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亚那的左侧义肢已经被对手连皮带肉地扯了下来,不过,义肢的一根手指也留在了对手的眼球中。
他咬紧牙关,脸色苍白,冷汗如雨下,场内却爆发出一阵欢呼声,期待他即将到来的失败和死亡。
“杀了他!杀了他!”
“站起来!反击啊废物!!”
鲜血淋漓,负隅顽抗,点燃的却是狂欢般的激情。
“我相信,前天威亚那的表现,各位观众应该还印象深刻吧。”
另一位解说员应和道:“是的,前天他和young战队小将华雁的对战,威亚那几乎是以碾压式的优势拿下了胜利,这也是新规定颁布后,老牌S级战队,young战队的第一轮赛事,首先出场的当然会是华雁,毕竟除了他之外,young战队仅剩三名一命选手,还有一位满命但降阶的新人,初来乍到,一无所知……”
Young几乎是打了张明牌。
威亚那当然也料到了,所以,他针对华雁做出了专门的应对部署,轻松取胜。华雁被清算,当场就被展示着切断了左臂,伤口截面利落干脆,鲜血淋漓的整条左臂被赛事官方收走。
属于华雁的十盏灯,又熄灭了一盏。
此刻,华雁正坐在傀郎旁边,他还不是很擅长使用自己的左侧义肢,于是伸出右手的食指摆了摆,对着直播屏“切”了一声,“Nonono,这是战术,愚蠢的中层解说,不懂下层智慧。”
他总觉得自己的年纪比傀郎要大,毕竟傀郎的长相看上去实在是无害稚嫩,他好不容易能在战队内充一次前辈的脸面,于是他凑到傀郎耳际,给自己找补道:“杨哥的指令,穷寇莫追,饿狼勿惹,跟威亚那没有必要拼命,用一次容错,换一个多月的休养,挺好。”
事实的确如此,但听着特别像挽尊,傀郎没给他分去半个眼神,只似笑非笑地留给华雁一个精致小巧的侧脸,华雁盯着他柔顺的黑色长发,笑得很不值钱。
新来的这个,身上有股古代传说中深冬寂雪一般的气质,静谧,神秘,好喜欢……
华雁靠坐沙发,傀郎端坐沙发,杨祈安踩着沙发面,居高临下地坐在他俩身后的沙发靠背上,他用膝盖顶开了快要贴上傀郎的华雁,看着他痴迷的模样,嫌弃地直咂嘴。
知道他是谁吗?离他远点!
“我的意思是让你保存实力,你倒好,输得真干脆。”
“哎呀,我还不是怕真给我伤个好歹的……”
解说激动的声音从直播屏内置扬声器传出,打断了他们聊的闲天。
“威亚那站起来了!失去左臂的剧痛,大量失血带来的晕厥,都不能让他退缩!这位仅剩一命的角斗士,在新规颁布后,他将被迫每两周面临一次生理死亡的边缘战役,他很愤怒!”
“是的您没有听错,威亚那所在的战队,目前仅剩两名选手,他的每一次战役,都是生死线上的苦苦挣扎!而另一位选手,是他年仅十四岁的孩子。”
“赛前采访时,威亚那就曾说道,对于新规,他很愤怒,他原本是每周都参加角斗赛,可现在,新规却逼迫他的孩子上角斗场……他的妻子很早就被放逐,这位伟大的父亲,向我们展示了下层父爱的不屈!”
“他的孩子,也是个不容小觑的小战士啊……”
“是啊!”
解说对话间,威亚那所在半场的观众激动得眼眶发红,他们几乎捶打着观赛台的栏杆,替威亚那助威呐喊。
“杀了他!”
“反击!反击!!”
“打他的脸!”
这些感受只有现场能体会到,几乎每个出现在直播镜头中的观众,都张大着嘴瞪大了眼,他们无法安然坐在坐席上,视线都聚焦在角斗场中央,飞行的直播摄像头穿过血沫,直升高空,将一切狂热尽收入画面中。
“……反击吗?”威亚那向对手露出一个残忍的笑,齿龈和每一个齿缝都洇满鲜血,“听见了。”
左侧义肢被生生拔出的剧痛引爆了耳鸣,金属制成的肱骨还嵌在关节里,白森森的人骨,生了锈的金属,拼凑成为儿子争取未来的残破身体。
“那是什么?钛制活扣?!”
镜头给到了伤处的特写,杨祈安一下就坐直了,顺着沙发的靠背滑了下来,挤到了华雁和傀郎的中间,他动作极快,华雁眼前一花,屁股一痛,就被一脚踹到了沙发另一边。
傀郎转过头,没有在意他和杨祈安过分贴近的距离,好奇反问:“什么是钛制活扣?”
莉莉和颜维二人远远坐在沙发另一头的扶手上,二人早就看明白杨队长对不重要先生的心思。
虽然没有负责维修的杨祈安眼尖,颜维好歹也是久经角斗沙场了,他反应极快,一瞬就明白威亚那的战术,向傀郎解释道:
“活动性内置金属关节,很先进,跟华雁用的差不多,这种关节接上的肢体,即便在战斗中被人卸下或者砍断,比如威亚那现在这种情况,还是能夺回义肢重新接上,或者……”
解释完,颜维才意识到自己抢了杨祈安的风头,老大目光阴鸷,带着森森鬼气,颜维于是做出吹口哨看风景的闲适模样来。
“或者什么?”
颜维不说话了。
傀郎只得看向杨祈安,杨祈安不自然地眨了眨眼,右眼灵动地卷上抹笑意,心虚地遮掩自己刚才的表情,他把傀郎垂在自己手背上、轻扫发痒的发尾顺到他的背后。
“或者,在这种金属关节里装弹片,把金属骨骼磨尖,当作暗器,趁对手放松警惕,biu——”
…
所以,这一招,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机会放这招出来了。
Young战队,第一轮角斗赛,第二场,傀郎出战。
最开始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莉莉和颜维其实不太赞成,但等到角斗赛程的安排下来之后,他们二人又不再笃定坚持了。
威亚那参加角斗赛的频率非常之高,他本就体格健壮、身手敏捷,再加上想为他儿子多争取点物资,想赢的心比谁都要强烈坚定,站上角斗场的那一瞬,那种不顾自己生死、不惧一切疼痛都要置对方于死地、拿下胜利的气势,就已经吓软了不少人的腿,除非双腿都是义肢。
所以,和威亚那对上,是迟早的事。
人都怕死,人都自私,无可厚非,反正不重要先生还有十次容错……
他们是这样想的,而杨祈安,在询问了傀郎的意思之后,就没有劝阻过。
“本次出战,和近期状态十分火热的威亚那对上的,是young战队的新人!他的名字是——呃……这个字怎么念的?”
“祪,gui,哇塞很酷的名字!哈哈,我相信,这会是新升起的一位角斗明星战士!”
“是的,是的,气势就很不同,哈哈……”
解说几乎是硬着头皮调动气氛。
场上的氛围很诡异,角斗场内,从未如此安静过。
威亚那势头正盛,新规之后,他儿子不得不上场,几乎没有什么悬念,输掉了肺脏。
于是威亚那的胜利,带着彻底的血腥和暴力,杀红了眼的选手,呈现出极有观赏性的赛事,得到了上层的打赏,变成了高昂的积分,化成儿子体内最先进的燃油炉。
他很清楚,自己迟早都会死,仅剩最后一次容错,也许今天,他输掉了这场,就会生理性死亡,被放逐到废城。
“这并不恐怖,恐怖的是,我儿子还要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苦苦挣扎,每周都要来受一次苦……”
威亚那在开赛前,死死盯着傀郎的眼睛,这个纤瘦长发的男人身上隐隐透出一股可怖的气势,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叫人心底发寒、肝胆直颤。
“所以,这个世界上,我只怕一件事,那就是我十四岁的儿子没有足够的物资,不得不参加角斗,为了活下来,拼死获得胜利,在这炼狱熔炉里被折磨虐打至死!”
我只怕这一件事,所以我不怕你。
一位绝望的父亲说完了他宣战的话,既感人,又气势十足,上层的粉丝被感动,打赏的音效被环场扬声器播放着,积分到账,儿子的生活就有保障。
现场的粉丝对着对面的傀郎竖起中指,喝倒彩和恶意的口哨声接连不断,这是打击一位降阶上等人的自尊心、唬住他,让他对这个场子产生畏惧心的低劣手段。
低劣,但有效,一般人早就脸色难看,面对威亚那带着杀意的双眼,没见过血和厮杀的上等人,本该双腿发软、浑身发抖才是。
傀郎慢条斯理地顺了顺乌发,橡胶圈绑四圈太紧,绑三圈太松,他找来了杨祈安的细柄扳手,当成发簪,可惜上场前被收走了,现在只能尽数披着长发。
他还是穿着杨祈安的大T恤和牛仔短裤,对面的威亚那张牙舞爪,义肢上的某根手指还带着未被洗净的组织液和粉色的血,也许来自上次他对手的眼珠。
杨祈安坐在十二点钟方向的包厢,那里是参赛战队的观赛室,傀郎看得见他。
就算知道自己的身份,祈安还是在担心自己啊,那只右眼,瞒不住什么事。
但那只左眼,也的确平静无波。
左右两只眼,在杨祈安漂亮的脸上割裂成两种表情。
“是啊,在这个该死的世界里苦苦挣扎的不止有令郎,这个世界也夺走了我爱人身上的一些东西,那些东西我很喜欢,也很珍惜。”
珍惜到,在青烟山的鬼林里都不曾亲手夺走。
珍惜到,在守城大战被当作代价和礼物送到手里,直到召唤结束,都不肯松开握着他那只眼睛的手。
珍惜到,在警察局会议室里,即便是张打印稿,也舍不得弄脏左眼的位置。
“他的左眼再也哭不出泪水了,他的手臂也不再温热了,这个世界实在欠我良多,所以,这个世界的确该死,你只是另一位受害者,我怜你,我会允你召唤我的机会。”
他们,全都该死,可惜,我不能就这样大开杀戒。
“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傀郎说完,整座角斗场都陷入了诡异的沉默,接着就是窸窸窣窣的议论,不知是谁爆发了讥讽的大笑,随后便是呼啸一般的嘲讽与叫喊。
可这也最终如海潮般平息,傀郎立于场内,分明是微微仰视着看向威亚那,但在打着队徽的赛场灯光下,他的目光却有如烛火幽幽中,神明投下的垂怜之眼。
威亚那的眼神发直,心头猛颤,几乎要跪下去,解说尬笑着硬着头皮调动气氛,等待角斗赛回合钟声敲响。
第137章
“好吧, 召唤许愿?这次的赛前狠话环节还真是有趣……那现在,就让我们期待二位选手,尤其是这位新人角斗士会有怎样的表现吧!观众朋友们, 你们的呐喊声太微弱了!直播间的朋友们, 你们的打赏助威与弹幕嘶吼又在哪里?刷起来——”
叮叮叮!
回合钟发出快节奏的三声脆响, 相比解说徒劳的聒噪,这宣告血腥视觉盛宴拉开帷幕、厮杀正式开始的高亢钟声, 才真能叫人高高拎悬起心脏。所有人都不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双唇紧抿,脸色涨红,凝神握拳, 按捺狂热。
像被人用尽全力按压到底的弹簧,只需要一次见血的攻击, 就能松开双手、彻底释放。
所有人都在等待这点燃全场的血腥伤口,且无论这血来自于谁。
万众瞩目,屏息以待中,场上氛围也陡然一变。
角斗场顶部悬挂的聚光灯一转打光聚焦点,两边的队徽掠过各自所在半场的观众席上方, 投射向双方角斗士的背后, 队徽下方, 代表着容错机会的放逐之灯已经点亮。
巨大的环状墨迹中,扬起了一面古战场的旗帜, 旗帜上写着一个古汉字, “楊”。
在旗帜的下方、傀郎的身后, 亮着十盏灯,一整排的放逐之灯几乎要晃花威亚那的双眼。
而威亚那的身后,只剩孤零零的一盏。
沉默, 对峙,如同猛兽捕猎前的蓄力,威亚那紧盯着傀郎,一步一步,试探着、安静地踏进傀郎所在的半场,紧张的气息沉重地在半个角斗场内流淌,威亚那不知对方深浅,不熟悉对方攻击套路,这个新人神色淡然,却又胡话连篇,让他难得慌了神。
不行!不能慌!威亚那眯了眯眼,他压低了上身,义肢上细小的齿轮发出细微的高速旋转声,有人在他钢铁骨架外层的树脂肢体轮廓上,用记号笔写下了“Winner”的字样,笔迹不算稚嫩,透着一股故作成熟的逞强。
祪,这是一个降阶下来的,听说是来自上层的人。
这种人能有什么角斗本事?看上去不知深浅,也可能只是故作姿态、假装镇定高深。
或者,也可能这人的脑子的确有问题,竟胆敢在角斗场,这个属于鬼城至高管理者的产业里,说出这个世界该死、这个世界欠他良多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来,角斗场就在巨神像灯眼的正下方,管理者都在看着呢。
他还说他怜自己,会允自己召唤他的机会……还有,实现愿望……
这话到底什么意思?
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威亚那轻轻甩头,眼神不移,严阵以待,努力集中精神,寻找祪的破绽。
傀郎却连应对的架势都不摆,他微微勾唇一笑,薄唇浅淡,唇角锋利,笑意浅浅,脚尖微分,像身着薄纱长袍的古代贵族,抬手提腕,翻掌向上,指尖向前,指向威亚那。
——请。
全场哗然。
观赛室内,只有杨祈安轻笑出声,其余三人都对这堪称是挑衅轻蔑的动作瞠目结舌,彻底傻了眼。
威亚那的怒火果然一瞬就被点燃,脸部肌肉狠狠抽搐了下,表情立刻变得狰狞凶恶,他那双被改造过的腿参考了兔,大腿肌群的位置在内侧装了细密的齿轮发动机,破损的外壳能看到里面正在燃烧的机箱。
发红、加速,汽油味和燃烧味预示着攻击将要见血,病态兴奋的欢呼声立刻从看客的肺中和嘴中爆发而出。
“揍他!揍扁那张漂亮的脸!!”
“上层来的装货!”
几乎只用了两个眨眼的时间,威亚那就拉进了他和傀郎之间的距离,愤怒之下,他的速度冲过了头,身后拖出了一道滚烫的蒸汽烟。
而过快的速度则直接导致了他攻击的草率,他露出了些许可供反击拦截的破绽,但他提起的重拳在每个指骨关节都配重加铅,铅块加重质量,自然加重惯性,如果想要反击拦截,就得冒着挨他拳头的巨大风险。
这个祪,应该没有类似的战斗经验,他的动作也迟缓得离谱,应该不会被反杀。
这样的每一击都将疯狂消耗体力,但如果一击即中,威亚那就能轻松拦腰打断这个纤瘦男人的脊柱,角斗将轻松宣告结束。
那张过分白皙的脸就在拳下,圆领T恤不太合身,过分宽大,露出了脆弱纤细的脖颈——
威亚那没有犹豫,队徽在他身后,那是他还在中层时拍的全家福。
接下来的一切却都像慢动作。
重拳狠狠击出,拳风甚至带着引擎的轰鸣,可祪那头顺滑冰凉的乌发却像是给燃油炉降了温。
傀郎只是看似轻巧地后退两步,实则动作极快,长发保持着静止的惯性,扬起的发尾甚至还留在原地,轻扫过威亚那已经到来的拳头,随后,他的重拳像是熄了火,断了线哑了弹,无力而沉重地砸进地面,这记重拳直接把水泥层砸成了蛛网状的碎裂。
观众们发出惋惜的嘘声,随后便再次大声呐喊助威,再来一拳,再给他一拳!
可只有威亚那自己知道,这不是打空了这么简单。
拳面上传来的冰冷刺痛,似乎带着某种不祥的气息,义肢居然也能感受到危险吗?尽管为了角斗,痛觉早已屏蔽,但义肢的表面像是有霜雪在蔓延,他的半个拳头都深陷在角斗场的地面中,可无论怎么发力,神经都无法传导指令,义肢深处的神经引擎因为低温失灵-
低温警告!低温警告!请保持正常的生命元件运行温度!
加装的视觉模组疯狂弹出安全警告,威亚那双脚踩地、腰腹发力,心头的慌乱再也止不住。
这种时候,如果祪攻击了他,他该如何……冷静点,冷静点,这是钛制活扣,可以把手直接卸下来,弹片反击,咬咬牙,直接把表皮撕开,活扣的按钮就在肌肉层下……
傀郎轻轻地,把手搭上了威亚那的肩。
这一招,我已经知道了。
不过,他好像也没有机会放这招出来了。
傀郎的语气悲悯而平静:“会痛的吧,义肢屏蔽了痛觉,但你的左肩还是血肉之躯,不是吗。”
“……哈?!你,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疯了。”
角斗场中,不抓紧机会拿下胜利,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
“我说过,这个世界该死,你只是另一位受害者,我允你召唤我的机会。”
这个祪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威亚那的血肉肩头清晰地感受到了他掌心的寒意。
接下来,他只觉得外界的声音在离他远去,视觉模组慢慢模糊,眼前接收到的视觉信号变成了一片片雪花点,角斗场、观众、解说、下层城区、鬼城、儿子、废城……都在远去。
威亚那此生,从没有见过明月,没有见过树木,他出生在赛博鬼城的中层城区。
可此刻,一轮月,一片林,就这样出现在眼中,他偏偏就是知道那是月,是树。
“……我们看到,祪仅用一只手就摁住了威亚那的肩膀,制住了他,威亚那不动了,无法反击……”
“……站起来啊!废物!快反击!”
“把你那该死的拳头从地里拔出来!!”
“……爸爸……爸爸,拜托……”
嘘。
一切寂静了,山中下着大雪,明月高悬空中。
那只搭在肩头的手发了力,把威亚那深深、深深地摁了下去。
他跪在了地上,地面是残破的黄色方砖,上面有些尘土,不远处有座神像,围栏圈住了那座神像,上面写着“青烟山开发项目,施工方:中建三局”。
“真是出了鬼了,大夏天的下暴雪,热搜上挂了几天了,说是我们中建三局承包项目的风水不好……”
“也是,毕竟之前才死过人,那人被分尸好几块……”
遍布全身的阴寒终于从头项散去,威亚那在这样的幻境中夺回了自己身体的控制权,他抬起了头。
那是一座神像,被修缮过,眉眼竟像极了杨祈安战队的新人——祪,尤其是那只刚刚抬手提腕,翻掌向上,指尖向前,指向自己的手,简直一模一样。
这只手同样翻掌向上,不过,掌心内盛着一枚同心圆状的绿色石头,石头上拴了红绳,另一头则系在神像的小指上。
神说,“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他问自己有什么愿望……
“可笑,这又是什么东西,说得像你能实现我的愿望一样……难道你真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幻境?黑客技术?所以这个人之前在上层负责信息技术相关?他入侵了自己的视觉模块吗?
威亚那很想嘲讽出声,毕竟言语的挑衅试探也是战术的一部分,对方给出的反应都是可以用作判断依据的战斗信息。
可在神垂怜一般的平静目光中,嘲讽的话头不自觉变成乞怜的话尾,威亚那那双被血腥和绝望涂满的红血丝的浑浊双眼,里头掺了些小心翼翼的疑问。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有多颤抖、多微弱。
可即便这回应再微弱,祪也能听见。
同样,角斗场内的所有人,直播屏内的解说员,还有观赛室里的杨祈安,都能听见。
杨祈安猛地站了起来,脸色慌乱惊恐。
……作弊。
那个词,那个曾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的词,此刻终于被他抓住了。
不知怎的,他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神,人,角斗。
“他在干什么……别这样!”
神再问,“威亚那,你有什么愿望吗?”
定睛一看,祪那垂怜的眼神实则透着森森鬼气,神轻抚肩头、垂爱人间的手掌,实则是白骨一般的钳制和操控。
傀郎蛊惑着,乌发垂下耳际,T恤牛仔裤,在威亚那眼中,变成了曳地的白纱交领,及地的白袍拖着一地血,像走过谁人的血泊,肩头苍白白皙的指尖上都是血肉,像割剜过谁的脸。
“……难道你真能实现我的愿望吗?”
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自觉地想要相信你呢?
“可以,”傀郎叹了口气,“我怜你,你可以大胆地请愿,只是,祪庙的神早就不是神了,你有事求我,必不得善终。”
即便如此,你也要求神吗?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不得善终”而退缩,因为求到傀郎这里的,除了那个对爱情贪婪,渴望生生世世姻缘的小导游,其余的所有信徒,几乎都走投无路,像是身后只有一盏枯灯,却还要拼死守护。
比如杨家祖母。
比如守城大将。
比如威亚那。
“你们都是我最忠诚的、最怜爱的信徒……青鸟啼血,可这里没有尸体。”
威亚那双目发直,晃了晃身子,点头,起身。
“威亚那站起来了!角斗还在继续!比赛没有结束!尽管我们看不懂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这位新人有什么手段,但……”
角斗场的解说一向十分具备职业操守。
可现在,他说不出话来了。
威亚那的拳头顺利地从水泥地中拔出,义肢上沾着血肉的那根手指,接着,他狠狠地、毫不犹豫地,把义肢戳进了自己的颈动脉中。
汽油和鲜血齐齐喷溅,三四米高的主动脉血压直冲飞过的直播镜头,鲜血糊了全屏。
尸体在这里。
青鸟启唇,青鸟啼血。
“傀郎!停下!”
杨祈安不顾阻拦,冲到观众席的最前方。
但他还是来晚了,观赛室的队友不能进入角斗场,这些毫无意义的阻拦还是耽误了他干预的时机。
他来晚了。
他看见傀郎站在血泊中,静静地望着倒下的威亚那,青鸟的每句话,都被嘴边溢出的鲜血呛住,变成了徒劳的口型。
但傀郎能听见。
愿望吗?什么愿望都能实现吗?
那我想要儿子平安顺遂,我想要……陪儿子长大成人,我还想再见我妻子一面,我……
威亚那倒下的方向,正对着他身后的队徽,全家福中,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可中层的降阶处罚往往以家庭为单位。
他太累了,那个月没有完成生产任务,他连累了全家。
你想让你的家人复活吗?你想回到过去吗?
威亚那说:“不,我不想,我不想回到中层城区了……神啊,求您,如果有来生,让我和我的家人,在一个安宁时代生活吧……”
神说,不必等来生。
角斗结束,从未有角斗士在角斗场内自裁,这种行为没有任何好处。
解说、所有观众,都懵了,角斗场内鸦雀无声,威亚那的放逐之灯甚至还亮着,后台工作人员没有处理过这种情况,角斗士没有熬到清算环节,而这一切发生得也太过莫名。
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祪身上,杨祈安的心慌乱地狂跳着。
傀郎在杨祈安的视线中,微微抬起头,似笑非笑地,沐浴在灯眼的光芒中,死去的神,和伪神对视着。
角斗场的正上方,是巨神像的灯眼,鬼城的管理者正在注视着一切——
作者有话说:下章第三世结束
第138章
作弊。
只有杨祈安清楚地知道, 傀郎这是在“作弊”。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只是对这种直觉感到十足的惶恐,他也不清楚傀郎会因为这个所谓的“作弊”遭受怎样的处罚, 更不知道谁会去处罚他。
毕竟, 除了杨祈安之外, 没有人将祪的胜利与“作弊”联系。
至少现场狂热尖利到疯狂的欢呼声不会这么认为,这是一场伟大而精彩的胜利, 甚至超越了角斗胜利本身的意义。
一个所有人都幸灾乐祸、轻蔑鄙夷的上层降阶人, 在第一场角斗赛就如此轻松且优雅地拿下了这场血腥而戏剧性的胜利,这是在这场比赛前,所有人都没有见识过的发展。
精彩的胜利从不缺打赏, 更何况傀郎这场比赛所带来的后续影响,还远远不止是这样。
这影响, 不亚于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
厮杀肉搏的确能够带来足够的视觉刺激,但傀郎的胜利是心理层面的碾压,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他轻巧的闪避、过分灵活的身形,他摁住威亚那的肩头时, 威胁动作的举重若轻, 还有那些意义不明的“许愿召唤”……
角斗能够最大程度地放大兽性和慕强心, 崇拜力量,崇拜死亡。
有人却能在这样的环境中超脱一切, 神色淡然, 对手当场自裁, 惨烈而死,可死亡的目的,竟然是以尸为祭, 向他请愿乞怜。
祪的对手不是威亚那,他从一开始就说了,该死的是这个世界。
所以,胜利之后,他没有欢呼,没有兴奋,只是仰望灯眼,就此,傀郎让这场胜利,变得更像传/教。
“祪没有接受采访,角斗赛结束后,他仰面凝视高空,同灯眼对视良久,巨神像的目光如同圣光,直直打在他姣好的面容上,乌发垂落,神色漠然,满地鲜血,他洁身孑然,这样优雅的角斗厮杀和神秘的血腥暴力,鬼城从未有过!”
“是的!距离这场角斗赛已过去两日,可观众的热情丝毫未减!街角墙根,到处都是这一幕的涂鸦画像,寰咀湾商厦的巨屏也循环播放着这一幕情景,young战队的旗帜成了某种精神的象征……直视巨神、审判鬼城,我们该死!我们有罪!天呐,这种行为放在一位突然被降阶到最底层的上层人身上,简直太……”
简直太,太难以形容了,解说员都语塞了。
重播节目的外景镜头正好给到了寰咀湾商厦,此刻,巨屏上,那晚傀郎闲适的姿态如同贬入凡间后仰望月亮的谪仙。
镜头拉近,全身特写。
污染颗粒物和高耸的海堤遮天蔽日,在这片永远灰蒙蒙的鬼城中,傀郎与商厦等高,纤长的大厦,纤长的屏幕,播放着傀郎颀长纤细的身形。万千肮脏廉价的霓虹灯勾勒出城市的粗线条,而镜头中的傀郎却沐浴着巨神像灯眼的光,他和现实中的灯眼光芒,像竞辉的两轮月亮。
他脚踩下层城区,比肩中层城区,仰望上层城区,俨然是一尊通天贯地的巨型赛博神像。
角斗落幕,傀郎不发一言,所有人的目光却随着他一起,向角斗场的正上方看去,下层城区的人有了抬头仰望的勇气,有了离开底层的希望——
神说,这个世界该死。
神说,威亚那,你只是另一个受害者。
神说,你有什么愿望吗?
于是,威亚那就像一名信徒,为了愿望,献祭生命。
“简直太……简直太伟大了,他像一个神迹,月晖只是存在,就能蔑视所有灯光。”
重播节目的解说员控制不住自己澎湃激昂的情绪,这句话就如不受控一般地喃喃说出口。
只是,崇拜无畏者和信奉挑衅者的区别,有时只有一线之差。
这档重播节目还是没有播完,很快,节目就被鬼城新规定的通告广播生硬打断,巨屏上换成了对各层城区最新管理条例的解释强调。
街上,义肢专用五金店的老板正在自己的门面上绘着直面圣光的图,节目被打断,他发出一声冷笑,继续埋头,用荧光笔为涂鸦中的祪点睛,泼墨黑漆的长发,金属银色的目睛。
莉莉低着头,快步从他身后走过。
杨祈安的维修室锁死了卷帘门,里面的第二道铁门发出沉闷的弹簧压动声,阖上后发出一声巨响,莉莉回到了战队基地,再三确定没有人跟来,才摘去脸上覆盖的伪装涂层。
“太恐怖了!下层城区的大街上全是涂鸦和旗帜,下水道和废桶里都塞满了用完的喷漆罐和荧光笔,就连清洁机器人都被中层人用网兜和床单抓住,在外壳上画了我们战队的队徽……”
死水里突然诞生了一尾活鱼,接着,就是第二只、第三只……
死水里一直都有鱼,只是没有光芒的时候,鱼眼会退化,久而久之,鱼便以为自己从未见过光。
这时,只需要一抹幽月,趋光的生物本能,就会聚集如星火萤光,直至燎原。
颜维既痛快,又担忧,“管理者不会宽容放任的,我们怎么应对?”
怎么应对?
莉莉答不上来,华雁倒是个不知轻重的,年轻人更容易把事情想得简单且偏激,哪怕这件事往大了说就是场革/命。
他找对面五金店老板约了稿,义肢上现在已经画了幅袖珍版“祪蔑圣光”图,“有什么可应对的,我们可什么都没干,不就是抬头看了一眼灯眼吗?有本事来抓我们啊!”
说到这个,莉莉的脸色就更难看了。
“抓我们……可刚刚在街上,一个巡回机械警我都没见着。”
这是啥意思?
这下连华雁都不吱声了,他下意识往杨祈安的方向看去。
杨祈安没发表什么高见,他甚至都没在注意听队友们的对话。
他撑着脸岔开腿坐在沙发上,坐姿不羁,脸色憔悴,这两天他熬红了右眼,一直盯着前天晚上那场角斗赛的回放,捏着触摸屏遥控,一帧一帧细看。
作弊……作弊……
还有,到底什么叫“这次是他不得善终”,因为喜欢自己,所以主动参赛,最后不得善终?
为了保护自己不在角斗中落败放逐,参赛干涉了角斗规则,这样就会让傀郎不得善终吗?那可是傀郎,即便是鬼城的管理层和傀郎对上,杨祈安也丝毫不担心傀郎的安危。
杨祈安总是琢磨不透他,越琢磨,就越耽溺,耽溺到哪怕是青烟山浅滩那种地方,都心甘情愿被淹死的程度,蠢得他这辈子看到傀郎就想逃,生怕自己再蠢一生。
这一连两个晚上,杨祈安都没怎么睡,他一闭眼就是傀郎当时俯身附耳、靠近威亚那的神情。
那副神情,他在前世的梦境里见到过。
在杨将军求神助他守城三日,把左眼当成礼物送给傀郎的时候,还有青烟山上,小导游要跟他系红线、索要生生世世的姻缘的时候,傀郎都露出了那副神色。
那种,半蛊惑,半得偿所愿的神色,让傀郎本就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变得更加阴森,像个真正的艳鬼,靠樱唇吐出的鬼话骗取人心、生剖硬剜。
所以,这一世,他想通过和威亚那的角斗,达成怎样的目的呢?
“不管是怎样的目的,都和我有关吧……”杨祈安自言自语的叹息吐出口中,傀郎安静得像一抹冰冷的空气,坐在沙发的另一侧。
他别着双腿,歪在沙发扶手边,曲肘撑着下巴,似笑非笑,伪装的人类呼吸总是幅度一致、频率均匀,像个精致的木人偶瓷娃娃,“当然和你有关。”
杨祈安“啪”一下,摁灭了角斗回放,把遥控一丢,长舒一口气,后仰着靠在沙发靠背上,后颈自然放松,贴合靠背顶端的弧度,喉结突出,滚动,颈动脉微微跳动,像温热的勾引。
“……对啊,肯定跟我有关,我又不傻,你在契机后降临,目的不就是取我性命吗?而你每次一露出那个迷人的诱惑表情,我就离死不远了,你会在收取了我的好处或者代价之后,杀了我。”
守城战役,他和他的马被活活用霜冻在城门口,傀郎挖眼伏肩,杨将军守城三日,壮烈牺牲。
浅滩亲昵,他被傀郎拖下水,水中交颈相缠,傀郎翻身而上,骑在他的腰胯上,把他摁在水底,以吻封缄,杨祈安心甘情愿地窒息而亡。
那这辈子呢?
“这辈子打算怎么杀我?跟威亚那有关系?你真要帮他实现愿望?”
傀郎笑得无声直颤,他向毫不设防的杨祈安伸手,自上而下地顺着喉结往领口里摸,悦耳的声音带上了熟悉的蛊惑。
“你很快就知道了,你会喜欢的。”
…
的确很快。
“……杨哥,杨哥……杨祈安!!”
再醒来时,沙发靠背都陷下去一个慢回弹的坑,杨祈安睡得腰酸背痛,可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沙发的对面是熄灭的直播显示屏,屏幕光洁,倒映着自己,他的脖子上有一道相当明显的青黑手印,淤青发紫发黑,手印掌心的位置正对着他的喉结,像有谁在他睡梦时狠狠掐住了他的脖子,又可能只是神明的轻抚,而凡人无法轻易承受。
可现在,叫醒他的华雁却像是没有注意到这些似的。
“哥!该怎么办……”华雁欲哭无泪,无措和绝望满溢在他那双清澈见底的双眸中,“管理层的消息,指名你去参加下一场角斗邀请赛。”
邀请赛?
邀请赛是角斗赛的一种特殊机制,由角斗场管理层指定对手,指定比赛形式,目的是达到最佳观赏效果。
杨祈安揉着酸重的脖颈,坐起身来,环视了一圈,没找到傀郎的身影。
他清了清嗓子,“……什么意思?跟谁?”
“跟威亚那的儿子,那个十四岁的少年,打……打一灯赛。”
一灯赛?!
…
“这就是你给我设计的死局?”
傀郎趴在杨祈安的肩头,点头称是。
杨祈安深吸了一口气,“……那你为什么要说我会喜欢?”
“你不是很喜欢造反吗?杨将军。”
杨祈安无语地扯了扯嘴角,看着对面那个仇恨恐惧溢满眼眶的十四岁少年,将方才深吸的那口气,又无奈地轻轻叹了出来。
傀郎,好设计。
守城、执念、正义,这三世的每一场死局,都能叫杨祈安义无反顾地走进去,可每一世,傀郎做的都是庇护之事,偏偏杨祈安就是不得善终。
这一世也许会例外?毕竟……这个世界的死亡,是放逐。
“你……好样的。”
在观众担忧含泪的眼中,杨祈安突然轻笑了声,抬手摸上自己的肩头,神色颇有几分无奈的笑意。
可那里分明什么都没有。
傀郎趴在他的肩头,寒霜不再收敛,杨祈安的燃油炉功率受到了极大影响,他反握住杨祈安的手,附耳喃喃:“是你说的,输赢得失生死,你不在意,这个世界的规则像个骗局,但你总是个英雄。”
你是英雄,让我推你一把,让我用你,推这个世界一把。
傀郎和威亚那的那场角斗,也才过去不过短短数日,可角斗场的氛围已经彻底变了。
入场前,巡回机械警没收了所有画着“祪蔑圣光”的应援图,禁止情绪激动的观众入场,那些人就不是来看角斗赛事的。
“解释!请管理者给我们一个解释!为什么要安排这场一灯赛!那个孩子明明还有五次容错的机会!你们现在强行让他打一灯赛……他……”
“杨队长不可能对他下杀手!你们在逼迫杨祈安自裁!”
“解释!是因为祪蔑视了灯眼圣光,挑衅了管理层权威吗?”
“今早,祪被发现死在下层城区街头,是不是你们巡回警干的!”
诸如此类的愤慨反抗,绕在角斗场的外圈,和圆弧的角斗场形成了一个同心圆。
自高空俯视,就像一枚握在神掌心的平安扣。
杨祈安站在角斗场的中央,只对那名少年说了一句话。
“活下去。”
接着,杨祈安就力竭一般,突然跪倒在平安扣的中央。
他体内的燃油炉因低温停止了工作,像是有人在他体内,下了一场前世六月的大雪——
作者有话说:14-19江苏出差[爆哭]
我尽量不断更,更不了会提前跟宝宝老大们说,白天工作,晚上回酒店写日更,所以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会比较晚[合十]抱歉抱歉老大们,追连载辛苦了!!!感激感激(一腔热恋孤决却无处发泄 遂抓来读者老大深吻猛亲)(斑马撅嘴)
注:文中将胜利比喻为传教只是个形容。
第139章
角色「杨祈安」被放逐后, 同傀郎在废城待了不到三日,【色欲】值完成了一个大剧情点的累积,现已直逼80%的刻度线。
这个小世界的培养提取进度也很顺利, 主系统很满意。
现在, 离培养皿完成实验目标——【色欲】值100%提取完毕, 还差位于「杨祈安」最后一世的关键剧情点。
差不多可以准备启动结局收束器了。
青鸟的最后一声血啼,尚需要最后一具尸体来献上祭血。
…
人总是很容易爱上那些跋涉已久的碎片。
而这大约是因为岁月瞬息、人生短暂, 于是那些被千百年光阴加持, 跨越世世代代的普通物件,居然也成了珍贵的文物,化为历史的眼泪, 承载各种想象,被人用俗话酸话去臆测, 赋予过时的平凡以新鲜的浪漫。
比如博物馆里某颗千百年都未曾发芽的种子,在当时只是一粒不能开花结果、还未诞生就已死亡的生命,可小导游会举着小旗子说,“也许,这粒种子是在等千百年后才会到来的一只蝴蝶。”
比如教堂上透过千万轮日月的彩窗, 在当时就只是画师工匠平平无奇的彩绘作品之一, 可就因为被日月照射千万次, 小导游会感慨,“日月是它的风景, 它透过的日月是我们的风景。”
还有, 比如在霜雪中生长了千百世的鬼林, 树皮石面上的人脸早已模糊,成了某种自然奇观,它们地理学家记录研究, 当作是大自然与岁月变迁的鬼斧神工,命名为“人面树”,赛博鬼城的人将此视为某种威慑意象,把它们和鬼城革命的先驱——young战队的队徽融合,设计成为革命精神信仰的标志。
再比如……这枚同心圆。
或者说,这枚奇怪的平安扣。
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杨祈安的手心中,和梦境中那枚已经被傀郎收下的玉质平安扣不同,这枚平安扣是前世那个杨祈安被放逐后,和傀郎一起做的。
它用血管和电线制成,心脏主动脉血管厚而韧,从心脏剥离下来后首尾相接,用橡胶圈固定,初具平安扣的雏形。
绝缘电线外层包裹了一层红色的绝缘胶,那种红看上去比已经脱离身体的主动脉管鲜活艳丽得多,把这些电线顺着主动脉管圈再绑一圈,加粗这个平安扣环,铜丝编成中国结,绕在平安扣的下环,固定,垂下的多余铜丝剪细,做出流苏的模样,再在每一根流苏外裹上金箔,烧红。
——这就是他的神为他、且用他亲手做的、新的平安扣。
杨祈安记得,当时,前世的自己仰面躺在废城的海边,视线对准天空,视野中,不甘心的废弃飞行器发动着还没锈蚀完毕的引擎,想飞跃过海堤,回到鬼城,回到曾经的生活、曾经的家。
除此之外,空中别无一物,只是空,没有灯眼,没有神明。
傀郎趴在他的胸口上,用血淋淋的手,拿着这东西,说以后就用这个护佑杨祈安。
“……如果,如果你的手不是刚从我的胸口拿出来,这颗,这颗心也不是从我这掏出来的话……”
那你这护佑的话还蛮有说服力的。
傀郎困惑地凑近,一撑杨祈安的胸口,往上趴了趴,挡在杨祈安视线的正上方,乌发垂落,困出独属于二人的一方天地。
这一方天地,同样不见天日,杨祈安目中再也不是空,也再也没有海堤那边鬼城的过去,他的眼中就只有傀郎,前不见往世,后不见来生。
傀郎衣衫不整,T恤本就过分宽大的领子被杨祈安粗暴地撕开,胸骨裸/露,单薄苍白的胸肌上满是青紫掐印和暧昧吻痕,黑发白肤,圆润的肩头裸露在外。
“不可以吗?拿走你的心。”
他没等杨祈安回答,以近乎天真的表情,自我反省了一瞬,
也对,结了姻亲,圆了房,他们缺的是交杯合卺,既然是交杯合卺,那就没有只让他饮杨祈安心头血的道理。
交杯合卺礼,合该礼尚往来才是。
然后,傀郎就……
回忆到这,此刻,杨祈安苦笑一声。
他看着掌心里那枚不伦不类的平安扣,收紧了五指,抬手把它贴在了胸口的位置。
隔着一层胸膛,杨祈安这颗冰冷的心脏和平安扣共鸣着。
“杨祈安,就差你了,去吧。”
杨祈安收敛了神色,不舍,割舍,释怀。
他已于长阶前犹豫数月,如今,只是释怀也用了良久,终于还是迈上了这节纯白的阶梯。
身着长袍的无面神使捧着一抔流沙,黄金一般的沙土在他的掌心中回旋流动着,每段碎片、过往、记忆,都会被这流沙吞噬。
“斩神使走出时间,凌驾世事,第一步就是斩断自己的记忆,不为过往来生所困,才能公正洞察,成为神的规则。”
杨祈安点了点头,握着那不伦不类的平安扣,盯着流沙的漩涡迟迟不肯放手。
无面神使的语气重了几分,他没有表情,却向杨祈安传达了几分威压与敬告:“杨祈安,你有神心,你曾经的凡胎肉身,已然四肢五脏、俗根宿疾俱去,神心已催你生出新骨,这般天资,不要浪费,放弃过往,即可成为斩神使,万神之上。”
是啊,人总是很容易爱上那些跋涉已久的碎片。
他明明能看透,自己这种对过往的爱,其实是某种浪费,可为什么就是放不下呢?
这一世,他在契机前就召唤了傀郎,成为斩神使之前,他还是捉鬼师、擒人者,不缺尸体,青鸟数次高啼。
可神未曾苏醒,傀郎一次都没有到来。
再过两年,他等到了此生的契机。
已经等到契机了,他早就等到了。
但傀郎还是没有出现。
在继续空等和登上斩神使圣阶之间犹豫良久,今日,杨祈安终于还是做出了决断。
无面神使的话并没有劝动他,可这颗在他胸膛里跳动的冰冷心脏,却提醒了他。
对啊,成为斩神使吧,如果是斩神使的话,找到神,找到他胸膛中这颗心曾经的主人,应该不会很难的。
平安扣就这样湮灭在流沙中。
“礼成,明日,你将成为新的斩神使,不在三界之中,不受梦境捆缚……”
明日。
那也就是说,今晚,杨祈安还剩最后一次前世的梦境可入。
“是。”
…
所以,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
他又回到了前世死亡的地方,废城的海边,海堤的外围。
这应该是前世被放逐离开鬼城、到达废城的第一日,因为杨祈安原先那颗属于人类的血肉心脏还在他的钢铁胸骨内跳动,心脏的两侧是已经罢工的燃油炉,代替了肺脏,却不再工作,表面布满了寒霜,霜路像极了肺叶,走出了气管血管还有肺泡的路线。
“生理性死亡只是一个独属于鬼城的概念,它并不等同于真正的死亡,那么问题来了,如果有来生,我们相遇的契机是按什么算呢?”
杨祈安抱着手肘,枕着自己的小臂,向傀郎提问。
傀郎觉得他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好笑,看着海,背对杨祈安,勾唇一笑,“没有如果。”
没有如果,必定会有来生。
“真霸道啊……所以,鬼城现在应该已经掀起了革命吧,这个走向和你设想中的一样吗?”
傀郎转过身,走了回来,坐在杨祈安旁边,一歪身子,躺在了他的小腹之上,长发就这样铺了杨祈安一身、一地。
“一样,但你也心情不错,所以我说,你会喜欢的,你的死,是改变这个世界的契机,照亮人心的第一束光,鬼城革命的导火索,信仰、精神……你就喜欢这样,死得其所,当大英雄。”
“别别,我可不是每世都能当大英雄,我上辈子可是个恋爱脑,被梦里的你蛊得五迷三道,关了拘留,留了前科。”
傀郎突然翻过身来,从仰面躺在他的小腹上,变成趴在他身上,嘴唇的位置贴近得有些靠下,暧昧得人头皮发麻,杨祈安立刻就坐了起来,遮掩着屈腿并拢。
傀郎似有所感,期待一般,伸探出舌尖,掠过自己浅淡的唇,留下一道似有若无的水痕,看得杨祈安眼神发了直。
见他看呆了,傀郎得意,有些俏皮地翘起腿,晃着脚,“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生生世世,都是我。”
这个杨祈安知道自己在做梦,他一半的身子在火热着回忆,一半的精神清醒着抽离。
所以他一边暗骂傀郎这笃定又得意的模样实在欠男人收拾,毕竟这长发艳鬼半点都无法让凡人生出敬畏之心。
一边,他又心惊。
傀郎那双眼,太深了,就像直视古井中的月,看久了就分不清是倒影还是更深的天。
所以傀郎的这句话,当时杨祈安尚不觉得,现在的他再次回到这段过往的梦中,又觉出点别的意思来。
傀郎是在对哪个杨祈安说话,眼前这个鬼城的杨祈安?还是每个在来生中回到这段梦境中的杨祈安?
可不管是哪个杨祈安,无论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梦捆命定吗?……那如果我脱离三界、跳出时间,不受梦境捆缚,或者我摆脱俗根宿命,我们还能……”
可这话,杨祈安问不出口。
因为前世的自己已经掀翻了身上的傀郎,义肢足够有力,掌心宽大,真如铁钳一般,握紧了傀郎的双手手腕,抬高,压过头顶。
前世的自己恶狠狠地吻了上去,废城的空气飘着海腥味和锈蚀味,傀郎却如霜雪凛冽,寂静到让人窒息,连弓腰迎合都像深冬的雪枝。
前世的梦像个囚笼,欲望的身体困住了杨祈安此刻绝望的问题。
也不知道跟神接吻算不算是种请神问神的方式,如果算的话,也许这个问题,真的能够传达给傀郎。
我们还能……在一起吗?
而之后的一切,就如前世发展一般,杨祈安已经重复过许多遍这段春/梦。
“不止上辈子吧,什么时候在梦里,你都会沦陷动心,这就是天意,你的梦捆命定之人,是我。”
听了这话,于是前世的自己狠吻了他一阵,唇瓣彼此折磨,牙齿一遍遍轻咬傀郎的下唇,细嫩冰冷的口腔内壁被火热的唇舌舔舐,杨祈安咬牙切齿道:“动心?真对啊,确实只有心是我自己的了,也只有心能为你而动了……”
这话没有别的意思,傀郎却深深地望进杨祈安的双眼,乌发散乱满地,看上去鬼气阴森却荼靡艳丽。
他突然森然露齿,挣脱了杨祈安的束缚,腾出一只手,亮出了尖利的指甲,反手捅进了自己的胸口。
“要看看吗?我也为你动心……”
前世的杨祈安却摇头,摁住了他伤害自己的指尖,十指相扣,低头深深吻了下去……
直到热已降温,废城边的海浪平息。
杨祈安最终还是没有看傀郎那颗以指开胸露出的冰冷心脏,他自己的心倒是被傀郎挖了出来,做成了平安扣。
“……所以,我们再次相遇的契机是下辈子的今天?毕竟,没了心脏,我剩余的生命元件只能支持一个小时的运行,这应该就是我此生的终点了……”
傀郎把那枚平安扣塞进了杨祈安手里。
杨祈安透过曾经自己的双眼再看一遍这一幕,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傀郎有些不悦。
不过,前世的自己……唉,这个杨祈安一直嫌弃小导游是恋爱脑,其实他也好不到哪里去。
傀郎的不悦没有被杨祈安察觉,前者只需要一句话,就能轻松叫杨祈安的理智宕机。
“吻我。”
杨祈安眸色幽深了一瞬,立马又扑了上去。
再次吻住傀郎的感觉,像极了重新把自己深埋在青烟山的雪中,突然,他手心里一阵冰,被傀郎塞进了一个什么东西。
是傀郎的心脏。
也是在他今生胸口里,跳动的那颗神心。
可当时的杨祈安没有反应过来,他坐了起来,愣愣地握着傀郎的心脏,义肢竟然微微发抖,生怕捏不稳,抓不住……
傀郎柔柔地贴了上来,胸口空荡荡的,像在等待着有人能重新把他的空落填满。
“接下来,你每吻我一次,就捏一下它。”
祪,已死之神,神之死神,心脏早已停止跳动。
但,
“看,我的心就是这样,为你而动。”——
作者有话说:物理动心(点头)
二改:出差回来了,修修
第140章
交换心脏的念头实在是蠢。
更蠢的是, 傀郎居然真的这么做了。
他到底为什么要怎么做呢?
就因为在废城的海边,杨祈安拒绝观看他胸腔里那颗为凡人悸动的心,只顾着扑上来, 紧贴身体、缠吻个不停, 所以他有些不高兴?
不高兴, 于是餍足的身体对爱人产生了更冲动的、暴力的侵略欲望。
傀郎剖了他的心,做成平安扣, 再送给他, 保佑他。
可真的等杨祈安在自己身旁死透冰冷后,这个世界又变得那么寂寞漫长,没有他, 赛博鬼城都静止了,蒸汽火车脱了轨, 和清洁机器人一起飘在半空中。
餍足的身体降了温,变成了气息全无的寂寞。
也许是为了消弭这种寂寞,也许是字面意义上的鬼使神差,傀郎便把自己的心硬生生塞进杨祈安的胸膛,哪怕他已经尸身冰凉。
傀郎的心本就死透, 不可能在杨祈安冷透的胸口里重新跳动, 可傀郎还是执拗着这么做了。
他欣赏了一下这个画面。
杨祈安没有起伏的胸口被傀郎剖开, 血管和电线连接处被暴力撕扯开,血液干涸在绝缘皮外, 心口留下的空洞却被另一颗心填满, 傀郎的心脏更为苍白冰冷, 在曾经火热、此刻寂灭的燃油炉中间安睡,像被杨祈安好好在心口收藏了。
“我就是这样,为你心动, 你应该更近距离地感受。”
至于杨祈安那颗被剥离血管、做成平安扣后剩下的残破心脏,则被傀郎装回了自己的胸膛。
他像捏橡皮鸭子一样,捏了一下那颗心,那颗新鲜死亡的心,被捏了之后还能勉强弹回,但指印无法复原,鲜血四溅,淋了傀郎满手。
傀郎很满意地笑了,笑得露齿,他几乎要把杨将军的那颗眼睛也拿出来一起欣赏把玩。
“你的心、你的眼……就这样,在我手里。”
留着指印的心脏被塞进神明的胸口,神被人污染,祪为爱情所堕。
真好,这种快感让傀郎满足心动,他勾唇欺身,吻住了杨祈安冰冷的唇。
交换心脏简直是鬼使神差的本能,填满彼此,我们无比契合。
这就是凡人的引诱。
这一世结束,自此,傀郎那敞开的胸骨像一座失血苍白的钟座,盛着还在流血的残损血肉。
至今,他胸口的创口都未能愈合,似乎在下一秒,这颗心脏就会像报时的白鸽一般,从胸口被指甲划开的窗口中蹦出来,布谷布谷,宣告杨祈安来世的再临。
我在你的胸口里跳动,我们曾经交换过心脏,来生一定会在相逢的第一眼就能认出彼此。
很浪漫。
但很可惜,这种事没能顺利发生。
此刻,傀郎坐在树杈上,垂着双腿,长发被树梢挂了几缕,他却不想费心去解。
“你迟到了,还是我迟到了?契机晚来,我送你的平安扣也消失了。”
树下的杨祈安却没回答,他怔怔地别开了脸,耳根处有些微红。
傀郎的T恤领口被扯大了,胸前也有一道纵行极深的伤口,而杨祈安现在站的这个角度,抬眼正好能顺着傀郎过分宽大的牛仔裤裤筒,极目深望……
他连大腿根部都纤细,双腿内侧的皮肉惨白如雪,膝关节却微红,像雪地上的血迹,复又被雪覆盖。
原来,神也会怕冷吗,还是这祪的人皮之相,本就塑得这般艳丽。
“真是过分,祈安,你害我想你了。”
此生,契机没有按时到来,杨祈安也没有召唤自己,就连那枚平安扣都无法被感知,似乎被谁丢进了湮灭之沙中。世界之大,时间之远,傀郎几乎以为他弄丢了杨祈安,弄丢了他红线另一头拴住的姻缘信徒。
也许是语气的熟稔本就容易被人误读为轻佻,这有罪之神,见到自己居然这般淡然。
杨祈安皱了皱眉,正了神色,不悦道,“……你胆敢对我说这种话。”
生气了?傀郎歪了歪头。
他坐在树上,微微探出身子,似乎这样能把杨祈安看得更清楚,T恤的圆领耷拉下来,形成一条情/色的通道,能看得见他的胸腹、伤口,还有快要掉出来的心脏。
看到那颗心脏,杨祈安识海一动,眉心揪了下,却又恢复平静。
“祈安,你是在跟我赌气吗?可你生命元件耗竭、慢慢停止运行的时候,你还在努力吻我……漂亮极了,比满青烟山的鬼林都漂亮……你是因为这件事赌气吗。”
当时,杨祈安视觉模块留下的最后画面,是接吻时放大的、傀郎的双眼。
是的,他接吻时没有闭眼,杨祈安发现这一点的时候,略带恼怒的眼神实在好看,让他想要珍藏那颗眼珠,让他认为自己干涉尘世的一切决定都没有错。
联想到这一幕,傀郎的语气变得过分热切,杨祈安不适地皱了皱眉。
这神情刺痛了傀郎,他直起身子,抬头看月,似乎在平息情绪。
再开口时,傀郎的不悦完全消失了,他还是那副淡淡的、浅笑的模样。
“……你总是能惹我不高兴,在我想要告诉你我有多为你动心的时候,你就只顾着解我衣服。”
“够了,别再说这种话,我已经找到你了。”
“找到我?”
送给他的平安扣都像被丢进了湮灭流沙之中,傀郎无法找到信徒,那杨祈安一个凡人,是怎么找到傀郎的?
确实,这一世的青烟山并不存在于尘世,杨祈安出现在这里本就奇怪。
傀郎本以为是契机,或者是交换的心脏,让他们重逢……
对啊,杨祈安没有发现吗?他胸口里跳动的,是傀郎的心。
杨祈安却没有耐心解释,他的心头莫名萦绕着一阵烦躁悸动,可他明明已经抛却前尘记忆,“你没有在躲我们,是伏诛,还是挑衅?”
听到这话,傀郎也难得愣住了,他终于知道从见面开始,杨祈安的反常是何缘故了。
——失忆。
和逗弄小导游时的傀郎不同,这个杨祈安是真的不认识傀郎了。
他的神色冰冷而正义,面对傀郎,这位斩神使也能做到如面对其他有罪之神一般,秉公处理一切神的罪行。
傀郎垂眸看着树下的杨祈安,彻底收敛了浅浅笑意,鬼气森森的双眸像闪了泪光,仔细一看,却又只是月色的反射。
他抬手轻抚胸口,胸口的那道伤便愈合了,早已冰冷的心百年未腐,被关进了傀郎的胸口中,不再继续坦然等待它原本的主人。
杨祈安抖开了一纸罪状,再次忽略自己胸口的异样,兀自将审判进行了下去,但他没有命令傀郎从树上下来,跪伏自己身前。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是这批斩神使中,动手最干脆利落的一个。
“祪,神之死神,已诞生千百年,凡人称为傀郎,以青鸟为诱,以神躯圣身承载凡人心愿,因其早已卸任神之死神一职,神职审判庭并未追究其强占青烟山、杀害凡人等过错。”
杨祈安停顿了片刻,还是继续念了下去:
“但在赛博鬼城中,傀郎以真名现世,擅自介入干涉了世界规则,以神力刻意塑造了凡人英雄,过早地结束了鬼城世界线。”
以神的身份干涉尘世规则,诱导凡人向自己许愿,推动世界线,以达成私欲,这是神的罪行。
这是神在帮人作弊,而这是绝对禁止的。
“你可认罪?”
傀郎轻笑一声,声音悦耳,在山间响起却徒增自嘲悲凉,细听这些情绪却又消散。
他定定地看着杨祈安,摇了摇头。
“何罪之有?又有何证据?”
杨祈安深吸一口气,自掌心幻出一柄长戟,为斩神使配备的弑神刃嵌在长戟的尖端,月色之下,折射寒芒。
他手持长戟,另一手在虚空中一挥,那纸轻飘飘的罪状便翻了一页,“战队登记表。“
姓名:祪
性别:男
年龄:?
出身:青烟山
战队意向:◎
原本填着“杨祈安”的位置,变成了一个不明含义的同心圆,像个讽刺的平安扣,又像系在两人手上的红线,突然被其中一人解开,另一神只得自己亲手把它们首尾相接,重新系成一个圆。
像衔尾蛇,像一道循环,兜兜转转,生生世世,回到原点。
“还有吗?”
当然还有。
杨祈安翻到下一页。
通天的商厦,巨大的直播屏,傀郎站在角斗场中央,仰望那个鬼城的伪神,满眼都是平静的轻蔑,那人以为自己是上层管理者,设计这种规则,夺走了杨祈安除了心脏之外的一切。
心脏……
傀郎抬手,愣愣地摸上心口。
“下雪了,杨祈安。”
盐粒一般小而细碎的雪,却飘得像鹅毛,因为起风了,在寒风中,雪粒子打转,落得犹豫。
T恤,牛仔裤,领口被扯开,傀郎解开缠在枝头的发,翻身,落地,比一片雪更轻。
斩神使持着长戟,端着罪状,发梢上搭了一层雪。
傀郎扯了扯斩神使规整的长袍,“你不担心我冷吗?”
杨祈安握紧了长戟的柄,冷硬的玄铁结实地跺在地面上,他左眼闪着金色的神光,流光一般浮华的色彩,是不同于寂静山雪的色彩。
动手……动手……
有人在那只左眼里,这么对杨祈安下令。
傀郎却看进了他的右眼。
“我认得弑神刃,这一世,你是斩神使啊…难怪,难怪我找不到你,难怪契机失灵,难怪平安扣也消失了。”
能凌驾于神之上的,只有神职审判庭,杨祈安已经加入了神职审判庭,自然无法被傀郎的生死契约锁定。
只是,为什么呢?
傀郎又看进他的左眼。
啊,是因为这颗心啊。
“拥有了神之死神的心,还剔去了五脏四肢,以神之心,生出神之躯,他们怕你成为下一个祪,便早早把你收入麾下,成为审判庭的一员……”
那些人的招数还是这么无聊。
而杨祈安,也还是这么好骗。
傀郎扯了扯嘴角,幽深的黑眸闪了闪,推开了杨祈安持戟于胸前的手,让他袒露胸膛,而后,他上前几步——
罪神把自己埋进了斩神使的怀中,两颗交换过的心隔着两层胸口,按照不同的节奏跳动着。
杨祈安浑身一震,却没能推开他,左眼的神光爆闪了一瞬,像是某人在透过他的眼睛下达愤怒的命令,于是杨祈安的长戟发出铮铮嗡鸣,似乎是威胁,又像是紧张。
他的心脏在傀郎的胸口里加速了,悸动得像乱蹦的小鹿。
杨祈安绷紧了手臂肌肉,按捺住挥动长戟的冲动,因为傀郎抱他的力气实在很轻,很小心,不是攻击,却极有杀伤力。
怀中的傀郎露出惊喜的表情,“原来心动是这样的感觉……”
那你呢?杨祈安,我的心在你那里,表现得如何?
他靠在杨祈安的怀中,伸直五指,掌心紧贴胸口。
神早就不会跳动的心,在杨祈安的胸口里连上了脉络血管,跳得也是同样欢快。
“我也是!……我也同样心动,你感觉到了吗?杨祈安。”
长戟铮铮,左眼发烫,瞳仁金闪,似在催促。
动手……
“祪,松开我。”
傀郎摇头,迷恋一般地以指尖在杨祈安的胸口打圈。
“我认罪,斩神使大人。”
动手……
“你动手吧。”——
作者有话说:二改:修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