在意?

贺晏会接受这样的他吗,他这样一个违背世俗伦理情感的人。

如果他还有年少的冲动,应会旁敲侧击地继续试探,可现在他没了偏执的渴求,再难问出口。当可耻的错意被拆穿,他和贺晏恐怕再难回到从前。

褚淮脱力往后一躺,靠着椅背静默凝望着手机,默默压下不切实际的冲动,等一个进退合适的机会。

“滴!”

褚淮闻声眉心一跳,在烦闷中回神查看来信,冰冷的神色陡然化解。

【褚淮,我睡不着,而且我猜忙碌的褚医生应该也还没睡。】

褚淮有些头疼地揉着太阳穴,不忍看屏幕上的文字,分心回消息:【嗯,在给学生的论文提修改意见。】

或许他该和申主任说一声,他愿意多写几份病历,至于学生们的论文,就不必让他参与了。

界面旋即弹出新消息:【没睡就好,不对,还是得早点睡。】

【总之,褚淮,谢谢你。知道自己一直被你记着,我开心了好久,苏泽阳刚才气得差点把我丢出去。】

【褚淮,你前面没有回我,我们下次还能再见吗?】

虽然隔着屏幕,褚淮仍旧能想象到贺晏眼巴巴盯着自己的模样。无知无觉间勾起的嘴角难掩笑意,又纠结得失意轻叹。

就是贺晏如此的亲切,才让他捉摸不透,这些究竟是对儿时玩伴的照拂,还是带有其他含义?

褚淮起身缓步走至窗边,向消防大队的方向远眺,怅然地喃喃自语:“贺晏,如果有天我真的问出口,你会怎么回答?”

他一时想不到答案,但要确保机会持续存在,遂再拿起手机敲打:【我是在想,煮火锅的话,是不是要再买口锅。】

看着聊天界面更新了回信,贺晏紧抿着嘴憋笑,回了个:【改天一起挑。】

又贴了张小孩背着书包一蹦一跳跑来的表情包,才算结束今晚的聊天。

但凡褚淮再回一声,以贺晏绝不让人把话落地上的习惯,今晚非得熬穿了不可。

俯瞰着这座城市的落地窗前,褚淮沉默瞩望了许久,回身没入屋内的昏暗,徒留窗框限制着这座城市的夜景。

从框内向外望的视角定格,可画面却有着无限可能。夜色正浓时,缓慢行驶的车流在车灯下渐远,耀眼的霓虹灯下热闹不止,直至天际线有橘光上升,渲染着灰白的云雾,扩出一片艳丽霞色。

楼下瓷勺敲击瓷碗的清脆声打破一夜的静谧,伴着小贩的吆喝声,崭新的一天再次开启。

“滴!”

褚淮闻声睁开双眼,半点起床气不见地坐起身,摸向床头的手机打开查看来信。

是ICU的郑利主任发来的:【褚医生,31号床的祝骈醒了。病人意识清晰,对光反应正常,无法自主呼吸,血压血氧正常,排尿正常,血气已送检。】

褚淮对祝骈这个名字感到陌生,但看到是31号床,瞬时想起这是儿童乐园负责人的名字。

他下床往卫生间走,同时回复消息:【郑主任辛苦了,病人醒了的事和林队那边说了吗?】

【说了。】郑利很快给了回应,隔了有一阵,又好心发了句提醒。

【小褚,今天来上班别走正门,从地下室停车场上来。具体的你看医院群吧,千万要避开门口的家属,保护好自己。】

褚淮刷着牙,明白郑主任是顾忌到他曾经牵扯过医闹纠纷,所以额外提醒。

他切屏到医院职工群聊,大多都是在讨论医院门口围堵的,往上划了几下,总算找到个看得清楚的角度。

画面中,数十人扛着花圈一一摆在医院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拉开横幅。由于拍摄者在后方,没拍到横幅内容,但看气氛显然是有备而来。

褚淮再往上查看记录,倏忽见顶上弹出申主任的通话。

他漱了口,接起说:“喂,主任。”

“小褚,你还在家吗?郑主任说他已经提醒过你了,我放心不下,所以再和你说声。”通话中申坤的声音夹杂着汽车鸣笛,应当是正在赶往医院的路上。

他语速加快地续说:“门口那些花圈是游乐园尘爆伤亡的受害者家属摆的,他们这会儿都在气头上,咱们能避开就避开。”

“气头上?”褚淮抓住了关键字眼。

申坤这会儿赶不上解释,只说:“你来医院就知道了。记住了,走地下室,在回医院大楼之前,不要暴露自己的职业!”

说起来也是好笑,明明他们是为了治病救人走上的这条路,现在却要为了活命东躲西藏见不得光。

他们尽全力救回病患,可谁能保护保护他们?

明白两位主任和自己说这些,一定是出于好心,褚淮领了心意说:“好,明白了。”

一番简单洗漱,褚淮看了眼手机,算到没时间在家吃早饭,旋即快步出门往医院赶。

“听说了吗?一医那边闹起来了。”

闻声,褚淮脚步稍慢了些,默默旁听着路人的交谈。

“我早上开车路过时看到了,是前两天儿童乐园遇难者的家属们聚众抗议。说医院把杀人犯保护起来,却治死了那么多无辜受害者,怀疑医院立场有问题,要求院方立马把罪魁祸首交出来。”

“啊,原来是这样啊。那你信不,医院故意治死人的事。”

“我信不信不重要,现在网上一堆讨论,说什么的都有,据说已经有人向上级有关部门举报医院了。这事啊,恐怕没这么容易消停。”——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79章 结义

“这里是江心晨报为您现场报道。”

站在医院大门前的记者抬手示意镜头, 将视角给到不远处的抗议群众。

聚集的人群喧闹不止,参与其中的每个人满脸激愤,心中的不甘溢于言表, 高呼着世道不公。

“凭什么!凭什么其他人的孩子活得好好的,我儿却死了, 明明送到医院的时候, 他还有意识,会和我喊疼, 怎么进了抢救室人就没了!我严重怀疑是医生失误,必须公开抢救全过程!”

“江心区第一人民医院,你们良心被狗吃了吗?我老婆孩子都死了,在你们医院死的, 为什么还要我来承担医疗费用?黑心医院,你们怎么还不倒闭啊!”

“死了那么多人,罪魁祸首却还好好躺在医院里,你们医院是不是收钱了!那个乐园的老板害死这么多人,他必须血债血偿!医院今天要是不把人交出来, 这事就没完!”

“江心一医, 黑心医院, 吃人血馒头, 包庇罪犯!”

尖利的喊声如一把把利刃戳刺着耳膜,教人止不住的心慌。

昔日络绎不绝的医院大门被堵得水泄不通,来看诊的病患只能绕路进门, 或不得不取消预约。

为病痛带来希望的医院今日迎来的不是赞誉和鲜花,成排靠放的花圈带着咒骂意味,弥漫着整个院区。

“近日,儿童乐园尘爆案引起多方关注, 据悉爆|炸发生后,致使5人当场死亡,31人送医,其中8人抢救无效,12人特重度烧伤,造成影响严重。其中,儿童乐园负责人祝某也被爆|炸波及,紧急送往就医,目前在我们身后的第一人民医院接受治疗。”

记者冷静清晰地口述,又示意摄像师跟随自己做出调整。

“本台已联系市级卫健委,梁旭晓主任表示将针对本次事故,联动异地部门展开行政执法工作。”

记者说着抬起手,引导摄像机满转向后方,“目前医院门诊仍在正常工作,各位伤患正在积极接受治疗。我们也可以看到,民警与特警已经赶到现场维持秩序,相信真相很快就会水落石出。”

“后续进度,本台将为您持续报道。”

记者说完后仍站在原地,等摄像师比了个“OK”的手势,才长舒一口气,上身不再端着走近,抱臂环胸低声与同事说:“你说这事儿后面会怎么处理?”

摄影师扛着机子单边耸肩,唏嘘道:“根据以往经验,大概率就是用钱平事了。”

看着情绪愈发高涨的民众,记者对此并不觉得新鲜,呵了声笑说:“但不管实际真相怎么样,医院肯定要面子上过得去啊。”

摄影师拇指搓了搓食指与中指,暗示得相当明显。他们看了这么多个现场,早看清现在这个世道了,只要钱到位,还有什么不好说的?

他不否认这些人里真有为了亲属来申冤的,但抗议队伍从儿童乐园到警局,再到现在的医院,不少人口径潜移默化地变了味,指望着温暖的亲情变成一串冰冷的数字。

不过难保医院没点猫腻,他不太想站队,毕竟这在他们干新闻的看来,也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哎,领导来消息了。”

记者看着手机来信,手肘戳了戳同事,低声说:“让我们准备两份稿子,一个站医院,一个站家属,随时准备发。”

“又这样。”摄影师没忍住吐槽,“非得挑一边站吗?”

记者对此习以为常,“舆论红利嘛,正常。”

他们身后不远处,一道单薄的身影无声经过,埋头穿过围观人群,走入昏暗的地下室。

“小褚哎!”

褚淮正准备给申主任报个平安,闻声停下脚步回头。

见刘副主任跑了过来,双手抱着的圆鼓鼓肚子随着步伐一抖一抖,“你等等我!”

褚淮看了眼时间,只是稍微放慢一点步调,没有继续停着等。

刘副主任边跑边喊,好不容易赶上时累得脸色全白,摁了电梯靠墙大喘气,“哎哟我的老天爷,平时就懒得走,今天还得多绕一段路。刚才远远看见你,我就知道快迟到了。”

他气喘吁吁,累得差点手脚并用,攀着扶手进入电梯,缓了好一阵又重新开口:“出了这么大的事,门口那些家属也是在气头上,说了些不好听的话,咱不能计较。”

刚才他都不敢靠近,生怕被人认出来,就远远听了会儿,哎哟那个刺耳嘞。

可他同时明白,闹事的家属们也是有苦衷的。

“谢谢主任。”褚淮不是看不出来,刘副主任累得上不来气,还愿分神安抚晚辈情绪的好心。

随即,他表明自己的立场:“作为事故当天,参与抢救的医生之一,我确信自己没有失误。”

这件事影响甚大,他不用多问也知道上级会下来彻查,对此他问心无愧,不惧怕任何复查手段。

“没失误就好,我就是怕你……”刘副主任摆手改口,“得,不怕了,知道现在的你能应付得来。”

五年前的医闹过去这么久,小褚也更懂事了,看他之前带学生的样子也能看出来,不会再像当初那样鲁莽了。

现在他只希望这件事能平安过去,该追究责任的追究责任,该赔偿的赔偿,告慰所有已故去的生命。

“滴!”

褚淮闻声垂下眼眸查看来信,见红点出现在熟悉的头像上,眼底的冷清倏忽之间融解。

【贺晏:听说你们医院出事了?褚医生记得保护好自己,必要时报警寻求帮助。】

褚淮理解贺晏这个点在岗走不开,更是在看到及时的问候后,心口的暖意更浓。

“贺队啊?”刘副主任余光扫了眼,但没细看,好奇多嘴问了句,“你俩关系挺铁的嘛,贺队找对象了没有,该不会和你一样打光棍吧。”

褚淮注视着屏幕上的名字,嘴唇紧闭又张,虚声说:“没有吧。”

至少他在回国和贺晏重新联系上后,没听贺晏提起过对象,好像连女性朋友都没有。

反倒是之前他同学聚会,传出谣言时,贺晏好像不太高兴?

褚淮眉头微压,脑海中隐隐飘荡着一道念想,摸不准抓不住。

刘副主任哈哈大笑着说:“我和你申主任劝了几年,科室里外的小姑娘给你介绍了个遍,你老说没想法没时间。那感情好,你跟贺队桃园结义得了,等你老了走不动道,至少还有个练家子当拐杖使。”

瞧瞧贺队那个儿那身材,估计七老八十了也有劲儿。加上和小褚知根知底的,除了是个爷们儿,其他条件多合适,打着灯笼都难找。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玩笑似幽风从颈前拂过,褚淮喉口发痒地咽了口水,又轻咳一声说:“我们都挺忙的。”

刘副主任神色微诧地吊着眉头,看了眼电梯显示屏,朝门边靠去说:“我还以为拿你跟男的凑一对会介意,看来是真和贺队关系不错。”

褚淮噤声抿唇,旋即遮掩道:“我们早就是兄弟,不用桃园结义也是。”

他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完全一副不太熟练说谎的样子。

见电梯门缓缓打开,褚淮干脆打断了这场聊天:“到了。”

刘副主任直勾勾地盯着褚淮,感觉这小子心里指定藏了点事儿。但他跟着褚淮刚出电梯,往住院部望去,一眼就注意到早早等待的申坤。

“哦吼,迟到了。”

褚淮再次确认时间,语气肯定道:“申主任来早了。”

申坤没工夫和他们讨论时间问题,招手让他们抓紧过来。

“收到消息,调查组下午就到,早上该补的补,该整理的好好整理,咱能没做过亏心事,但查缺补漏的工作得做好。”

话罢,申坤紧忙又说:“行了,事儿就这么个事儿,赶紧查房。等会得上ICU再转转。”

文件上要查缺补漏,病患当然也是一样。他们得在调查组来之前,再确认一遍患者情况。

“时间紧任务重,褚医生早上的门诊吧,剩下的病案我得自己补了。开始查房吧!”申坤熟练引导全场跟随自己的步调展开行动。

即使病区的患者没有直言,在看到医生们进门时,不少人下意识带了几分异样的目光,有怀疑有担忧。

但也有一部分人主动表示自己的看法:“主任,你们平时怎么样,我们天天住这儿都看在眼里,治疗效果也比我们预期想的要好得多。”

“就是啊,有些人听风就是雨的,别管他们。各位医生们,反正我是信你们的。”

在一声声鼓励下,几位医生的脸色好看了许多,原本还紧张得板着脸的申坤又开始与孩子们热络问好。

只是想起即将到来的考验,他们还是要加快查房的速度。

今天因为主任们赶时间,省略了随堂提问,不少学生暗暗松了口气,但听到大门传来的叫骂声,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摇摇欲坠。

刘副主任按下准备上楼前往重症病区的电梯,靠在墙边想缓口气,“查个房都这么提心吊胆的,早上的门诊要不先停了?”

申坤斜眼留意到刘副主任又在偷懒,拽了拽他说:“多站多走,有利于你的减肥大业。”

而后他感叹地回了前面那句:“早上来的路上我就问过院办了,得到了回复是,来看诊的病人有需求,我们的医生也没有犯错,逃避反而显得医院有问题,所以门诊必须照常进行。”

“理儿是这么个理儿,但我还是感觉有点危险。”刘副主任撇嘴四处张望,发现今天的住院部格外安静,问,“保安都上门口拦着了?”

申坤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再拿出手机,“我给院办发个消息,医院里不能没人。”——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

第80章 血债

“郑主任。”申坤喊住了满脸疲惫路过的郑利, 上前问,“今天情况怎么样?”

郑利熬了个大夜,没等副主任过来接手, 主动强打起精神,领着早班医生们同步情况。

“蒋德辉昨天烧退了, 感染指标下来了。鲁梦这两天状态不错, 再观察两天就可以考虑转回你们科室继续治疗了。”

“前天入院的病人呢,早上的报告出来了吗?”申坤问。

郑利路过导医台时, 顺手拿了份报告递给申坤他们,“给,刚出的结果。”

他们在一排隔间病房前停下脚步,壁挂小屏上的状态仍是特级。

透过玻璃窗, 见护士套着无菌服轻哄着在病床上的患儿,动作十分小心克制。

“意识怎么样?”褚淮出声问。

郑利摇头,“目前事故就诊的患儿都还在昏迷中,就是感觉到不舒服,会无意识地活动。放心, 我们的医护一直在持续关注。”

伤员入院后, 抢救医生用纱布给他们包扎了四肢, 暴露的头面部覆盖SD-Ag粉, 关节、气道、胸廓作切开减张。病痛与不适发自生理,所以监护过程中,责任医护在镇痛之余, 还要控制患者不要抓挠和剧烈活动。

褚淮闻声颔首,取来无菌服与头套鞋套,分给同行的医生们,穿戴的同时, 他的目光投向申主任手中不断被翻动的报告。

“感染指标不低啊,吸入性损伤导致的肺部感染这块,呼吸科来看过吗?”申坤翻看一遍报告,随后分了几份给其他人,腾出手来换无菌服,而后跟随郑利进入病房查看。

四例肺部感染,三例急性肾功能衰竭,这对成年人来说都是煎熬,何况玻璃窗后躺着的大多是七八岁大的孩子。

郑利摁了泵洗手液,搓着手走近了些说:“刚走,开了地塞米松消肿,后续会持续雾化,保持气道湿润,纤维支气管镜辅助吸痰和灌洗。”

褚淮默然走到床边,确认各仪器显示屏上的数值后,动作轻缓地确认病人身上的纱布完好,一声不吭地对着报告查看病人今日的恢复情况。

“那就交给郑主任了,辛苦!”申坤先宽慰,才提进一步请求,“还有创口的脓毒症也麻烦ICU费心关注一下。”

郑利困意消减了不少,没好气地笑说:“就知道申主任好声好气,必有要求。知道了,你不说我们也会盯着的。”

“老郑,合作这么多年,还是你懂我。”

申坤前脚感慨完,旁边的刘副主任不乐意了,相当刻意地咳嗽了声,多少有点争强的意思。

病房内的凝重气氛轻松片刻,不过两秒又在惋惜中陷入沉思。

申坤再度开口引领:“等病人体征平稳,再分批做创面磨削,削痂植自体皮,还有大张异体皮或异种皮覆盖术。”

他凝望着病床上的孩子们,话语中不免带了几分心疼,“孩子都太小,头皮植皮无疑是又加一道伤口,能人工皮尽量还是人工皮,毕竟他们还有很长的人生路要走。”

不管是女孩子男孩子,等他们将来长大了,发现自己怎么和其他小朋友不一样,多多少少是会自卑的。

趁现在小孩恢复能力强,把伤口做得好些,未来配合激光做调整,还是能稍微淡化疤痕的。

“褚医生。”查房期间,申坤叫得正式些,打断了正在查体的褚淮,嘱咐道,“瘢痕防治这块,你在我们科室算专长,这几个孩子要多上心。”

褚淮没有任何异议地点头应下:“会的。”

当下最大的难题不是治疗方案,而是手术费用。他该如何与有负面情绪的家属们沟通,促使他们同意继续治疗?

“别担心,家属谈话的时候把哥一块儿喊上,没事的。”刘副主任压低了声音走到褚淮旁边关切。

他不晓得褚淮这会儿想啥,但根据以往经验,谈话期间需要有一方保持理性是不错,但这回情况特殊一点,最好还是有个嘴巴甜的控一控场。

收到及时雨般的协作邀请,褚淮上抬目光,对刘副主任深深点头表示感谢。

申坤清楚这些事褚淮他们能处理好,便没多干预,旋即又提醒:“等术后,最好要联系心康来看看,别给受害者们留下心理阴影。”

按照过往经验来看,有很大一部分劫后余生的病人会有创伤后应激障碍,极容易惶恐、焦虑、抑郁,不受控地回忆起事故发生的瞬间。

这会对患者预后的生活产生相当大的影响,如若没调理好,将是困缚一生的噩梦。

他们逐一检查患者情况,最后走向最远的那间特护病房。

进门前,郑利突然停步低声问:“你们来的时候有看见吗,门口现在是什么情况?”

他加了一晚上的班,到现在还没休息,是看到医院群里发的现场视频才知道门口被人堵了。

“还能是什么情况。”刘副主任叹气,说得模棱两可,但什么意思大家都懂,“大伙儿这两天注意保护好自己。”

众人面面相觑,看到了彼此脸上的无奈与哀怨。

申坤带头推开特护病房大门,见床上的病人微睁着眼,但对他们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

“意识是有的,就是反应比较迟钝。”申坤给出评价,这种情况在现阶段还算正常。

褚淮翻看着血检报告,冷静慢道:“病人创面主要集中在头面部与上肢,刚才看过报告,血氧血气指标还行。”

申坤握着手电筒确认病人的对光反应,视线落在监护显示屏上,紧接着下落定在床边的血袋尿袋上。

他原地纠结了一番,表示:“考虑到林队那边的进度,优先安排他的手术吧。”

在病房内,无人提及此刻门口正发生着什么,申坤提起林队时也刻意没有直言他的身份。

申坤知道褚淮刚才在担心什么,也明白外面的家属诉求,现在的最优解就是尽快让患者祝骈有条件接受警方调查。

一旁的刘副主任却持保留意见,担忧地说:“这个决定要是落到病人家属的耳朵里,估计又会变成医院在偏袒。”

郑利一脸的苦笑,心里莫名有种这条路没有盼头了的酸楚。

“现在搞得这怕那怕的,唉。”

褚淮静默地站在床边,觉察祝骈眼角隐约泛着泪光,可能是在伤痛的折磨下感到悲伤,也可能是醒了想起自己做过什么而悔恨。

怎么会不难过呢?

往后的漫长岁月里,这个男人将背负着对走失亲子的思念,与其他孩子的血债,在无数怨恨化成的刀刃上步步前行。

褚淮向护士要了两根棉签,轻擦去祝骈的泪花,低声提醒道:“尽量稳定住情绪,激动会增加呼吸频率,对你现在没好处。”

病房之内无奸恶,手术台上皆平等。

作为医生,他不为任何人站队,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救下所有还有治疗可能的病患。

至于法理人理上的正义,有警察法官在,不需要他一个医生来决定。

郑利离开病房前与护士又交代了几句,才跟着申坤他们离开,穿过特护病房过道,他的目光仍在一扇扇玻璃窗上停留,同时又问:“知道上头什么时候来人吗?”

“这回性质不一样,大概是要突击检查的,不出意外的话就是下午了。”

申坤看时间差不多了,宣布今天的查房暂告一段落,“目前病人情况还是很稳定的,后续要是有问题,随时找我们。”

郑利最爱听的就是最后这句话,目送烧伤科的人离开,正想回办公室稍微眯一会儿,见肾内科的医生朝自己走来,认命地放弃了休息这件事。

今日的门诊出奇安静,病人无需排队便能取号,来到对应诊室前甚至有位置暂坐休息。

程光左顾右盼地走入诊室,“今天病人这么少吗,都是看到门口抗议,决定不来了?”

跟着他一块儿进来的学生们没敢发话,看起来似乎都还没有勇气面对今天这种情况。

李絮快步走进门诊,见褚淮还没来,提前和同学说:“我问了导医台,今天很多人取消了预约,楼上骨科也差不多,其他科室多多少少也受了点影响。”

之前烧烫伤科没有细分,是包含在骨科里的,后来因为病人太多,才单独分科,但骨科和烧烫伤科还是挨得最近。

“平时门诊号看都看不完,突然这么冷清,好像又回到了褚老师刚回医院那会儿。”

李絮正说着,留意到程光悄悄举起手指了指她身后。她连忙转过身,见老师不知何时走进了诊室。

“老师,对不起我多嘴了。”

“没事。”褚淮不甚在意地落座,点开门诊系统准备叫号。

看了几个轻微症病人后,一连跳了几个号无人进门,稀罕的冷清弥漫着门诊过道。

褚淮对此早有预料,默不作声地打开病历系统查缺补漏,不愿意白白耗费时间。

“滴!”

猝然响起的提示音打破了平静,褚淮侧目看向桌上的手机屏幕,见是林吉发来的语音短信,微蹙的眉头嵌着困惑。

“褚医生,你这会儿有空吗,我这里有个骨关节烧伤的病人可能需要你帮忙看一下。”

褚淮又手动叫了两个号,见依旧无人进门,便打字回:【好,马上到。】

“我去趟骨科,有事给我发消息。”

今天病人不多,听林吉的语气也不是很紧急,褚淮没和往常一样调动程光他们。

出于习惯,褚淮还是走的安全通道上楼。推门走出的霎时间,一声凄厉的惨叫冲入耳膜,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救命!”——

作者有话说:感谢观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