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春泥(二十二)
一缸大墨泼出来,把夜淋了个从头到脚,密不透风。余四算准了日子,今天村里的那间小宿舍没有人,也就是说他可以到兔子住得地方去。
他轻车熟路地开了锁,边上的小竹林给他上了块幕,他一进门就定在了孟愁眠那件挂着的白衬衫面前,伸出双手,把衣服揉在手心,细细磨着自己脸庞,就好像真的有一只白白的兔子握在自己手掌心,他能闻到不寻常的味道,专属于这只兔子,就像第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样,他和他的这只兔子天一对儿。
关于余四,有很多故事可以讲。大概是多少年前他记不清了,他被拐卖到这里,认了一个叫余成江的人当父亲。除此外余四的年龄也很模糊,他到底是十五岁还是十八岁了……并没有人明明白白地算过,连他自己也常常不清楚,自己到底几岁了,余成江说他十五岁那就是十五岁。
有一些记忆被抹去了。
抹去了也挺好的,他从下来开始就没有过好日子,说是拐卖,其实只有卖,不算拐。他被绑到上海火车站的时候他的亲父母只在离他一百米的地方。那对男女脸上没有泪水,没有狰狞,只有麻木和冰冷。
从上海卖到福建,从福建卖到四川,从四川卖到云南。他像货品一样转送来转送去,每一站点他呆得不长,在福建和四川总共两年,两年里他的双脚没有下过车。他跟着所谓的马戏团到处表演,他要装残疾,装聋哑,装痴呆,装久了自己精神也不正常了。正真改变他的是在2005年冬天,他跟着马戏团的人来到四川,那时候他遇上了一只兔子,一只真正的雪白的兔子。他用心呵护,小心照料,也算和那只兔子相依为命了,四川的冬天又潮又冷,他和那只兔子挤在纸盒子里,车厢里灯光昏暗,坐在前面驾驶位的几个人在高谈阔论地算着这次马戏团赚了多少钱。
余四安安静静地呆着,在昏暗的灯光里他看着那只安安静静吃草的兔子,白白的嘴巴一鼓一息地上下动着,很可爱。余四非常喜欢那种感觉,说不清楚来由,他的手轻轻落下去,兔子耳朵就乖乖往后靠,很灵敏,很乖巧。
余四很喜欢,非常喜欢。
车子在一个安静的村子里停下,货车车厢被打开,那个身材魁梧高大的男人在摩托车灯光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走向他和兔子。
“妈哟,啊咯天气冷呢哈!”
“肚子也饿!”
“搞火锅吃吃!”
“……”
“对头,搞火锅!”
余四身边的兔子被带走了,整整两年,他的脚第一次下车,第一次沾地,为了那只兔子。
那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没有打死他,只是把他绑在树上,让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兔子被剥皮,那只兔子在一片血淋淋的稻草上拼死挣扎,四腿乱蹬,好看的双耳被揪起来,挂到铁钩上,大刀落下去,兔子粉身碎骨,陪葬的还有余四的人性。
他被强按着吃了一口兔子肉,天旋地转间,他的形神俱变。他被卖到云南后,有了一个新的名字,自己不用到处逃窜,但是必须听话,不准反抗,余成江是个喜欢暴力的男人,他被打得不轻,但好在不缺他衣食穿用,望子成龙的荒谬心情来了余成江就会逼他上学。在余成江不在的时候余四就会放松自己,让自己玩一玩,痛到一种极致就会翻转成愉悦,他的感知开始欺骗他,那晚上的腥风血雨慢慢出七色彩虹。
于是,黑白颠倒,苦乐翻转。
余四想复刻那个男人的手法,再看一次挣扎的兔子。
一开始找不到兔子,就用鸡、鸭、鹅这些东西来代替,后来他开始偷兔棚里的兔子,可是那些兔子太乖了,太温顺,不像他曾经深深喜欢的那只,会反抗,会四腿乱蹬。
他意淫当年,怀缅兔子。
看到孟愁眠出现那天,他差点忍不住冲上去。
他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感觉,那只兔子给他的感觉,多年后,他又在孟愁眠身上找到了。
缓缓理智过后,他开始偷窥,跟踪,想象。
孟愁眠不像他曾经想象中的温顺,相反,这是一个长相可爱却很有脾气的人。上次他送给孟愁眠那只带血的剥皮兔子被孟愁眠挖了个坑埋掉了,余四看见孟愁眠在埋那只兔子的时候吐了。
不仅如此,孟愁眠吐完还红了眼睛,难受得捶胸顿足——正是他余四想看到的,折磨比杀死更具美感。
现在的黑夜,余四抱着孟愁眠的白色衬衫久久不放手。
……
徐扶头第二天一早就要出远门,孟愁眠还得回学校上课。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后站在院子里好一会儿都没说话。
“愁眠,”徐扶头打破沉默,“我得走了。”
“那个……审批如果能顺利申请下来的话我四天后就能回来,要是不顺利可能要一个星期呢。”徐扶头有些无奈,“中间要是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孟愁眠应声,徐扶头今天穿了件黑色外套,连衣帽子有一截别进了脖子,孟愁眠知道他哥因为修理厂的事情正处在一种心神不宁的状态,他在徐扶头要出门的时候忍不住把人叫住了——“哥!”
他把书放下,快步走过去,徐扶头以为这个人要抱一抱什么的,自己伸了手,可孟愁眠只是走到自己面前,抬着手仰着头给他整理衣襟。
孟愁眠整理的很认真,他把那截衣领拉出来,两边都叠了一下,还讲究了个对称,确认无误后,才接他哥的怀抱。
徐扶头的脖颈上残留着孟愁眠指尖的温度,他并没意识到自己的衣领问题,整理衣领这种事情他只在女人和男人身上见过,一个男人要出门,一个女人就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要顾家的话,男人则好好站着听,一会儿后穿戴整齐,再抬脚出门。
现在孟愁眠替他整理,他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哥!”孟愁眠抱住他的腰,说:“我以后不回镇子了,你都忙妥了再来找我,我不耽误你了。”
“嗯,我到时候来接你。”
“好。”孟愁眠松开了他的腰,看再多眼,也得断开,徐扶头先抬脚,孟愁眠还是忍不住对他叮嘱了一句:“哥,注意安全!”
“好!”徐扶头回头冲人一笑,“愁眠,别看我了,一会儿你得迟到了。”
*
刚到红楼,脚还没有到教室,老李就带着一群学出来了。
“愁眠,我们换一个地方上课。”老李捏着几本书步履匆匆地朝他走过来,“昨天涨的桃花水把楼角淹了,楼上也有不少水,都湿着呢。”
“好。”孟愁眠跟学们打了招呼,又问老李,“李叔,那我们去哪里上课?”
“茶房。”老李回答道,“就是之前的茶楼子,那边环境可比这个楼好多了。”
孟愁眠在见到那个所谓的茶房之前并不抱太大希望,这村子里房子都差不多一个样。直到跟着老李绕过水沟,又往大马路边走了好一截,一个漂亮的白墙出现在面前,还算不上旧,只是位置有点不好,在大路靠里一点,在这种荒郊野外这栋二层的小白楼格外阴森。
不过环境确实很好,里面是最开始的晾茶地,一个个大茶盘放在木桌子上,负责揉茶的人就和小学上课似的坐在桌子面前兢兢业业的工作——这是以前的场景了。现在茶厂扩建,工厂里的人都搬到大吊桥那边去了,还留这么块房子在这。
茶厂老板想把这小洋楼卖出去,可是这里不适合开酒店也不适合搞餐饮,更不适合居住,他要价不算高,却没有人愿意买。
“我今天早上打了好多电话才让老板松口!”老李有些愤愤不平,“他就想着卖钱卖钱,一点人情都不通。”
老李仰头看着天上,蓝天白云正飘着,忍不住骂了一句:“等老天爷把红木楼子晒干,我们在搬回去,不受这个气!”
孟愁眠站在楼里看了一下,这个地方除了差两块黑板外比那个废旧的红木楼子还适合做教室,毕竟这里更大更安全,光线也好,不像那个红木楼子,一到阴天边上的松树林就被风吹得哗啦啦的,连光都暗了不少。
“李叔,”孟愁眠打量着这个地方,忍不住好奇道:“那个老板想卖多少钱?”
老李伸出一个巴掌,五个手指头。
“五十万?”孟愁眠猜到。
“对!”老李很气愤地说:“五十万,一分不多不分不少,就这两层楼的小地方他要五十万,神经病!”
孟愁眠若有所思,没在说什么。
学们都很激动,换了个新地方上课,虽然老红木楼子有很多宝贵的回忆,但是这个地方带给他们的新鲜感更令人激动,环境更舒服。
坐在新桌子新椅子上,笑呵呵地用方言讲话。
孟愁眠看在眼里,说实话,五十万,对于他或者是对于他的父母来说并不算多贵。“把这栋小楼买下来”的想法开始酝酿。
不过也不能着急,说到钱,他自己的倒是不算多,两万有余,他想把这些钱给他哥,他昨天晚上试图给,可是徐扶头直接当作没听见,还把话题绕过去了,他哥那点自尊心一点都不许他碰。
陈浅女士和孟赐引先给他的倒是很多,因为两位日理万机,经常忘给活费,所以两位家长直接一次到位,逢年过节心情好了也会给孟愁眠打钱。孟愁眠没有大手大脚花钱的习惯,甚至挺节省的,他没有太大的物质消费欲望,一年到头就那么几件衣裳,会买一些书和花,不爱外出,总是呆在家。大人给的这些钱,有很大一部分被他拿去治病了,心理的精神的还有失眠厌食的,这么几年过去,孟愁眠还剩不少,他都放在卡里,遇到公益活动会花钱买点物资捐赠,不过也不会消耗太多。现在那张存父母钱的卡上还有很多。
不过如果要买这栋楼,需要给陈浅女士打电话。
上半天还是多云,下半天就是大太阳了,五年级的课程上完,四年级的学正陆陆续续地过来,中间有十分钟的时间休息。
孟愁眠抱着一个饭团坐在教室门外的长板凳上烤太阳,这个饭团是他自己用手捏的,有点散,已经冷了。那会儿热着的时候饭团包在塑料袋子里冒热气,现在热气遇冷变水珠又落在他手里的饭团上。
不知道这里的人种的是什么类型的稻谷,打出来的米很香很甜,捏出来的饭团里什么都没有包,口感冷冷的,又夹点甜味。
阳光落进走廊,孟愁眠把手抬起来,让干净澄澈的阳光穿进自己的五指间,他闭了闭眼睛,享受这片刻的安宁。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这样一个人呆着的时候了。
脑子里什么都不想,混乱的东西被他放逐,先喘口气吧。
下边石板路上的李子花香。
美景醉人,他想努努力,能在一场场回忆纠结中雨过天晴。
第72章 春泥(二十三)
“李叔,你拿这些铁线干什么?”今天老李没有提前走,一直在教室呆到了晚上,孟愁眠都上完课了,老李还拿着那些白色的铁线鼓捣。
“别人车子上掉下来的。”老李爱拾小便宜,这点谁都知道,他本人也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把这些线收拾收拾放好,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这些细铁丝被老李绕在手里,一圈一圈地缠起来,每缠一圈就会用铁嘴钳夹断一次,孟愁眠看了好一会儿后忍不住开口道:“李叔,也给我拿一圈吧。”
“啊?”老李有些不解,他忍不住问道:“愁眠,你要拿这个干什么?”
一圈铁线大概五米长,老李看着孟愁眠伸过来的手,手心手背都是软白软白的,实在不明白这些粗糙的东西对孟愁眠有什么用处。
孟愁眠莞尔,说:“不知道,说不定哪天就有用了。”
“也是。”老李点点头,网了一圈后给截断,绕好拿给孟愁眠。
“谢谢李叔。”孟愁眠接过来,有几个学打起了手电筒,是张恒和李省几个人走过来,礼貌地问他:“老丝儿,一起回克吗?”
孟愁眠没有拒绝,回答道:“好啊。我恰好没伴呢。”
“李叔,我们先走了。”
“嗯,行,我弄好这些就回,你们几个过沟水的时候小心,昨天涨水现在还没落呢。”老李提醒道。
“知道了。”
孟愁眠跟着几个男走出楼子,走在乡间的小路上,由于换教室的原因,这次回去的路程也变远了,几个男一直把孟愁眠当二哥,说话也不顾及,师们一路上有说有笑。直到有人说:“老丝儿,最近那个余四好像在村里头晃悠,你晚上睡觉关好门噶,他爱偷人。”
李省提醒道,这话一出口,边上的几个男也赶紧附和了两句,孟愁眠点点头说没事,不过还是忍不住问道:“这个余四……你们了解多少?”
“为什么他不跟你们一样说云南话?”孟愁眠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老丝儿,这个余四本就不是我们这个地方的人——”张恒忽然放低了声音,说:“买来呢,余大爹家的两个儿子前几年死在矿坑里咯!”
孟愁眠抽了一口凉气,原来如此。
“老丝儿,他有点变态哈!真的搞常(行为)怪!村子里的人都不敢跟他接触,他打架也不松活!(很厉害)”
“嗯嗯,好。”孟愁眠听完又忍不住问道:“那……他平常住在哪里啊?”
“不知道!”张恒摇摇头,故作高深地来了一句:“居无定所——”
“老丝儿,你晓不得噶,这个人喜欢睡在车子里头,有的时候是睡在人家不要的那种废旧大油桶里面,他跟余家人不亲。”李省说。
“哦,我知道了,你们回去好好休息。”
和学告别,孟愁眠迈过水沟头,前面有几处淡淡的烟火光,他在这头揣揣,抬脚,还是得继续往前。
*
孟愁眠静观其变地等了很多天,终于,周六这天早上六点钟,余四被他抓到了。
在余四长久的观察中孟愁眠每周五晚上结束课程之后就会坐车离开村子,去镇上,等到周一早上才回来——去见徐扶头。
在余四的长久跟踪和偷窥中,孟愁眠的活规律已经成了他脑子里固定不变的定律了,可是这次周末,孟愁眠打破了他脑子里形成的定律。
所以,他被抓到了。
“余四——”孟愁眠目光阴沉,声音不像上课那样悦耳好听,倒是灌了铁浇上铅,又冷又重,乌云天压在青山顶,孟愁眠说:“一而再,再而三,不把自己作死不开心是吧?”
“老师——”余四瘦成干瘪四季豆的脖子上,微微凸起来的喉结滚了两下,他在感受孟愁眠的手心温度,他笑,可怜,且变态——“咯咯咯呵呵,我可是你的学,你就这么对待学吗?”
“学?”余四这句话像放了个冷炮似的,突兀可笑又他妈欠揍,“你把我当过老师吗?这么多堂课你听进去过一句话吗?”
孟愁眠越说越气,想想余四过往的种种行为,他除了觉得自己被人耍了一把以外还有无穷无尽的恨意,就是这个人,让他在一开始的时候心神乱成碎渣;就是这个人,让他想起那些恐怖的面孔;就是这个人,干扰自己上课一次又一次无底线地扰乱纪律,好几次让他下不来台。
看着孟愁眠逐渐气红的面容,余四忽然很开心,他的目光开始游移,曾经的那只兔子形象重合在孟愁眠身上,他忍不住道:“老师,你好可爱。”
接着,“bang!”的一声,余四的后背砸到了土墙上,孟愁眠的手肘抵在他的脖子上,看他的目光随着微微扬起的下巴变得有些高傲和不屑,声音沉沉地落下来,和看他的目光一样冰冷,“你是觉得我好可爱还是觉得我好欺负?”
话音刚落,余四感觉揪着自己领子的手加重了力道,被猛地一扯,他在大清早上来了个脸着地,狗吃屎。
余四正面扑在地上,他的脸皮擦到了碎石子,火辣辣的疼,抬手摸了一下,借着尚在昏暗中的天色他看见了自己手上的血。
真带劲!
余四转过头来,佯装惊讶又故作可怜道:“老师,你一个成年人……打小孩……好吗?”
孟愁眠居高临下,余四摆出的这副嘴脸在他意料之中,有的人就是这么不要脸,你越打他越兴奋,明晃晃的挑衅和脑残行为,孟愁眠不惯着。
他忍余四已经很久了。
早晨没有什么人,静悄悄的,孟愁眠的脚底倒是热闹,碎石头碎沙子被踩得滋滋响,“十五岁……已经可以很坏了。”
孟愁眠看着面前的余四,警告道:“余四,我不好欺负,再敢鬼鬼祟祟跟着我,说这些恶心的话,干那些自以为吓人和挑衅的事,孟老师一定一笔一划教你写‘后悔’两个字。”
“滚!”
第73章 春泥(二十五)
杨重建把一大包水泥倒进搅拌机,一边抽着烟一边犯嘀咕,徐扶头去了腾冲城,一走好几天,也没个信儿。
他守着这个一天比一天出模样的修理厂,竟然有一种守活寡的感觉。
“哎呀——”杨重建忍不住叹气道,“这个日子难过啊。”
边上有人跟他搭腔,“杨哥,徐哥时候才能回来?”
“不知道,走得时候说是今天回来。“杨重建眯着眼睛看天,徐扶头几天看不到人影,他的愁眠小兄弟也看不到人影。
值得一提,徐扶头走的时候从几个兄弟里面,挑了段声和李承永。
李承永桃花水犯错该罚,段声嘛——
“杨哥,我们徐哥和那个小北京真的是……”这话张建成只敢问杨重建,徐扶头那天说的那些话不算直白,也没有人敢传出去,传了未必有人信,就算有人信,嘴里关不住说点难听话,以徐扶头狠起来不要命的疯劲儿,谁说谁玩蛋。
这厂子里上百来号人,多多少少都受过徐扶头的人情,要在出去说自己老大的私密,那暴露的只是徐扶头和孟愁眠的秘密,可丢掉的是自己的人品。
自己背信弃义,背后捅老大刀子的光辉事迹会在短时间内传遍大小街巷。
就算徐扶头不寻仇,这片儿地也别想混了。毕竟能当老大的人,谁还没点不能说的事,比起其它称大哥的,徐扶头还算最干净的那个了。
“杨哥,你放心,兄弟们嘴严实着呢!就是段声也不敢说什么。”张建成微笑道:“不过我们还是好奇,是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儿啊?”
“闭嘴!!”杨重建把旧手套扯下来,丢在草狮子上,说:“让你们说了吗?”
“杨哥!”张建成还想在争取一下,可是被杨重建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张建成,有些事心里明白就行,说出来就要出祸了。”
“这话我告诉你,你去告诉那些兄弟。有些事心里要明白,要记着,但是别开口。”
杨重建这句话说的很严肃,张建成立马闭上了嘴,神情严肃地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那杨哥,我先忙去了。”张建成讪讪抽脚,却又被杨重建叫住了,“张建成!”
“交待一下,以后别老一口一个小北京的叫,你们徐哥忍着不说,但听见你们这么叫他心里不舒服。还有人家愁眠小兄弟跑来我们这里支教,很辛苦,你们这么喊不让人家心寒嘛!”
“是是是,杨哥这句话在理,我回去就跟他们说说。”
“嗯。”杨重建点点头,操着大嗓门无奈道:“都二十岁出头的人了,长点脑子带点心眼子吧!”
“好,知道了杨哥。”张建成提起面前的水泥桶,脑子一抽,又问:“那我们怎么称呼人家啊?”
“这也不太熟。”张建成摸摸脑袋,“总不能叫愁眠吧。”
“哎呦我去——”杨重建抬手就给了张建成一巴掌,“当然是称呼孟老师!”
张建成被他打得连连后退,他一脚踹过去恨道:“段声被打成什么样你是瞎了是吧?!敢这么叫下一个进木头塘里的就是你!”
“对不起杨哥,我知道了。”
“可长点心吧!”
“杨哥!”张建国忽然激动道,“你看。”
“又怎么了?神神经经的。”杨重建顺着这声音看过去,嚯!
“徐哥回来了!”
“是徐哥回来了!”
“我去,一走走这么几天,可算回来了。”杨重建这几天总是皱着的眉毛终于放开了,他的脸上绽出一个笑容,还没有抬脚就先笑了。
“老徐!”
车子慢慢停下,最后面还跟着三张很大的的货车,段声规规矩矩把车停好,徐扶头才从车子上下来。
几天不见,杨重建竟然莫名其妙觉得他兄弟又变帅了。徐扶头一身黑衣走过来,几天前点在眉眼处的那点乌愁散开,感觉整个人都轻了一截,从前那点潇洒劲儿好像又回来了。
“张建成——”徐扶头往西一指,道:“带几个兄弟,把那些货卸了,看天气预报,这个星期晴天,在清明节到来前我们收工!”
“好嘞,徐哥!”张建成笑呵呵地从徐扶头手里接过那几条上等紫云烟,连声说:“谢谢徐哥!”
“老徐!”杨重建张开双手,一脸期待!
徐扶头无奈又想笑,这是杨重建在他上高中那会儿发明的“小别新欢拥抱礼”,这么几年过去了杨重建都当两个孩子的爹了,还是不肯不忘记这个动作。
真是够了。
现在,徐扶头单方面废除了这个“小别新欢拥抱礼”,只和杨重建意思意思撞一下肩,然后把烟塞人手里就完事了。
“我去,果然是抱过小猫就嫌弃之前陪你吃糠的猪兄弟了!”杨重建这个比喻很毒,连自己都不放过,他无奈又伤心地感慨道:“娶了媳妇忘了兄弟啊!”
徐扶头:“…………”
“能不能正常点!”徐扶头对杨重建乱用词乱造句的行为已经习惯了,不过他还是想试图抢救一下好兄弟,语重心长道:“都当俩孩子爹了!”
“哎呀!兄弟是兄弟!”杨重建受不了了,“你就这么高的规矩吗?”
“拿了烟就少说话。”
徐扶头径直走往遮凉棚,看着那边的建材一一卸下来后长舒一口气,忍不住点了一支烟。
杨重建乐滋滋地把烟放进车子里,晚上收工后把烟带回家去,放的时候他看见车子的副驾驶位置上放了一串风铃,小竹筒子坠上蝴蝶银片和拇指玻璃瓶,不吹风都觉得响得漂亮。
“哟——老徐,车里风铃给谁买的啊?”杨重建明知故问,一脸贱兮兮。
徐扶头把烟吐出来,一个眼神让杨重建闭嘴,不过心思被人阴阳怪气地说出来,他还是有些不自在,整整四天不见孟愁眠了,光是想到这个名字他的脖子根就忍不住发烫。
“别说你,那天过后我也没见他了。他还好吗?”杨重建忍不住问道。
“昨天晚上跟他打电话,他说今天要去村里吃酒席。”徐扶头说,“我们村里的事他都比我清楚了——”
“对,说到酒席还真有呢!”杨重建算算日子道:“今天是李家三叔的六十大寿。”
“老李应该是把愁眠一起叫上了。”
“嗯。”现在是下午三点,徐扶头打算等那边的货卸完就回去,去接孟愁眠。
正想着,孟愁眠的电话就过来了。
徐扶头接起来,这时的孟愁眠刚刚下课休息,徐扶头昨天晚上打电话的时候还不确定今天能不能回来,所以没开口,孟愁眠还不知道他回来的事情。
那边的孟愁眠接通电话,趴在空荡荡的教师休息室问:“哥,昨天晚上忘记问你了,去李三叔家吃酒席,需要帮你带份子钱吗?”
孟愁眠说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准备了五百块钱,只是他不确定够不够,说实话,之前在云南吃酒席都是跟着他哥去,吃就行,其它的都不用管,上次去老李家吃猪肉,他哥不在边上他就怵得很,吃个猪肉倒是不用给份子钱,但自己站在边上什么忙都帮不上,就只会吃还挺不好意思的。
也没人在边上给他掌腰,方言也听不懂,人们倒是对他很客气,很热情。只是嘴里心里交谈的话题,他孟愁眠一个字都插不进去,只能干坐着,沉默着,孤独着。
一个人呆着还好,偏偏在那种热闹的地方,别人越热闹,他就越孤独。
这次要不是老李左拉右扯,他宁愿回村里一个人煮碗饵丝填个肚子就关灯睡觉了。
“愁眠,我回来了,我跟你一起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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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到来的时候距离下课还有十多分钟,他本想到教师休息室等,但还是忍不住先过来看看,现在他站在教室外边,看孟愁眠上课,那个人正在黑板上唰唰唰地演算方程式,很认真,很投入。
张恒几个上课不认真地正在东张西望,屁股磨着椅子,一起一落地在地板上磨,徐扶头的那片黑色影子投在墙壁上,张恒感觉到自己周围的光线暗了一圈,他抬头,正对上眯着眼笑的徐扶头。
张恒屁股一个不稳当差点歪下去,李省坐在边上,伸手扶了一把张恒,看着窗外的徐扶头,眼睛惊喜得一亮。
接着,风吹稻浪似的,从后往前,教室里越来越多学看到了好久不见的徐老师,师阔别,再见欣然。学们躁动的情绪传到了孟愁眠的耳朵里,那会儿他哥说要来,这会儿……捏着粉笔的手停下——
他转过身一看,惊喜得不知道怎么出声,眼睛热乎乎的,可是学在,他倒是被欣然和顾虑折磨的手足无措了。
这栋红木楼子后面有一个桃花坡,孟愁眠上课的地方恰好对着桃花坡堆起来的尖尖,那几颗桃花树落在徐扶头身后,枝头开得缤纷,盛着盈盈春意,像此刻徐扶头的目光。
古人言,眉目传情。
孟愁眠一不小心被他哥看了个红脸。
他翻书的翻书,找粉笔的找粉笔,可偏偏越是要欲盖弥彰就越是要东窗事发。
眼看着人脸红到耳朵尖,徐扶头也不敢在那站了,他隔着一扇窗子跟学们挥了挥手,打个招呼。然后又指了指黑板,示意学认真听,然后忍不住再看了一眼孟愁眠后就走开了。
徐扶头转身往教师休息室走,嘴角带着笑,那个人啊,总是不禁看,一看一个红脸。
还有八分钟下课,孟愁眠在心里倒计时。
徐扶头等在教师休息室,东看看西看看,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来,不止这里,就连村里那个他常睡午觉的小屋子也没回了。
他还没来得及再好好伤春悲秋呢,那边就打下课铃了。
徐扶头满心期待地要把那个风铃拿出来,一会儿给孟愁眠,可他刚抬了个手,张恒那一伙臭小子就先跑进来了,徐扶头弄了个猝不及防,手上的风铃很抢眼,挡都挡不住。
“啊嘞,这个风铃好板扎!”张恒这个大傻子冲过去,满脸兴奋道:“徐老丝儿,啊咯,太好瞧咯——”
“张恒,松手!”徐扶头没想到会被这群小混账抢先,他就快急赤白脸了。
张恒一伙人兴致勃勃,忍不住用手扒拉两下那个风铃上的银片小蝴蝶和拴着的拇指筒玻璃瓶,配上边上小竹筒的搭配,不仅声音悦耳好听,就连式样都格外别致。
“别乱摸!”徐扶头抬手把风铃举高,要别到身子后面去,重新放好,可几个大男意犹未尽,还勾着脖子要瞧。
“徐老丝儿,不要弄小气嘛!”李省站在张恒后面,高高扬着脖子,还没看够呢!
徐扶头坚决不给,几个大男心领神会地彼此看看又笑笑,外面还来了几个女,用手扒拉在窗子上,也在看。
他们徐老师这副皮囊长得格外出众了些,连带着眼光也刁钻挑剔。不要说云山村就是整个云山镇,和徐老师同龄的小伙子找得着媳妇儿都找着了,孩子不说满地跑,也能抱个两只手了。学们爱八卦,都等着喝他们徐老师喜酒的那天,以前盼不着头,可今天——
“老丝儿,你有女朋友咯噶!”张恒忍不住了,他非常确定以及肯定的断然,他们老师这个样子绝对是桃花开了。
“闭嘴!”徐扶头不知道孟愁眠被什么拖住脚了,他往门口看了好几眼,不见人来,心里竟然莫名有些紧张,看着手里的风铃他又忍不住多虑起来,这种东西孟愁眠会喜欢吗?感觉有点像小姑娘的,现在张恒这么说,他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这种东西姑娘们大概率是喜欢的,可孟愁眠不是姑娘,人好好一小伙子。
会喜欢吗?
徐扶头有些拿捏不定主意,他从腾冲城回来的时候想买花来着,可之前白山茶枯死在水里的时候孟愁眠心里难受了好几天,他不敢送了。可那边买东西的商铺里,不是花就是各种长相奇怪的植物。
徐扶头挑挑选选半天,买了这风铃,总不能送两把玩具手枪给孟愁眠。
现在感觉这风铃好像也不太适合。
几个学围过来不依不饶,徐扶头无奈得很,只能把风铃拿出来,摇摇晃晃,丁零当啷,“只准看,不准摸!”
“好的老丝儿,您放心!”一伙人信誓旦旦承诺,徐扶头眼巴巴地望着门口,孟愁眠还没来。
这边的孟愁眠其实一下课就想跑过去的,可是黄英他问数学题,学最大,还是让他哥在等等吧。
给黄英讲完数学题,孟愁眠抬脚就准备去,可转念一想,这都四天不见了,他都没怎么收拾自己,在村里洗澡不方便,昨天晚上他只洗了头发,连衣服都还没换呢。
这个样子有点潦草了。
虽然条件有限,他还是打算先洗个脸。
还有七分钟上下节课,孟愁眠转脚跑到楼下水龙头洗了把脸,拿纸擦干净,迅速抬脚上楼。
孟愁眠进休息室的时候一伙人正围在徐扶头边上看什么,他清清嗓子,改口道:“徐老师。”
虽然很不习惯,但徐扶头也只能点头应下,他还没来得及找点自然的话开口,张恒就先抢话了,“孟老丝儿,快来看,徐老丝儿要送小姑娘的风铃!”
徐扶头:“……”
孟愁眠:“……”
就算童言无忌吧,徐扶头无语了,张恒这个嘴真的……碎啊。
“愁……”徐扶头才吐了一个字,孟愁眠就用眼神迅速扫了一下还在这的学。
“呃……孟老师。”徐扶头差点切换不过来,现在风铃提在他手上,哗啦啦好看得很,“那个……你觉得这个风铃怎么样?”
“就是就是,孟老丝儿快帮我们徐老丝儿参考参考——”张恒充分发挥自己热心肠的伟大能量,他高兴道:“在歇(等)不多久,我们怕阔以豁徐老丝儿讨媳妇儿的喜酒嘞——”
徐扶头:“……”
“张恒!”徐扶头忍不住骂道:“你闭嘴!嘴这么闲背书背少了吧?!”
“好看……”孟愁眠被学的话弄得有些尴尬,但心里还是高兴的,他对他哥点点头说:“好看的。”
几个学一听孟愁眠这么说,更是看着那个风铃唏嘘了一通,可还没有闹够上课铃就响了。
徐扶头听见这个铃声如临大释,赶紧抬手撵人,“上课去!打铃子了,都赶紧回教室。”
“啊——”
学们意犹未尽,还想耍赖,纷纷把求助的眼神投向亲爱的孟老师,希望在待会儿。
他们还没胡闹够。
毕竟相比于徐扶头这个说一不二的上课老严肃,孟老师可亲和多了,什么事都好商量。
“孟老丝儿——”学们纷纷求救,“再给我们玩一哈嘛!”
徐扶头板着脸想骂这群小兔崽子,他这急吼吼地赶过来等着抱个人呢!
孟愁眠看他哥那个挺着个眉,围在一堆小孩中间还抿着嘴想骂又骂不出口的样子,觉得很好笑,第一次,他竟然觉得他哥这个总是自称很爷们的大男人有点可爱。
“徐老师,他们也很长时间不见你了。”孟愁眠把目光转向学们说道:“十分钟,十分钟后我们在上课,一会儿课堂再往后延十分钟补上。”
学们恨不得振臂高呼“孟老师万岁!”纷纷兴高采烈,连外面的几个女也围进来,要看那个风铃。
“哎呀——”徐扶头只能把风铃举高点,张恒手快直接拿了过去,很小心又很激动道:“好漂亮的野添(蝴蝶)。”
“服了你们几个小祖宗。”徐扶头也没办法了,手上空了东西,他看了一眼孟愁眠,本来送个礼物也没什么,谁谈恋爱还不送礼物呢?可这帮小兔子崽子一闹腾,不仅把孟愁眠整的有点难为情,连他自己都整不好意思了。
他看着孟愁眠,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偏头笑开了。
孟愁眠站在一圈学外面,喜色肯定是挡不住的,只是红着耳朵尖不说话。
徐扶头干脆让开位置,让学们好好看那个风铃,顺便,他来的时候带了一口袋零食,本想等放学给学的,现在……就趁现在给吧,分散点注意力什么的,他一弯腰把零食从风铃下面的柜子中拿出个黑色口袋,递给学们。
“哇啊——”学中发出一声更高的欢呼声,徐扶头“别抢”的声音被这群兔崽子的欢呼声淹没,他揉着耳垂从一群猴子里退出来,边退边说:“张恒!你们几个大男别挤,让女先拿!没点轻重的。”
“好好好!”
“……”
徐扶头从一群人中抽身,趁学们喜不自,闹哄哄的时候他绕到站在墙边的孟愁眠边上,两个人也不说话,只是并排站着,然后,他勾了一下孟愁眠的小拇指。
第74章 春泥(二十五)
“下节课我去上吧。”徐扶头说,“你辛苦了。”
孟愁眠点点头,没有拒绝。
等学们闹够,时间也差不多了,徐扶头招招手叫学们上课,他拿着孟愁眠的备课本往门外走,一帮学人来疯,前前后后推着他往前走,他不好再和孟愁眠多说什么话。
学知道这节课徐老师上,但也感激不辞辛劳的孟老师,他们从那堆糖果里拿了两个水果糖递给孟愁眠,笑嘻嘻的什么话都没有说,就跑向前了走了。
孟愁眠看着手心里的水果糖,心底一暖,他已经习惯了这些学含蓄腼腆地表达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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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扶头看着孟愁眠事无巨细的备课本真是由衷地佩服,那笔干干净净,标标准准的楷体字写得太规范了,连句号逗号都一丝不苟,孟老师很认真呐。
说起来,孟愁眠的很多面里,可爱乖巧也好,固执爱哭也好,或者是最开始认识那会儿傻气搞笑也好,最打动徐扶头的,还是孟愁眠抿着唇认真备课的样子。
那个样子就像这笔字,舒坦得让人移不开眼。
正如他第一次见孟愁眠上课那天,他就很喜欢孟愁眠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举手投足都是大大方方又认认真真的文气和清秀。
隔壁学上课的声音传来,孟愁眠趴在桌子上听,过会儿又歪着脑袋往外面看,这红楼外面是一片荒田,老李时常到荒田里割牛草,放水牛,牛在泥塘里打滚的时候孟愁眠就想笑,他觉得那牛傻得很,滚得满身是泥就算了还经常晕头转向找不到最开始下塘子的地方。
不过最近那荒田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余四。
孟愁眠能看到余四每天不同时段出现在荒田,自从上次他警告过后,余四没有再跟踪他,但会每天来那个地方,也不靠近,就坐在田埂上,好像在发呆。
不过人没有上来,孟愁眠也没管。
课要一直上到晚上八点,中间有两次休息时间,不过徐扶头给学讲题没出来,有几个学在走廊上打闹,孟愁眠在桌子上趴睡着了。
扰他清梦的是老李的声音——“课上完没有,上完克吃酒席咯,那间看饭咯!”
老李这话是跟徐扶头说的,他掐着时间点来,在教室门口用方言嚷着,学正在上课,听见这句话眼睛一亮,满心期待徐老师吩咐下课。
不过徐老师上课只有推迟没有提前,徐扶头把孟愁眠写在备课本上的数学练习题抄在黑板上,让学们把题目抄好后带回家写,然后再下课。
老李无奈,只能开了教师休息室的门进来坐会儿等着,孟愁眠已经醒了,他揉揉眼睛,礼貌地喊了一声:“李叔。”
“愁眠,最近没休息好吧!”老李关切道,说实话孟愁眠来这支教能做到这个地步真不容易,他还挺佩服,换他来讲一天到晚那可真是要命了,孟愁眠没客气,坦诚地点点头。
“唉,辛苦你了。”老李叹了口气,“那个等徐扶头忙完我就叫他回来,要是他实在忙不过来,我再去请个退休老教师过来带带,下个星期二月八火把节,我们这里放三天假,你好好休息休息——”
说着说着,老李再次愧疚得重复了一遍:“你真的辛苦了。”
“没事——”孟愁眠这一觉睡得迷糊,他站起来想去水壶里倒一杯热水,差点一个前倾倒地上,还好扶桌子扶得快,不然就要在这木地板上来个狗吃屎了。
“哎哟——”老李扶了一把,接过杯子,替孟愁眠倒热水,“愁眠,你没事吧?”
孟愁眠摆摆手,有些苦恼道:“最近失眠了。”
“失眠?”老李嘶了一声,说:“我那有点远志和合欢皮,帮助睡眠的,改天我拿点过来,你泡水喝,试试效果。”
“嗯。”孟愁眠嘴上这么答应,可并不抱多大希望,他的失眠病犯起来,很头疼很难解决,只能熬着,熬到身体自己疲惫到调理睡眠的时候。
五分钟后外面闹起来,学们终于下课了。徐扶头高高的身影出现在教师休息室外面,老李和孟愁眠抬脚,随手关了灯和门窗。
因为老李和学都在,孟愁眠和他哥也不好在有些什么举动,连走路都是一前一后的,学们倒是又说又笑,打打闹闹地对着李三叔家去。
几乎整个云山村的人今晚都聚在李三叔家了。
李三叔搞算命,远近闻名,为人仗义热情,且学识在这小山沟里还算得上渊博,很受尊敬,所以他过六十大寿,人该到都到。
李三叔的六十大寿做了六十个方圆大糍粑,气派地摆在堂前,献完祖宗后要把糍粑端回东堂屋。
徐扶头和孟愁眠进去的时候,李承永几个人正在打算扛糍粑,杨重建也在,自从上次修理厂过后,这些人再次看到他们的徐哥和孟愁眠同时出现都呼吸一滞,纷纷不知道该做点什么表情才能让自己看起来自然。
因为这种事说起来,他们一时是有些无法接受和理解的,一群二十岁出头甚至有些还早早就结了婚的更是不知道怎么看自己的大哥才好。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如此刻面带微笑,一脸春风的杨重建杨哥一样,涉猎广泛,提早了解这种感情。
另外,作为徐扶头的好兄弟,杨重建自始至终只关心一件事,那就是他兄弟的幸福,徐扶头从前过得苦,只要现在幸福,有人陪,杨重建无所谓同性异性。
别说找的是孟愁眠,就是徐扶头找了一鬼怪妖魔,只要兄弟开心,他也全心全意地支持。
当然,影响吃饭和存的事情那就另说。
杨重建,还是个现实主义者。
“哟!”杨重建脸上照样绽出一朵烂菜花,潇洒一笑,“愁眠!杨哥好久不见你了!”
“是,是很久不见杨哥了。”
孟愁眠知道落在自己身上的其它异样的眼光,杨重建这个开口寒暄很热情,也是对此刻诡异气氛的缓和,只是杯水车薪,因为此刻的氛围实在有些不上不下。
现在学不在且人都聚在外面火塘边准备开席,这堂前没什么过多的杂人。
徐扶头一抬手搭在孟愁眠肩上,眸光不冷不淡,微挑的眉又带着些严肃。
徐扶头看着站在对面的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半开玩笑半认真问:“你们哑了吗?”
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一愣,过了一会儿后张着嘴先喊了一声:“徐哥”。
得到回应后,徐扶头说:“没哑的话,跟孟老师打个招呼吧。”
第75章 春泥(二十六)
在他哥说完这句话后,孟愁眠很心虚,他不了解他哥的这些兄弟都是什么性格,也不知道这些人对自己是什么看法,他很不确定接下来这些人会不会给他哥面子,称呼自己一声“孟老师”,对于这群人来说这个称呼背后有别的一层道不明的含义,算……
一种认可?
孟愁眠在李承永几人沉默纠结的短暂时间里,已经幻想了无数种可能,不管那些人的反应是什么,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回应,他心慌纠结,又手足无措,直到感受到他哥搂着他肩膀的手臂力量加重,他才能找到些心安和底气。
李承永和张建成几人中,是总会来事的张建成先开了口,“孟老师!”
“我每天都听张恒回来说你上课认真专心,讲课讲得好!”张建成旁拉斜扯,找了个不算突兀的切口,打破了奇怪尴尬又掺着硬的局面,他嘴角一喇,笑道:“小孩子们搞叠你教书,板扎呢。”
叠:方言“可以得到”。
最后,张建成回头对身后几个站着的小伙子们扬脸一笑,又回头直言不讳道:“徐哥,你呢事,我们兄弟上也没什么球资格跟你摆嘴摆脸的,只是一哈家转不过弯来……孟老师我们……认的!”
一哈家:一瞬间,一会儿。
张建成这几句话掺着很多的口音和方言,但是孟愁眠听懂了,李家外院堂门口,董干爷为李三爷准备的贺寿炮仗在李承永和剩下几个小伙子接连的“孟老师”招呼声中动地砸响,红炮仗粉身碎骨,爆竹干戈大动,反反复复劈里啪啦。
孟愁眠的手心的出了一场汗,在炮仗扬起的火药味和白烟弥漫中,他哥和他哥的那些兄弟都笑了,具体是在笑什么他的印象有些模糊,再回想起这个场景的时候,只记得是杨重建笑眯眯地走过来,亲热地搭着他的肩,操着杨氏标准大嗓门对他说:“走,愁眠!你跟杨哥躲个懒,让你哥和这些兄弟搬糍粑去!”
六十扇混重圆厚的大糍粑在八九个大小伙子摞起的双手中,沉甸又庄重地完成了祭祖和摆桌的责任,绕着八仙桌流转一轮后,再送回东厢房。
孟愁眠懵懵地缓过神来,他和他哥算是又过了一关吗?
贺寿的热闹在正式开席前达到顶峰,孟愁眠看着一摞一摞的糍粑流水似的从自己面前路过,他惊奇地发现,每个糍粑上的图纹都不一样。
涂在红糍粑上的那层红是丹红色,云南人将其命名为“杨红”,做糍粑手艺的师傅从不肯透露“杨红”的真正构成,倒是很乐意到处夸海口。不过孟愁眠不关心这层红,他对糍粑上印上去的纹样很喜欢,有的是锦鲤;有的是元宝;还有的是兰花、老虎、“李”字样……
还有很多像图腾一样的东西,孟愁眠不知道代表什么意思,只觉得神奇,纹路只是简单勾勒,图像就栩栩如,他跟在他哥后面送糍粑,觉得今天算开眼了。
一直说的东厢房很大,是古朴的木楼间,专门用来放这次酒席的一些菜肴和酒,比如提前一天就用油酥好的小酥肉,还有折耳根拌木耳这类提前就准备的凉菜,那些糍粑在酒席散开后将会作为回礼,送给为这次酒席忙前忙后的“煮饭人”,有男人也有女人,在那之前,东厢房是它们最后一程歇脚处。
徐扶头走在最前面,所以他最先放下糍粑,身后的人依次排列,把糍粑堆得规规整整,漂漂亮亮的。
这堆丹红被东厢房外面照进来的昏黄灯光映衬着,孟愁眠看了好几眼,莫名奇妙地觉得,这些堆在一起的糍粑,像一位红妆待嫁的新娘。
做完这些之后,徐扶头和孟愁眠并排站在东厢房朝北的窗子边,李承永和杨重建一伙人忙而不乱地在糍粑上补上一层蜂蜡,刷上清油,以保证糍粑的“完妆性”。
第76章 春泥(二十七)
徐扶头那帮兄弟收拾完,擦干净手就要出去了。他们用余光扫了一下孟愁眠和边上的大哥,然后默契地不吭声,在杨重建的会意下把门关上了。
门关上的时候,徐扶头刚好抬头,看见杨重建还在门合上的时候给了他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徐扶头:“……”
人走完之后,只有两个人呆着的氛围一下就变得有些磨人,徐扶头妥协,这个关门的举动……他确实是需要的,他确实会在这和孟愁眠做点什么,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他厚着脸皮想了一会儿后,就放任自己把手绕到孟愁眠的幺上。
孟愁眠知道他哥要做什么,他静静的,也没说话。
不一会儿,他哥的身子在自己面前一弯,慢慢俯下来,带着试探,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唇。
孟愁眠则顺其自然地搂上他哥的脖子,自己被搂住,这个地方不算封闭,随时会有人开门进来拿糍粑,又在闹处,他们吻得缠绵又小心。
…………
“……哥——”孟愁眠听见外面的脚步声了,他忙着逃,可徐扶头不放人,孟愁眠被一只手臂环住了。
“有人来……”孟愁眠惴惴道。
“没事,”徐扶头一脸淡定,他很了解地说道:“老杨在外面守着呢……我以前可没少帮他守过。”
孟愁眠:“……”
“……哥,你……”距离很近,他哥身上有点风吹草动孟愁眠就知道,现在他哥这反应……实在是太明显。
“……哥,你再这样一会儿可没法见人了。”徐扶头还想继续,孟愁眠强行打断了这场吻,他觉得再这样下去,可真就不知道怎么收场了。
徐扶头就知道自己会控制不住,他有时候对那点不受控制且常常让人尴尬的事情挺无奈的。
孟愁眠:“……”
“哥,你经常这样……”孟愁眠很早以前就察觉了,他哥抱着他接吻的时候,也经常这样,他在这方面挺搞不懂他哥的,话说到这份上,他忍不住怪道:“问你,你又不愿意,非忍着!”
徐扶头:“……”
“我……”徐扶头想说,他以前不这样,“愁眠,我脑子里真没想什么。”
“而且……”徐扶头低着声音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又不是说控制就能控制的。”
孟愁眠:“……”
徐扶头垂眸看着孟愁眠,脑子一抽,又问:“你不会吗?”
孟愁眠:“……”
“我……”孟愁眠哑言,他想说在这件事上他就没从他哥身上讨到过便宜,好几次夜里睡觉,他哥二话不说就翻过一半身子押在他身上,他推都推不动,虽然也没做什么,甚至他哥还心安理得,照样好眠,躺一张床这么久,孟愁眠都被习惯了,他以前也有这种时候,但现在好像少了。
自己琢磨会儿后,孟愁眠开始胡诌,“我就是能控制不行吗?”
徐扶头被说得一愣,他还没想好怎么接,孟愁眠又垂着脑袋嘟嘟囔囔地口出狂言:“谁像你动不动就……”
“和你的嘴一样硬!”孟愁眠自认找了个合适的比喻句,他现在都不敢乱动,“哥,你为什么总是不愿意和我真的做点什么呢?”
“我们这不是都成年了吗?”
徐扶头:“………”
他叹了口气,真心道:“我这不是怕你吃亏嘛!”
孟愁眠初牛犊不怕虎,他撇撇嘴不以为然道:“谁吃亏还不一定呢!”
徐扶头:“……”
“而且……那种事做起来都是两个人一起……谁还能吃亏到哪去?!”
徐扶头:“………”
徐扶头忍着笑意,孟愁眠身上这种和他可爱亲和不搭配的脾气秉性常常不给他机会缓冲,比如现在——红着脸说虎狼之辞。
“哥,”孟愁眠眼珠子转了一圈后一脸天真地问道:“难道你没有吗?”
“没有什么?”
“就是……”孟愁眠清清嗓子,斟酌用词,“就是了解那方面的事啊!别告诉我你什么都不知道,你/押/我的时候可不像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不信!”
徐扶头:“……”
虎狼之辞又来了。
“知道是知道的。”徐扶头觉得他和孟愁眠这话题越没羞没臊了,不过都到这份上了也到没什么不能说,这种事打开了说,就涉及人类科学了,他回:“就十八岁那会儿……过年,老杨拉了一伙人来,说要看鬼片儿……谁知道…咳咳……”
徐扶头没说话了,那东西把他从一血气方刚的小伙子直接干成某冷淡了,那种事做起来看着真畜牲。
孟愁眠听着他哥磨磨蹭蹭的讲述,觉得很好笑。
“你呢,”徐扶头想起他还没和孟愁眠好好聊过天,虽然这个话题有点……“愁眠,你什么时候?”
孟愁眠倒是觉得没什么,他没有他哥这么高的道德约束感,也自认没他哥这么老古板,他想了想后说:“挺早的。小学六年级升初中的那个暑假,我就知道了。”
徐扶头:“????”
“小学六年级!”徐扶头觉得不可置信,“你……还没成年!”
“还是儿童!”
“哥——”孟愁眠觉得他哥大惊小怪,“我又不是故意找的,老爸弄来个电脑摆在家,我只是想玩电脑,上上网什么的,谁知道那视频忽然蹦出来啊……”
孟愁眠还记得那个下午,坐在家里边吃西瓜边网上冲浪,他那时候不喜欢看动画片,对游戏也没有多大爱好,却非常喜欢看电影,一部《喜剧之王》他反复来回看好几遍才罢休,那天他电影还没打开呢,他的耳朵就听到了不可名状的声音,眼睛就看到了无法关闭的东西……
孟愁眠清清嗓子说:“后来认识颜梦,她把那什么小说藏我书包里了,我闲着没事看过,里面还挺……然后我详细地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
徐扶头:“…………”
“不过你这么说倒是给我提了个醒。”
“什么?”孟愁眠不知道他哥这脑回路回到哪去了,“哥,这还能给你什么提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