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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人殊色 盏一一 16587 字 14天前

第101章

转眼日子就到了九月初五,其实最近荆州和其周边地区的洪水都已经得到了有效的治理,按理说傅云亭应该是不太忙了才对。

可是自从昨日开始, 他似乎又变得忙碌了许多,就连晚上都没有再回到芳菲院。

对此,秦昭云当然是乐见其成的, 毕竟傅云亭闲暇下来的时候, 倒霉的也总是她。

不过她其实心中也清楚,怕是采月和采星还是会将那一日在酒楼中发生的事情告诉给了傅云亭。

其实那一日秦昭云是真的想要逃跑的, 一直被关在笼子中的鸟雀千等万等, 总算是等到了笼门被都打开的时候, 她当然是迫不及待地就要逃跑,迫不及待地就要迎接自由。

可是迈出酒楼的时候,秦昭云就有些后悔了,她也听说了那一日她在府中不见了之后, 傅云亭封锁了府门不说,更荒唐的是他就连荆州城的城门都给封锁了, 。

还下令要全城戒备, 这荆州城地处南北交接要低、易守难攻,战略位置十分重要, 是以这荆州城的城门要是关闭了,没有傅云亭的许可,只怕是一只蚊子都不可能飞出去。

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秦昭云更是气得头晕眼花, 这都算是什么事情,当她真的与他的雄心壮志出现冲突的时候,他能毫不犹豫地放弃她。

可当她只是在府中消失了那么一会儿的功夫, 他便兴师动众到直接封锁了城门,有时候真是觉得傅云亭很好笑,也是觉得根本就猜不到他的想法。

若是她这次逃跑了,只怕傅云亭又会用封锁城门这样的手段,恐怕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被他抓了回来。

届时知道她存了逃跑的心思,只怕傅云亭对她看得机会越发紧了,说不定到时候就连出府的机会都没有了。

是以秦昭云不敢轻易冒险,生怕自己会浪费了一次逃跑的机会。

眼下于她而言,等待才是最好的时机,等待着一个能成功从他身边逃脱的机会。

那日在酒楼二楼的时候,秦昭云透过敞开的木窗确实看见了一个卖伞具的商贩,她后悔的那一刻就已经在心中做好了打算。

她并不害怕采月和采星将这件事情告诉傅云亭,甚至内心是有些希望她们二人能尽快告诉傅云亭的。

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的模样,早就觉得她永远都离不开他了,甚至根本不觉得秦昭云会生出任何从他身边逃离的心思。

事实上,傅云亭确实就是这样想的。

不过秦昭云原本还以为自己要等上很长一段时间,没想到机会却来的如此之快。

*

九月初五夜深的时候,秦昭云按照惯例躺在船头看了一会儿《金刚经》,她刚放下书册,准备吹灭烛台的时候,却又听见屋子外面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这段时间,秦昭云对傅云亭的行事作风实在是太过熟悉了,她早就习惯了他这般堂而皇之登堂入室的做派。

她在心中默默地数上了几个数,果不其然等到这几个数数完之后,傅云亭便如从前那般推开了房门走到了床榻边。

其实秦昭云也没有发现,在她习惯傅云亭突然前来的时候,两人就已经比从前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像是一对恩爱夫妻了。

有些事情从来都是当局者迷。

“秦昭云,明日要早起,我们明日便离开京城,前去杭州。”

秦昭云正要开口询问傅云亭深夜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却没想到他一开口便说出了这版令人猝不及防的消息。

她自然是有许多问题想要问傅云亭,只是见他并没有继续开口解释的意思,她便也不好再继续开口了。

这一晚同傅云亭同塌而眠的时候,秦昭云心中总是有些不安稳,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就要发生了。

早知陛下晋长荣是个惯常小肚鸡肠、睚眦必报的人,傅云亭其实早就预料到了陛下定然会借着杜宁被抄家的事情而发难。

毕竟杜家的万贯家财按照律法是应该给收归国库的,但他却让杜宁留下了绝笔信,将钱财尽数捐了出来用以治理洪水,晋长荣自然是要气死了。

前几日晋长荣派来暗卫借着商人何沉的名义绑走了秦昭云不说,见没能如愿摧毁傅云亭在百姓心中的威望。

这才没过去几日,晋长荣便又下旨让傅云亭前去杭州一带负责今年的盐税,这些年私盐泛滥,这些盐商可谓是用尽了办法在逃税,这些年国库空|虚,正是需要银子的时候。

是以晋长荣便将这件极其重要的事情交给了傅云亭,希望他能将江浙一带的盐税收回来,今年的盐税最低也要比往年翻上一番。

看来陛下是生怕傅云亭如今还没把这江南地区的商人全都给得罪完,这才迫不及待地又下了这样一道旨意。

想到此,傅云亭的眼底便不由得浮现了一丝讥诮,听闻这些日子陛下越发沉迷于服用金丹了,也不知道陛下还能不能撑到今年盐税上交的那一刻?

若不是现在时机未到,他真是恨不得带着兵马直接北上杀进京城,亲自提刀将这狗皇帝给碎尸万段。

仅仅是脑海中浮现了这个念头,傅云亭就觉得自己心中泛起了一阵无法遏制的戾气,只是在听见身边传来的平稳呼吸时,他心底的戾气才有了些许消散。

他侧眸看了一眼秦昭云熟睡的容颜,长臂一挥将她揽到了怀中,这才沉沉睡去。

两人相拥而眠,如同交颈鸳鸯一般。

抛开那些虚情假意,此时两人看起来倒真像是一对恩爱夫妻。

*

翌日一早傅云亭便将秦昭云喊醒了,因着赶路比较仓促,傅云亭便决定带上秦昭云一人先行出发,让采月和采星留在府中收拾行李,等到一切都收拾妥当的时候,再南下苏杭与主子他们汇合。

昨夜秦昭云虽然睡下的时间比较早,可入睡的时候并不安稳,梦中也是各种光怪陆离的景象,是以秦昭云醒来之后精神差的很。

洗漱的时候也是浑浑噩噩,若不是周围的触感一切都是那样清晰,她倒是有些疑心自己尚且在睡梦之中了。

见她实在是有些迷迷糊糊,就连走路都似乎比平日里缓慢了许多,傅云亭定定地垂眸看了一眼秦昭云,原本是想要开口说些什么的。

可最后却又只低低地叹了一口气,随后便径自将她打横拦腰抱起,大步朝着马车走了过去。

虽说是赶路还是骑马要快上一些,但毕竟还要带上秦昭云,索性还是用了马车,正好可以给她带上一些行李。

秋日的天气倒是没那么炎热了,甚至晨间还带着些许凉意,坐在马车中也没那么闷热了,甫一坐上了马车,秦昭云便阖眼靠着马车壁重新睡了过去。

一旁的傅云亭倒是径自拿着一本棋谱在翻看着,余光偶尔注意着秦昭云的状态,见她的头就快要撞到马车的时候,他便会用手给她扶一下。

如此马车一路顺利离开了荆州城,另外此次出门,傅云亭并未让付清跟了上来,而是让他留在荆州城中主持大局。

想来没过多久,陛下就会派一位新的荆州节度使前来了,届时便将其杀之而后快。

原本一切都是好端端的,只是等到马车进入荒林中的时候,荒林之中忽然冲出来了一群黑衣人,出手招招狠戾,一看就是晋长荣又从京城派过来的死士。

大波黑衣人朝着马车冲了过来,秦昭云此时早就吓醒了,她神情难掩惊慌失措地看向了傅云亭,忍不住在心中疑惑——他这段时间到底得罪了多少人,怎么一个个的都想要置他于死地。

他每次出门都不遗余力地带上他,难道就是想要让她跟他一起死吗?

傅云亭果真是个心思极为歹毒的人!

认真算起来,她并没有因为傅云亭夫人得到任何好处,反而是接连跟着他身陷险境,仔细算算,这笔买卖着实不是很划算。

女子嫁人果然是这世上最不划算的事情。

眼看这马车中是乱成一团了,此时秦昭云的脑海之中也彻底陷入了一片混乱,她忍不住在心中暗自诽谤着傅云亭,哪料下一刻他就径自用了拉着她的手腕,将她拽下了马车。

不远处宋越已经准备好了马匹,傅云亭拉着秦昭云朝着那边飞速赶了过去,秦昭云被他拉得一路踉跄,手腕更是止不住地发疼。

她想,她实在是太倒霉了。

这门婚事本就是强买强卖,她并没有因此得到任何好处,反倒是因为他一次次陷入了险境,如今更是很可能与他死在一处,成为一对亡命天涯的苦命鸳鸯。

她并不爱他,却要与他死在同一日,葬在同一处。

还真还亏大了。

秦昭云也真是佩服自己,都已经到生死攸关的时候了,还有心情在这里想东想西。

就在此时一旁的死士找到了机会,径自拉开了一把长弓,于是一根凛冽似乎能划破长空的箭羽就直直朝着秦昭云射了过来。

时空都仿佛在那一刻被撕裂开来了,过去与现在一幕幕重合交替,这支箭羽是死士射出来的,却与傅云亭曾经射出来的那支箭羽重合在了一起。

见此,秦昭云的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些许苦涩,看来她还真是注定死于箭羽之下。

她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了。

没了她这一个累赘,想来傅云亭心中应该是欢喜的。

可是没想到就在这个时候,傅云亭竟然是伸手直接拽了她一下,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刻,两人的位置很快就发生了对调。

他竟是硬生生替她挨下了这一箭。

第102章

秦昭云先是被傅云亭用力拉了一下手腕,紧接着他便将两人的位置对调,将她紧紧护在了怀中, 替她硬生生挡下了那一箭。

其实此时此刻,秦昭云的脑海中是一片空白的,天大地大都只剩下了她与傅云亭两个人, 耳边是呼啸着穿堂而过的冷风。

还有那一瞬间利箭刺进他血肉之中发出的一道闷响。

震惊之下, 秦昭云的瞳孔就不可置信地微微收缩。

而与她的震惊截然不同,无论发生什么事情, 傅云亭都似乎一直在冷静之中, 哪怕此时他中箭了, 神情也是十分平静,动作干脆利落地翻身上马。

趁着秦昭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傅云亭便坐在高头大马之上微微侧着身子,随后用力扯着她的胳膊将她拽到了马匹之上。

秦昭云只是方方坐稳, 傅云亭便径自扬长了马鞭,顿时枣红色的马匹就飞快地朝前奔去, 如同离弦的长剑一般。

那些死士自然是不肯轻易善罢甘休, 可惜实在是无法脱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傅云亭带着他的妻子扬长而去。

今日动身的时间实在是太早了, 荒林中仍然带着些许晨间的凉意,就连傅云亭的胸口都仿佛沾染了些许晨露的寒意。

秦昭云仍然是没有从方才的变故之中回过神来,她倒不是害怕,更多的则是对傅云亭替她挡箭的震惊。

她实在是想不通他怎么会这样做呢?

他曾经将权力置于她的性命之上, 权力都比她重要许多,他的性命自然也是比她的性命要重要许多了。

他怎么偏僻做出来了替她挡箭的昏事?

难不成是今日的晨风太凉了,就连傅云亭都有些被冲昏了头?

不过话又说回回来了, 这世上又有谁能真正弄清楚傅云亭的想法呢?

秦昭云此时靠在傅云亭的怀中,或许是马匹疾驰的速度太快了,冷飕飕的风吹在脸上竟是有些疼痛感,也莫名让她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她想,可能确实是今天的风太大、太冷了,怎么从前没觉得秋日的晨风这般凛冽刺骨呢?

一下一下如同刀子一般剜着人面容上的肉,连带着心口也仿佛要被剜开一道口子了,疼得撕心裂肺,让人忍不流下来眼泪来。

可却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另一些无法言语的原因。

秦昭云忍不住在心中想道,这世上的事情究竟是如何兜兜转转、阴差阳错,她曾经也有过那么一瞬间是无比渴望他的爱意的。

如果当时在定波桥边,他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她,或许那时候甜言蜜语和浓情蜜意将会编织成一张天罗地网将她彻底笼罩在其中,不过好在他没有。

人一旦从虚假幻想中清醒的时候,就再也不会有任何痴心妄想了。

即便是方才他替她挡箭了又如何,即便是他方才救了她又如何,她不爱他了。

她不愿意,不愿意成为他的附庸,不愿意再这样寄人篱下跟在他身边了。

冷风如同刀子一般在面容上刮着,有些事情到底还是来得太迟了,她已经对他没有任何期待了,到最后秦昭云也只是红了眼眶,根本就没有掉下眼泪来。

她想,她绝对不是感动,只是今日的风着实有些大了。

马背上颠簸无尽,隐隐给人一种亡命鸳鸯浪迹天涯的错觉,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傅云亭这才勒紧了缰绳,将马匹停了下来。

他先是自己下马,这才朝着秦昭云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方才替她受下了那一箭,他的面色有些发白,就连额角也沁出了些许冷汗。

不过傅云亭一直都是这般面色冷淡的样子,其实若是不仔细看,也根本看出来。

秦昭云原以为他是要扶着他下马,却没想到她只是芳方方将手放进了他的掌中,傅云亭便收紧了力道,随后就径自伸手揽着她的腰,将她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她站稳了之后便看见了傅云亭的后背有一片渗出来的血迹,他今日穿着一袭黑衣,那些血迹若是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可偏偏秦昭云就是一眼看出来了,或许这一刻,她其实还是有些关心他的,她下意识便开口道:“傅云亭,你的伤口……”

话未说完,她便看见傅云亭面无表情地直接将箭羽罢了出来,箭头之上带这些黑色的血迹。

见此,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径自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随后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递给了秦昭云,嗓音平静道:“去把那块儿肉剜下来。”

闻言,秦昭云的神情间便浮现了一丝错愕,但方才她也看见了那箭头上隐隐有黑色,知道这件事情耽误不得,好歹傅云亭方才也救了她,她也不至于恩将仇报。

虽然她有些害怕,却还是硬着头皮替他剜下了那块儿腐肉,她的手颤颤巍巍有些不自觉的发抖,看见那片鲜血淋漓的伤痕,她的手就不自觉地颤抖了起来。

等到最后替他将那一片伤口处理干净的时候,秦昭云已经是浑身冷汗了,一双手更是抖的不成样子。

直到最后一块儿腐肉被割下的时候,她这才松了一口气,将匕首还给了傅云亭,这才双腿一软直接跪坐在了地上。

她白皙的额头沁出了些许冷汗,面色苍白的像是一朵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小白花,看着很是惹人怜爱。

看得出来方才的事情对她的冲击确实是比较大,此时她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也是在不断的起伏。

方才险些被人用箭射死的时候,她不觉得害怕,可方才看见那样鲜血淋漓的伤口,还有那一块儿用匕首割下来的腐肉。

这同凌迟有什么区别?

她或许不怕死,可却一定是怕疼的。

这样想则,秦昭云心中倒真的对傅云亭有些许感激之情了,最起码他没让她遭罪。

傅云亭看出来了她的害怕,他先是沉默着从袖子中找出了一瓶金疮药撒在了伤口上,随后便动作随意地从衣袂处撕下了一块儿布条,包扎了一下伤口。

这才抬眸看了一眼秦昭云,语气虽然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但却不难让人听出来一丝关切的意味,“也不算疼,秦昭云,你不必吓成这个样子。”

语毕,傅云亭便起身站了起来,他伸手将秦昭云从地上拉了起来,转身正要朝着枣红色的马匹走去,却不想才刚朝前走了两步,他便觉得后脑传来一阵疼痛,紧接着便倒在了地上。

傅云亭倒在了地上,昏迷之前最后看见的是秦昭云面无表情的面容。

她的右手中还拿着一块儿沾血的石头,想来方才她就是用这块石头将他砸昏的。

此时天色已经渐渐变亮了,些许日光透过顶端覆盖着一层白茫茫雾气落在了林子之中,粼粼日光在他漆黑幽深的眼眸之中消融破碎,乃至最后归于一片虚无涣散。

他的视线控制不住地落在了秦昭云的面容之上。

她的面色仍然是苍白的,可是神情之中的惊慌失措早就消失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

这个时候傅云亭便隐隐想明白了,她方才并不是真的害怕,而是佯装害怕的样子降低他的防备心。

果然,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

他从前斩钉截铁地警告过她,他从来都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她的眼泪对他没有作用,她最好收起那一副楚楚可怜的姿态。

可他终究还是被她楚楚可怜的姿态所迷惑了,一而再再而三地对她心软。

傅云亭,你可真是蠢笨……——

作者有话说:殷素素的至理名言:“越是漂亮的女人越是会骗人。”

第103章

傅云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秦昭云以后就闭上了眼眸,彻底昏迷了过去。

他想,他还是蠢到无可救药, 居然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她这样拙劣的手段所欺骗。

往日比她手段更加高明的人不知道有多少,他怎么就偏偏被她这样一个手段拙劣的人给欺骗了呢?

其实秦昭云实际上也没有她表现出的那样坚定轻松,只是有些事情她已经做了, 那就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不如做的干脆利落一些。

面色犹豫不决、拖泥带水地让傅云亭又看出来她的心虚,到时候还指不定在心里面如何讥讽她呢。

他方才看向她的眼神之中是一片凛冽刺骨的寒意, 仿佛是一只野狗死死盯住背叛自己的那块儿肉, 好像是恨不得冲上来将她彻底撕咬成粉末。

幸好, 幸好她方才的动作足够稳准狠,要不然只怕傅云亭会拼尽最后一分力气来拉着他同归于尽。

见傅云亭总算是昏迷了,秦昭云这才算是彻底松了一口气,若是再被他用那样凶狠的眼神盯着, 只怕她会忍不住落荒而逃。

方才鼓起来的勇气此时都散去了,她失力一般缓缓将手中的石头扔在了地上, 石头落在泥土地面上发出一道闷响, 在寂静的林子中很是明显。

方才秦昭云替傅云亭剜肉之后确实是有些惊慌失措,但也没害怕到那种程度, 她知道眼下恐怕是傅云亭最虚弱的时候了,也是她离开傅云亭最好的时机了。

她不能再继续等下去了。

只有这个时候她身边才没奴仆看着,若是再耽搁下去,只怕那些侍卫很快就要追上来了。

想到此, 秦昭云就干脆借着方才倒地的时候,右手悄悄拿起了一块儿石头藏在了衣袖中,当时傅云亭正在忙着包扎自己的伤口, 便没有注意到她的小动作。

其实依照傅云亭的防备心,若不是方才秦昭云哭得实在是楚楚可怜,只怕她也不能得手。

况且任凭口中说着如何的狠话,傅云亭到底还是个男人,他到底还是太过自信了,以为自己方才英雄救美好歹也算是救下了秦昭云一命,她就算不对他感激涕零,总不能真的恩将仇报吧。

谁都没想到秦昭云真的能做出来这样的事情,就连秦昭云自己都没有想到。

她快步走到了傅云亭的身边,从他袖中拿出了方才的那一把匕首,她正准备起身的时候忽然犹豫了片刻,随后拔出了匕首在傅云亭的脖子上比划了一下。

是不是杀了他会更保险一些?

就是这么犹豫的片刻,锋利的匕首就在傅云亭的脖子上划出了一道明显的血迹。

见此,秦昭云登时就回过来了,她动作有些惊慌失措地将匕首放好,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想法就是她又惹祸了,若是等到傅云亭醒来看见这道痕迹,怕是又要动怒了。

这般想着,她几乎是下意识就想要伸手替傅云亭擦一下脖子上的血迹,甫一伸出右手,她就随即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这个动作有多么虚伪和惺惺作态。

她都已经用石头将傅云亭给砸晕了,难不成如今还差这一刀子吗?

总归现在傅云亭心中怕是要恨毒了她吧。

他明明救了她,可是她却扭头就恩将仇报。

很快秦昭云便从地上起身站了起来,她捡起了落在地上的马鞭,用力甩在了马匹之上,顿时枣红色的马匹便如同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看着身姿矫健的马匹转眼就彻底消失在了眼前,秦昭云的心中也不由得有些后悔了,她光是顾着读书识字了,竟然忘记了骑马这样的事情。

若是她现在可以骑马的话,岂不是很快就可以离开这片荒林了?

想到此,秦昭云不由得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后就朝着前面走去,她赶路的时候还没忘记用树枝将自己的足迹掩埋。

她步伐匆匆地朝前走去,一刻都不敢停留,一直等走到临近傍晚的时候,这才出了林子。

走出荒林的时候,秦昭云定定地停下了步伐,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觉得五脏肺腑都是说不出来的神清气爽。

夕阳将天幕都染成了金色,赤红色的火烧云蔓延到天际,秦昭云觉得日光有些刺眼,她便将右手抬起遮挡在了眼眸前面。

日光下,她的右手白皙到近乎透明。

她想,未来的日子都是自由的。

她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庸,也不再是秦三娘了。

她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她叫秦蓁。

她是秦蓁,从来都不是什么秦昭云。

日光下一切都是那样美好,秦蓁的面容之上不由得浮现了一丝笑意。

她匆匆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袂,匆匆便朝前继续赶路去了。

*

秦蓁用石头砸傅云亭的那一下确实是下了死守,其实她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家哪里懂得什么下死手。

不过是天真的觉着,她力道重一些,傅云亭昏迷的时间就会更长一些,她逃跑的几率也就会更大一些。

等到傅云亭醒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天黑了,他躺在了客栈之中,夜色早就深了,屋内并没有点燃烛火,他睁眼片刻之后才算是适应了屋内的黑暗。

这一觉着实是睡了许久,头脑昏昏沉沉,若不是后脑的疼痛在清楚提醒着他白日发生的一切事情,他只怕自己还是做梦。

秦昭云,仅仅是在脑海中想到了这个名字,傅云亭就已经是有些咬牙切齿了。

在他眼中,秦昭云一直是一个善良柔弱的人,她平日里在府中就连对犯错的奴仆都不忍心责罚。

她的一双眼眸是那样透彻干净,仿佛是清澈的一片水,任凭这世道如何黑暗都无法侵蚀半分。

可就是这样一个柔弱善良的人,今日在他救下来她的性命之后,她竟是能直接恩将仇报。

傅云亭以为自己将秦昭云看得很是透彻,却不想原来她温顺的面容之下藏着的是这样的心肠。

很快他便察觉到自己的脖子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疼痛,他低头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果不其然摸到了一层绢布。

他轻笑一声,清俊的眉眼之间也浮上了一层略带讥讽的笑意。

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伤口究竟是怎么回事,秦昭云还真是心狠,用石头将他砸晕了还不够,竟是还想要用匕首将他的脖子割断。

不过她总算是聪明了一点,没能真正下死手。

若不然他死了,她真以为自己能活吗?

很快宋越便听见了屋内传来的些许动静,他知道是主子醒了,于是便站在屋子外面敲了敲门,扬声道:“主子您醒了吗,属下有事要找您。”

得到了主子的许可之后,宋越这才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先是找到了烛台点燃了蜡烛,烛红色的暖光将屋内照的亮堂堂了一些。

宋越这才端着烛台可谓是小心翼翼屏住呼吸走到了床榻边,甫一走进了一些,就察觉到一股凛冽肃杀的氛围,宋越吓得将烛台在床榻边放下之后,更是连头都不敢抬了。

他是缺心眼了一些,论起聪明来不如付清,可却又不是个傻子,今日找到主子的时候便看见主子昏迷不醒地倒在了林子之中,主子的脑袋后面还有一片血迹。

当时宋越就是心中一紧,忙不迭伸手去探主子的呼吸,见主子只是昏迷不醒,宋越心中才算是送了一口气。

主子旁边还有一块儿带着血迹的石头,林子中并无明显的打斗痕迹,马匹不翼而飞。

主子一向都是个十分警惕的人,不可能被陌生人打晕,如此想来动手的人便只剩下秦昭云一人了。

想到此,宋悦心中也就更多了对秦三娘的不满,先前主子分明好心替她挡下了那一箭,可扭头这秦三娘就恩将仇报,居然用石头将主子打晕,自己一个人逃跑了。

只是如今主子还没有发话,宋越也是不好开口说些什么,只是开口道:“主子,属下已经派人去找夫人的下落了,只是夫人离开的时候有意掩盖了自己的行踪,侍卫们到现在还没有找到夫人的下落。”

语毕,宋越见主子面色有些苍白地靠在了床头没有开口说话,宋越便再次开口道:“主子,属下先去给您倒一杯水过来……”

见主子没有开口反对,宋越便转身想要替主子倒一杯茶,只是他转身才刚走了两步,便听见了主子冰冷如同霜雪一般的话语。

“加派人手去找秦昭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虽然主子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可宋越还是从其中听出来了几分阴恻恻和咬牙切齿的意味。

顿时宋越便浑身一颤,知道主子这是对侍卫们没找到人有些不满了,宋越当即便道:“属下这就去增派人手,争取尽快找到夫人。”

这话刚说完,宋越便忙不迭离开了,他步伐匆匆,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他一般,着实让人害怕的紧。

伴随着一道木门吱嘎的声响,屋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傅云亭静静地靠坐在床头,他面色看起来平静极了,只有些许额头上暴露的青筋显出了他内心的怒火。

没有早点找到秦昭云也好,若是现在看见了她,他还真是恨不得用匕首亲自一寸寸将她扒筋抽皮。

但愿她走运一些,能够再晚几日被他找到。

些许冷风从木窗缝隙中钻了进来,吹动烛火簌簌摇曳,烛红色的暖光在他的面容上落下斑驳阵阵。

他的面色也沾染了些许意味不明,看起来阴恻恻的像是从地府中爬出来追魂索命的厉鬼,无端让人不寒而栗。

第104章

秦蓁今日还算是走运,等走到临近天黑的时候便找到了一家客栈,自从有了想要逃跑的心思之后, 秦蓁就总是会在胳膊上带上两个金镯子,就连朱钗和耳坠都一并换成了金饰。

幸好她提前有所准备,如今逃脱出来了也不至于身无分文、流落街头, 不过这镇子有些小, 她也没找到什么当铺,只能暂且先用一只耳坠子抵了住房的费用。

不过那掌柜的也还算是厚道, 还给她退了一些碎银子, 倒也算是意外之喜了。

一直等到躺在客栈的床榻上的时候, 秦蓁这才觉得一颗惊魂未定的心稍微平静了一些,明明已经累了一天了,可是躺在床榻上之后,她脑海中还是止不住地想起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翻来覆去了许久, 秦蓁这才沉沉睡去,翌日一早便起身继续赶路了。

坐在马车上的时候, 秦蓁其实问了一些傅云亭的事情, 她其实知道傅云亭要前来苏杭这边,他定然会先去苏州, 可她除了苏州也实在是无路可去了。

她若是北上,定然需要经过荆州,可荆州是傅云亭的辖区,且荆州地理位置极其重要、戒备森严, 她连户籍和路引都没有,是不可能进入荆州的。

并且付清还留在荆州,她恩将仇报打晕傅云亭逃跑的事情肯定很快就会传回荆州, 她没办法回到荆州。

且平日里在节度使府中的时候,秦蓁虽然与付清和宋越的交集却也不多,但却从旁人口中知道过他们两个人的一些事情。

他们二人在傅云亭身边跟了很多年,对傅云亭可谓是忠心耿耿,知道这个消息之后,二人定然是恨不得将她凌迟处死了。

落到他们手中定然是少不得一顿讽刺挖苦,秦昭云就算是死也不想落到宋越或者付清手中。

她昨日在客栈大堂中的时候,听松苏州如今的管控尚且没有那么森严,还是有流民匆匆朝着苏州赶来的,进入苏州城倒也不需要户籍和路引。

眼下除了苏州城,她其实也没什么旁的地方可以去了。

翌日一早起身之后,秦蓁就开始继续赶路了,路过成衣铺的时候,她便将身上的衣衫全都换成不粗布麻衣,她换下来的那件衣服也不敢随意丢弃。

毕竟这衣服也不知道府中奴仆都是从哪来找来的,衣服料子都似乎很是特殊。

方才那成衣铺掌柜的就说若是她愿意将这件衣服留下来,这些粗布麻衣都可以送给她。

其实那掌柜没说这句话之前,秦蓁还想着将这衣衫随意扔了,听见那掌柜的话语之中顿时心中一惊,只能匆匆带着那衣衫离开了。

同时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干了一件蠢事,她不该将那个耳坠子抵作客栈的房费的。

既然这衣服料子都如此特殊了,这首饰的工艺定然也是特殊的,如此一来,她从府中拿出来的那些首饰都是没办法用的了。

她给了些铜板便租了一辆牛车,朝着苏州赶路,眼看就要到苏州的时候,她便从牛车上下来了。

此地距离苏州城的城门还是有一段距离的,秦蓁便能看见些许零散的流民了,这几日接连不断的赶路,牛车把她的身子都快颠簸散架了。

路上有些人要搭成牛车,秦蓁也都是同意了的,当然只搭成了妇人和孩子,也有与她一般年龄的姑娘。

这几日舟车劳顿,她的样子看起来也同流民没有任何区别了。

只是秦蓁到底还是对人有些防备心的,不愿意同旁人的关系太近,且她也害怕等傅云亭找到她的时候会连累到旁人。

如此一来还是与旁人保持一些距离为好。

方才从牛车上下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眼看天色就要暗沉下来了,秦蓁心中不由得有些焦急了,匆匆加快了自己的步伐。

紧赶慢赶,总算是赶到了苏州城,远远地秦蓁就看见城门口排了一长段的队,于是她便忙不迭走了过去,心中默默祈祷希望今日可以顺利进城。

眼看天色越来越黑了,秦蓁担心城门会关闭,却没想到明明已经到了关城门的时辰了,官兵们还是在继续放人进入城门。

见此,秦蓁心中不由得有些忐忑,她隐隐有了一种不测的预感,事出反常必有妖,可是此时她若是转身直接离开恐怕会更加引人注目。

她只剩下这一条路了。

进入苏州城,或许是瓮中捉鳖,或许是豁然开朗。

她能做的事情也就只剩下这么多了,剩下的便是尽人事知天命了。

如此又过了一个时辰,总算是到了秦蓁入城了,此时天色昏暗了许多,官兵还是细细询问了一番。

秦蓁便借口说自己是流民,家中亲人都在洪水中丧命了,她逃难匆忙户籍和路引自然都是没有。

这官兵倒也没有过多询问,简单记录之后便让秦蓁进城了。

进入苏州城的那一刻,秦蓁才算是松了一口气,眼见天色已黑,她也没心思去想东想西了,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一个地方安置下来。

那些碎银用来赶路之后就不剩什么了,路上几个人一起睡在野外也没什么,可眼下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苏州城中流民众多、鱼龙混杂,秦蓁是不敢自己一个人住在大街上的,她还是用最后的钱找了一家客栈住下了,临睡前想着明日无论如何也要找到谋生的活计。

*

秦蓁还是太天真了,不曾注意到自己从城门离开之后,身后就一直有人在跟着她。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自从昨日开始,城主大人就吩咐了下来,要从此严格排查进城流民的长相,一旦发现这画像上的女子,就要先立刻派人暗中跟着,然后去城主府回禀消息。

转眼日子已经到了九月十一日,宋越其实对主子的决策有些疑惑,他若是秦三娘,早就知道此行他们会来到苏州,秦三娘又岂会做出这般自投罗网的事情?

果不其然,两日过去了,城门口都没有传来任何有关秦三娘的消息。

没想到十一日的这晚上,宋越便看见了守城的官兵急匆匆地赶了过来,说是找到了秦三娘的下落。

起先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宋越心中自然是高兴的,暗道主子果然是料事如神。

乍然吹来了一阵冷风,挂在房梁下的红灯笼摇曳了一瞬,在地上落下了些许斑驳,秋夜的风也沾染上了些许凉意,宋越在此时陡然清醒,心中的欣喜也顿时烟消云散了。

秦三娘那样忘恩负义、冷血无情的人找回来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这些话他总归是不敢说出口的,更是不敢在主子面前说出口。

很快宋越便走到了主子的屋子面前,敲了敲门,得到主子的允许之后这才进了屋子,嗓音恭恭敬敬回禀道:“主子,看守城门的官兵说看见夫人进城了,官兵已经派了人前去跟着了。”

此话一出,本就安静的屋内就显得更加鸦雀无声了,宋越本就是觉得心中忐忑,此时更觉心中没底,有些猜不到主子究竟是什么心思。

傅云亭此时正坐在书案前看书,这几日后脑时不时就会传来些许疼痛,像是有人拿着斧子要一下一下将他的脑子劈开一样。

每每头疼的时候,他本就冷淡的面容便显得越发阴晴不定了,每每到了这个时候,傅云亭都是恨不得将秦三娘扒皮抽筋。

又或许在这滔天怒火之下还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良久之后,傅云亭这才开口让宋越退下,言辞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让人猜不透他的心思。

宋越离开了屋子,临走前还不忘记动作小心翼翼地关上了房门,就连木门吱嘎的声响都努力控制到最小。

见主子态度如此模糊,宋越非但没觉得松了一口气,反倒是更觉得秦三娘在主子心中分量有些太重了。

往日主子对那些叛主的奴仆从来都是乱棍打死,如今秦三娘所做的事情与那些叛主的奴仆分明没有任何不同。

依照宋越看来,直接派人去将秦三娘处理掉就可以了,又何必沉默这么久?

书案前点燃着一盏烛火,烛火簌簌燃烧发出些许声响,在安静的书房中很是明显,橘红色的烛火在他的面容上投落些许斑驳,衬得他的面容越发阴晴不定了。

秦三娘,秦三娘。

唇齿间默默吐出了这三个字,恨不得将她拆骨入腹。

除了苏州,他根本没想过她还能去别的地方,她断然是不敢回荆州城的。

他倒要看看她费尽心思从他身边离开究竟是想要做什么,到底是怎样的诱|惑,让她宁愿付出这样的代价也要离开他。

究竟是她外面有了意中人,还是她听了秦兴的吩咐要去办什么事情。

这两种无论是哪一种情况,傅云亭都会恨不得直接动手掐死她。

但愿秦三娘不要自寻死路。

后脑那里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能提剑出去将她捅个对穿。

片刻之后,傅云亭翻开了放在书案上的佛经看了许久,这才觉得内心的戾气消散了一些。

*

夜色蔓延开来,清透的月光高高地挂在空中,秦蓁躺在床榻之上对此倒是一无所知,些许月光从木窗缝隙中落了进来,地上一片霜雪一般的白莹莹。

多日奔波赶路的心酸一下子浮上了心头,秦蓁几乎是瞬间就红了眼眶,她忍不住低声地哭了起来。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这个朝代是全然陌生的,这个封|建朝代是吃人的,要将她吃的骨头都不剩了。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第105章

傅云亭在书案前读着佛经,压抑着心中的滔天怒火,屋子里面分明没有风, 可是偏偏书案上的烛火却一直在不停摇曳,一如他一颗游移不定的心。

烛光照耀下,一点亮光在书案的一角闪烁着, 细看那闪烁着的物件儿正是一只耳坠子。

他究竟是气恼秦三娘的忘恩负义、弃他而去, 还是气恼自己仍然下不定决心去派人要了她的性命,恐怕只有他自己心中清楚。

亦或者是两者皆有。

纵她薄情狠心, 弃他于不顾, 可他却仍然是无法对她做到赶尽杀绝。

他真正唾弃的人恐怕是自己。

*

一直哭到深夜的时候, 秦蓁这才沉沉睡去,临睡前忍不住在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还可以回到现代。

她真的好想回家啊。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她才能真的回家,回到那个人人自由平等的现代。

一夜无梦, 或许是睡觉的时候有些不安稳,哪怕是秦蓁昨夜一直哭到很晚才入睡, 九月十二号的这一日却还是早早起来了。

她在客栈收拾好行李之后就急匆匆离开了, 她身上的银子都已经用完了,剩下的那些首饰也都是不能光明正大拿出来用的, 如今的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份谋生的活计。

晨间的风似乎也沾染上了些许凉意,秦蓁走在路上的时候也觉得有些冷了,她一边走路一边掰开了手中的干粮吃着。

这干粮已经放了几日了,自然是十分干硬难咽, 可是她的神色间却没有半分勉强,反倒是十分惬意。

暗中有暗卫将她的一举一动都详细记了下来,等着回去禀告主子。

秦蓁对此倒是一无所知, 她朝前走着寻找活计,可如今正是洪水过后的时候,百姓们的日子尚且没有完全安定下来,况且城中又涌入了许多流民,便是想要找到一个刷碗的活计也是有些艰难的。

接连碰壁,不过秦蓁倒也没有灰心丧气,而是继续在长街上走着。

她一向乐观的很,也坚信天无绝人之路这个事情。

一直走到临近傍晚的时候,秦蓁心中才有些气馁,不过很快她就看见了一间院子,听所是在找采莲女,秦蓁便走了过去。

这些日子奔波劳累,秦蓁本就纤细的身子更是消瘦了许多,那管事的见她实在是可怜,便好心将她留了下来。

闻言,秦蓁简直是可谓称得上是感恩戴德了,接连道了几句感谢之后这才随采莲女一同进了屋子之中,明日她便能同采莲女一起去采莲了。

在这里每日虽然没有工钱,可却有住的地方和三餐吃食,日子也算是不错。

在从傅云亭身边逃离的很长一段时间中,秦蓁心中其实是充满恐慌不安的,她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也不知道自己是否能真的在外面存活下去。

这个封|建朝代于她而言是完全陌生的,在离开傅云亭之后,秦蓁甚至是出现了戒断反应。

她想要从傅云亭身边逃走是真的,可颠沛流离的时候,她也是有那么一瞬间想要不管不顾回到他身边的。

毕竟在傅云亭身边,只要她愿意自欺欺人,就能继续过着锦衣玉食、珠翠环绕的日子。

可随着她离开傅云亭的日子越来越长,她的心反倒是越发坚定了,她也很少会想起傅云亭了。

独立靠着自己活着的感觉真的很好。

如今她又找到了可以谋生的活计,她从前总是担惊受怕、觉得自己在外面不一定能存活下去。

在这个全然陌生的封|建王朝,她总是有许多担心和顾虑,可等到她真的迈出行动的时候,才发现这一路上的艰难险阻远远比她想象中的要少很多。

这一夜睡下的时候,秦蓁只觉得心中充满了希望,未来的日子似乎都沐浴在了金灿灿的自由之中。

她睡得正好,可傅云亭翻来覆去看着暗探打探回来的消息,觉得可笑至极。

这就是她费尽心思从他身边逃离想要过的日子吗,她一路颠沛流离睡在荒郊野外,吃的也都是一些干粮,难道她历经千辛万苦到了苏州,就只是为了干这样伺候的人活计吗?

他不理解,也不打算去理解。

傅云亭一向都是胸有成竹、稳操胜券的,他足够自信自己能将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在计划之中,却偏偏自从遇见秦三娘之后,有些事情就不知不觉脱离了他的掌控之中。

这种感觉很不好。

可他却偏偏有些不知道应该拿她如何是好。

*

翌日一早,秦蓁早早就醒了,她随着采莲女们一起到了郊外的池塘去采莲,她是土生土长的北方人,看见荷花也是在公园的池塘中看见的,骤然看见了如此多的荷花,她心中其实极为欢喜的。

不过等到采摘莲蓬的时候,秦蓁倒是有些手足无措了,幸好一旁的采莲女们都很是热心,没过多久秦蓁就学会如何采摘莲蓬了,很快她的动作熟练一些之后,也能自己采摘莲蓬了。

中午的时候回到院子中用膳并且休息了片刻,下午的时候便又一起去采摘莲蓬了,一直等到傍晚临近天黑的时候,大家这才一起回到了院子中。

其实每日采下来的这些莲子都是比较难卖的,不过今日倒是走运,采莲女们刚把莲子剥出来没多久,就有人前来将这些莲子全都买走了,并且还吩咐下来以后这些莲子都要留着。

闻言,院子的管事自然是心花怒放,忙不迭点头哈腰地将贵人给送走了。

因着今日有了一笔钱财入项,采莲女的伙食也便好上了许多呀,秦蓁用膳的时候虽然觉得有些劳累,可心中更多的却是幸福,这样用自己劳动活着的感觉真好。

她不用去看任何人的脸色。

她是完全自由的。

*

晚上的时候城主府煮了莲子百合粥,听说莲子是那位新来的贵人派人前去买的,城中可以买莲子的地方有很多,可偏偏那贵人专门派遣奴仆去了城郊买莲子。

也不知道这莲子究竟有何过人之处。

很快奴仆就端来了一碗莲子百合粥,一直等到这碗粥放凉的时候,傅云亭这才从书案前站了起来,走到了圆桌前面坐下,端起莲子百合粥喝了一口。

莲心是苦的。

只是用来熬粥的莲子都已经剥离莲心了,可傅云亭喝粥的时候还是能喝出来一股苦涩的味道。

也不知道究竟是莲子没有被剥干净,还会是他的一颗心太过苦涩了。

总觉得这碗莲子百合粥是苦的。

九月十四日的时候,秦蓁原本是同采莲女们一起在采摘莲蓬的,只是后面不知为何采莲女们纷纷都离开了,等到秦蓁回过神来的时候,就发现这片池塘居然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秦蓁忙起来的时候确实很专心,她没察觉到什么不对劲,只当是她方才太过专心了,这才没听见旁的采莲女前来喊她。

于是秦蓁便拿过了一旁的船杆子撑着小船靠近了岸边,她将小船停在了岸边以后就动作轻巧的上了岸,她右胳膊挎着一个篮子,里面放着一篮子的莲蓬。

挎着篮子动作轻巧迈步上岸的时候,秦蓁的面容上带着一丝笑意,虽然采摘莲蓬是有一些劳累,但是她内心还是极为欢快的。

眉眼间带着一丝盈盈笑意,纵然是荆钗布裙,可明艳动人的五官却是遮挡不住的美貌。

今日的天色莫名有些阴沉,秦蓁在岸边站稳之后抬眸看了眼天色,见天色果然有些雾蒙蒙的,近处有几只蜻蜓在飞动,俨然是要下雨的征兆了。

她想,或许正是因为快要下雨了,所以管事这才让人将采莲女们都喊了回去。

可不知是不是受到了天色的影响,秦蓁总是觉得心头有些莫名不安稳,她稳了稳心神,正欲提着篮子回到院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