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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港夜雨 秣淮 23174 字 14天前

第31章 离间 “你也觉得,你们的关系见不得人……

程映微不知钟晚卿为什么会忽然出现在这里, 更不知他的来意,一颗心自然而然的警惕起来。

她望着那张与自己有着六七分相似的面孔,半晌才开口:“和高中同学一起,出去聚餐。”

钟晚卿朝她走近, 目光倾斜而下, 落在她有些泛红的嘴唇上, 眸色黯淡了一瞬,问道:“什么同学?介绍我也认识认识。”

“您身份尊贵,我们这些普通人不配和您认识。”程映微躲避他打量的目光,往后退了退, “你怎么会来铜陵?”

见她说话带刺,态度极差,徐荞英立马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训斥:“你这孩子, 怎么这样跟你哥哥说话?”

“没事,阿姨。她还是个小孩子, 有点小脾气也正常。”钟晚卿表现得极为大度, 颇具涵养。又将目光转向对面的女孩, 回答她的问题:“这不是五一吗,爸妈叫我来拜访一下叔叔阿姨, 顺便给他们带一份薄礼。”

“既然礼送到了,人也见到了,我就不多打搅了。”他看了眼时间, 笑着说, “叔叔阿姨,那我就先走了。”

见状,坐在沙发上的程斌立马起身, 他腿脚不便,无法挪动,便站在原地问道:“不留下来吃顿晚饭再走吗?”

“不吃了,我赶时间,还得去一趟合肥,那边有我爸的客户,我去替他拜访一下,顺便还有些事情要谈。”钟晚卿说。

见他要走,徐荞英立马去储物间里拿了些特产小吃之类的给他装上,“这是一些我们这边的特产,钟先生您带着路上吃。说起来我们还要谢谢您呢,不仅帮我付了医药费,帮我找了那么好的医生做手术,还给我家老程请了那么专业的护工照顾他。”

徐荞英眼眶有些湿润了,握着钟晚卿的手无比真挚地说:“这段时间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真的非常感谢您出手相助。欠您的钱,我们会尽快还上的。”

钟晚卿闻言,神色凝滞片刻,望向一旁的女孩,忽而笑道:“晚吟是这样告诉叔叔阿姨的?”

对上他探究的目光,程映微双手紧攥在一起,紧张到额角溢出细汗。

她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矢口否认,直接戳破她费心编织的谎言。

“啊?这是什么意思?”徐荞英问。

钟晚卿沉默片刻,收回目光,笑道:“没什么,一点小事而已,您不必放在心上。”

程映微高高悬起的一颗心终于落下。

转而就被母亲拍了拍胳膊,将那一大袋特产递给她,对她说:“映微去送一送哥哥吧。”

程映微本想拒绝。又考虑到钟晚卿大老远来一趟,面子上总得过得去,便接过那个硕大的手提袋,点点头应下了。

防盗门轻轻合上,见程映微拿着钥匙走在前面,钟晚卿快走两步跟上她,接过她手里的东西,“重不重?我来拿吧。”

程映微摇摇头,没有说话。

这才短短十几分钟的功夫,她不知道廖问今究竟有没有走,也不知他那辆京字牌照的车还在不在楼下。

便只能拖延时间,尽量晚一些下楼。

楼道里的灯泡暗了一瞬,又重新亮起,她顿住脚步,问道:“你忽然间来铜陵,真的只是来看一看我爸妈吗?”

“不然呢。”钟晚卿垂眸看向她,“还是说,你害怕被我撞见什么?”

程映微听懂了他的话里有话,但她不想接招,转而另寻话题:“之前我妈妈生病,我打电话找你帮忙,你明明借机逼迫我,让我和他们断绝关系。那现在呢?你现在跑来铜陵又是闹哪一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你究竟是在演戏给谁看?你不累吗?”

“晚吟。”钟晚卿深深看了她一眼,又再次提起那个令她厌恶的名字。

他后退一步,脊背抵在墙壁上,忽地嗤笑一声:“当初你找我帮忙,我并没有完全拒绝你,不是吗?”

“我给你提出解决方案,让你做选择,是你自己选了廖问今。在这件事上,貌似没有人逼迫你吧?”

“是你们合起伙来给我下套吧?”她眼睛含着泪,时隔一个多月,终于说出自己心里的疑惑,“在我最初遇到廖问今,与他产生联系的时候,你明明告诉我他很危险,让我远离他。可后来我找你帮忙,你却一反常态地提起廖问今这个人,故意引导我去见他……”

“我当时就意识到不对劲,可是廖问今已经帮我妈妈付了医药费,还请了铜陵最好的神经外科医师为她治疗。连我爸爸那边,也是他帮忙请了护工照顾。那时只有他肯帮我,我没有办法,只能听他的……”

说到这里,脑中忽然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她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所有事情都发生在那个时候。”

“甚至连宋丞在公司犯了错,跳槽去顾氏集团的事情,也发生在那个时候。”

程映微缓缓摇着头,尽力克制着情绪,压低声音问道:“这一切是不是都与你有关?”

“晚吟,总不能因为你现在和廖问今在一起,就把矛头全然指向我,将他做过的事情撇得一干二净吧?”钟晚卿低眸看着她,明明双眼含笑,眼底却好似透着阵阵凉意。

他这话信息量太大,且语意模糊,让程映微一时半刻无法参透。

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指甲在掌心掐出一道红痕,颤抖着唇问道:“什么意思?”

“下去说吧。”钟晚卿下巴微抬,朝楼下指了指,“我怕你会情绪失控,吵到叔叔阿姨休息。”

走出黑漆漆的楼道,程映微四处张望着,直到确定了那辆黑色轿已经不在小区里,她才暗自松了口气。

钟晚卿早已看透她的心思,却没有直接点破。转而问起刚才在程斌夫妇面前替她遮掩的那件事:“为什么骗你的养父母说,是我替他们找的护工和医生,还给他们出了医药费?”

见她抿唇不言,他便猜测道:“你自己也觉得,你和廖问今之间的关系见不得人,所以只能隐瞒起来,并且藏得越深越好,是不是?”

程映微抬起头,愤然看向他,只觉得荒谬至极,“你究竟想说什么?”

“看来你是真的什么都不知道。”钟晚卿低笑一声,从兜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车灯闪烁,橙光的灯光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他自顾自坐进车里,望着车窗外的女孩,话中藏着深意:“你现在既然同廖问今走得这么近,这么亲密,有什么疑问,不妨自己去问他。”

车窗升上来,将女孩错愕的神情阻隔在外。

随后,灰色跑车在一阵轰鸣声中悄然加速,很快便消失在视野中。

程映微一头雾水,不知他究竟在打什么哑谜,望着跑车离开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她百思不得其解,只能转身上楼。

然而刚迈出一步,眼前忽然浮现出一个人影。

她想,那个人或许能够解答她心里的疑惑,告诉她事实真相-

程映微失眠一整晚,次日一早便改签了车票,搭乘最早的一班高铁赶回京市。

中午11点,一辆深红色敞篷车在高铁站出站口稳稳停下。一个衣着靓丽的女人从车上下来,接过程映微手里的小号行李箱,笑得亲切大方:“箱子给我吧,我帮你放后备箱。”

“谢谢端雅姐。”程映微抿唇笑了笑,又抱歉地说道,“麻烦您大老远跑来接我,真的很不好意思。”

“千万别跟我客气啊,我可是拿你当亲妹妹看的。”秦端雅拉着她上车,又提醒她系好安全带,见她一副乖学生模样,忍不住在她白净的小脸上轻轻揉了一把,“我和晚卿从小一起长大,也是在一起好多年了。所以呀,他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咱们之间不需要这么见外。”

又问她:“中午想吃什么?世纪广场那边好像开了家法餐厅,还是露天花园形式的,我带你去尝尝?”

“我都可以的。”程映微有些拘谨地说。

餐厅位于世纪广场顶楼,环境很好,菜式多样,食材鲜嫩美味,然而程映微没什么胃口,秦端雅饭量又小,两个女生并没有吃多少。

用完午饭,秦端雅又叫了下午茶,两个女孩便坐在露天餐厅里喝茶聊天。

两人心里都很明白,今天的碰面并不只是简单地吃一顿饭,而是有事情要谈。

见程映微频频搅动着杯中的咖啡,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秦端雅握住她的手,柔声对她说:“妹妹你不用紧张,有什么事情直说就好。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你告诉我,但凡我能做到的,一定尽力帮你。”

程映微点点头,将杯子挪到一旁,开始与她说起正事。她不知该如何铺垫,便直入主题地问道:“端雅姐,您认不认识宋丞这个人?”

“宋丞?听起来挺耳熟的。我想想啊……”她敲敲脑袋思索一阵,“我想起来了,宋丞,他是我闺蜜的男朋友啊!貌似长得挺帅的,从前在品牌活动晚宴上见过,我有印象。”

“您闺蜜的男朋友?”程映微捕捉到关键信息,心头紧了紧,继续问道,“您的闺蜜,是叫顾杳吗?”

“对啊,你怎么知道?”秦端雅喝了口咖啡,满脸好奇。

程映微的唇角缓缓耷拉下去,指尖紧攥着腿上的餐布,有些艰涩地开口:“宋丞,他是我的前男友。”

闻言,秦端雅脸上的笑容僵住,双手顿了顿,杯中咖啡险些溢出。

目光转向窗外,她凝思许久,好似在细细回忆着什么。

片刻后又将视线收回,看向对面的女孩,“宋丞是你的前男友……所以这件事情,你哥哥也是知道的?”

“是,他一直都知道。”程映微说,“所以端雅姐,我今天约你见面,就是想弄清楚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我想知道钟晚卿究竟在其中做了什么,他和廖问今之间究竟达成了什么协议?”

她握紧对面女人的手,“端雅姐,我知道你是个很好的人。倘若你知道这其中的隐情,能不能将事情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我?”

脑中有太多一晃而过的细碎画面,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秦端雅努力回忆着,试图将那些碎片拼凑起来,粘合成一条完整的讯息链。

指尖捏着勺柄,缓缓搅动着杯中的咖啡。盯着那个小小的漩涡看了许久,她大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回过神,看向对面的女孩,眼中晃过一丝歉疚。

“抱歉啊映微,我觉得我可能被人利用了,以至于间接性地伤害到了你。”秦端雅说,“其实当初,顾杳向宋丞示好,是我怂恿的……但我一开始也没想管他们的闲事,我从来都不是爱管闲事的人。”

“那是为什么呢?”程映微心跳得剧烈,无比紧张地问道。

秦端雅咬着唇,许久才说:“是你哥哥让我这么做的。”-

从餐厅出来,秦端雅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学校,被程映微婉拒了。

她的情绪很低落,程映微能看出来。

如果她没猜错的话,以秦端雅的性格,必然会找钟晚卿大吵一架,将一切分说明白。

而事实如何,程映微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致框架,也基本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回到学校,程映微将行李箱里的衣物拿出来规整好,和室友们浅聊了几句,就回到座位上去做自己的事情。

她在桌前坐下,打开微信的文件助手,里面有一个pdf文档,是廖问今转发给他的钢琴大赛报名信息表。

她的视线扫过上面的文字,唇角忽而勾起一丝荒谬的笑容,心尖也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楚。指尖在屏幕上晃荡许久,终于狠下心按下了删除键。

文档清空,她发现自己好像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反倒轻松不少。

下一秒,手机忽然振动起来,屏幕上出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她犹豫了几秒,按下接听键。

“回来了?”廖问今刚刚开完会,此刻心情不错,想着这个时间她大概是到学校了,便给她打了通电话。

“对。”程映微涩然开口,声音很轻。

那边好似传来一声轻笑,又说:“音乐大赛的报名表我已经让人打印好了,一式三份,你抽个时间过来填好。另外,证件照最好也重新拍一份,以免到时候提交上去不合格,一来二去的耽误时间。”

明明参赛的是她,廖问今却好似比她还要上心,甚至非常细致地为她考虑好了方方面面。

她心尖酸涩,思索几秒,轻声说:“谢谢你,但我不想参赛了。”

电话那头沉默一阵,终于觉出不对劲:“你怎么了?”

廖问今看了眼时间,下午四点。

他待会儿还要见一个客户,少说也得两个小时。

便对她说:“晚上六点我让彭辉去接你,你直接过来见我。”

第32章 暗藏 “你真的问心无愧吗?”……

黑色商务车穿过傍晚时分低垂的暮色, 一路疾驰着往市中心开。

程映微坐在后排,车窗里倒映出她素白的脸和空泛无物的双眸。

她望向窗外繁忙的街景,脑中一遍遍的回忆复盘着从秦端雅口中得知的细碎线索,面色看起来尤为平静, 实则内心已经乱作一团。

中午用过餐后, 她们在餐厅待了许久, 秦端雅将宋丞和顾杳的事情完完整整的告诉了她。

过后程映微看了眼时间,怕耽误她工作,就没再多问,准备自己叫车回学校。

谁知出了电梯, 秦端雅又叫住她:“映微,其实还有一些事情,我没有告诉你。”

秦端雅将她带到街边人少的角落,寻了一处公共座椅坐下, 又继续同她聊了几句。

她抿着唇,思索许久才开口:“其实这些年来, 晚卿和钟叔叔之间一直有着很深的矛盾, 以至于父子离心,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非常紧张,势如水火。”

事情起因大致可追溯到几年前。

钟晚卿大一那年和几个朋友合伙创办了一间网络游戏公司, 他自己做游戏策划,朋友做运营和宣发。原本只是抱着玩一玩的心态,想拿游戏公司练练手, 积攒一些经验, 将来进入自家企业任职上手也更快,怎么看都是颇有助益的事情。

而他们没想到的是,由于游戏设计理念较为新颖, 一经上市便掀起一阵热潮,再配合后期宣传与游戏细化升级,很快便风靡全网。

这事在父辈的圈子里一经传开,许多好友和合作伙伴都来恭喜钟屹安,说钟家公子年轻有为,大学期间便开始独自创业,将公司经营得风生水起,吸引了不少业界大拿注资,还接收到了各类品牌方的联名邀约。

那时的钟晚卿确实名声大噪,以至于人们每每提起京西钟家,首先想到的不再是年事已高的钟老爷子和目前的掌家人钟屹安,而是他这个年轻有为的钟家独孙。

然而游戏公司成立的第二年,钟晚卿便多次被父亲叫回家谈话,明里暗里的提醒他,让他不要沉迷于眼前,是时候收收心,好好完成学业,毕业后好进入钟氏集团任职,锻炼一两年再进入董事会,替他分忧。

那时钟晚卿年纪尚轻,面对父亲的多次提醒和警示,不得已选择了放手,从游戏公司撤资,将公司交给几位好友打理,他自己则一心扑在学业上,在国内读完本科后,转而又去多伦多读了两年研究生,然后按部就班地毕业回国,进入自家企业任职。

可进入钟氏集团后,钟晚卿并未直接进到集团总部,而是被分配到旗下的子公司从部门经理做起,一年后升任总经理,又过了一年才得以进入钟氏集团总部,担任企划部负责人,后来升任副总经理。

可兜兜转转了许多年,也私下与父亲提过多次,他进入董事会的决议却始终没有得到批准。他也始终犹如一具空壳,纵然空有副总经理的名头,在集团内部却没有任何实权,处处被人议论诟病。

“后来晚卿才渐渐想明白,大概是因为他的游戏公司经营得太好,名声大噪,钟叔叔怕他锋芒过盛,会直接掩盖掉他作为父亲的声名与威望,忌惮晚卿的实力越来越强大,所以才逼迫他关停了公司,好好上学,让他慢慢淡出京市商圈……而他曾做出过的成绩,也就渐渐被人遗忘了。”秦端雅十分可惜地说。

程映微静静听她讲完,内心大受触动。她一直以为钟晚卿是深受父亲器重的,却没想到钟屹安一直防着他,架空他,甚至处处设限让他的才华无处施展,只能躲在父亲身后做个束手束脚的隐形人。

此刻再回想起来,程映微才后知后觉的发现,难怪不论何时何地,人们总是称呼钟晚卿为“钟少”,而不是“钟总”。

原来这一切都是有原因的。

这也恰恰说明了钟晚卿在钟家和集团内部的处境,总归是处处受到监控和压制,日复一日地躲在父亲的光环背后,活得像一具傀儡。

“所以我哥哥他……是觉得自己被架空了太多年,快要看不见希望,对钟屹安的恨意也越来越深,所以才会私下结交商政各界的名流权贵,还入股了不少企业,试图扭转困局。”程映微猜测。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秦端雅思索了下,试图将这些事情串联起来,“若说这件事与廖总有什么联系,那应该就是……你哥哥几个月前入股了廖氏集团旗下的一家大型连锁商场,名字叫惠安商城,他的持股比例虽然只有百分之四点多,但惠安商城是全国连锁的企业经营模式,经营势头又非常好,每年能拿到的分红少说也有几千万不止。”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相当的清晰明了。

所以钟晚卿主动向廖问今示好,想要与他达成合作,甚至不惜将自己的亲妹妹推向他,实际上就是想成为惠安实业的股东,入股分红。

只要搭上廖氏集团这棵大树,以后他能得到的好处与资源只多不少。他是在背着钟屹安默默积累资本,潜心蛰伏在暗处,等待一个一举扳倒他的机会。

程映微没想到,自己会偶然得知这样一个惊天八卦。但仔细一想,这八卦她自己也牵扯其中,又觉得有些可笑。

廖问今也是真大方,出手就是4%的股份,将每年几千万甚至上亿的分红送入对方口袋。

也顺带着买断了她本该平静的人生,让她往这滩浑水里淌得更深,更彻底。

……

待她回过神,车子已经慢慢减速,朝路边转向靠拢。路过住宅区正门时,“御景华府”四个烫金字体在她眼前一闪而过,很快被夜色吞没。

电梯在32楼停靠,程映微缓慢地走过去,脱了鞋拎在手里,按响了门铃。

屋内似乎传来脚步声,入户门打开,廖问今穿着一身简约的家居服,身上似有腾腾热意和沐浴露的香气,应该是刚洗过澡。

“来。”他笑了笑,拉着她进屋,接过她手里的小皮鞋搁置在鞋架上,又拿了拖鞋给她穿上,问她,“合不合脚?”

“嗯……”程映微点点头,看见他脸上松快的笑容,又联想到自己接下来将要说的话,内心控制不住地发怵。

“来。”廖问今揽着她的肩,带她往饭厅去,“先洗手吃饭,有什么事情待会儿再说。”

他越是这样淡定从容,程映微就越心慌。

水管里冒出温热的水,她却缩回了手,反手将阀门关上,看着他说:“我不饿,我也没什么胃口。”

“我有些事情想问你。”

对面的人动作微滞,唇角笑容僵住。停顿片刻,垂眸看向她:“我先问你。”

他神色严肃起来,与她提起下午的事情,“之前明明答应了要去参加比赛,为什么又不想去了?”

“因为知道了一些事情。”

程映微原本不敢看他,想了想,又觉得自己太怂太没气势,便逼迫自己抬起头,笔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昨晚在铜陵,在我家楼下,你说你从头到尾坦坦荡荡,从未想过隐瞒什么。”

她看着对面那双浓黑的眼,很认真地问:“你真的坦坦荡荡,问心无愧吗?”

廖问今最不喜欢听人卖关子,冷着脸道:“你有话直说。”

他拉了把凳子过来坐下,视线上仰,看着她说,“说吧。”

程映微点点头,问道:“当初宋丞和那个顾氏集团的千金在一起,是你和别人合起伙来,一起推动促成的吧?”

听见宋丞这两个字,廖问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随即唇角一咧,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哂笑着问:“你为什么会这么觉得,是听谁说了什么?”

程映微被他盯得头皮发麻,背后蹿起一阵凉意,嗓音也有些发虚:“你就说是不是吧。”

“你现在是在干什么?为了那个宋丞,跑来质问我?”他唇角明明挂着笑,眸色却深沉得让人琢磨不透,眉梢轻挑着问她:“是谁对你说的这些话?是宋丞?还是其他人?”

程映微不知如何回答,总觉得他在给自己挖坑。

“不说话,那就默认是宋丞了。”

廖问今拿起手机,低头看向屏幕:“这个宋丞倒真是有意思,人都已经跳槽去了顾氏做乘龙快婿,却还是不老实,几次三番来招惹我的人。”他在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自顾自说道,“我不找人弄他,是不是有些说不过去了?”

见他摁了拨号键,程映微心尖一颤,立马跑过去按住他的手:“你别打!”她眼眶泛红,焦急道,“不是他!”

廖问今看了眼覆在自己手腕上那几根纤长的指节,募地笑了笑,伸手握住,“不是他,那会是谁?”

指节一寸寸缩紧,又缓缓下移挪到她的手腕,将她往跟前带,“说。”

程映微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倏然发现,自己又被下了套。

她在心里暗骂自己的愚蠢,为什么就那么沉不住气,偏要在此刻质问他?为什么就不能沉下心来静观其变,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开口?

“你不想说也没关系。”

见她抿唇不语,廖问今松开她的手腕,后退半步拉开些距离,目光凛然盯着她看,“程映微,难道你就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程映微不知他所指何事,眼中晃过一丝怔惑。

廖问今抬手,指尖抚过她的脸,又带到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没人说过,你和钟晚卿长得很像吗?”

“两个看起来毫无联系的人,却长着一张六七分相像的面孔,若说是巧合,是不是太牵强了点?”

心脏好似被什么东西钳制住,程映微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眼中的惊诧和错愕无所遁形,嘴唇也抑制不住地颤抖。

她挣扎着想要后退,却被他一把拉进怀里,死死按在腿上动弹不得,宽大的掌心抵在她的后腰,堵住了她得以逃跑的所有路径。

廖问今的视线紧锁在她身上。

见她目光躲闪,又扼住她的下颌让她看向自己,眸色已然非常冰冷,语气也是:“映微,我没有深究你的身世和家事,把你当做心尖上的宝贝来养护和疼爱,甚至将你在铜陵的养父母当做自己的亲人来照顾。”

“我自认为,已经释放了最大程度的善意,并且做到了仁至义尽。”

“所以有些事情,你也没必要计较得这么明白。”

指尖抚过她光洁柔嫩的脸颊和脖颈,又带到细软垂顺的发丝。他的手明明一片温暖,所到之处却激起一阵颤栗。

又继续问道:“你说是不是?”

程映微怔愣许久,懵然点了点头。

所以他是知道的。

她是什么人,有着怎样的家世背景,他私下里都查得清清楚楚。

又或者说,是旁人故意泄露给他的?

她抿着唇,沉默许久,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和钟家的关系。”

对面的人站起身,往书房走,房中似乎传来窸窸窣窣翻找东西的声响。

片刻后,他又回到饭厅,重新站在她眼前,将手里的文件袋打开,抽出其中两张A4大小的纸张,放在餐桌上。

程映微依然坐在原位,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去,发现那是两份黑白复印件,一份是“DNA检测报告”,另一份则是“户籍信息变更申请”。

两张纸上显示着不同的信息,也印证了不同的结果。

唯一相同之处,则是姓名那一栏,赫然写着同样的三个字:

钟晚吟。

作者有话说:小吵怡情[好运莲莲]

第33章 同眠 脑袋埋在她的肩窝

程映微还未晃过神, 对面的人又从文件袋里拿出第三份文件,摆在她眼前。

她拿起来看了眼,是下午被她删掉的那份钢琴比赛报名表的纸质版。他已经帮她打印好,将一切准备妥帖, 只等着她填写个人信息, 亲手签上自己的名字, 便可以和其他报名材料一起提交上去。

她抿着唇,指尖攥紧了纸张边缘,久久不言,似是陷入纠结。

见她如此为难, 廖问今便知晓,她心里还是极其渴望参加比赛的。只是因为受到某些人的挑唆,开始疑心于他,不愿接受他为她提供的便利。

廖问今静静看着她。等待许久, 对面的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耐心即将告罄,他直接将手里的钢笔递给她, 替她做了决定:“填吧。”

他的指尖点在那份DNA报告上, 意有所指地说:“至于填哪个名字, 用什么样的身份参赛,你自己决定。”

程映微拧开笔帽, 看着报名表上详尽到家庭住址和户籍所在地这类信息,呼吸越来越沉重,纠结片刻, 最终还是放下了笔, 低声说道:“我不想参加这个比赛了。”

廖问今眉梢挑了挑,并未对她的选择感道意外。

他很清楚她的脾性,既知晓她骨子里的倔强和坚韧, 也看透了她偶尔的迷惘与纠结。

继而走到她身边坐下,掌心覆在她蓬松的发顶,修长指节一下又一下轻抚着她的发丝,开始耐心引导:“过去两年里,你明明报名参加过不少市级省级的钢琴比赛,并且得到的综合评分并不低,却从来没有顺利进入决赛,拿到符合预期的名次。”

他对上女孩疑惑迷茫的眼神,“映微,难道你就没想过这是为什么?”

闻言,程映微收回视线,不自在地低下头,两只手紧攥在一起。

她不是傻子,自然能想明白其中的原委。

一开始比赛名次不理想或是无端被刷下来,程映微都将原因归结在自己身上,认为是自己年纪太轻、经验不足才会屡遭失败。

直到后来有一次,她的参赛名次明明进入了前三名,却在公布排名时被悄然刷了下去,没能顺利领奖。比赛结束,她找到负责评分统计的老师磨了许久,对方只回了她一句:“小姑娘,你与其浪费时间和我们较真,不妨冷静下来好好想想,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什么人?”

那位老师的话一下子点醒了她。

可她年纪轻轻,又只是个学生,能得罪什么人呢?

唯一的可能,就是钟家人为她设下了重重阻碍,背地里使了许多绊子,切断她改变现状和扭转困局的所有路径,以此逼迫她低头服软。

而她势单力薄,她的身世又无法对外人说,便只能暂且放弃,从此不再参加任何与音乐相关的比赛,不再做白日梦。

思绪回笼,她的视线重新回到眼前的报名表上,如实说:“是钟家人在背后使了绊子,他们想堵死我唯一一条可能行得通的路,以此逼迫我主动回到钟家。”

察觉到她眼眸微动,内心似乎开始动摇,廖问今凑近她,将她揽进怀里,开始循循善诱:“连你自己都说了,钟家人堵死了你所有的路,让你白费了那么多的心思与精力,最后却只能被迫放弃。”

他握着她透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指尖上的薄茧,问道:“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眼前。选择我,我会全力支持你的所有爱好,为你寻得最好的人脉,让你在这条路上得以走得更加长远。”

“坚持了那么多年的爱好,你甘心就此放弃?”

廖问今将她揽在怀里,下巴亲昵地抵在她的发顶,他的声音近在耳畔,十分耐心地与她分析利弊,让程映微终于在绝境中看到一丝希望。

她静静思索着他的话,沉默许久,从他怀里退出来,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一字一字认真填写桌上的表格。

见状,身后的男人满意地笑了笑。他起身,掌心再次落在她的脑袋上,“乖。”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十分欣慰地说:“你能够看清眼前的情势,看清谁是真的对你好,以后的路会好走千倍百倍。”

程映微没有说话,任由他的手抚过她的脸颊和下颌,又停在她的肩头,亲昵把玩着她的长发。

客厅里异常安静,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

待她填完报名表,廖问今又起身,拿起桌上的另一个文件袋,“我这里还有一件东西。”

牛皮纸袋背后的棉线被一圈圈绕开,他揭开封口,将里面一式两份的协议书取出来,递给对面的女孩。

“我妈去世前,曾委托律师起草了两份赠予协议,将她名下的曼舒琴庄和市中心一套公寓转赠给你。但后来律师告诉我,你怎么都不肯接受赠予。”

“今天我让人把赠与协议带来了。你再重新看一看,没问题的话,一起签了吧。”

“这个我真的不能签。”程映微想也没想就拒绝了,将那份赠与协议推回给他,“这些都是闵老师的私人产业,我没有理由将它们占为己有。”

“你不用这么紧张。都说了是赠予,你接受就好,不需要顾虑太多。”廖问今说,“再说了,你是我妈认定的人,这些东西不给你给谁?这是她的遗愿,你忍心辜负她的一片心意吗?”

“我……”程映微一时语塞,“那也至少等我毕业了再决定要不要接受,我现在只是个学生,我真的没办法……”

“好,那就不逼你。反正这些东西早晚都是你的。”他握住她的手,试图缓解她的不安,“我先帮你收着,等到了合适的时间,我再拿给你。”

“反正以后日子还长,不急,我们可以慢慢来。”他说。

“嗯。”程映微胡乱点了点头,大脑非常凌乱,已经无力思考更多。

待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廖问今将她抱到身上,让她跨坐在他腿上,低下头与他接吻。

程映微被他紧密地拥在怀里,他身上清淡的男士沐浴露气息几乎贯穿她的身体,隔着两层单薄的衣料,渗透她的每个毛孔。

掌心探入纤薄的上衣,贴合着细腻柔滑的皮肤,力道一寸寸收紧,又松开。

程映微被动承受着他的亲吻和触碰,某一瞬间忽地想到什么,连忙按住他的手,担忧地问:“你会不会对付钟晚卿?”

毕竟这一切是钟晚卿透露给她的,甭管他是有意还是无意,既然私自向她透了底,就相当于背刺了廖问今。以廖问今的性子,绝不可能让这事轻易过去。

他眸色深沉,狭长的眼中似乎透着些许不易察觉的情欲。瞥见她眼里极其明显的担忧,揉了揉她的脑袋,哑着声说:“看在你的面子上,我可以暂且放过他一次。但是惠安商城的董事会里,从此不可能再有这个人。”

听见他松口,程映微悄然松了口气,“谢谢你。”

“现在还看不明白,谁才是掏心掏肺的对你好?”他按着她的后颈,又继续亲吻她,“只有跟我站在一起,于你而言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程映微伏在他怀中,怔然思索着他的话,忽然感觉到身体一轻,她整个人被打横抱了起来,被他抱着往卧室的方向走。

他步子迈得大,步伐也快,手肘抵开卧室门将人丢在床上,随即整个人压了下来,比刚才更为缱绻浓烈的吻落在她的唇瓣,颈间和耳后。

程映微全然懵了,待他手攥住她的衣角,将她的衣服一点点往上推,她才终于意识到接下来将会发生什么,双手抵在他腰间用力地推拒:“不行,不可以……”

他从她的脖颈处抬起头,借着床头微弱灯光看见她湿润泛红的双眼,尽力压制着下腹涌上来的阵阵热意,喉咙干涸嘶哑:“我说过,你想要的,我都会尽力给你。”

“那我想要的呢?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程映微听懂了他的意思,同时也感受到了他身体某处极其明显的变化。耳廓红得快要滴出血,她怯怯望着他,声音小得近乎听不见,“你能不能……先不要碰我?”

廖问今眸色动了动。

他明白,她口中的“碰”是什么意思。

“你说过的,给我时间让我慢慢喜欢上你,慢慢接受这段感情。”她眼里蒙着雾气,嗓音也有些发虚,“你忽然间这样……我有点害怕。”

廖问今盯着她看了许久,薄唇动了动,吐出一个字:“好。”他起身,将她带进怀里,又恢复成刚刚在客厅里的姿势,让她坐在自己腿上,俯视他,“只要你乖乖听话,好好待在我身边,一切都依你。”

经过刚才这么一闹,程映微身上出了汗,额角也溢出细密的汗渍,直至此刻才悄然松了口气,抬手抹去额间的汗,脸颊处的绯红也渐渐褪去。

她扯了扯凌乱的衣领,尴尬地将领口处的扣子扣好,转而又被他握住手腕,附在她耳畔低声说:“宝贝,亲亲我。”

她乖乖抬起头,搂着他的脖颈,闭着眼亲吻他。

……

入夜,房间里熄了灯,程映微洗过澡从浴室出来,直接被廖问今抱着进了卧室,和他一同睡在他家主卧的大床上,相拥而眠。

程映微第一次和异性睡在一起,身上穿着他的睡衣,沐浴露和洗发水的香气也和他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她觉得很奇怪,一时无法适应,干瞪着眼几个小时愣是没睡着。

廖问今倒是睡着了,还睡得很沉。修长健硕的手臂一直环在她腰间,脑袋埋在她肩窝,呼吸平稳,睡得很是安生。

到了后半夜,程映微偷偷挪开他的胳膊,慢吞吞地挪动着起身,独自一人去到阳台。

望向头顶那抹皎白的月色,以及不远处如明镜般透澈的月湖,思绪如夜晚透凉的风,渐渐飘远。

第34章 偶遇 只想得到一个答案

再醒来已经是中午。

遮光窗帘将刺眼的光线阻隔在外, 程映微在黑暗中坐起身,拿起搁在枕边的手机看了眼,已经将近十二点。伸手探了探,身边的床铺空空荡荡, 昨夜和她相拥而眠的那个人早已不见踪影。

坐在床上发呆放空了几十秒, 程映微光着脚下了床, 拉开窗帘。视线在屋内寻了一大圈,发现昨天换下来的衣服不见了。

她推门而出,准备去卧室或是洗衣房看一看,路过客厅时, 看见廖问今正站在露台上打电话。他个头高,人又劲瘦修长,就连宽松舒适的家居服都被他穿出了时尚感,非常养眼吸睛。

程映微没有挪动脚步, 安静站在那里,等他打完电话才出声:“我衣服呢?”

听见动静, 廖问今回头看她, 见她双眼惺忪, 眼下积了淡淡一层黛色,便知她昨晚没睡好。他阔步走过来, 弯下身看她,指腹触了触她的眼睑:“没睡好?”

“有点认床。”她说。又局促地重复了一遍,“我衣服呢?我刚找了一圈, 卧室和卫生间里都没有。”

“送去干洗了。”廖问今拉着她的手, 带她往衣帽间走,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崭新的手提袋递给她,“我让人买了一套新的送过来, 先穿这一套。”

程映微愣了愣,迟钝地接过,“喔,好。”

她拿着衣服进了衣帽间,拆开包装,里面是一条杏色的连衣裙,质地柔软,看似款式简单,做工却精细,腰间还挂着一条贝珠腰带,整体素雅的色调,看起来很适合她。

程映微快速换好衣服,对着镜子前后照了照,发现这条裙子和她的珍珠耳环搭在一起非常和谐,很衬她的肤色。

就连腰带上的贝珠也和耳环上的小粒珍珠相呼应,很难让人相信这不是巧合。

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

她不禁在心里感叹,廖问今是真的很会挑东西,次次都送礼物都送在人的心坎儿上。

转念又一想。

他眼光这么好,从前怕是没少给女生挑礼物吧?所以才会这么有经验,总能轻易拿捏住她的喜好。

想到这里,她勾起的嘴角又瞬间拉平,脸上笑容募地褪去。

大约两分钟过去,衣帽间的门被人敲响,外面的人提声问道:“换好了没?衣服合不合适?”

程映微拉开门走出来,低头看了眼身上的裙子:“这也太合身了……”

廖问今站在原地,双臂环抱在胸前,上下打量她好几眼,忽地伸手将她带进怀里,指尖抚过她纤细的腰线,唇角勾起笑意,“我亲手量过那么多次,能不合身吗?”

“你真的好烦。”程映微轻轻推了他一把,从他怀里退出来,转身往卫生间跑。

扫了眼镜子里的自己,颧骨处透着红,看起来相当没出息。

她觉得自己的心态有些多少不正常。想着自己应是还没睡醒,脑袋有些发懵,便用力拍了拍脸颊,试图让自己清醒。

随后摘下手腕上的发圈,将头发绑起来,俯下身去洗脸刷牙-

程映微一夜未归,下午回到学校,自然少不了被室友们盘问。

钥匙在生锈的锁孔里转了两圈,推开宿舍门,便对上室友们担忧的目光。

薛凝离她最近,跑过来一把环住她手臂:“映微你昨天去哪里了?群消息也不回,我们都快担心死了。”

“啊,是吗?我没有看见。”程映微摘下背包,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真十几条群消息。她昨晚一直被廖问今缠着,让她做这做那,几乎没怎么看手机,群消息应该是被她直接忽略掉了。

她抬起头,讪讪道:“不好意思啊,我昨晚没太看手机。”

“嗐,你没事就行。”薛凝拍拍她的肩,又注意到她身上的新衣服,眼皮颤了颤,“映微,你昨晚不会是住在宋丞学长家了吧?”

程映微手上动作顿了顿,想了想,答道:“没有。我们已经分手了。”

“啊?为什么?”听见这一劲爆消息,唐婳也跑过来凑热闹。

程映微忽然噤了声。

她和宋丞之间的事情有些复杂,一时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

见状,住在临床的许颜姣清了清嗓子,替她答道:“因为那个渣男出轨了,绿了咱们映微。”

“出轨的男人可要不得,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所以映微非常坚决地把他踹了。我觉得映微做得很对。”

对面两人面面相觑,同时张大了嘴巴。

默然几秒,薛凝忽地敲敲脑袋,十分激动地说:“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所以年初的时候,姣姣在商场里撞见的那一幕是真的?”

程映微点点头,苦涩地笑了笑:“对,他身边早就有了更好的人,我跟他分开也算是及时止损,挺好的。”

薛凝过来拍拍她的肩表示安慰,又问:“那你昨晚去哪了?”

程映微想,她和廖问今之间的事情太过复杂,一两句话解释不清,还是不要说出来比较好,就胡乱扯了个幌子:“我昨晚住在之前一起兼职的同事家里,很安全,你们不用担心。”

“那你的衣服……”

“弄脏了,就临时买了一套换上。”

“喔喔,那就好。”

弄清事情原委,室友们立马安心下来,不再八卦,转头去忙自己的事情。

下午有两节商务英语课,从四点上到六点。下课后,几个女孩抱着课本一起往食堂去,路上看见许多身穿学士服的身影,忽然反应过来,又是一年毕业季,各个学院的毕业生已经开始分批拍摄毕业照了。

她们手挽着手走成一排,正彼此感叹着时光匆匆,到了明年的这个时候,她们大概也该回来拍毕业照了。

不料走在半路,忽然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宋丞拎着一个黑色电脑包,穿着一身挺括熨帖的衬衫西裤,独自一人走在校园里。他手肘处搭着一件黄领学士服,看起来像是刚刚拍完毕业照。

许久不见,他看起来依旧清爽帅气,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了些,应该是平时工作压力太大导致的。

原以为过了这么久,内心已经不会再起任何波澜,可视线对上的一瞬,程映微还是明显感觉到心脏瑟缩了下,脚步也停滞不前。

今天是工作日,宋丞特意请了半天假,赶回学校拍摄毕业照。

吵吵闹闹了一天,他人已经非常疲惫,准备去和老师打声招呼,不再参加晚上的班级聚餐,直接回家休息。

没想到会半路遇见程映微。

见她停下脚步,宋丞犹豫几秒,还是朝她走了过去。他想与她好好聊一聊,问清楚一些事情。

眼看着宋丞阔步走来,几个女孩神色都很复杂。

他在一米之外站定,冲几个女生笑了笑,一如既往的礼貌绅士。

随后看向程映微,温声问道:“映微,有没有时间聊几句?”

薛凝看了眼身侧的女孩,见她轻抿着唇,指尖紧扣着怀里的课本,便知她心情不佳。于是伸手揽住她的肩,在她耳边说道:“映微你别怕,你要是不想面对他,就先自己一个人回宿舍,我们帮你拦住他。”

说着就抹起袖子,“死渣男,还有脸来找你!看我不骂死他!”

“不用了,薛凝。”程映微唇角动了动,扯出一抹笑容,“你们先去食堂吃饭吧,我正好也有话想和他说。”

许颜姣原本站在一旁没有说话,闻言担忧地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千万不要逞强,有事就给我们打电话。”

说完,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见几个女孩渐渐走远,宋丞拖着疲惫的身躯走向她,打起精神冲她笑了笑:“最近怎么样?”

程映微笑不出来,下意识回避他的视线,直言道:“直接说正事吧。”

宋丞点点头说:“怎么忽然就把我拉黑了?电话打不通,微信也联系不了,我还以为你这边遇到了什么事情。”

“没什么,就是忽然想通了,想往前走、向前看,不想被过去牵绊住脚步。”她面色平静,轻声说,“一直留着联系方式也挺闹心的,看着不痛快,影响心情,索性就直接删除了。”

见她眼神淡漠,语气决绝,宋丞知晓再多说也是无益,只会招人厌烦,干脆直接聊起正事:“你还记不记得,前几天我打了一通电话给你,让你帮忙找一个u盘?”

程映微怔了怔,此刻才想起来还有这么回事,“怎么了?”

“我说的是真的,没有骗你。”宋丞看着她,非常认真地说,“是一个黑色u盘,上面印着银色的英文logo。那个u盘确实对我非常重要,里面记录了许多实验数据,或许以后随时都会用到。”

“我记得挺清楚,u盘确实是顺手放在你的包包夹层里了。”他好脾气地拜托她,“所以还得麻烦你,抽空帮我找一找,行吗?”

见他神色诚恳,不像在说假话,程映微便点点头应下。

过后又抬起头,正视他的眼睛:“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宋丞眼中晃过些微的诧异,轻声道:“好,你说。”

程映微看着他,过去几个月里发生的种种狗血离奇的事情在眼前接连晃过,觉得荒诞的同时,心头又堆积了许多疑问,久久得不到答案。

她理了理思绪,浅浅呼出一口气,问道:“我就是想知道,即便你当初没有被调回京市实习,没有阴差阳错的遇见顾杳,你也一样会跟我提分手,对吗?”

“其实你早就想这么做了,只是一直拖着没有开口,对吧?”

“当然不是。”

宋丞回答得相当干脆,没有一分一毫的迟疑,“于我而言,顾杳确实是更好的选择,但你才是……”

话说一半,他忽地哽咽,叹息一声,眉眼低垂下去,“事已至此,好像也没必要解释这么多了。”

“毕竟我们都做出了目前为止最最正确的选择,你说是不是?”他苦涩笑道。

程映微原本想要得到一个清晰笃定的答案,可绕来绕去,又被搅得一头雾水。

她不想再与他多说,道了声“再见”就准备回宿舍。

临走前,想起他交待的事情,又回过头,神色骤然冷了几分,声音也冷下来:“u盘我会帮你找的。若是找到了,就用我室友的手机打给你。倘若找不到,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瞥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厌烦,宋丞觉得心口仿佛被绳索勒紧,闷得喘不过气。

指尖抬起,又收回。

依旧同她保持距离,道了声:“谢谢你。”

“不客气。”程映微没再看他,转身走了。

回到寝室,程映微将储物箱里的杂物全部倒出来翻找了一遍,终于找到了那个被她塞在箱底的小布包。

打开夹层一看,里面果真有一个u盘,薄薄的一片,一不留神还真有当成垃圾丢掉的可能。

她拿起手机,从通讯录里找到之前存过的宋丞室友的电话,直接打了过去。

电话很快被接通:“是映微学妹吧,怎么这个时候打过来?”

程映微把u盘的事情大致讲了讲,又拜托对方:“学长,要不我把u盘给你,你再帮我转交给宋丞,行吗?”

“啊?可我已经不在学校住了……”男生显然有些懵,“我们都要毕业了,宿舍早就搬空了,钥匙也已经交还给宿管,以后怕是不会再回去了。”

“喔,那好吧,谢谢学长。”

程映微悻悻挂了电话,思索许久,觉得这事儿还是得尽快解决。

这么重要的东西放在她这里,万一哪天被她弄丢了,她是真的负不起这个责任,良心上也会过意不去。

纠结一阵,她找到宋丞的电话,将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直接拨了过去:“u盘找到了,你还在学校吗?”

“我已经回公司了……”宋丞还在公司加班,对着电脑上的数据焦头烂额,叹了口气说,“u盘还是先放在你那里,等我有空了再找你拿吧。”

程映微只觉得麻烦,“一直放在我这里,我总觉得不太安心。”

她看了眼时间,才七点。

想了想说:“我现在打车去你公司,把u盘给你送过去吧。”

“方便吗?要是不方便的话,改天也行。”

“方便。”

程映微起身换鞋,背上包包准备出门:“还是尽早把事情解决了吧,别再拖了。我现在就去找你。”

宋丞说:“行,那你快到了说一声,我在公司楼下等你。”

第35章 无解 自食苦果

廖问今下午和几个发小有约, 原本定在羲和山庄附近的一间酒吧见面,出发前却被告知临时换了地方,聚会地点改在了市中心的一家空中花园主题餐厅。

廖问今纳闷,拿起手机给贺知衍打了通电话, 他是今天聚会的发起人。大致问过后, 才知道他是要带上继母的外甥女, 也就是他名义上的继妹一同前往。

贺知衍是他的学弟,也是发小兼好友。

廖问今比他年长几岁,两家又是世交,因此对他总是格外关照。

电话接通, 他问:“怎么忽然换地方了?”

贺知衍还没来得及回答,就被坐在他身边的好友宋勉插了话:“酒吧环境嘈杂,他怕吵到他家小公主,就换了个人少安静的地方。”

“行, 我知道了。”挂断电话,廖问今又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

原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三点。

廖问今因为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耽搁, 应淮下午也临时接了一台小手术, 因此两人到得稍晚一些。

搭乘电梯抵达顶楼餐厅时, 门口有侍应为他们引路,带他们去往提前预订好的露天座位。

贺知衍和宋勉到得比较早, 此刻正坐在卡座里教小姑娘下飞行棋。

廖问今远远瞅了眼那个女孩,一双澄澈杏眼,长相柔美, 性子温和, 一眼典型的南方姑娘。

可想而知,这位便是贺知衍名义上的那位“妹妹”了。

打过招呼,两人一同落座。

应淮一坐下来便开起贺知衍的玩笑:“小贺总不是拉我们出来谈生意聊项目吗, 怎么还顺道拐了个漂亮妹妹出来?”

对面的年轻男人轻啧一声,朝他丢了颗棋子过去:“当着小孩子,不要乱说。”

“这是赵姨的外甥女,温荔,之前跟你们提到过的。”他笑着向他们介绍。又揉揉小姑娘的脑袋,语气相当温柔,“荔荔,叫人。”

小姑娘眼睛又大又圆,水灵灵地眨动两下,轻声道了句:“哥哥们好。”

在座的都是陌生人,贺知衍见温荔有些局促,便叫服务员将她带去室内的自助休息区,让她在那边读书,看电影。

平日里冷冰冰的一个人,对待这个名义上的继妹倒是出奇的温柔耐心,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

廖问今仔细回想了下,他对这个名叫温荔的小姑娘其实是略有耳闻的。

大概是在两年多以前,他们几人约在pub喝酒。那天贺知衍心气不顺,臭着张脸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见状,应淮便拍拍他的肩问道:“怎么了小贺?心情不好?”

坐在一旁的宋勉抢着回答:“嗐,他啊,后妈从老家带来一小姑娘,结果他出口就把人得罪了,气得人家当场离家出走,不肯再踏入贺家半步。”

那时廖问今静静坐在那里看着他们聊天,听另外几人给贺知衍支招。他全程没说话,唇角噙着淡淡笑意,只觉得同一个十几岁的小女孩置气真的很幼稚。

很快又联想到自己。

那年他初遇程映微,自知像她这般美好单纯的女孩难得一见,又觉得她年纪太小不好贸然打扰,便只在远处默默注视着她,从未上前搭话。

后来每每心情烦闷时,眼前晃过女孩抬起手臂绑头发的画面,想起那天照在她脸上的夕阳余晖,以及与她擦肩而过时撞入鼻间的那抹幽香,就觉得这世上还是存在着些许美好的。

他们聊得热火朝天,廖问今觉得有些吵,便站起身,想出去透透气,醒醒酒。

临走前,拍了拍贺知衍的肩,毫无来由地竟冒出一句:“知衍,有时候一味的强硬没有用,女孩子是要哄的。”

“我?哄她?”贺知衍嗤笑一声,眼中满是不屑,“别闹了,我嫌晦气。”

……

记忆在这里中断,顷刻间被拉回现实。

廖问今揉了揉酸痛的太阳穴,扭头看向露台外侧浓厚的夜色,全程默不作声。

现在想想,他对待自己喜欢的女孩,貌似也是强硬居多。

除此之外,好像别无他法。

程映微离她时远时近,时而顺从时而抗拒,有时候他真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吃过晚饭,他们一行人坐在天台吹风,见贺知衍的眼神时不时落在温荔身上,眸色极尽温柔,应淮凑过去,八卦地问道:“你确定,人家对你来说只是妹妹?”

贺知衍低下头笑了笑,坦然承认:“是我喜欢的姑娘。”

“哟呵,小学弟开窍了!”应淮乐了,“这才两年时间,就从‘多看一眼都晦气’变成了‘喜欢的姑娘了’?”

“你们快别取笑我了,快给我支支招。小姑娘有点抢手,对我又没那个意思,有时候面对她我还真是手足无措,不知该拿她怎么办才好。”贺知衍十分苦恼地说。

“表白啊,追啊。”

“我告诉你,这种时候就得直球出击……”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给他支招。

唯独廖问今沉默地坐在一旁,想到程映微每每收到他送的礼物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欣喜;又想到自己试图与她亲密接触时,她下意识的抵触和抗拒。

他不知该如何给她足够的安全感,让她全然信任和接纳自己。

左思右想,只觉得感情这事太过玄妙,他自己也琢磨不透。

常常是在尝到甜头的同时,也自食了苦果-

程映微赶到宋丞公司的时候,他已早早等在楼下。

她从计程车上下来,远远看见那个笔挺清瘦的身影,手臂高高扬起冲他招了招手,然后快步跑过去。

“别跑这么快,当心脚下。”宋丞往前迎了几步,下意识地朝她伸手,女生却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位置稳稳停下脚步。

摊开向上的掌心落了空,宋丞怔然一瞬,又窘迫地收回了手。

“你公司真的好远啊,打车过来都要四十分钟呢。”程映微低下头,纤细的手指在包包里翻找,从夹层里拿出来一个小小的塑封袋,递给他,“u盘在这里,小小的一个我怕弄丢了,就用袋子装起来了。”

“你快拿回去看一看,里面的实验数据还在不在?有没有弄丢?”她微微喘着气,说道。

“好,谢谢你。”宋丞打开塑封袋看了眼,u盘还是好好的,没有损坏。

见她转身要走,忙叫住她,“你还没吃晚饭吧?要不要一起吃顿饭再走?”

程映微扭过头,眉头微蹙起来,果断拒绝:“不用,我得回学校了。”

她确实有点饿了,但分寸感还是有的。

他们都分手这么久了,实在没有理由再坐在一起吃饭。况且这还是在他公司附近,被人看见了影响多不好呢。

“映微,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宋丞凑近一步,不知怎的,眼眶有些泛红,一向笔挺的脊背微微塌下来,“就几分钟,行吗?”

程映微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总觉得今日的宋丞不太对劲,便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他嘴唇动了动,迟疑片刻,缓缓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

时针指向八点,程映微坐在街边的公共座椅上,静静听着宋丞讲述他近期的工作和生活。

进入顾氏集团旗下的公司后,他的工作并不顺利,一连轮岗了三个部门才进入符合自己意向的科技研发部,从基层做起,每天干着最累最辛苦的活,还总是受到同事前辈们的冷眼相待。

而在感情上,纵然顾杳对他很好,可顾杳的家人却一点也不待见他,每每见了面,总会用话里话外的讽刺挖苦他,嫌弃他的普通的出身和并不优越的家庭条件。

他明明已经非常努力,却很难做到让所有人满意。

程映微静静听他说完。注意到他略微嘶哑的嗓音和眼底遍布的红血丝,总觉得他精力透支得太过严重,似乎下一秒就会晕倒。

并且她相信,宋丞对他说的都是实话。

毕竟他们曾在一起半年多,程映微是足够了解他的。

他曾是多么开朗自信、意气风发的一个人,现下却被工作和生活折磨得心力交瘁,整个人没了朝气与魄力。

想到这里,程映微轻轻叹了口气。

即便她已经不喜欢宋丞,看见他这副模样,还是难免为他感道惋惜。

她的视线瞟向远处,喃喃自语:“所以,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吗?”

“什么?”

她摇摇头,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宋丞,我们每个人都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你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得承受相应的后果。”

她的嗓音如水,平静无波。过后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褶皱:“时间不早了,真的不能再耽误下去了。我得去马路对面坐地铁了,你也赶快回去吧。”

“我送送你。”

宋丞跟着她起身,陪她一起过马路。

不料刚走出两步,他忽然眼前一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宋丞!”程映微眼疾手快地搀住他,这才注意到他唇色白得不像话,额角也溢出了细汗。

她焦急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就是今天连轴转了一整天,头有点晕。”他捂着腹部,掌心撑在膝盖,声音变得含糊不清,“还有点胃疼。”

程映微努力镇定下来,朝他伸出手:“那什么……你手机给我,我帮你打给你的同事,让他们陪你去医院。”

“好,谢谢……”宋丞从衣兜里摸出手机递给她,自己则支撑不住,跌坐在绿化带旁的阶梯上,看起来相当狼狈。

……

晚上八点聚餐结束,酒店一楼的旋转门缓缓转动,一连从里面走出来五六号人。

廖问今喝了点酒无法开车,便叫了彭辉过来接他。

车子停在路边,廖问今径直走过去,有侍者为他拉开车门。他道了声谢,在车后排坐下,系上安全带。

酒精短暂地麻痹了神经,廖问今降下车窗,试图吹吹风让自己清醒,车子转弯之际,忽然瞥见马路对面一道眼熟的身影。

“停车。”他坐直了身体,原本朦胧的神思瞬间清醒过来。

彭辉立马打了转向灯,将车子往路边停靠。

街边的路灯高悬在头顶,明黄色的光线自上而下倾洒下来,廖问今揉了下疲惫的双眼,视线渐渐变得清晰。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程映微。

此刻她正站在马路对面的人行道旁,费力地搀扶着一个高大的人影。那人捂着肚子东倒西歪,不知是醉酒还是生病,单手搭在程映微肩头,随时都有晕倒的迹象。

定睛一看,那个人不是宋丞又是谁?

看清女孩脸上担忧的表情,廖问今神色微微僵滞。随即唇角轻扯,拿起手机拨通了她的电话。

如他所料,接到他的电话,程映微如同见鬼一般,四处张望着,看起来相当心虚。

“嘀”的一声,电话接通。

他压低了嗓音,幽幽问道:“你在哪里?”

程映微左顾右盼,莫名感觉到后背蹿起一阵凉意,“我……我吗?这个点,我当然是在学校啊。”

电话那头沉寂一秒,廖问今忽地轻笑一声,亲昵地唤她:“宝宝。”

他看着不远处那道纤瘦身影,嘴唇缓慢张合着:“你在学校,那我在光复大厦楼下看到的人,是谁?”

闻言,程映微心头一惊,已经顾不上宋丞的死活。抬起头,果真看见马路对面的车里下来一个人。

廖问今脸上透着凛凛寒意,正阔步朝她走过来。

眼看他就要走到自己身边,视线低垂下来打量着坐在路边的男人,程映微立马跑过去挡在他身前,慌乱地解释:“廖问今……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哪样了?”他扼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到一旁,好笑地问,“我说什么了吗?你就不打自招了?”

廖问今将她拽到身后,又揪住地上那人的衣领,上下打量了他几眼。

眼中晃过一丝嫌恶,他一把松开他,转而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那边传来一道娇柔女声。

廖问今极力压制着脾气,对电话里的人说:“顾小姐,你的未婚夫貌似病了,还病得不轻。”

“再不找人把他弄走,他怕是要横死街头了。”

第36章 困囿 指甲陷进他的皮肉里

车内空调是极其舒适的温度, 程映微却觉得脊背发凉。

她频频侧目,望向身侧的男人,只见他缄默着看向窗外,从头至尾不置一词, 显然已经非常生气。

她心里惴惴不安, 想说些什么缓和一下气氛, 恰好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开口问道:“你喝酒了,要不要开窗通通风?不然会晕车的。”

廖问今依旧绷着脸不说话,程映微便侧身, 绕过他去开窗。

手刚伸出一半,就被他按住。

廖问今终于望向她,视线低垂着扫过她的小巧清瘦的脸,注意到她不安的神色, 正准备开口说什么,又倏然噤了声。

他眼皮动了动, 忽地发现, 程映微身上穿着的已经不是白天那条裙子, 而是换上了一套学院风的套装,白色针织半袖搭配深灰色的百褶裙, 裙摆才刚刚垂及膝盖,两条纤细笔直的小腿就这么露在外面,像两根细嫩的藕节, 十分显眼。

任谁见到, 都会忍不住多看两眼。

他眸色暗了一瞬,指尖摩挲着她的掌心,沉声问:“穿得这么少, 冷不冷?”

程映微怔了怔:“啊?我不冷啊。”

现在已经是五月中旬,气温直逼三十度,哪里还会冷?

“换件衣服吧,再给你买一套新的。”他往窗外瞟了眼,街边的商场还没关门,便对驾驶座上的人说:“彭辉,靠边停车。”

“等一下。”程映微连忙阻止,“我不冷。”

她看出他的心气不顺,好脾气地说:“我衣服够穿,不用再买了。”

彭辉从后视镜里看了眼廖问今的脸色,见他没说话,便踩下油门继续往前开。

廖问今一路握着她的手,车子行驶了半程也没有松开过。半晌,又问:“我买给你的那条裙子呢?怎么不穿了?”

“是因为上赶着去见宋丞,所以特意换了条这么短的裙子?”

程映微眉心颤了颤,满脸问号。

“当然不是啊。”她哭笑不得,实在搞不清他的脑回路,“是因为你送我的裙子太贵了,我怕会不小心弄脏或是弄坏,所以才换了自己的衣服。”

身旁的人哂笑一声:“你的裙子都这么短?件件都在膝盖以上?”

“没有,我随手拿了一件而已。”

程映微冷下脸,将手从他掌心抽出,尽力控制着情绪,保持语气平和,“一件衣服而已,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生气。况且穿什么衣服是我自己的权利,我想穿什么就穿什么,不需要别人同意。”

“还有,请你不要再说这么难听的话来讽刺我贬低我,我不是那种轻浮随便的人。”

说完就转头看向窗外,不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

廖问今注意到她反复咬着唇,肩膀和胸腔也微微起伏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脱口而出的话的确有些不妥。

纵然他说的都是气话,也确实非常过分。

“好了,别闹了。”他揽过她的肩,将人搂进怀里,“今天去我那里住,明天一早我送你去学校。”

“不要。”程映微越想越气,直接推开他,与他拉开距离,“你让彭师傅停车,我要下去。”

压抑许久的火气猛然窜上心头,廖问今神色骤变,声量也募地放大:“下去干什么?你还想去哪?再回头去找宋丞,看他跟他女朋友在你眼前恩爱缠绵?你是不是有受虐倾向?”

“我……”

“程映微,你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他眸色深冷,唇齿间溢出一声嗤笑,“当着我的面删了联系方式,这才没几天,转头就又加上了是吗?被绿了一次还嫌不够,还上赶着跑去找他,等着再被人玩弄第二次第三次?”

“你是不是有病?”

程映微快要被他气死了。

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她不想再和他争执下去。

“彭师傅,麻烦你前面路口停一下车,我要下去!”

彭辉坐在前排一动不动,面色沉稳平静,实则额头已经沁出一排细汗。

他正为难,不知如何是好,转瞬就听见一道冷冽嗓音:“彭辉。”

廖问今在他身后咬牙切齿地说道:“继续开,不准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