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先帝于去年十一月的时候薨逝,按照道理新帝本不应该如此迅速地改年号的。
古来帝王之家从来都是亲情淡薄的存在,哪里有什么所谓的骨肉亲情?
不过常言人言可畏, 作为帝王虽然不能做到堵住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却也总应该知晓这个道理一二,总该是稍微将苍生百姓的言论稍微放在心中一二的。
可偏偏给晋玉容不这样, 他费尽心思谋划皇位、为的就是行事随心所欲, 他身边从来就没有什么所谓的骨肉至亲,他早就过够这般小心翼翼看旁人眼色的日子了。
他都已经是九五之尊了, 他连旁人的性命都不在意了, 又何须在意旁人的这些风言风语?
总归无论他做什么, 这朝中的文武百官对他总是颇有微词的,这天下人也从来不会知晓他的艰难险阻半分。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去在意所谓天下人的看法和言辞。
于是一月一日的时候,先帝去世尚未满两个月, 正是尸骨未寒的时候,于情于理来说, 晋玉容都不该如此心急地改年号才是。
可是偏偏十二月三十一的时候, 晋玉容就坐在御书房的书案前、迫不及待地提笔写下了新的年号——长盛,有长久不衰、富足兴盛的意思。
他这帝王之位虽说是来的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但是晋玉容比任何人都想要当好一位帝王的,只有这样,他才能牢牢攥住手中的权力、
这九五之尊的位置实在是来之不易,他比任何人都想要长久地坐在这个位置之上。
看着旁人为了自己讨好而费尽心思, 看着旁人为了他无意中的一句话而提心吊胆、辗转反侧,这正是他的在冷宫无数个宵衣旰食的夜晚所渴求的东西。
长盛。
落笔之久,晋玉容默默在口中念了几遍这个国号, 后知后觉才发现这两个字竟是与晋长晟的名字那样相似。
不过他如今已经是九五之尊了,也没必要再为了这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而烦心了。
紫禁城今年的秋日似乎要比往年来的更加早一些,连带着冬日也仿佛多了几分萧条瑟瑟之意,一夜之间,满地金黄,帘卷西风之间,光阴也不过都幻化成了弹指一挥间的虚无。
这金碧辉煌的紫禁城还差一场鹅毛大雪,一场足够覆盖人间种种荒唐离奇的皑皑大雪。
从前在冷宫中受尽欺凌、度日如年的时候,他最怕冬日的到来。
平日里的紫禁城已经是足够冰冷彻骨了,可每到冬日到来的时候,尤其是大雪纷飞的时候,冷意就仿佛灌进了血肉之躯之中。
他的五脏六腑连同身上的每一寸血肉,全都被冻成了经年不化的霜雪。
漫漫冬雪如昨,烛光瑟瑟向晚,转眼间多少血泪一并被涛涛时光淹没,他早已不再是冷宫中受人欺凌的存在了。
不止紫禁城需要一场大雪来掩埋无尽的血泪,就连他这个帝王也是需要一场血洗耻辱的冬雪的。
往日在御书房处理政务的时候,晋玉容也无意中随口问过文竹几句下雪的事情,钦天监也不知道是怎么办事的,算出来的天象似乎从来就没有准确过。
或许,等过段时间手中的政务处理完之后,他可以让钦天监前去祭坛做法求雪,总归也能给那群整日游手好闲的人找一些事情干。
烛光簌簌摇曳,晋玉容思忖之间忽然听见了一道敲门的声响,他扬声让人进来。
与沉重宫殿大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来的吱嘎声响,一同传进来的是文竹难掩惊喜的声音,“陛下,陛下,下雪了……”
听闻此话,晋玉容原本想要张口提醒文竹要注意规矩的心思也淡了下去,十二月三十一的这一晚竟是下雪了,日子还真是凑巧。
原来人在顺风顺水的时候,就连天公都真的会作美几分。
可恨,从前他不曾有过的如意称心,今时今日总算是有了。
御书房宫殿门被推开的那一瞬,似有无尽冬风连滚着翻腾而入,簌簌夜风吹动了书案之上那一纸雪白的宣纸,长盛两个字在夜风中飘摇。
烛红色的暖光似日光一般徐徐落下,映衬得雪白宣纸之上的那两个字都一并在熠熠生辉。
长盛,长盛。
许我荣华,免我蹉跎,愿此间安宁富贵长久,此为长盛之意。
御书房中万籁俱寂之中,似乎只剩下了簌簌烛光烧动的声响,晋玉容的视线长长久久落在了这两个字迹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福如心至,下一瞬,他像是也悄然听见了雪花寂寂落下的声响。
随后晋玉容便径自从椅子上起身,大步朝着书房外走了过去。
世事浮沉,紫禁城中的夜晚从来都是一如既往的明亮,赤红红的灯笼挂满了宫殿屋檐之下,灯笼穗子摇曳着落下一地斑驳。
似与日光一样温暖的烛光之下,簌簌如萤火一般的雪花摇晃着落入了紫禁城之中,也仿佛一并吹走了搁浅在他心上的重重阴霾。
瑞雪兆丰年,他只希望这一场能够将过往的一切彻底掩埋。
*
如晋玉容所愿,今年的冬日似乎都要比往年漫长许多,覆雪皑皑之下,一切都终将被掩埋。
难熬的时候,日子当真是无比漫长,可等到事事称心如意的时候,日子也不过是眨眼之间呼啸而过。
转眼日子就到了阳春三月,晋玉容看着从江南暗探传回来的消息,隽秀若仙的面容之上也是多了几分阴沉之意。
这傅云亭还真是越发肆无忌惮了,竟是半点都不顾忌明面上的君臣之情,也不在意自己昭王的身份,就这般明目张胆地开始练兵,真当他这个皇帝是死人不成?
昭王,昭王。
察觉到这个封号之中满满的恶意,晋玉容绮丽眉眼之间的阴沉也似乎在那一瞬间、冰雪消融了许多。
这个封号还真是同他容王的封号一样恶|毒。
父皇,倘若你在天有灵的话,想来也会含笑九泉、死不瞑目的。
谁能想到竟然是他这个最不受宠的儿子,全然继承了他的恶|毒阴狠呢?
这傅云亭也真是满口的仁义礼教,可行事倒也真是虚伪无比,口口声声说自己对秦三娘有多么一往情深、多么情深义重。
若真如此,那便应该到了情深不寿的地步,怎么不见他随秦三娘一同去死呢?
傅云亭对他那早死的妻子如此念念不忘,那便应该随她一起死了,在黄泉路上作伴才是,这么久都过去了,他怎么还是好端端的活着?
无非是将所谓的男女情爱当成了造反的借口,成了他掩盖野心的绝妙借口。
不过这也没什么,自古以来美人都是枭雄逐鹿中原的借口,傅云亭会这样做也实在是情理之中发,没什么好意外的。
不过傅云亭此人的胃口当真是不小,南面称王、划江而治仍然是不满足,练兵从来都没有停过。
傅云亭此人也真是有意思,明明是在干着造反的事情,可是偏偏行事却是如此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像是恨不得昭告天下他谋反的野心。
简直是嚣张至极,半点都不将他这个帝王放在眼中。
晋玉容又不是傻子,他自然是能看出来傅云亭迟早都是要造反的,即便他这个做帝王的已经让渡出半壁江山了,可换来的也不过是暂时的息事宁人罢了。
若是从前,他会格外欣赏这样野心勃勃的人,可那要是在晋玉容还是不得宠容王的时候。
如今,晋玉容视傅云亭为眼中钉、肉中刺,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所以隐忍至今日,他特意备了一份大礼给傅云亭——
作者有话说:周五,或者周六更新,尽量多更一点[爆哭]
第152章
这半年,晋玉容在京城一直能源源不断地收到从江南暗探那里传回来的消息,基本上都是傅云亭在练兵的消息。
自古以来有人要造反, 都是偷偷摸摸进行,小心谨慎到极致,生怕走漏半点风声。
可傅云亭恰恰相反, 将练兵这件事做的如此大张旗鼓, 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要造反的事情。
简直是故意挑衅于他这个帝王的威严。
晋玉容早就过够这般受人轻视、百般践踏的事情了,傅云亭做出这样嚣张至极的事情, 足够晋玉容将他千百次凌迟处死了。
行军打仗如此重要的事情, 傅云亭若是有心隐瞒, 只怕他安插在江南的暗探便是连半点有用的消息都打探不到。
可见傅云亭是存心如此。
想到此,晋玉容冷若寒霜的面容之上浮现了点点波动,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他一双漆黑眼眸之中泛起了点点恶意。
些许碎光落入他的眼眸之中, 如此便显得他一双眼眸愈发熠熠生辉了。
有一瞬间竟不像是一双人的眼眸,反倒像是金灿灿的蛇瞳, 散发着满满恶意的光芒。
暗探传消息回来, 说是最近傅云亭要到苏州行军了,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苏州, 傅云亭总算是到苏州了。
也不枉费他提前替傅云亭备好了这么一份大礼。
听说傅云亭对自己的亡妻一往情深,可惜他的亡妻没能带走他的性命,也没能让他长久地彻底消沉下去,那如果他的妻子没死呢?
如果他本该死去的妻子正好端端的活着呢?
届时傅云亭又会有怎样的反应?
想到这里, 晋玉容眼底的恶劣就更加明显了,到底还是天无绝人之路,好巧不巧, 晋长晟早早也在苏州了。
不对,不是晋长晟了,他如今该是顾长生了才是。
先太子早就死了,尸骨早就在山野间被野狗啃食殆尽了。
如今活下来的只是贱|民顾长生而已,不过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罢了,真到了危急时刻,莫说是所爱之人的性命了,便是连自己的性命都不一定能保得住。
届时他且要看看,顾长生是否还能维持住当年那一副清高的样子。
无权无势,贵人随口一句话就能彻底将他践踏进泥泞当中,不知道到时候顾长生会不会后悔当初如此轻易便放弃了滔天权势。
不过后悔也没什么用了,晚了。
一切早已从成定局,再无反悔的余地。
秦三娘,顾长生,傅云亭。
真有意思,这三个人竟是兜兜转转又凑到了一起,还真是阴差阳错。
不过晋玉容对此可谓是喜闻乐见,也不知这世上的事情怎地一个兜兜转转了得,他最恨的两个人都因着同一个女子牵扯在了一起。
想到此,晋玉容倒是不禁对那位传闻中的秦三娘多了一些好奇,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样的一个人,居然同时能让傅云亭和顾长生两人都对她倾心不已?
傅云亭暂且不用说,那可是出了名的冷心冷肺、心狠手辣,隔着血海深仇,他居然都能对秦三娘如此倾心,也不知道到底是中了什么蛊?
再言顾长生,虽说是性子温和了一些,可这两年任凭晋长荣如何劝说施压,他都不曾在婚事上松口过。
怎地偏偏也对这秦三娘一见钟情了?
想到此,晋玉容不由得长眉微挑,幽深的眼底也似乎在那一瞬间泛起了无穷无尽的涟漪,兴致盎然游鱼一般划向心头。
他想,有朝一日,他总要亲自会一会这位秦三娘,如此也好领教一下她到底是如何一位不可多得、倾国倾城的美人?
竟是能让这般冷心如没了情丝的人动了心肠,如枯树平白生出了情爱一般。
这般教人起死回生的本事,堪比女娲补天和后羿射日。
秦三娘,秦昭云。
晋玉容细细在口中品味着这个名字,千百般的绮思都尽数没入了唇齿之间,伴随着执念一同生根发芽,深深长入骨髓之间。
他费尽心思谋划了这么一份大礼,为的是要傅云亭和顾长生永生难忘。
他们可切勿辜负他的一番美意。
*
苏州苏家村,秦蓁原先自然是没把顾长生的那一番话给放入眼中,她早就受够了为人妻子的苦楚,更是一并断绝了沾染男女情爱的心思。
自然是不愿意再与旁人定下婚约,哪怕是虚与委蛇的婚约也是不成。
她是不愿意拿这样男婚女嫁的事情当做任何借口。
可是偏偏这段时日李娘子登门拜访的次数越来越频繁了,从原先的几日一次到后来的一日一次,乃至发展成了今时今日的一日数次。
这李娘子还真是不厌其烦地想要做媒,也不知到底是被灌了什么迷魂汤。
还有也不知道这巴掌大的苏家村是从哪里冒出来了这么多青年才俊,难不成是雨后春笋不成?
经历过生死之事,秦蓁原以为自己已经看淡这世上的大部分事情了,情绪也应该不会再有什么太大的起伏了,可偏偏李娘子一事还真是棘手。
无论她是言辞婉转地拒绝,还是疾言厉色的拒绝,在李娘子都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般,力道是那样轻飘飘的,半分作用都没有。
李娘子根本就是全然将她的话当成了耳旁风,当真是半点也不在意。
鸡同鸭讲,劳心劳力。
这一日,秦蓁送别李娘子离开之后,融融春光落在了她的身上。
明明是这样明媚的春光切切实实地落在了她身上,可是偏偏秦蓁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暖意,一种后知后觉的疲惫感如同潮水一般打来。
那场自西湖蔓延开的秋雨再次点点滴滴打湿了她的身躯。
丝丝缕缕,避无可避。
关上大门之后,秦蓁并未回到屋子中,而是就这样背靠木门、浑身的力气都仿佛在那一瞬间被抽走了,她的身子缓缓靠着木门滑落在地上。
像是瞬间被抽掉生机的傀儡娃娃。
甫一坐在地上,一股冰凉的感觉便源源不断地传来,像是有一条阴|毒的毒蛇缓缓顺着她的身子攀援而上。
再暖的春日都驱散不了这彻骨寒意半分。
秦蓁轻轻抬眸视线落在了那一轮璀璨灼灼的骄阳之上,日光是那样烈火焚烧,只是一眼便教她觉得犹如万箭穿心一般。
她近乎狼狈地在那一瞬间便别开了脸、移开了视线。
从前与傅云亭针锋相对、恨不得玉石俱焚的时候,她只觉得他的那些话都是无稽之谈,简直是荒谬至极。
可偏偏在离开傅云亭的每一天,她都发现他从前说的那些话都在一一应验。
一盏盏破碎的幻想之中,映照出来的是她一张天真愚蠢到极致的面容。
她从前是真的天真到了极致,竟然以为摆脱傅云亭的桎梏之后,就能永远过上自由自在的日子。
痴心妄想,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难道她以为这里还是那样自由平等的现代社会吗?
这里是晋朝,一个虽然在历史上没有任何记载,但却货真价实的封|建王朝。
她作为一个穿越而来的现代人,在这个朝代便是格格不入,排斥感和异样感是从她永远都摆脱不了的存在。
她怎么可能在一个处处都是桎梏的封|建王朝得到真正的自由?
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丝丝缕缕璀璨的日光在她的眼眸之中不断扩散,乃至最后彻底幻化成一片茫茫无尽的苍白,像是凛冽冬日一场不留情面的鹅毛大雪,竟是诡异地带了些寒冷刺痛的意味。
茫茫一片雪色不断在她眼眸之中扩散,竟是带了一种失明的意味。
除了那片白茫茫的光波,她像是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过秦蓁倒是没掉泪,她只是忽然觉得好累好累,浑身无力,今时今日在苏家村是这样的情况,便是她搬到了旁的地方,也只会是这样的情况。
无论她撒什么慌,只要她是一位姑娘家独身一人,以后诸如此类的事情就会接连不断。
从前在傅云亭身边的时候,她的世界狭窄逼仄的只剩下了他一个人。
她仿佛全然变成了一只他掌中的金丝雀,不但眼中只能看见他一个人,就连一颗心中也只能全然剩下他一个人。
只要他合上掌心,哪怕仅仅是用了微乎其微的力气,她也会濒临垂死一般喘不过气来。
他俨然视他为主,誓要将她的骨头一寸寸驯服。
可她又不是天生的奴婢秧子命,凭什么要有他这样一个将她当做阿猫阿狗一般的主人?
原以为九死一生离开了傅云亭身边之后,她的日子会稍微好过一点,可是离开了他之后,却发现他从前所言的字字句句都在应验。
重重压迫恰似风刀霜剑一般要将她凌迟处死。
晋朝俨然已经成为压在她身上的层层山峦了,倾颓中带着沉沉郁色,像是要将人活活磋磨至心中希望全无的那一刻。
早知结果如此,倒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傅云亭身边,如此一颗温热心肠中好歹还能裹挟一些希望。
何苦费这九死一生的功夫?
想到此,秦蓁便更是觉得心中嘲讽,兜兜转转,一切道应了傅云亭曾经说过的那些话。
痴心妄想,简直是痴心妄想。
或许等有朝一日,她彻底被这个封|建朝代所同化的时候,她便再也不会觉得累了。
奴颜媚骨,卑躬屈膝,一旦顺从便是无休无止的逆来顺受。
性子一旦温顺,便再也不会觉得日子苦了。
可她偏偏不愿意如此,不愿意如此成为傀儡一般的活死人。
在旁人眼中,她俨然已经是成为一只不会口吐人言的金丝雀了,难道就连她自己也要如此轻视作践自己吗?——
作者有话说:呜呜[爆哭]
第153章
恨摧心肝,梦里蜉蝣盼朝暮,盼来盼去也不过是大梦一场空, 秦蓁就这样靠在了木门上,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虽说是已经到了初春时分,可过了正午和傍晚时分, 天气也还是有些冷的, 傍晚的时候寒风阵阵,凉意袭来, 秦蓁也便在这个时候醒了过来。
或许是靠着木门的时间太长了, 她醒来的时候便觉得浑身僵硬酸涩, 缓了好一阵子才从地上慢慢起身。
虽说是先前觉得心头愤懑难平、恨摧心肝,可真等到一觉睡醒的时候,秦蓁的心头反倒是平和了许多,果然那句话还是说对了, 这世上就没有什么睡一觉不能解决的事情。
她早就动了搬离苏家村的心思,可搬家并非是短短几日便可以谋划待定的事情。
况且, 她这样孤身一人的情况, 便是搬家也不是什么长久之计。
晚风轻轻吹拂,秦蓁心中忽然浮现了些许吉光片羽的迷茫和难过, 像是有一只寒鸦低低地从她心头掠过。
寒鸦低掠着从心头呼啸而过,她当时还不觉得有什么,如今却觉得墨色鸦羽簌簌铺满了心头,如一场连绵不断的大雪一般。
思及此, 秦蓁忍不住低低叹了一口气,她实在是被李娘子叨扰的烦不胜烦了,若是想要过一段时间安生日子的话, 那便只有暂且接受顾长生的提议了。
两人暂时定下婚约,如此便能躲过李娘子过上一段平静的日子。
等到六月的时候顾长生离开苏家村,她便可以顺理成章地与他解除婚约。
她一个被抛弃的小娘子,日子原本就已经足够凄惨了,想来李娘子也是不好意思立刻登门说媒的。
况且话说的再难听一些,这是在封|建王朝,退婚于男子而言不过是一桩风流韵事罢了,即便是姑娘家根本就没做错什么事情,可终究还是会对姑娘家的名节有一定影响。
届时,说不定李娘子也根本找不到什么倾心于她的青年才俊了。
不过等到那时候,想来她也已经做好搬家的充分准备了。
眼下去思考从前的事情也没有任何意义,来日方长,总归不过是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
三月中旬的时候,秦蓁便松口答应了顾长生的提议,两人暂且定下了一段婚约。
知道这段婚事怕是注定不能长久的,秦蓁与顾长生都没想过要到处宣扬此事,毕竟这件事只要能让李娘子知晓可以了。
不过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他们二人都忽略了一件事情,那便是这李娘子的口风可没有那么紧。
何止是口风没有那么紧,李娘子的嘴巴简直是跟大漏勺没有任何区别。
李娘子知晓了他们二人订婚的事情,那便真就跟苏家村的所有人都知晓这件事情没什么区别了。
非但如此,甚至这件事情隐隐有越传越离谱的趋势,竟是传出来她与顾长生婚期已定、不日便要成婚的消息来。
三月十八日,秦蓁去山上采摘野果、在回家路上的时候,便看见村子中的几位大娘笑着恭喜她大婚,说是要去吃她的喜酒。
听闻此话,秦蓁简直是觉得如同晴天霹雳一般,忙不迭去跟那几位大娘解释。
可任凭她如何解释,那几位大娘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样子,像是半点都不像是相信她解释的话的样子。
到最后秦蓁也只能筋疲力尽地离开了,她从前其实是有些活泼的性子,可如今倒是渐渐没那么喜欢与旁人说话了。
反正无论她说什么,旁人总归是有些听不懂的。
倒不如不说为好。
有些事情不去解释,任由旁人这般以讹传讹下去的话,便也不觉得有那么难过了。
谁也不曾想到她与顾长生要成婚的消息竟是会传的如此之快,短短几日,她的人生就像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无语凝噎到极致的时候,秦蓁竟是忍不住笑了出来,起先是眉眼弯弯,可偏偏后来笑着笑着就掉了眼泪,乃至到最后的泣不成声。
不过好在如今是在家中,她也不用抑制自己的哭泣声。
日子已然是已经过得凄惨至极了,若是就连哭泣都要小心翼翼,那实在是太过憋屈了一些。
她本就是生得容色殊丽,不笑的时候如风霜高洁的皎皎流云,只可远观,偏偏笑起来的时候,又是艳丽到极致,像是有一树烂漫桃花簌簌摇曳着自云际坠落。
泣涕涟涟哭起来的时候又是梨花带雨,楚楚动人,恰似梨花满枝摇曳在风雨之中。
秦蓁哭了没多久便觉得有些饿了,索性便直接从篮子中拿了一个桃子出来,只是在衣袖上擦了擦便直接递到了唇边,径自咬了一口。
可恨屋漏偏逢连夜雨①,这桃子入口竟然也是又酸又涩,眼泪掉落在桃子上面又是增加了几分咸味。
一时间还真是让人有些分不清楚到底是桃子酸涩,还是她的一颗心太过悲苦了。
亦或者是两者兼有?
一直等到这颗酸涩的桃子吃完,秦蓁也没能想明白这个问题,不过总归她也不在意便是了。
她若是不想成婚,难不成苏家村里的这些人还能强行按着她去成婚不成?
即便是她与顾长生订婚这样的事情传到了匪夷所思的离谱地步,秦蓁也从来没怀疑过这件事情会是顾长生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从来不觉得顾长生会对她心有所属。
在秦蓁看来,若是顾长生真的对她另有所图,救命之恩岂不是能让他更好的挟恩图报?
况且这小半年以来,她与他就连面都没怎么见过,他怎么可能对她有任何心思?
左右不过是为了躲避催婚的无奈之举罢了。
她吃完桃子之后,便在院子中打了一些井水洗脸和净手,虽说是方才哭得梨花带雨,可是等到秦蓁洗完脸之后,除了微微泛红的眼眶,倒也看不出她方才哭过的痕迹。
倒也神奇,情绪这样的东西当真是来得也快、去的也快。
秦蓁朝着房中走去,丝毫不曾注意到隐蔽处有暗探悄悄将这一切都记了下来,每隔几日便飞鸽传书将消息送往京城。
*
秦三娘刚葬身西湖、死无全尸的那一日,傅云亭确实受到了比较大的影响,向来情绪比较稳定的他,那几日情绪波动确实夜晚比较大,甚至已经到了吐血的地步。
有那么一刻,恍惚中他也觉得自己已经爱秦三娘爱到了无法自拔的地步,他是应该随着秦三娘一起去死的。
如此殉情,说不定将来也能成为一段与梁祝化蝶比肩的佳话。
可是傅云亭偏偏没有殉情,即便是因着秦三娘的死,他心中对他一直以来所做的事情有了些许动摇,但他却从来没想过将男女情爱放在他人生中的首要地位。
除了男女情爱,他这一生还有许多重要的事情要做。
抛开血海深仇暂且不提,试问这天下间又有哪一个男人不想坐拥万里河山?
晋朝国力匮乏、国库空虚,晋长荣在位的时候实在是昏聩无能到了极致,时时刻刻都在透支晋朝的国力,晋玉容即位之后便是有经世之才也难以扭转乾坤。
况且晋玉容此人虽然有一定才干,但是性子实在是生的阴暗扭曲,早年在冷宫的日子实在是过得凄惨,这些年为了谋划江山,他又装的温润无害,可谓是隐忍至极。
他这样阴暗扭曲的人,心思极重、报复心又极强。
一朝当上了九五之尊,自然是会疯狂对曾经得罪他的那些人展开报复。
这小半年,晋玉容没少找理由去打压那些从前出言讥讽过他的那些大臣,他又找借口提前在三月举行了科举,想来过段时间便要到殿试了。
届时只怕这满朝文武百官都要被他换了。
常言一朝天子一朝臣,晋玉容这样做也是再正常不过了,历来帝王登基都一定会在朝中大肆扶植自己的势力。
不过终究是可惜了。
到底是可惜了这一届的寒门学子,十年寒窗苦读,也不知尚且能为官多久?
三月初的时候,傅云亭一干人等便到了苏州行军,如今已经差不多在苏州待了有半个月了。
苏州,苏州。
这个地方算不上陌生,当初他就是在这里抓到逃跑的秦三娘的,可偏偏故地重游,早已是物是人非了。
日子久了,关于秦三娘的记忆其实在一日日变得模糊,有时候傅云亭甚至会怀疑这世上是否曾经有秦三娘这个人。
总而言之,这世上没有什么时间不能抚平的伤痛,总有一日,他会彻彻底底忘了秦三娘这么一个人。
总会有这么一日的。
甚至偶尔,傅云亭也会冷心冷肺地想、秦三娘的死或许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此后再无爱恨情长左右他的理智半分。
他便可以更加心无旁骛地去谋划江山社稷,而不是困于这些无关紧要的男女情爱之中。
他想,秦三娘从前还真是说对了,他当真是个冷心冷肺、心狠手辣到极致的人。
只是心狠一些有什么不好呢?
最起码他不会再为了她的离开而伤神难过了。
情爱之事,向来都是恨摧心肝。
他早就没了什么心肝,也再也不用忍受断肠的苦楚了。
*
三月二十一日,这一日天气出奇的好,艳阳高照,就连春风都仿佛带了几分令人沉醉的意味,难得遇见如此好的日光,秦蓁便打算到苏州城中去买些白米。
正好天气渐渐暖和了,也该去买一些春衣了。
偏巧,已经到了苏州城半个多月了,傅云亭便也打算在苏州城内到处看看。
看看这座苏州城是否一如既往,不曾有过半分变化——
作者有话说:[爆哭][爆哭][爆哭]
①屋漏偏逢连夜雨。「——出自《醒世恒言》」
第154章
虽然已经到了苏州城许多时日了,可其实秦蓁根本没怎么来繁华如许的苏州城。
日子于她而言总归是有些提心吊胆的,她总是担心傅云亭还没有完全死心, 她总是担心他会暗中派人到处寻找她的踪迹。
苏州城是这样热闹繁华,她每次前来都有些心神不宁,总是担心会被傅云亭的人给发现踪迹。
况且苏州对她来说算不上是一个多么美好的地方, 从前她便是在这里被傅云亭给抓住的, 被他用了百般手段折|辱,那些惨痛过往足够她一双招子都给哭瞎了。
故地重游, 前尘往事到底会控制不住地似漫天飞雪飘入心头。
层层堆积, 倒真有几分教人触景生情、黯然销魂的意味。
再次来到苏州城, 秦蓁并未觉得伤心到断肠,时间到底是治愈一切伤痛的良药,除了心底隐隐纷杨而起的些许疼痛,她倒也没觉得有多么难过。
有些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了, 伤心断肠之时也都是在从前,往后怎可与从前混为一谈?
或许是今日的春光实在是太暖了, 迈入苏州城的那一刻, 秦蓁心中更多的是欢喜,纵然往后的烦心事再多, 她今日也不愿意再去烦心了。
这样璀璨的日光,不妨将那些事情暂且往后放一放,过了这么久烦心的日子,她总该让自己舒心一些。
秦蓁拎着篮子踏入了苏州城, 厚厚的一扇城墙似乎将里面与外面隔绝成了两个天翻地覆的世界,城外荒凉寂寥、冷冷清清,城内却是熙熙攘攘的水月洞天。
倒真是让她一阵恍惚今夕何夕。
人声鼎沸, 长街两侧商贩的吆喝叫卖声不绝如缕,秦蓁拎着篮子行走在人群之中,或许是长久都没有见过这么热闹的场景了,秦蓁反倒是有些不适应了。
曾几何时,她也曾是这样喜欢热闹,可偏偏倒是觉得格格不入了。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她与周围的一切都隔绝了起来,她行走在人群之中,可心底却仿佛是有一树寂寞梨花簌簌摇落一地,只剩满地寂寥冷清。
失魂落魄地在长街之上走了许久,或许是长街上的人实在是太多了,秦蓁不小心便与一人撞在了一起,她的面颊撞在了那人的肩头。
那人生得身形挺拔如松,长身玉立,撞的这一下并不算是轻,秦蓁几乎是下意识眼眸中便泛起了生理性的眼泪。
是以泪眼朦胧的时候,秦蓁并未看清楚眼前人的面容,她低着头左手挽着篮子,而后抬起右手捂住了自己的侧脸,倒真是有些疼痛。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位公子的身形太过挺拔了,一时间秦蓁竟是觉得他的嗓音带了几分雾蒙蒙之感,仿佛是自云际传来一般。
“姑娘,对不住了。”
疼痛袭来,秦蓁一时间倒是没了那么多悲春伤秋的心思,只顾着用手捂着侧脸,泪眼朦胧的样子当真是我见犹怜。
这个时候,她也顾不上再说什么话了,只是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她虽是没开口说话,可却是下意识抬眸看向了那位公子,她本就泪眼朦胧,再加上今日的日光是那样刺眼,秦蓁便觉得她眼中像是落满了璀璨星星一般,简直是眼花缭乱。
莫说是这位公子的面容了,她便是连他的轮廓都看不清楚。
杯弓蛇影,秦蓁一向都是不愿意与旁人有太多牵扯的,是以她也顾不上再说些什么了,匆匆便抬步想要离开。
总归还是尽量与旁人少些接触为好。
只是不成想她就连一步都尚且未能迈出去,便见眼前那公子竟是忽然伸手拽住了她的右胳膊。
没成想这位公子竟会忽然有这样的动作,猝不及防,秦蓁倒是被吓了一跳,她下意识抬眸再度看向了那公子。
只是她眼眸中的泪花尚且未能消散,任凭她抬眸看向那公子多少次,也都是看不清他面容的。
“公子?”
秦蓁有些不知所措,也不知道到底应该说些什么为好,只能如此语气疑惑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也不知这公子忽然这般是想要做什么,难不成是想要讹钱?
知道自己方才走路的时候确实有些心不在焉,想来方才是她不小心撞到了这位公子,若真如此,那她自然是应该给这位公子赔礼道歉才是。
这公子想要一些钱银作为补偿,也是理所应当。
只是秦蓁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公子却又兀自松开了手,略带冷淡的声音像是一场皑皑白雪自云际传来,“姑娘,日后走路还是应当当心一点……”
他的语气不疾不徐,分明是关切的内容,传入耳中的时候,却好似莫名带了一些别的意味。
这公子的话分明已经说完了,却隐隐有种意犹未尽的意味。
语气也似乎是有些古怪,总让人觉得仿佛带了些阴恻恻的感觉。
不过还没等秦蓁想明白这公子将尽未尽的言语究竟是什么意思,那公子便径自离开了,他的步伐很快便在耳边渐行渐远了。
秦蓁便也没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她提着篮子朝前走去,侧脸也觉得没那么疼痛了,心中默默想着一会儿要采办的东西,注意力很快便尽数被转移了。
那公子就连些许飞鸿雪泥的痕迹也未曾留下来。
到底是风过无痕、花落无声。
随着秦蓁不断朝前走去,她眼眸中的朦胧泪光很快便尽数随风而散了,可这个时候她若是回头,便会发现方才那位公子正站在胡同拐角处盯着她。
眼神阴冷如铁,漠漠大雪将至。
并且她与那公子也并非是什么陌生人。
傅云亭,此人正是傅云亭。
可惜,偏偏秦蓁是那样步伐匆匆地朝前走去,她满心欢喜地奔赴明媚春光,一刻都未曾回头。
那样天真,那样烂漫,那样愚蠢。
同样也是那样倒霉到了极点。
这样明媚灿烂的春光之中,她竟是碰见了自己宁死都不愿意再见到的人。
可惜,可惜她的安稳日子就要彻底被打破了。
当真是可惜。
怎么偏生世上的事情就是如此阴差阳错?
怎么偏偏这世上的倒霉事情都让她给碰上了呢?
*
今日春光正好、风光无限,傅云亭也是临时起意想要在苏州城中到处逛一逛,他便索性策马从军营中赶了出来。
故人虽然已经不在了,苏州城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富庶繁华。
当真是映照了那句“物是人非事事休①。”
一切未变,却早已沧海桑田。
这半年以来,随着他的权势越来越滔天,明里暗里希望他死的人都不在少数。
赶巧,今日又增加了一个,他的亡妻秦三娘。
死而复生也能来恨他,比《聊斋志异》还要惊世骇俗。
今日傅云亭走在长街上的时候也是有些心不在焉的,冷不丁便与一人撞在了一起,他尚未未能看清楚来人的面容,便隐约嗅到了一股清淡旖旎、似曾相识的桃花香。
原来是位姑娘。
不知道是不是故地重游的缘故,就连桃花香带着些故人春风沉醉的味道。
可故人早就死了。
秦三娘葬身在电闪雷鸣的西湖之中,尸骨无存。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故人?
这小半年以来,傅云亭一直都在自欺欺人,妄想用一些虚妄薄情的想法来掩盖自己伤心断肠的事事。
有时候欺骗自己欺骗的久了,他也真觉得秦三娘此人对他来说也没那么重要了。
她连尸骨都没能给她留下来,可不就是轻如鸿毛?
可故地重游,纵然时隔许久再回到苏州,傅云亭却还是控制不住地在脑海中浮现了秦三娘的面容,她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都是真切可闻。
就仿佛她从来不曾离开过。
就仿佛她还好端端活着一般。
思及亡妻,心头莫名有些沉重,像是一朵沉重的乌云笼罩了上来,连带着他走路的时候也有些心神不宁了。
就在此时傅云亭冷不丁便撞到了一个人。
他尚且未能看清这位姑娘的面容,便率先嗅到了那一股同故人身上极为相似的桃花香。
明明是极为清淡的桃花香,却偏生浓烈的仿佛要将人心底的爱恨情仇全都一并勾起涟漪。
繁华富庶的苏州长街之上,无意中与旁人撞到一起也是常有的事情,傅云亭本不在意这样的小事,可偏巧就在他抬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却是正好看清楚了那姑娘的面容。
竟是同秦三娘的面容一模一样。
刹那间,傅云亭还以为是那一阵经年的桃花香、不止吹得他心头酸涩,更是吹得他眼前出现了幻觉。
但见那人泣涕涟涟、目光盈盈地抬眸,神态都与故人一模一样。
从前,从前秦三娘便是用这样的神态看他的。
今夕何夕,得见故人。
失而复得,如何情能自抑?
那一瞬,傅云亭几乎是控制不住地就想要开口唤出秦三娘的名字来,只是下一瞬他的理智便回笼了。
若是秦三娘没死,她这么长的时间都未曾主动前来寻他,究竟是何意?
有些真相呼之欲出,越想便越是觉得诛心。
不要命了,真是不要命了。
他看秦三娘还真是疯得不轻,病得不轻,简直是到了药石无灵、无药可医的地步了。
那日西湖电闪雷鸣、波涛汹涌,她竟是情愿豁出性命也要跳下西湖,竟是如此铁了心地要离开他身边。
在意识到这个呼之欲出的真相的时候,傅云亭那一瞬间简直是恨不得直接将秦蓁的血肉尽数撕裂。
不过这一切都还只是他的猜测,还没有到盖棺论定的时候,有些事情也不必急于一时。
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的时候,再与她好好清算这笔账,她最好祈祷自己是真的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届时说不定他还能对她心慈手软一些。
想到此,傅云亭便及时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他垂眸漠然的视线之下是付之一炬的灼烧,像是恨不得一寸寸将她的皮肉给扒开,看看她心口那里究竟是什么。
她这人也有心?
纵然爱恨无尽,可这一刻傅云亭还是尽量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绪,语气平静开口道:“姑娘,对不住了……”
只是往后还有更对不住的事情。
他的视线从她的面容上掠过,但见她白皙的面容之上尽是泪痕,泣涕涟涟的模样很是楚楚可怜。
可偏偏傅云亭是个心冷如铁的人,他甚至有些恶劣地在心中想到,也就是因为哭的如此楚楚可怜,她才没能看清楚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究竟是什么人。
若是看清楚了他的面容,只怕是会哭的更加凄惨。
她总是如此爱掉眼泪,也不知道有朝一日会不会把这双招子给哭瞎掉。
可总归是夫妻一场,从前他们二人也曾有一段还算是新婚燕尔的时光,她如何就连他的声音都会听不出来?
到底于秦三娘而言,他不过是她生命中一个可有可无的人罢了。
可她不是恨他入骨吗,怎么连自己仇人的声音都听不出来?
前尘爱恨种种如浪花翻涌上心头,百感交集几乎在瞬间凝聚,雨后春笋一般幻化出了无数箭羽,万箭穿心也莫过于如此了。
傅云亭心想,生不如死约莫就是这种感觉了。
偏巧此时秦蓁正好要从傅云亭身边经过,于是傅云亭想都不想,便下意识伸手拽住了她的胳膊,说出了那一番有些阴晴不定的言辞。
“姑娘,日后走路还是应当当心一点……”
免得日后又遇到他这样的歹人。
在胡同处停了下来,傅云亭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秦蓁的背影,幽暗眼底墨色翻涌,像是隐隐有什么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作者有话说:周日更[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①“物是人非事事休。”「——出自李清照《武陵春·春晚》」
第155章
傅云亭就这样一直站在胡同拐角处,心中百感交集,连带着目光也沾染上了几分天色阴沉欲雨的意味, 他棱角分明、清隽如白玉的面容像是沾染了些许郁色。
眼神近乎寸步不离、如水蛇一般缠绕在了秦蓁的身上,瞧那其中意味倒像是要将她给生吞活剥了一般。
明明苏州长街之上人声鼎沸、熙熙攘攘,隔着密密麻麻的人群, 他的视线却是那样准确无误地落在了秦蓁身上。
阴郁沉沉的眼神仿佛一场拂晓将来的骤雨, 淅淅沥沥将秦蓁尽数吞没在其中,皮肉连同灵魂都一并被拆骨入腹。
若是此时秦蓁回头, 定然是能够察觉到傅云亭阴晴不定的视线的。
可惜今日她实在是太过欣喜了, 欣喜到了忽略掉周围那股阴沉欲雨的氛围, 她只当是自己故地重游,太过小心翼翼导致的。
一切反常都被她很是合理地归咎到了一处。
人来人往的烟火气似乎如潮水一般、要将她身上的那股孤寂感彻底淹没,秦蓁拎着篮子穿行于长街之中,一颗漂浮不定的心也慢慢染上了许多烟火气。
暖融融的日光照在了她身上, 偶然间秦蓁抬眸的时候,绮丽旖|旎的日光偏巧正好落在了她的面容之上, 她唇边也不自觉浮现了一丝笑意。
可偏偏此时她听到了周围人议论的言辞, 顿时她唇边的那一丝笑意便荡然无存了。
那一刻,秦蓁只觉得仿佛迎面有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下来。
寒意彻骨, 她只恨不得自己能化成一只鸟雀扑棱着翅膀、从这繁华如许的苏州城中逃出去,永远都不回来。
她耳边嗡嗡作响,连带着眼前都是一阵天昏地暗,就这般失魂落魄地朝前走了一段时间, 秦蓁这才稍微回过来了些许心神。
惊魂未定,她深吸了一口气,只道是自己在吓唬自己, 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凑巧的事情,她也不可能总是如此倒霉。
她总不能如此倒霉……
可偏偏自从穿越到晋朝之后,她总是如此倒霉。
就算是作为安慰人的言语,这句话还是一点力度都没有。
不过此时除了这样安慰自己,倒也真的没有旁的法子了,秦蓁勉强稳住了心神,到底没了在长街上闲逛的心思,匆匆买了自己需要的东西便离开了。
秦蓁到底是有些心慌意乱,连带着买东西的时候也有些心不在焉,就连买的衣衫当中无意混入了一件红衣都没有察觉到。
还未到晌午时分,秦蓁就已经买完了自己需要的东西,篮子沉甸甸地挂在了她的胳膊之上,可她却仿佛察觉不到半分沉重。
心乱如麻,即便是已经在心中劝诫过自己千百遍了,她却还是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总是隐隐觉得像是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
*
角落中,傅云亭面色阴郁地看着秦蓁的身影渐行渐远,那股久违却又熟悉的感觉再次浮现在了心头。
无形之中,仿佛是有一只新生燕雀正在用柔软的喙轻轻啄食着他的掌心,妄图用一时的柔顺表象来迷惑他,而后趁机从他身边逃跑。
永远地离开他。
从前他有无数次机会将这只燕雀牢牢地控制在掌中,可每一次他都心软了,才导致这只燕雀沾沾自喜、自作聪明的一次次重复那些手段。
这一次,他断然是不会再心软了。
断然不会再为她的眼泪所迷惑了。
一直等到秦蓁的身影彻底在眼前消失的时候,傅云亭才眉眼低垂地轻轻移开了自己的视线,神色间微不可察地流露出了些许自厌和轻嘲的意味。
他还真是下|贱,简直是到了冥顽不灵、无可救药的地步了。
秦三娘都如此坚决地、不择手段地一次次谋划着从他身边离开了,可他居然还是要用尽一切将她牢牢留在身边。
他还真是下|贱到了药石无灵的地步。
可正如秦蓁豁出一切都要从他身边离开,他即便是粉身碎骨也要将她牢牢留在身边。
傅云亭不过是轻轻招了一下手,顿时身后便出现了几位暗卫,“去,跟上方才那位姑娘,另外打听清楚那姑娘的身份……”
他这话虽然是没有说完,可是暗卫却是心照不宣地听明白了主子吩咐,既然是打探这位姑娘的身份,那便自然是要将与她有关的所有人都给打听清楚了。
暗卫们办事效率极高,不过是小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所有的事情都查得一清二楚了。
苏州茶楼之外,人声鼎沸,二楼雅间之内倒是安静了许多,隐约有行人的喧闹之声从木窗外面传来,可是非但不显得吵闹,反倒是衬得屋内又多了几分诡异的安静。
些许隐约的说书声从茶楼的大厅传了上来,很是诙谐幽默,可是非但不显得屋内的氛围稍微轻松一些,反倒是更显沉重。
傅云亭面无表情地听着一旁的暗卫禀告秦蓁的事情,听见“秦蓁”这个熟悉的名字的时候,他忍不住有些恍惚了,她倒是对这个名字情有独钟。
也真是长情。
如果没记错的话,她先前逃到苏州的时候,用的便是这个名字。
一晃这么久过去了,她就连夫君都能轻而易举的换一个,可偏偏却对一个假名字这般长情。
原来她也不是没有心,只不过是这一颗心实在是待他太过蔽贱了。
暗卫将这些话说完之后,雅间内更是一阵鸦雀无声,傅云亭今日的面色实在是算不得好看,不过他冷脸的时间长了,倒是让人瞧不出来他太多的情绪变化。
傅云亭近乎自虐一般反反复复在脑海中回想着暗卫方才的那些话,或许是今日突然之间发生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除了刚看见秦蓁的时候,他的情绪出现了比较剧烈的波动,一直到现在,傅云亭的情绪都算得上是稳定至极。
他觉得方才听到的一切比这话本子中的故事还要离奇,离谱到极致的时候,他甚至隐隐有种发笑的冲动。
不过他到底还是没疯到能笑出来的地步。
桌案上放着的茶水早就凉透了,不过傅云亭倒也不介意,径自伸手便端起了茶盏一饮而尽。
冰凉的茶水顺着他温热的肺腑一路往下,仿佛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瞬间冻结一般。
他想,那场猝不及防、波涛汹涌的西湖水,不仅将困住了秦蓁,也困住了他。
沉默片刻,傅云亭这才起身朝着门外走去,背影中流露出些许孤独寂寥的意味。
*
苏家村外,秦蓁下了牛车,随后便拎着篮子匆匆地回家了,明明她现在已经离开繁华如许的苏州城了,可她心中还是止不住的慌乱。
就像是冥冥之中有什么事情即将发生一样。
奇怪,明明离家的方向越来越近了,可是她心中的不安宁却越发强烈了。
连带着眉心也不自觉地“突突”跳了两下。
此时正好到了晌午过后时分,一日春光正好的时候,金灿灿的日光带着些许山雨欲来的意味落了下来,秦蓁白玉似的额角也沁出了些许汗珠。
一滴汗珠不小心落入了她的眼眸之中,她的右眼便瞬间掉落了一滴滚烫的眼泪。
人在心绪不宁的时候,似乎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被无限放大,心间那股强烈的不安也仿佛被无限放大了。
像是未知的草丛之中,有一条毒蛇在暗中悄无声息盯住了她。
秦蓁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中的强烈不适,她抬步走到了家门口,右手因为一直提着不算轻的篮子、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
她右手从袖子中拿出了一把钥匙,打开了木门。
木门有些沉重,她推开的时候动作还有些迟缓,秦蓁眉眼低垂地迈过了门槛、走进了院子之中。
也正是她眉眼低垂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这才没能注意到院子中早就多了一道身影,她转身抬手阖上了房门。
岂料刚阖上房门,她便听见身后传来了一道脚步声。
一道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脚步声。
今日一日没由来的心慌在此时此刻攀登到了顶峰,秦蓁心乱如麻,心跳声也仿佛鼓点一般,一下一下仿佛要从心口血肉之间跳出来。
霎时,秦蓁甚至连篮子都没来得及扔掉,匆匆抬手便想要拉开木门,只是没成想下一瞬便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径自越过了她的面颊,死死地按在了木门之上。
于是那一道缓缓敞开的木门缝隙便重新被这样给压了回去。
一线天之间,光亮缓缓消逝。
秦蓁一颗漂浮不定的心也仿佛在明灭之间,缓缓坠入了无尽的深渊,她几乎是下意识便抬眸看向了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熟悉,很熟悉。
熟悉到了极致。
何止是熟悉,便是化成灰,她都不会忘记。
刻骨铭心。
明明是温暖和煦的日光缓缓落在了身上,可却带着秋风一般的萧瑟冷然,一股无力之感如穿花蝴蝶一般,跋山涉水再度重重跌落在她心上。
她心间一跳,右手有些无力地垂落而下。
连带着竹篮也泰山倾颓一般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篮子中的东西无意中掉了出来,其中那件红色的衣衫格外显眼。
可惜秦蓁脑海中一片空白、倒是没注意到这件小事,与此相反,傅云亭的目光微垂,蛇|蝎一般死死将视线锁在了那件红衣之上。
他心中冷然,恨意也在瞬间涨潮一般攀援到了极致,这算是什么?
对于这桩新的姻缘,她倒真是满心欢喜,迫不及待到了如此地步。
至此,那点失而复得的欢喜彻底烟消云散。
留下的只有彻骨寒意——
作者有话说:下周日更新[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第156章
冷笑一声,傅云亭没有收回按在木门的右手,视线缓缓从那件红衣之上移到了秦蓁身上, 幽深阴暗的眼底仿佛是凝结了千年寒霜,不带一丝暖意。
“秦姑娘,别来无恙, 难道不愿意与故人叙一下旧吗?”
他的嗓音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漠淡然, 可寒雪之下藏着的避无可避的恶意。
叙旧,什么叙旧?
她与他之间有什么可以叙旧的?
果不其然, 秦蓁听见傅云亭这一番话之后, 首先浮现在脑海中的便是“荒谬”二字, 她恨他入骨,却也知道凭借自己的能力根本奈何不了他分毫。
她能做什么,她能做些什么来报复他?
她什么都做不了。
明明已经恨他恨到了这般田地,可她唯一能在心中默默祈祷的事情就是逃离他。
甚至这句话说的再难听一些, 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求傅云亭放过她,得饶人处且饶人。
她恨他, 他用那样的铁血手段百般折辱她, 她简直是要恨死他了。
可她这样无权无势、一穷二白的人,除了恨他, 她难道还能做什么旁的事情吗?
明明是他处处打压、欺|辱于她,看到最后哪怕是她已经被逼到了抱头鼠窜的地步了,他仍然能用滔天权势凌驾于她之上,用这样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来质问她。
就好像, 就仿佛他才是这段关系中唯一的受害者一样。
就仿佛他真的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一样。
真是好笑。
这般想着,秦蓁也确实笑了出来,事已至此, 她再躲着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倒不如坦然面对。
毕竟傅云亭这样心狠手辣、手段狠厉的人,从来不会为了女人的眼泪而心软。
秦蓁缓缓转身、正对着傅云亭,她的视线避也不避直直地落在了傅云亭的面容之上,眉眼俱笑,绮丽的笑颜当中是凝成霜雪一般的恨意。
或许是今日的春光实在是太过明媚刺眼了,笑着笑着,她的一双桃花中便泛起了泪花点点。
“傅云亭,装什么装,我和你哪里算得上是什么故人,又从哪里来的旧可以叙?”
“若真说起来,我们二人也只能是仇人。”
“傅云亭,我且告诉你,我与你之间只有血海深仇,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