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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山落照 玉木代黑 27614 字 25天前

杨重建的语气不急,但咬字不是很清楚,应该是一边抽烟一边给他打电话,那说明这次要说的事是一件需要商量并且做准备的缓事,徐扶头松了口气后坐到沙发上,坦白道:“和愁眠来城里玩了。”

“哦。”杨重建喝了口茶后开门见山:“最近镇子里组织选镇长村长呢,三天后就选,你记得回来。”

徐扶头握着电话往后一靠,微微叹了口气,杨重建还是变了,要换做以前杨重建肯定要先拿着他带孟愁眠出来玩的事情玩笑取闹一番,但现在只剩公事公办的一声通知。

“嗯,好。”徐扶头攥着电话不知道接下来怎么聊下去,他握着电话准备再说点别的什么的时候那头的杨重建又问:“老徐,很多弟兄……都想选你,你想当吗?”

当镇长也好当村长也好,表面看都是操心不讨好的活计,但这份活计的好处内里不少。手脚利索点,脑袋灵光点,会算点小账那就无穷无尽数不清的小便宜;再讲名,凡是刻碑求字、祭祀建庙都以镇长的名字为先,其次就是和镇长同宗同族的宗亲名字,平常在酒席上也是第一个动筷。

这些看起来所谓“虚名小利”的东西却是不少年轻小辈忍不住追求的东西,一代人选一代人的村长,这届选票换的不仅是当选人,还是选票人。

老李的时代过去了,当年那些选老李的人也旧了。

新人换旧人,年轻一代拍岸涌来。

而一业新则百业新,矿车修理厂带起来的大潮和势头,让现在的徐扶头如日中天。

人的医院不可或缺,车的医院却紧扼矿车经济线的咽喉。

在这个年代,一辆矿车大概要一万到两万起步,加上各项配置一路到车检费用再到落地使用后的磨合花费远远不止这些。

很多矿车司机无力承担这项费用,只能用矿业公司的矿车,而矿业公司的矿车经久不换不修,使用的矿车司机为确保自己的人身安全需要一次又一次地寻找靠谱正规不搞次料的修理厂。

一个普通农工车工的家庭大多以六口人为基本结构,也就是说,矿山上一张矿车侧翻,对应的死亡人数就是六个人。

那些有能力自己矿车的司机大多数是07年以前的伐木工,他们在禁山以前通过伐木完成了自己的基本财富积累,盖房子娶媳妇后买矿车。

所以无论是买矿车还是租矿车,几乎没有哪一张矿车的“年龄”低于三年,大多四年起步,更老的有七八年。每天负荷二十万吨,在潮湿阴冷的矿山来去,问题越堆越多。

整个矿车公司将近三万辆矿车,至少三分之一的矿车需要修理,扣除各项成本,最低打一块,徐扶头每天最少都有一万块纯利。

而一个普通种茶的农工家庭或者外地打工的民工家庭一年至多能存下五千至一万块钱。

(我国农村居民人均收入在2013年首次突破一万元)

对于现在的徐扶头来说,他专打专干只做一件事却一劳永逸把自己稳稳钉在别人望尘莫及的位置上。

而别人需要到处拉选票才能得到的镇长位置,在他面前只是点不点头的问题。

杨重建清楚这点,所以他最早打来电话,如果徐扶头说想当,那其它小伙子也就不用费工夫了。

“镇上的事我不熟,当不好,替我谢谢兄弟们,让他们选他们觉得最适合的人就好。”

杨重建沉默了一会儿,这个答案彷佛在意料之外,但仔细想想又十分贴近现实。

徐扶头不想要的东西,永远是别人求之不得的东西。

好像他的好兄弟来就有这种富贵命。

别人争也争不过,抢也抢不来。

“老杨,”电话那头再次传来徐扶头的声音,杨重建立刻回神,握好手里的电话,仔细听着。

他以为徐扶头会交代一大堆事情叫他去办,可是那头的嗓音低沉温润,只问:“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回来给你带。”

杨重建咳嗽了两声,伸手在自己的脑袋上抹来抹去,好像十分苦恼。

“嫂子和两个小侄女想吃的也行。”徐扶头又说。

“不用了老徐,”杨重建的嗓音变亮了一些,说:“家里什么都有,你有时间来家里坐坐就行。”

挂断电话后的徐扶头一直看着电话屏幕,不过失神没有太久,他很快就把手机揣回衣服兜里,眉宇带上笑容,问孟愁眠想吃点什么。

孟愁眠的情绪能从风和日丽瞬间切换到狂风暴雨,要等好久才能恢复如初;但他哥恰恰和他相反,情绪上的大悲大喜能在一个眼神的转换间就风平浪静,观察他的人需要拿着读秒器和放大镜看他才能寻到蛛丝马迹。

当然,孟愁眠这个天赋型选手要算例外,他不仅对他哥的每一个情绪转换如数家珍,还是个直球高手,“哥,杨哥还变扭着呢,你别想太多,想太多了要难过。”

想太多了要难过,

孟愁眠这句话说的真好,徐扶头走到床边,挨着孟愁眠坐下,伸手抱住孟愁眠,在这个人颈侧又亲又闻地闹了一阵。

“痒!”孟愁眠转正身子,靠着他哥的胸膛,又伸手摸摸他哥的喉结,问:“哥,杨哥那事儿你一直堵着,他的事徐叔和老祐在我面前聊过,我听完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

徐扶头扯开一角被子,自己脱了鞋上床,把孟愁眠压进被子里,两个人身上都暖和和的时候孟愁眠就问:“你到底是怎么想啊?电影里那些大哥被兄弟背叛的时候不是要杀就是要断绝往来,你怎么全部反着来?”

“你不恨吗?”孟愁眠追问:“你不怕以后遇到紧要关头的时候,杨哥还会再来一次吗?”

“又恨又怕。”徐扶头自嘲道:“我又不是圣人。”

“那你是还想着以前杨哥的好?所以舍不得他?”

“老杨最喜欢《三国演义》,他喜欢诸葛亮,所以推崇刘备。”徐扶头淡淡道:“我也喜欢刘备这个人物。”

“我一开始把老杨留在身边确实舍不得,也不甘心这几十年的兄弟就这么断了。”徐扶头把烟叼进嘴里,但没点燃,“后来就跟你刚刚说的一样,我恨他,怕他。”

“但是我一定要让老祐把他劝回来,留在我这。”徐扶头侧过身子,看着孟愁眠的眼睛,刨开内心:“愁眠,有时候我特别希望自己不计较,但我就是忍不住。别人也好老杨也好,都以为我大仁大义,但是我对老杨越好,他就越愧疚,就算他不愧疚,别人也会替我报不平,更心甘情愿地替我做事。”

“人言才最可怕,每个人都把杨重建当镜子,知道背叛的下场是数不清的吐沫星子和永远站不直的腰杆。”

杨重建会一辈子站在背叛好兄弟的阴影下,而徐扶头会一辈子站在大仁大义、胸怀宽广的好名头下。

多恶心的斗争都会披上礼义廉耻的遮羞布,在这种观念和道德影响下,从头到尾,都是徐扶头赢得彻彻底底。

仁义道德才是最可怕的,比起明晃晃的恶,这种被推崇的恶更能吃人,杀人。孟愁眠伸手碰碰他哥的脸颊,到底要多狠心,才能把自己的兄弟送上议论汹汹的靶场,再云淡风轻地操控这一切,注视这一切。

徐扶头抓住孟愁眠的手,贴上自己的脸颊,忽然有些后悔,“害怕哥了?”

“不怕。”孟愁眠把整颗脑袋都埋进他哥的怀里,翁声说:“刘备的心也是肉长的。”

“你难过不是装的。”

两个人抱在一起,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衣角抚上这人的腰,还准备胡闹一场的时候听见了敲门声。

“老徐!”顾挽钧的声音一传进来,床上的两个人瞬间坐得笔直。

昨天晚上两人准备寻欢,但孟愁眠临时反悔,原因是要是换床单顾挽钧那个变态肯定知道,知道了肯定要笑话他俩,可当时两人气血上头,实在情难自抑,两人就进了浴室。

孟愁眠这辈子都没脸抬头,再看浴室里的镜子。

事后,徐扶头跟个凶手似的,认认真真地清扫浴室的每一个角落,争取一丝痕迹不留。

现在顾挽钧一来,他俩同时有一种被捉奸在床的错觉,真是,想想顾挽钧那张嘴,就让人头疼。

孟愁眠没穿裤子,徐扶头先下床去拖延,顺手拉上了里间的窗帘。

徐扶头以为顾挽钧这种没皮没脸的人会胡闹,所以防备心很重,但抬手开门一看,这不正经的居然站的远远的。

脸上多了些痕迹,徐扶头走过去并排站着,“没事吧?”

顾挽钧抹了一下脸,半抬着嘴皮笑,说:“就一点擦伤。”

“多擦几次你就要去整容了。”徐扶头在这边暖心提醒。

打火机燃了火,顾挽钧和徐扶头的烟头一起点燃,吐出第一口烟后,顾挽钧先开口:“小可爱跟你说过他的家人吗?”

徐扶头捏着烟的手荡了一下,眼神由刚刚的散漫自然变成狐疑防备,“怎么问这个?”

“你就不奇怪吗?他长得和雨那么像?”

“世上长得像的人多了去了,有什么好奇怪的。”徐扶头不以为意,“只是碰巧遇上了。”

“要是没事的话我进去了,一会儿就带愁眠下来。”徐扶头客气道:“多谢招待一晚。”

“不是,老徐,我第一次见小可爱的时候就觉得他眼熟,好像上辈子见过一样,这不科学。”顾挽钧咂了两嘴烟,“越看越熟。”

徐扶头立刻倒退回来,“你跟我说你和他上辈子见过?顾挽钧,你缺心眼吧?”

“老徐——”

“滚。”

“等一下,”顾挽钧把人扣住,说:“我上来是叫你下去,雨要问你昨晚小可爱的情况,顺便去把早饭挑了,看看吃什么。”

孟愁眠昨晚睡得怎么样?有没有失眠?

面对苏雨的这个问题,徐扶头实在不知道怎么回答,昨晚结束都快凌晨四点了,收拾完两人还亲了十多分钟,然后才昏昏睡去,这种情况下得出的睡眠情况怕不靠谱。

于是徐扶头算了一下,回答对面正经危坐的苏医,“大概是凌晨三点五十六准备睡四点不到一刻睡着的,然后是刚刚那会儿醒,期间没有说梦话,也没有半夜惊醒的情况,哦对了他也没有做噩梦。”

苏雨:“……”

苏雨手里捏着一个杯子,感觉在徐扶头说完这些话后杯子和人一起装不住水,全裂了。

为防止孟愁眠对安眠类药物产依赖性,影响大脑,他大胆地更改孟愁眠的药量,并把人留在自己家里睡一宿,为的就是随时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结果忘了自己的处境。

身边住着顾挽钧这个双相慢恢复患者加X.瘾预备役患者,这下又来了两个不管白天黑夜动不动就要释放的热血青年,还搞那么晚,干脆通宵好了!

苏雨以前在精神病医院呆着的时候觉得他快疯了,好不容易调来一家普通的三甲医院,觉得可以过上正常活的时候他又觉得,世界疯了。

作为一个性冷淡患者,苏雨永远不能理解这三个人。

在这方面顾挽钧也不理解苏雨,两人在房事上都互相觉得对方那个是病,一个随时狂热,随时要做,一个永远冷淡,永远拒绝。

偶尔压不住顾挽钧就范一次,苏雨会被弄到晕倒为止,中途醒了就继续,终于完了顾挽钧还会追着问爽不爽,这个行为在苏雨眼里无疑是得病的征兆。

推己及人,苏雨觉得全天下的性都是人得病的征兆,像顾挽钧一样的疯子。

课本上说性可以释放压力增进这个增进那个的知识点也是苏雨永远无法理解的,当然课本把他这种情况定义为性冷淡是怎么样怎么样的情况他也是不认可的。

曾有一位学长拿这点批评苏雨不配做一个医,整个医学部大楼都是学长骂他的咆哮声,说的极其难听,但苏雨依旧不以为意,并友善地把那位学长送进了精神病院。

这也是苏雨的一大特点,谁骂他,或者谁的观点偏激,他就会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人,并贴心地把人送往精神病医院。

他不仅大爱无疆,他还大爱无私。

他的父亲,是桃李满天下的老师,一儒雅随和,但发现儿子和养子好上的时候却扬言要把他俩送到精神病院去救治,苏雨也不马虎,当场诊断,当场下药,连夜把父亲送进精神病医院诊治。

曾经的山州市第一精神病院辉煌一时,都是苏雨的功劳,他为那个医院送去了很多客户。

看着面前的徐扶头,苏雨上下打量一番,如果这个人再不加以克制的话,也适合到精神病医院走一趟。

徐扶头不知道苏雨再看什么,有些不自在,但仿若他对医院了解一些的话就会明白,那种眼神,俨然是医看病人的眼神。

精神科的。

徐扶头就这么跟个小学似的站在苏雨面前感觉有点不自在,就准备到边上的凳子上坐一下,可人还没碰到凳子,楼上就传来孟愁眠叫喊:“哥!顾挽钧抢东西!”

“哥!”

徐扶头听见声音就撒腿往上跑,几层楼梯他几步就迈上去了。

苏雨也紧随其后。

徐扶头已经卷起了袖子,可上楼看到的却是顾挽钧被打一拳的场景,这个人还非常委屈地举着孟愁眠的手机大喊道:“雨,小可爱手机里有我照片!”

“拿来还我!”孟愁眠把手机夺过来,一脸哀怨,“你瞎说!”

这边的徐扶头一双长腿直直的迈过去,把抱着手机的孟愁眠护进怀里,苏雨紧随其后,捏起顾挽钧的手腕,警察扣小偷似的把顾挽钧抓到一边站着。

“哥,”孟愁眠上下掀着眼皮,扑簌簌的一双眼里全是愤怒和委屈,然后仰头看着他哥开始陈述受害过程,“我昨晚梦见外婆,就翻照片,想跟你一起看,但是顾挽钧堵在门口,忽然就说那照片里有他!”

“有有有!真的有!”顾挽钧激动得跟说广告词一样,大喊着:“不信让你苏哥哥看,那个红衣服的胖子到底是不是我!”

“那年我刚满十三!”顾挽钧这句话说出了一种那年我刚满十八的骄傲感,全然忘了他小时候是个一顿吃八馒头的胖子这件事。

徐扶头低头看了一下孟愁眠手里的照片,站在池塘面前的红衣小男孩下巴尖尖的,一双大眼睛十分水灵,一只手搭在边上的木架子上,双脚站得很规矩,不过矮得像个单手就能提起来的手提袋子。

这显然是孟愁眠本眠。

那个所谓的胖子应该是误闯镜头,一张胖脸只拍进去半张,长得很壮,活活有两个孟愁眠那么高,肉乎乎的胖手捏着半个山东大馒头,眼睛缝眯着,和孟愁眠一样穿着一身红衣裳,不过腰胯附近的衣裳脚卷起来一截,脚也脏兮兮的,一脸讨嫌的模样。

这就是顾挽钧本钧了。

孟愁眠伸手按住那个误闯镜头的胖子,四个人开始围拢,研究起那张照片。

“93年的事儿!”顾挽钧忽然喊,“那年我最胖!”

苏雨不可置信地盯着照片,然后猛然发现自己错了。

这张照片里的人他们都没有印象了,但是那个木架子谁都不会忘。

那是孟愁眠的外婆,也就是苏雨的奶奶搭的,每年盛夏,都会爬满葡萄藤,结出一串串晶莹剔透的紫葡萄。云南陵水多雨,瓜果少甜多酸,唯独那株甜滋滋的葡萄让人无法忘记。苏奶奶脾气火爆,一般人别说上门讨葡萄了,就是从家门口路过都要被苏奶奶骂一顿。

孟愁眠能出现在这里,已然说明了一切。

错了。

一切都错了。苏雨搞错了,孟愁眠根本不是什么小叔的儿子。

“愁眠,这张照片是谁帮你拍的?你知道这是哪吗?”苏雨扶住孟愁眠肩头,十分恳切地问。

“外婆家,妈妈拍的。”孟愁眠说。

“苏奶奶是你外婆?”顾挽钧惊呼出声。

孟愁眠:“……”

徐扶头:“???”

孟愁眠的母亲原名苏瑷青,是苏家最小的女儿。苏雨的父亲是大哥苏玉书,叔叔是二哥苏深。

苏雨往后退了两步,不是因为发现真相的惊喜,而是苏家那个秘密被揭开的忐忑。

孟愁眠的父亲孟赐引一直耿耿于怀的就是孟愁眠那张越长越像情敌的脸,孟愁眠一直想知道就是那位让父亲记恨这么多年的情敌到底长什么样。

现在一切都被揭开的同时又让人产了两个疑问。

曾经的苏瑷青和两位哥哥的感情极好,尤其和二哥苏深要好,两人同进同出,形影不离,上学时还闹过被老师认作一对儿的笑话。

两人一起考上北京外国语,虽然差了一届,但不妨碍两人日益增进的感情。苏瑷青性格活泼跳跃,喜欢玩闹,上大学期间不叫喊二哥,喜欢喊学长。

苏深默认这一切,并在美好的大学活中尽情沉溺在这场不该有的美梦中。

本来一切梦幻都可以持续,直到一个叫孟赐引的愣头小伙出现。

孟赐引是个极其骄傲的青年人,他没钱,但十分会搞钱,头发永远是最新式的,衣裳永远是别人没见过的,不会重样的。他有着极高的占有欲和掠夺感,喜欢上苏瑷青的那天他就把苏深列为一号仇敌。

因为苏瑷青总把苏深喊作学长的缘故,孟赐引一直不知道两人的真实关系。

但是他的出现就像是砸破窗子的石头,随时搅着苏瑷青和苏深朦胧模糊的情感。

两人谁都不开口,孟赐引提出的公平竞争,苏深连拒绝的话都说不出来,甚至从未想过要开口解释两人的关系。

那年盛夏,苏瑷青躲进苏深房间,两人一言不发地躺在一张床上,手刚刚牵上就被破门而入的苏母打断。

那位精明能干的妇女识破了这场噩梦。

整个苏家天翻地覆,刚满三岁的苏雨站在门边当见证人。

锅碗瓢盆摔了个遍,屋里全是苏母的哭声。在一切混乱的时候,孟赐引从北京追到云南,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花就这么神兵天降似的出现在苏家门口。

当年的场景十分混乱,苏瑷青在飞溅的玻璃渣子堆里想去拉二哥的手,却没有得到回应。

转头落进了对她嘘寒问暖,一腔热血,满眼直白的孟赐引手里。

一个是模糊的,谁说不清楚的,似乎永远藏在黑夜与雾色中的二哥;

一个是清楚的,充满霸道和直白的,永远要把一颗心掏给你的夹克青年。

苏瑷青选择了后者,用离开安慰哭泣的母亲,告别朦胧的二哥,好像一切都没有发,就着急地落下了帷幕。

回到北京后,苏瑷青愈发厌倦学校里死板的活,一切漂亮的花朵都失去了往日的色彩,孟赐引这个站在时代浪尖的人过来拉她的手,那时正值青年创业热潮,一切躁动和平庸的矛盾在天安门广场点燃。

同年九月,苏瑷青改名陈浅,退学。孟赐引紧随其后,退学。

放弃安稳美好的校园活,卷进时代的浪潮,开始了风雨飘摇的创业。

次年五月,陈浅怀孕,腊月冬至,孟愁眠出。

一直到孟愁眠过完六岁日,基本意安稳后,陈浅才以新的面目返回苏家。女儿成家,二儿子北上读研,那些眼睛看不清楚但心看清楚的东西全部消失,饭桌重新拼起,调皮爱闹的孟愁眠滚进外婆的怀抱,跟苏家的另外三个小子打成一片。

那三个小子就是现在苏雨、顾挽钧、以及死去的苏风来。

拍下的那张照片,是孟愁眠刚刚和胖子顾挽钧抢完馒头,没抢过哄不好的时候,陈浅说照张相就不哭时拍下的。

那也是顾挽钧来苏家的第一年。

如今,小时候作恶多端,见面必打的两个恶人,一个嫁,一个娶,各自找了自己的冤家。

虽然见面不相识,但打架依旧没落下。

终于看清真相的孟愁眠,一个没把住,当场晕了过去。

第188章 完璧归赵(十一)

徐扶头守在旁边,苏雨和顾挽钧跟两尊门神似的站在边上看着。

面对突然倒来的真相,徐扶头花了半天功夫才把其中的弯弯绕绕理清楚。外甥像二舅引出的所有故事在这里画上句号。

孟愁眠顶了二十年的“情敌脸”终于“死得其所”。

想过孟愁眠会震惊、会难过或者会不相信,或者会大闹一场,但没想过孟愁眠会直接晕过去。

苏雨简单查看了一下孟愁眠的情况,这个人昨晚有过剧烈运动,睡眠时间不充足,早上没吃东西,又和顾挽钧打了一架,低血糖一犯,他老者一不小心就达到了晕倒的标准。

徐扶头用调羹喂了些葡萄糖,按理来说人应该快醒了,可等半天不见动静。

“实在不行叫救护车吧。”顾挽钧提议。

徐扶头没应声,苏雨站起来,掀开孟愁眠的眼皮看了一下。

那颗黑眼仁装的很像,不过苏雨是个正牌医。

“醒了怎么不睁眼?”苏雨真诚发问。

孟愁眠:“……”

他掀起被子盖住脸。

徐扶头也起身走上前,在孟愁眠使出独家绝技——压被子大法前把人按住,转回来。

“愁眠,你醒了?”

有你们真是我的福气,孟愁眠有种自己已经含笑九泉了还被人抓回来问“你穿秋裤没”的无力感。

顾挽钧原本站在外围看热闹,一想到孟愁眠是自己走散多年的亲戚就忍不住抬脚上前,仔细观察。

三个人把孟愁眠团团围住,不知道是关心还是审问。

“你装晕?”

“没。”

“你装睡?”

“也不是……”

苏雨抬起身子,徐扶头则拉近椅子看孟愁眠。

孟愁眠猛地把被子拉起来盖在脸上,现在算什么?苏雨成了自己大表哥,顾挽钧摇身一变成了自己的大表哥夫?老爸的情敌是自己二舅爹?老妈的初恋不明不白?

自己因为长得像二舅爹,所以被亲爹带去做了十多次亲子鉴定,因为捕风捉影的猜疑,孟赐引把他当外人养了二十年。

陈浅作为他的母亲,知道这所有一切,一边对当年的事情闭口不提,惹来孟赐引一次次猜忌;一边又看着他这张脸偷偷怀念过往。

所有人都在各司其职。

那他算什么?

孟愁眠闷在被子里苦笑一声

他算笑话。

“愁眠,”

徐扶头才刚开口,孟愁眠就猛然拉开了被子,长呼一口气坐起来,“哥,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去?”

“愁眠,”苏雨在床前蹲下,商量道:“在这里玩两天再回去好吗?”

“不留了苏哥哥。”孟愁眠看着苏雨和顾挽钧,不敢相信这两人是小时候的玩伴,他也不想去面对那天喊他小西的人,明明素未谋面,却是孟愁眠一切悲剧的起源。

“苏医,家里确实也还有别的事情,没别的事情的话我们就不留下来打扰了。”徐扶头顺着孟愁眠的话头说,“呃,这一天一夜多谢款待。”

“好吧。”顾挽钧把还想开口挽留的苏雨搂进怀里,依旧一副不正经的模样,“老徐,那过几天我去兵家塘找你喝酒。”

“好。”

孟愁眠在几人的寒喧声里迅速穿好鞋子,然后连站带躲地站到徐扶头身后,低着脑袋不看苏雨。

一言不发,知道真相的孟愁眠一言不发。

没有相认的喜悦,只有面对意外的不知所措。

苏雨和顾挽钧送孟愁眠上车,又往后退了几步,徐扶头从驾驶位上伸手出来挥手告别。

孟愁眠没有,苏雨和顾挽钧站在原地看着,一路风雨,走过的看过的事情太多,孟愁眠的这种反应虽然出乎意料,但还没有到让人无法接受的地步。

车子在路上启动,车子加速的时候副驾驶位的窗门上忽然冒出来半个身子,朝他们挥手告别。

顾挽钧和苏雨的精神一振,赶紧重新抬手。

“慢点儿!到了报个平安。”苏雨喊道。

逐渐走远变小的孟愁眠点点头,做了个OK的手势。

“我把二叔接过来,又趁着你的日把愁眠叫过来,是不是太着急了?”苏雨有些后悔,“我不对。”

“心里都有疙瘩,一时间解开了会手足无措很正常。但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好。”顾挽钧宽慰道,苏雨处心积虑,他又何尝不是,原本站在门外是想趁徐扶头不在,揪一根孟愁眠的头发回去试试,没想到歪打正着,碰上了孟愁眠的老照片。

徐扶头开着车绕进城区,一边看孟愁眠一边看前面的门店,“愁眠,想吃点什么?”

孟愁眠用自己的上嘴皮盖住鼻门,两只手抬起来捏住自己额头前面的碎发,把它们扭在一起。

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法。

“哥,我想喝豆浆,你能帮我买一下吗?”孟愁眠看着窗外的车流,“我不想下去。”

“好。”徐扶头解开安全带,打开车门就准备下去,但看着独自呆着孟愁眠又有些不放心,他忍不住开口道:“愁眠,你别动车,也别做什么危险的事,我快去快回。”

孟愁眠报了个笑,“我等着跟你白头偕老呢,能干什么危险的事情啊?你放心去吧,哥。”

徐扶头走后,孟愁眠看着后视镜里的自己,伸手拨通了老爸的电话。

谢天谢地,居然一次就接通了。听到孟赐引的声音时,孟愁眠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跳出来了。

“喂?”

“爸。”孟愁眠的声音在发抖,他十分冲动地拨打了这个电话,着急忙慌地证明自己,“我……”

“愁眠啊,你要说什么?”孟赐引似乎正在走路,语气有些不稳,这更加剧了孟愁眠的紧张。

“我……”孟愁眠觉得自己有些喘不上来气,“我看到那个人了……”

“谁啊?”

“苏瑷青……苏深——”

孟赐引的脚步忽然停下,“愁眠,不要胡闹,我时间很紧。”

“亲子鉴定!”孟愁眠的声音和眼泪一起爆发出来,几乎只在一瞬间就天崩地裂,撕开了蒙在父子间那层秘纱,“亲子鉴定!我小时候你带我去做的亲子鉴定!”

“他们是兄妹!亲兄妹!”孟愁眠的身体开始发抖,“我长成这样是因为他们是兄妹!”

“孟愁眠!”孟赐引觉得自己就不该接这个电话,平白无故地冒出这通雷,这个又哭又闹的儿子想干什么,“不要胡闹!都是上大学的人了!说话还这么没头没尾的!”

“我没有胡闹!我刚刚才知道!我刚刚才知道!是你搞错了,他们是兄妹,根本不可能有孩子,我……我……我只是碰巧长得像,我不需要亲子鉴定——”

这头的孟赐引没有时间也没有耐心去听孟愁眠絮絮叨叨地说这些东西,现在亲子鉴定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他有新的,完全属于自己的小儿子孟恨晚。

那些对于孟愁眠是新闻的东西,对于孟赐引来说已经是陈芝麻烂谷子,什么初恋情敌,什么亲兄妹他都厌恶,那样一张讨人厌的脸成天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陈浅每次看儿子孟赐引的胸腔就会燃起一腔无名怒火。

谁都不知道她到底看儿子还是看旧情人呢?

“我还有事。”

“爸!你能不能对我——”

“嘟嘟嘟……”

“能不能对我耐心点儿……”

(您拨打的电话已挂断!)

上次见面,父子俩还能维持表面的和谐,但现在,算是彻底了。

孟愁眠觉得好笑,他跟他哥来城里玩,忽然到了苏雨的豪宅吃火锅,忽然因为一张照片知道了所有事情的真相,又忽然抽风似的打电话给孟赐引,想要为自己证明,那么地迫不及待,他明明不喜欢这个爸爸,又非常在意这个老头对自己的看法,非常渴望得到正常的,应该有的对待。

孟愁眠猛然抬手抽了自己一耳光,都是因为这张脸。

他在车厢内难过个不停,最终决定一错再错,转头拨起了陈浅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您好,您拨打的电话……)

……

“去你妈的您好!”孟愁眠把电话猛摔出去,给徐扶头的车窗玻璃砸开了一朵玻璃小花。

“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妈妈为什么永远是忙线。

小时候的孟愁眠经常趴在窗台上想,到底要多幸运的人才能拨通妈妈的电话,又是为什么他永远那么不幸。

孟愁眠在车内猛地捶起自己的胸膛,拳头如乱敲的鼓声到处乱砸,徐扶头隔着一条马路就看见了,他提着豆浆飞奔过来。

“愁眠!”徐扶头打开车门,一只脚跨进去,伸手先握住孟愁眠的双手,“怎么了?愁眠!”

“哥!”孟愁眠顾不上眼泪,一切事实击打着不平,“为什么!为什么明明大家都在阴差阳错里,但各个儿都能好好的,只有我,只有我什么都没有!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凭什么!凭什么这么对我!”如绿水浮萍上堆起的水光,那层稀薄但喷涌不断的泪水泊在孟愁眠的眼壁,他不停地打着他哥的胸膛,嘶吼着、难过着、充满不甘,“我没有做错——我不是罪有应得——”

“凭什么都赖我!凭什么都赖我!”

徐扶头控住孟愁眠的手,把人整个搂进怀里,他不知道一分钟前孟愁眠在电话里说的内容,但光看那只被摔在座椅底部的手机就知道发了什么,从那次刀杆节过后,徐扶头比孟愁眠本人还要害怕孟愁眠给家里打电话。

“愁眠,不是错。”徐扶头的脸颊蹭着孟愁眠的脑袋,“不是错,是运气不好,我们只是运气不好。没有办法,没有办法让别人都听我们的……”

哭吧,人本来就是长歌当哭。

要是哪天哭出笑来,才是万事大吉了。

……

那天该是一个极好的夕阳,青山依旧沉默不语,但翠色宜人。

孟愁眠跟随他哥回到云山镇,大悲后必有大喜,那天的云山镇对他和他哥格外奉承,车子才进镇来,就有不少人涌进来,给他们送了这个时节的新鲜吃食。

掺着利益的温暖也是温暖,温暖的火塘烤热他的身体,烘暖他的腹背,温酒灌进胃里,孟愁眠在喉头发烫的那瞬间,萌发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徐扶头一回镇上就有不少人上门拜访,余望在一个月季花挑弄露水的清晨把腾越商会的邀请函送到他手里,这件事很快就传遍大街小巷。

腾越商会创办于新文化运动时期,由各路实业救国的热血企业家联手组建,历史悠久,却不见衰败的趋势,每四年选一次新人入会,既是商人对后浪的认可,也是商会资源的分享。

这是徐扶头一直想要的,能进商会的人会标注籍贯宗祠,发源福地,会把相应的贺旗挂到新人的家乡以及毕业的学校。

他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扬眉吐气,为曾经苟且的自己挣回名头。

但一切实现的时候他却没有什么笑颜。

一是因为孟愁眠这几天低沉的心情

二是因为孟愁眠那个大胆的想法。

那天,孟愁眠站在门口那颗红木柱子后面对他说:“哥,我不回北京了。”

“愁眠,你不是还要去上一年的学堂吗?”徐扶头当时问。

“不上了。”孟愁眠一脸悻悻然,“我不上学也能自己读书。我不回去了,我就在这里教一辈子书,跟着你。而且我觉得呆在山里挺好的,城里什么都没有。”

这话把徐扶头吓得不轻,他甚至伸手捂住了孟愁眠没说完的话,认真道:“愁眠,留在山里可不行。”

“这里多少人都想出去。”

“你想出去吗?”孟愁眠反问。

一语惊醒梦中人,孟愁眠的这句话不仅点明了徐扶头自己的处境,还让他对现在取得的成功和进步心灰意冷。

他才做了这些东西就能被这个地方捧做新秀,但是这些东西根本不算什么,根本没法跟外面的世界比较,他要是就此停住,那“徐扶头”就真的被大山围住了。

“我……从来没有看过外面。”徐扶头给出自己的答案,“我想出去。”

孟愁眠怔怔地看着他哥,没有说话,徐扶头冲过来抱住他,“愁眠,不要不读书,你有关心你的老师;你有把你当成榜样的学;辛辛苦苦考试考上去的,别浪费在这里。留在这里你一定会后悔的,一定!”

“如果你因为不想回北京就一直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这里也会变成你讨厌的地方;如果你因为我留在这里,那总有一天你也会因为我离开这里,那时候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徐扶头把孟愁眠抱得更紧了一些,他闭上眼睛,请求道:“不要留在这里。”

孟愁眠抱着他哥的背,想说外面什么都没有,你出去,梦想会碎,追求会变质,得到一切又失去一切的时候人就会变,面目全非。

但他没有开口,他清楚,他不可能阻止他哥想往前的脚步。

将来的徐扶头会和现在徐扶头相差多少他根本不敢想,在北京,遍地都是创业者,失败的要么锒铛入狱,要么倾家荡产,露宿街头;成功的,要么酒色财气,要么孤绝狠厉,灭绝人性。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孟愁眠看惯了,可这些东西却很快就要成为他的将来。

“愁眠,无论如何,都要回去上学。”

##

云山镇最近除了选镇长,还有几件事发。

各自是三件喜事,但称得上大事的只有一件。

张建国要娶雁娘了。

这件事把云山镇到舟山镇都炸了个响炮。张建国当了明星,家家户户没有不谈论他的。

孟愁眠也很意外,一段掺杂三个人的感情在短短时间内就有两个人拍板钉钉。

孟愁眠跑去看望张建国,准备看看这人怎么想的,但张建国一句话都没有回答。

“让雁娘怀着你的孩子嫁给另外一个男人就是你说的计划?”徐扶头看向坐在火塘边的老祐。

“这样挺好的。”老祐把烟头按灭在石头上,又改口道:“本来就应该是这样。”

“你是不是藏着什么?”徐扶头直接道。

老祐笑笑,不以为意,倒在长凳上,翻过身子打盹去了。

徐扶头只能掀开门帘出去,准备到修理厂后面的那个鱼塘边看看,段声和几个小伙子跟在他后面。

徐扶头不是什么老严肃,只要干好工作以内的事情,徐扶头对这些兄弟们不会做太多限制,所以一群人也不拘谨,跟在他后面随意吹牛聊天。

他们沿着鱼塘一路往南走,徐扶头计划在这里开一个烧烤院子,和将关镇建起来的那些铺子连在一起,周边人员往来,又是集镇交界处,不愁没意。

风把徐扶头额发吹得有些凌乱,漆黑的眉梢连起风吹来的水波,他眯着眼睛往鱼塘尽头那边看了好几眼,然后抬手指着对面那几个人问:“他们是干什么的?”

“警察。”段声说,“外地警察,前天刚来的,县里的公安局原本安排他们住在神岩坡分局,但他们说调查不方便,所以走到哪就在哪扎营。”

徐扶头心里犯疑,“外地警察来我们这儿干嘛?”

段声和几个小伙子忽然神秘起来,一脸严肃又兴奋,压着声音说:“听说一个杀人犯跑我们这里来了,他们过来搞暗中调查,我们这里的警察也要配合他们,前不久镇上还组织了一次外来人口排查走访呢!那些当官的一个比一个神气,到家里又翻又看的。”

居然还有这回事儿,余望没跟他说过,徐扶头觉得这种事情还挺少见的,什么样的杀人犯儿能跑这来?真够厉害的。

徐扶头又望了几眼,最后只觉得这些警察就是过来走过场的,没当回事。

“最近看着点你们祐哥,别让他乱走。”徐扶头回头嘱咐道,身后几个小伙眼观鼻鼻观心,默契地点了头,谁都知道祐哥喜欢那个叫雁娘的妓女,谁都知道那个妓女要嫁镇上的那个光棍。

“徐哥,那个镇长候选人出来了,你打算投谁啊?”张建成问。

徐扶头投谁,剩下的人就跟着投谁,这已经成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秘密。所以张建成的这个问题至关重要。

“镇上的老人说了要公平公正,你们想选谁选谁,不用问我。”徐扶头和腾药老板合作种三七的事情被人泄露给徐堂公后徐扶头就一直不放心,总觉得厂里不只一个杨重建背叛了他,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小心谨慎,不能被抓住小辫子,镇长谁当都好,只要别人不拿这件事在他身上做文章就谢天谢地了。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有什么问题上来问我。”孟愁眠把粉笔规整地放进粉笔盒里,黑板上铺满了他方正漂亮的楷体字。

“起立!”

“老师——辛苦了——”

孟愁眠点点头,就坐回讲台上,开始批改学们的试卷。

“张恒!”孟愁眠低头批着试卷,一边招手叫来在教室后面胡闹的张恒。

“你的字什么时候才能写好看?!”张恒人还没有到面前,耳边就传来老师的责骂声。

“你的作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站得稳。”张恒站在讲台下面,两手背朝后,又黑又红的脸颊上藏着些贱贱的笑意。

“不要嘻嘻哈哈!”孟愁眠很严肃,他最见不得写字难看的学,总想亲自捏着他们的手一个字一个字地把一笔一划掰直掰正。

“你这周末带着纸笔到徐老师家里来,跟我练两天。”

“啊?”张恒的脸上出现惊恐的神色,“老丝儿,我以后认真写就是咯,不麻烦你者。”

你者:方言,尊称。

“你已经说过好几次了,根本不改。”孟愁眠态度坚决,发放诏书似的把试卷扔给张恒,就差张口说一句“退下”了。

“还有你那个作文,不要东拉西扯!让你写秋天,怎么跑到清明节大水上去了!”

张恒微笑着把试卷拿过来,但又跑回来,一脸正义地说:“老丝儿,大家都说清明节发大水那天你特别帅,还保护了隔壁孟老丝儿!还有高新停那傻小子!要是试卷格子够,我一定把你的英勇事迹写上去。”

孟愁眠操起北京话,“我谢谢您嘞!”

“老丝儿,我还晓得一个谣言。”张恒又神秘地说。

“既然是谣言那就不要说!”孟愁眠念经似的重复:“不信谣——不传谣——”

“老丝儿啊!”张恒格外注重这个谣言,严肃道:“有关你的声誉!”

孟愁眠批试卷的红笔一下子停住,他狐疑地抬头,这小子听到的千万别是他和他哥的什么传言,但张恒接着就说:“以前你喜欢李妍姐,但是李妍姐喜欢徐老丝儿!现在你喜欢阿棠老丝儿,但是阿棠老丝儿呢喜欢徐二!所以他们都说你是爱而不得的可怜人!”

“用不了多久就要和村里的光棍张建国作伴了!”

岂有此理!

孟愁眠第一次感觉到村口谣言的恐怖性,李妍也就算了,那个乌龙他哥一开始都闹不清楚,但是他和阿棠那可是纯纯的革命性友谊,难道男女之间就不能有点纯粹的友情吗?

有,孟愁眠叹了口气,可能这里的人不相信这种感情,也没法解释道理,没法打开那些禁锢的思想,小孩子们在这里,耳濡目染,大人们怎么教导他们就怎么相信。

无论读多少书,回家被父母一唠叨,他们的思想还是停在那里。

孟愁眠的心头忽然有些落寞,想起徐扶头之前说的话——不要留在这里。

这里留不住,北京不想回,孟愁眠批改试卷的手不知道该打勾还是该打叉,手和人一起跟着思想徘徊。

“愁眠!”孟棠眠在孟愁眠徜徉的思绪中出现,她站在门口,手里带着一个保温杯。

“阿棠!”

孟愁眠接过保温杯,顺势和孟棠眠一起走到门外,吹着从光明河上飘过来的风,孟愁眠把孟棠眠保温杯里的汤一饮而尽。

这是他和孟棠眠最近的秘密。

孟棠眠的肚子已经显怀,孟愁眠每天看着,觉得命真神奇,但一想到孟棠眠要每天拖着这么重的身子上课、吃饭、睡觉他就替孟棠眠累。

他弯下腰,伸手对孟棠眠的肚子打招呼似的挥挥手,“你们是不是又长胖了?”

孟棠眠忍不住笑,觉得孟愁眠这个样子怪可爱的,她无奈地苦笑:“没办法,家里天天煮汤,我不喝还不行,喝多了人胖肚子也跟着胖。”

“难受。”孟棠眠在孟愁眠面前第一次发泄了心里的委屈和怨气,“还好你愿意帮我分担,这些汤水又肥又腻,还一股中药味,真是为难你了愁眠。”

孟愁眠摆摆手,孟棠眠每天的汤徐长朝都亲自送,送来全进孟愁眠的肚子,倒不是那汤有多好喝,是孟愁眠实在看不下去了,女人原本就容易胖在肚子上,孟棠眠身板又细,肚子重不说,每天还得喝汤加重。

“你跟他们说不想喝不行吗?”孟愁眠觉得这种不顾人死活的灌汤灌营养简直泯灭人性。

孟愁眠想起孟棠眠现在住在徐家,一饭一汤都是徐家准备,他又出主意道:“你要是不好说,你就让徐长朝帮你说,说你不乐意喝那些汤。”

“这些汤都是徐堂公请的什么名医配的,我不喝人家要说我不知好歹,跟长朝说也没用,徐家谁敢不听堂公的话啊。”

孟愁眠觉得头疼,肚子里的小孩要是养大了,的时候不知道多难呢,孟愁眠做为早产儿对女人怀孕子十分有体会,陈浅为了他差点丢了半条命,那个十分精明且勤奋的女人完他后硬是静养了两年才重回商场。

每次想到这点,孟愁眠就没法像对孟赐引那样对待陈浅。

哪怕陈浅已经快半年没接他的电话,无数次埋怨过后还是无数次选择谅解。

“愁眠,日子真难过。”孟棠眠神情哀怨,孟愁眠从以往那双漂亮明媚的双眼里看到忧郁和泪光。

“我一点都不喜欢现在的自己。”孟棠眠的语气瘪瘪的,泫然欲泣,“拖着这个肚子,感觉自己笨重得像个木偶,我真后悔。”

孟愁眠想起第一次见孟棠眠的场景,那个姑娘声音清脆,阳光明媚,还说要跟他比一比谁教书厉害,可才过了短短几个月就变了。

“但是他们说女人都这样。”孟棠眠试图麻痹自己,但很快又摇摇头,问孟愁眠:“北京的女孩儿也这样吗?”

孟愁眠不知道该不该开口,在北京,他周围的女孩大多在读书、考研、出国或者像颜梦一样去当兵,也有谈恋爱结婚的,但不多。

上课铃打断了孟愁眠的纠结,就算想说也没时间开口了,在草地上玩闹的学一个个朝着教室飞奔,孟愁眠挤出笑来,安慰孟棠眠道:“我们那也有在你这个年纪就结婚子的,但是她们把孩子出来就忙自己的去了——”

孟愁眠杜撰了一些,说:“孩子扔给爸爸养,你把孩子下来就扔给徐长朝,大老爷们身强体壮的照顾两个孩子肯定没问题,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别老是委屈自己,再说了阿棠,你又不是求着进徐家门的,不用什么都顺着他们。”

孟愁眠说话气呼呼的神色逗笑了孟棠眠,话虽然不合实际,但让孟棠眠心里有了宽慰,心情好了一些。

下午六点准时放学,徐扶头和徐长朝的车早早停在教学楼外面的小路上。

学们从教室里飞奔出来,一茬一茬的,路过徐扶头的车子时学就会站在窗外礼貌地叫徐老丝儿。

徐扶头一一回应,张回舟和几个调皮男每次都会跑过来,在他耳边吵闹,但他一问上次考了多少分,这些臭小子就不吱声,神情要是严肃点,人就直接跑走了。

孟愁眠和孟棠眠永远最后出来,因为孟棠眠的事,孟愁眠恨乌及乌,对徐长朝十分不友善。今天看到徐长朝更是黑着脸。

徐长朝二丈和尚摸不着脑,回头一看自己老婆,好像也是满脸不爽的样子,他只能停止嘿嘿嘿,小心翼翼地开车。

“阿棠,今晚吃猪蹄怎么样呀?”徐长朝奉承地问。

孟棠眠一直在想孟愁眠的话,听到徐长朝这句话火气就管不住了,原本打开的副驾驶车门被她关上,转头拉开了后座的车门,坐进去后踢了一脚徐长朝的椅背,“吃吃吃,就知道吃!”

“我就想吃点小白菜!”

“素的!”

现在不是在徐家,孟棠眠不用拘束着,哭腔管不住,抬腿又踹了一脚,“都怪你!我快难受死了。”

徐长朝忙不迭地开始哄人,这边的徐扶头也没落着好,孟愁眠一进车就骂:“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徐扶头惊诧回头,本以为是玩笑,但看孟愁眠逐渐红温的脸庞,他不得不小心起来,最后只敢轻轻地出了一个对策:“那我们……去当女人?”

“当你的大头鬼!”孟愁眠凶起人来,“你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徐扶头:“……”

好好开车吧还是,徐扶头想,开车总归是没错的。

第189章 完璧归赵(十二)

徐扶头发现最近孟愁眠的脾气暴躁了不少,饭量也开始下降,早饭还行,但是放学回来吃的那顿晚饭很少,一碗饭就饱了。

吃完饭就上床躺着了,神情恹恹。

徐扶头给苏雨打了电话,把这些情况一字不漏地汇报。他觉得这种情况是跟那些新药的使用有关。

苏雨觉得很奇怪,孟愁眠的那些药并不会导致情绪暴躁,只是安眠的效果减小而已,厌食应该也不会,那些药又不会伤胃。

苏雨让徐扶头立马带人下城检查,但徐扶头没办法,今天才周二,孟愁眠的课脱不开,而且这人不愿意去。

“我再和他商量商量。”徐扶头看着侧躺在床上的孟愁眠,担忧道:“自从上次从城里回来他就不好。”

“我知道了,我会想办法的。”苏雨说,“你多看着点他。”

“嗯。”

挂断电话后徐扶头关上窗子,绕过桌案来到床边,孟愁眠正戴着耳机玩游戏,侧躺着的那一侧耳机硌在他的太阳穴附近。

徐扶头掀开被子,从后面抱孟愁眠,带着试探去亲吻孟愁眠的脖颈和肩侧。

孟愁眠没有躲,他回头看着他哥,然后把手机连同耳机一起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面贴进他哥的胸膛,“哥,我今晚没洗澡。”

“你要等我洗洗澡才能做。”

孟愁眠显然误会了他的意思,“不做,就是和你亲近一下。”

“哦。”孟愁眠弓起身子,把脑袋埋得更深了些,他伸手挠他哥的胸膛,最近老是头脑昏胀,浑身疲乏,时不时还想干呕,“哥,最近我身子特难受。”

“刚刚我还在和苏医通电话,要不明天请假一天,我们去医院吧。”

“不想动。”孟愁眠整个人蔫蔫的,“而且请假一天谁去代课?阿棠还怀着孕呢,我平常得帮她看着点班上那些跳皮的男。”

“那这样,我去上课,明天让余望陪你去城里看。”

孟愁眠摇摇头,还是不愿意去。

“哥,可能是最近天变热了,我心情燥,跑去医院也检查不出什么,别浪费功夫了。”孟愁眠随口找了个原因,但他自己也不知道现在这种情况是为什么。

最近确实天热,徐扶头算了算日子,这里每年立夏前都要热这一阵,但很短,大概一个星期左右,就能恢复凉爽,他看着眉头微微皱起的孟愁眠,决定明天去搞一个空调过来,让孟愁眠能在这炎热的一星期里好过一点。

依旧是早上六点半,孟愁眠在厨房吃完早点,他哥正在门外发车,书包已经收拾好,孟愁眠站在门口忽然发了个寒颤,最近忽冷忽热,真的太奇怪了。

“喂?”徐扶头正坐在车里打电话,“徐叔,怎么这么早就给我打电话。”

“之前不是跟你说过吗?五月初一我和你江姨办酒,提醒你一下,得早早过来和我一起杀牛。”徐落成的声音带着一股激动。

“你已经打过三次电话了,忘不了。”

“……”

孟愁眠坐在副驾驶上听,五月初一有三对新人,徐叔和江姨、张建国和雁娘、孟棠眠和徐长朝。吉日只有一个,酒席却有三场,一个人不能同时吃两桌席,按理来说人流会被分成三波,但实际上该热闹的人来人往,不该热闹的,门可罗雀。

徐长朝的婚礼肯定最热闹,徐堂公和孟三公两位老者的面子,没人敢抹,凡是叫过的人家,几乎全家老小都会过去凑人闹捧场。

其次就是徐落成,他虽然坐过牢,但是做了很多好人好事,之前大水淹没镇子,他一个人一张车救人的场景历历在目,他结婚,有心的都会到场。另外,徐扶头这个亲侄子最近风头正盛,想巴结的北水沟边一抓就是一把。

张建国就没有那么幸运了,无权无名无势,家里也没什么钱,房子尚且老旧,煮出来的饭食也好不到哪里去,他年轻时候的狐朋狗友早如鸟兽散去。雁娘还是外地人,娘家不在这里,母家的场面撑不起来。而且这妓女从良,光棍脱身的喜酒叫人吃着总没滋味,乡里积极性不高。

“哥,你是不是给徐叔和徐长朝家准备了发帖?”孟愁眠来这里才知道,一个人结婚,亲戚朋友也会帮忙写贴子,发出去,只要你人厉害,过的好,那看贴人会以“帮亲”的名义到喜宴上讨一杯喜酒,帮着热闹热闹。

徐扶头发帖,等于再帮这两家人请了一次客。

“对,还没贴,不过也得赶快了,不然门神殿外的墙门没有我贴的位置了。”徐扶头脸上透着喜色,主要是替徐落成这个叔叔高兴,这么多年了,终于和江眷修成正果,虽然兜了十年的圈子,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孟愁眠想起上次去看望张建国的场景,虽然那个人没良心的笑着叫他去捧场,但那种笑却让人看不下去。

“哥,三家喜事,你单就贴两份,张建国会很可怜的。”孟愁眠说。

“我总得顾着老祐,虽然他不反对,但我最好还是不插手。”徐扶头在这件事上也为难,张建国的处境他非常清楚,只要他吆喝一声,那些人无论怎样都会去捧捧场的,结个婚要是太冷,总归不像样子。就像孟愁眠说的,会很可怜。

孟愁眠想想也是,张建国是他的朋友,老祐是他哥的兄弟。

“愁眠,你也可以帮张建国请客。”徐扶头开着车说,“孟老师的面子大家都会给的。”

“我?”孟愁眠有些惊喜,他没想到过这点,不过很快就认可了他哥的观点,脸上全然是一种“我也有面子”的醒悟。

“你今天放学回来写好,我下午去贴,咱们找个高点的位置。”

“嗯!”孟愁眠的眼角眉梢在瞬间带上笑意,他忽然想现在就去写,为张建国的终身大事做贡献!

下午放学的时候孟棠眠依旧带了药汤,孟愁眠这次没有仰头喝光,而是把药汤倒进了自己的保温杯里,“阿棠,我带回家去喝,可以分给余望哥他们些,不然吃不下去晚饭,我哥又要起疑,要送我去医院。”

“嗯,麻烦你了愁眠。”孟棠眠说,“徐老师对你真好。”

孟愁眠的笑容凝滞,孟棠眠没说破,但孟愁眠还是有种社会性死亡的感觉,之前告诉人家自己结婚了,现在直接和人家成了妯娌。

孟愁眠当这个“大嫂”实在是战战兢兢。

“呃,是。”孟愁眠望天望地,乱往他哥头上扣锅,“徐老师这个人就是爱小题大做……”

孟棠眠微微笑着,在徐家族谱上看到孟愁眠的名字那天她有些无法相信。但徐家人对这件事一个个缄口不言,她也不敢多问,又和孟愁眠相处了这么长时间,当初那些冲击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复杂的羡慕。

同样是徐家,徐扶头就能冒大不韪,让这种不能言说的关系有名有分,还没人敢说孟愁眠一句不好;但徐长朝却不能为一碗小小的补汤去忤逆徐堂公。

她背地有多难受,徐长朝能做的就只是哄她听长辈的话。

“阿棠,你结婚那天我给你包了一个大红包,专给你的,祝你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到时候我让我哥给你带过去。”孟愁眠想伸手拍拍孟棠眠的肩,但想到学的话他又立刻放下了手,说:“因为那天我可能要去张建国家帮忙,可能看不到你当新娘子了,你不要我气。”

“你不来好,那天徐家不知道多挤呢,我自己都怕。”孟棠眠自嘲道:“再说我这种大肚子的新娘有什么好看的。”

“这又不赖你。别这么说。”孟愁眠打抱不平道:“要羞那也是徐长朝羞。”

孟棠眠人如其名,脸骨小巧,五官清朗,常常梳一个低低的马尾,没怀孕那会儿古灵精怪,活泼爱闹,活像四月初的海棠,惹人喜爱。怀孕后她爱穿宽大的白裙,步子迈得小了,笑容不多,后悔的神色让她染上了青雨一样的忧闷,但仍然很漂亮。

孟愁眠啪地一下,忽然对着老天爷做了一个双手合一的动作,他十分单纯地希望孟棠眠能早早摆脱那个肚子,自由自在的。

孟棠眠被他逗笑,想起徐长朝说的“同样是男人,大哥对孟老师完全两个样,跟鬼迷心窍似的”。现在看来,孟老师其实是人见人爱,一个本来就非常美好的人。

苏雨和顾挽钧在傍晚七点的时候出现在镇口,专门来为孟愁眠看病。徐扶头急匆匆赶过来接人,孟愁眠不知道,还在家里处理孟棠眠的药汤,他想倒掉,但怕浪费,好在味道淡了些,油荤少了,所以孟愁眠分了梅子雨半碗。

苏雨刚下车就有一个二货往他肩膀上狠狠拍了一下,差点给他肺拍出来。

回头一看是一张极其无赖的脸,“不错呀小北京,都坐上豪车了!”

顾挽钧从后面把人搡回去,不客气地说:“你认错人了。”

张建国没反应过来,怎么可能认错,面前这位难道可不就是如假包换的小北京吗?

“搞什么?”张建国看着苏雨问,“我们昨天还见过。”

“我是孟愁眠的哥哥,你真的认错了。”苏雨解释道。

张建国:“……”

“哦哦双双胞胎啊——我知道了。”张建国收了神色,笑意遁走,变得拘谨起来,“不好意思啊。”

“没事。”

顾挽钧护着苏雨一路从镇口走到北水街,路过的人都在问孟老师好。

一开始两人还在拼命解释,走到后面干脆算了。按照徐扶头给的地址,两人成功找到巷子,一进巷子就遇上澡堂完工回来的余望和麻兴,看到苏雨的第一眼,两只水桶立刻掉到地上。

“愁眠……怎么呆在另外一个男人怀里,还往家里领?”麻兴浑身发麻,“徐哥说过今晚不回来吗?”

余望却是双腿发软,嘴成了木头,久久不吭声。

徐扶头匆匆停了车子过来,奔跑的脚步声响在安静的巷子里,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在余望和麻兴的目光里。

两人嘴巴瞬间放大数倍,差点尖叫出声。

余望:^——^

麻兴:^O^

“老徐,”顾挽钧对着余望和麻兴抬了下下巴,“赶紧跟你兄弟解释一下,我好像成奸夫了。”

徐扶头对苏雨礼貌地点了下头,问好,然后对余望和麻兴喊道:“告诉愁眠,苏医来了。”

门内的孟愁眠听见动静,抱着梅子雨就跑出家门,看到站在巷子口的苏雨和顾挽钧,不敢置信。

“原来是愁眠的哥哥啊。”余望和麻兴跟在四个人后面嘀咕,同时出声说:“吓死。”

孟愁眠手足不错地站在院子里,“苏哥哥。”

“顾挽钧。”

“你们特地赶过来看我吗?”

顾挽钧挥着一张纸巾,“太感动了可以哭一下。”

孟愁眠:“……”

徐扶头趁倒水的功夫到厨房叮嘱余望,“一会儿到老马牛肉馆买两盘凉片和一份砂锅牛肉过来加上,其余小菜照常炒就行。”

余望知道待客的道理,忙说:“徐哥,上次的牛肉还有,我一会儿都能给你做出来,放心,不用花冤枉钱了。”

“去买吧,客人要款待,你们也干了一天活,别忙了。”徐扶头掏了五百块钱递给余望,然后端着茶水出来。

“老徐,你这个小院子别有洞天嘛!”顾挽钧啧啧几声,后院没看,但前院他很喜欢,花花草草的一堆,长窗大气,上面的木雕精致非常,“不错不错。”

“马马虎虎过得去。”徐扶头在孟愁眠身边坐下,刚准备再和苏雨详细说说孟愁眠最近夜里睡不好的事情,就见苏雨拿起孟愁眠放在桌案上的那个保温杯,微微嗅了一下。

孟愁眠和徐扶头对视了一下,都不明白苏雨这是干什么。

苏雨却闻了好几道,怕自己搞错,他一边闻一边震惊地看向孟愁眠和徐扶头,“地榆、甘草、地黄、当归、川芎……”

“还有阿胶?!”苏雨一进门就感觉孟愁眠身上有股药味,刚刚坐下更是扑鼻的中药味,尤其是川芎,味道十分浓郁。

这几味药配在一起,孟愁眠一副刚刚喝过的样子,苏雨有些怀疑人,他看向徐扶头和孟愁眠,问:“为什么要喝安胎药?”

“咳!”徐扶头一口茶水咽不下去,引不上来,一瞬间脸红脖子粗,接着就十分不可置信地看向孟愁眠。

孟愁眠:“……”

第190章 完璧归赵(十三)

徐扶头腾的一下从椅子上坐起来,脑子里循环着孟愁眠最近的状态,食欲不振,情绪变化大,多梦爱闹,身子不舒服……一系列表现让他不敢置信,但又如证据一样让他无法忽视。

他看着懵懵的,闯了大祸但不知道怎么收场的孟愁眠,小心翼翼地问:“愁眠,你……你别吓我。”

一旁看戏的顾挽钧跟着陷入迷茫,困惑地看苏雨。

“不是。”孟愁眠觉得离谱的事情加上一点所谓科学的证据好像真的能像模像样,他摇风车似地摆手否认,“误会!哥,误会!”

“那个是汤,阿棠给我的药汤,她最近怀孕了,不想每天都喝汤,但是徐长朝和堂哥每天都要她喝……”孟愁眠语无伦次地解释,一边解释一边观察他哥的神色,渐渐由紧张和恐慌到松一口气。

苏雨也松了一口气,“孕妇的药本来就是调阴补胎的,你是男孩,中药里的地榆还有地黄这些东西对你不好,以后还是不要喝了。而且我开的药本来就腥,你喝上这些东西容易刺激胃。”

“哦哦好的。”孟愁眠最近难受的原因就这么因为一个保温杯破案了。

徐扶头神色恢复如常,顾挽钧凑过来打趣他,“是不是差点以为自己要喜当爹了?”

“滚。”徐扶头赏了个白眼,转头再次看向孟愁眠的时候发现那人脸红了。

孟愁眠低着头,另外三个人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很奇怪,仿佛每个人都知道他和他哥在房里的那点事,怎么就没人怀疑怀孕的是他哥?

孟愁眠碰碰自己的肚子,里面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徐哥,饭好了!”余望脸上充盈着笑容,对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礼貌的笑着。

“家常小菜,招待不周,咸淡不合适的地方尽管说。”

“得了吧,客气什么呢!”顾挽钧动了筷子,拒绝了徐扶头的客套,徐扶头不以为意,单笑了一声。

孟愁眠坐在徐扶头身边,乖乖给苏雨递筷子,他也想学他哥说点客气话,可最后说出口只是一句质朴的叮嘱,“苏哥哥,你多吃点。”

“好。”苏雨垂眸看着孟愁眠,努力想从这人身上找点小时候的踪迹,那个乳名叫小西的男孩和苏风来一样大,同睡一间厢房,都爱和顾挽钧拌嘴吵闹。

苏雨在这几天的追忆里想起苏风来小时候的日记本,上面好像有过孟愁眠的涂鸦,记不清画的什么,好像是下山的太阳还是别的什么,总之两人有过的深情厚谊都能在细细追寻的年华里找到些许断字篇章。

但孟愁眠已经毫无印象,那位只在短暂童年里出现过几天的玩伴早已不在人世,他自己也只顾低头舔舐自己的满身伤痕。

孟愁眠低头喝汤,他的余光中什么都没有,但能感受到苏雨那道一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他不知道怎么说,也没有相认相亲的打算,他觉得一切如常,谁都不要再提过去就非常好了。

梅子雨吃饭的时候不能靠桌,它十分听话地侧卧在一群吃饭的人边上,不上前追要乞讨,也不上前闹腾吵叫。孟愁眠抬头看它,接触到主人目光的它十分敏捷,立刻坐直身子,一副听候命令的模样。

“梅子雨,”孟愁眠笑容寻常,语气依旧昂扬,“去把大门关上!”

“汪!”梅子雨接受到命令之后神气地跳出门去,随着“砰”地一声门响,屋里也发出一阵笑声,顾挽钧笑道:“这狗还能听人说话啊?”

“是听我说话。”孟愁眠强调,“它只听我的。”

“哎呀哎呀好厉害哦!”顾挽钧又开始犯贱,孟愁眠眉毛一横,气自己为什么要接顾挽钧这个不正经的话茬。

徐扶头脸上带着笑意,身子靠过去,给孟愁眠盛汤,“你们两个见面就吵,余望,一会儿找个火柴头过来帮愁眠和顾老板绕绕。”

“嗯?”孟愁眠陷入困惑,不过想到和顾挽钧做同样的事他就不乐意,当即反驳道:“我才不跟他一起绕火柴。”

“要绕也是咱俩儿绕。”孟愁眠嘀咕道。

这话逗得满堂哄笑,顾挽钧大笑出声,苏雨嘴角也挂上笑意,余望和麻兴看徐扶头的脸色,没敢笑出声,徐扶头扯着嘴角,想笑但又被孟愁眠突然的亲昵和表白搞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偏过头,挨着孟愁眠解释道:“愁眠,绕火柴头是我们这儿的风俗,传说两个关系不好,爱吵架的人一起用火柴头绕两圈能暖和关系,不吵架。”

孟愁眠:“……”

这里就只有顾挽钧和孟愁眠是北方人,但顾挽钧自小在云南长大,各种风俗烂熟于心,尬尴的只有孟愁眠。

这饭不能再吃下去了,孟愁眠脚趾扣地,不想绕火柴头的事,只想拿火柴头烧顾挽钧的事儿!

余望和麻兴低头悄悄笑着,互相挤眉弄眼。时不时拿眼睛扫着苏雨和孟愁眠,听称呼,一个姓苏一个姓孟,竟然不是亲兄弟,但居然能比亲兄弟还相像也是一件怪事。

两人看着坐在对面的四个人,心里都有一个疑问,苏雨和孟愁眠长得这么像,他们徐哥和那位顾老板会不会有认错的时候?

不看脸,光看背影的话。

毕竟孟愁眠连发型都和苏雨一样,头发都是松松软软的,额发也都刚刚过眉。

孟愁眠已经意识到自己容易闹笑话的体质,所以他接下来不说话,闷头吃饭,他哥递过来什么他就吃什么。

“你们今晚在这住下吧,天晚了回去不方便,我一会儿就去收拾客房,你们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徐扶头说。

“本来也不打算回去。”顾挽钧自来水似的悠哉游哉,顺便报上功劳,“雨为了来给小可…哦不是,来给北京爷们看病连值了一个白加黑,都没合过眼……”

苏雨给了顾挽钧一手肘,示意这人闭嘴。

孟愁眠听完立刻放下碗筷,对苏雨投去抱歉的目光,“苏哥哥,我又害你忙了。”

“我本来也没多少病人。”苏雨宽慰道:“来你这儿逛逛也挺好的。”

孟愁眠点点头,把恩情记在心里,决定先放弃一下用火把烧顾挽钧的打算,他可不能让他的苏哥哥年纪轻轻就守寡。

吃完饭后,余望和麻兴本想洗洗碗再走,但徐扶头已经卷好袖子,霸占了洗碗台,两人也就没有客气,收拾收拾东西各自回家去了。

孟愁眠为了展示自己家的好客之情,把他哥给他买的所有零食和玩具都翻出来,要和苏雨分享。

顾挽钧没了立足之地,识趣地站到厨房,帮徐扶头搬碗筷。

苏雨一样一样地看着孟愁眠翻出来的东西,认真地听这个人搞产品介绍,说到好玩的地方孟愁眠还会手舞足蹈地给他演示当时发的场景,时不时还会给他讲几句村里听来的八卦。

“苏哥哥,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孟愁眠的八卦讲的差不多了,看苏雨笑得很随意,他就更自在了,心里没了任何芥蒂和防备,他想对面这个人也是。

苏雨想了一下,他猜孟愁眠会问小时候的事。

但对面剑走偏锋,反倒问了一个意料之外的问题,“苏哥哥,你喜欢顾挽钧什么啊?他那么不正经!”

苏雨明显愣了一下,彷佛无头苍蝇,张了半天嘴,愣是不知道从哪里说起。

“我们……”苏雨纠结措辞,很不确定地说出答案,“我和他一起长大,牵绊多,自然就分不开了。”

“其它的我也说不清楚。”苏雨最终选择妥协,他从没认真想过,他到底喜欢顾挽钧什么,就好像两个人刚在一起的时候那样,谁也没说清,谁也没开口,只有顾挽钧带着强行和霸道的吻,以及自己被咬破嘴唇也不反抗的跟从。

“真好。”孟愁眠抓了另外一个重点,他美滋滋地想,“我要是也能和我哥一起长大就好了。”

苏雨淡淡笑着,抿了一口手边的茶,但孟愁眠却手脚很快地拆开了一盒罐装的旺仔牛奶,贴心地插上吸管,递给苏雨,“茶没味道,这个甜!”

苏雨没有拒绝,孟愁眠对此并不意外,在他的世界里没有人可以拒绝旺仔牛奶和哇哈哈这种顶级美味。

他怕苏雨闲着无聊,就把梅子雨抱过来,想让苏雨摸摸解闷,可这疯狗对着苏雨的袖口就是一咬,孟愁眠大惊失色,扯风筝似的把梅子雨从苏雨身上撕下来。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苏哥哥……梅子雨!松嘴松嘴!”

苏雨的袖口被咬起一条不怎么明显的痕迹,孟愁眠把梅子雨推进后院关起,又跑回来给苏雨检查。

“我们还是下象棋吧。”苏雨看着急红脸的孟愁眠,藏着笑意,替这人找了个别的台阶,“你想玩吗?”

“好啊。”孟愁眠嘿嘿笑着,手脚麻利地搬来凳子坐在苏雨对面,棋盘铺开在他哥新买的茶几上,漂亮的缅甸柚木配上精致的茶桌设计,手边的紫砂茶壶摆放的恰到好处,黑红两边分明的楚河汉界与周围搭配得古色古香,彼此相映成趣。

孟愁眠摆好自己棋盘,非常礼貌地对苏雨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徐扶头和顾挽钧在厨房洗碗洗得兢兢业业,手脚倒是麻利,话也说得快,徐扶头总往修理厂和将关镇上扯,顾挽钧刚开始还能正经回答这些问题,但越到后面越歪,徐扶头得像教小孩写字一样把人掰正,重新引到正路上来,但用不了多久,顾挽钧又开始说些不正经的话了。

气得徐扶头想拿水龙头冲人。

“你上学的时候不会是个刺头吧?”徐扶头斜眼道。

“没有啊,老师挺喜欢我的。”顾挽钧很不要脸地说。

徐扶头一脸不相信,顾挽钧继续刷刷刷漂碗,“听左留说你是腾一中的学,挺厉害嘛老徐。”

徐扶头置若罔闻,抬手关掉了水龙头,“我这有酒,你想喝点吗?”

“最近吃药呢,不喝酒。”

“哪里不好?”

“神经病犯了。”

徐扶头:“……”

这货又开玩笑。

“最近将关镇那一带来了群警察你知道吗?”顾挽钧说。

“看到了,到处安营扎寨,到底是干什么啊?”

“说是追踪到了七八年前一个杀人犯的行踪,过来逮人的。”顾挽钧觉得可笑,“跟拍电影似的,还七八年前的杀人犯,你说扯不扯?”

徐扶头也觉得不靠谱,但又隐隐的不安,彷佛某种不详的预告似的,但他对这种不好的预感毫无凭证。

两人收拾好厨房出来的时候孟愁眠又赢一局,开心得手舞足蹈。苏雨则一脸认真,一边喝着孟愁眠拆给他的旺仔牛奶,一边仔细琢磨着刚刚的“战局”。

孟愁眠这个人的思路过分跳跃,总是出人意料,兵行险招,跟平常的路子很不一样。

“玩什么呢?”顾挽钧和徐扶头从台阶下走上来,身后那颗木兰花已经过了花期,剩了满满一树的青翠,衬着这两个人的后背。

苏雨搭了顾挽钧的话,说:“你过来帮我看看,愁眠这棋难下得很。”

“我一局都赢不了。”

“嘿嘿。”孟愁眠毫不谦虚的憨笑,徐扶头站到他身侧的时候他顺势抱住他哥的腰搂了一下,“哥,洗碗辛苦啦!”

孟愁眠惯会在家务上来事,洗碗的次数越来越少,往徐扶头脸上贴的金越来越多。

徐扶头偏偏很喜欢这种,孟愁眠越夸他越来劲。别说洗碗,就是把家里上上下下每根柱子都擦一遍他都觉得很轻松。

“小可爱这么厉害呢!”顾挽钧拉了一只椅子过来坐下,孟愁眠昂起下巴一扬,“可别小看我。”

“咱俩下一局试试。”

“好啊。”

徐扶头这副象棋一直摆在家里,从没见孟愁眠玩过,要不是今天他都不知道孟愁眠会下象棋,还很厉害的样子。

顾挽钧六岁开始就跟着老爸混公园,趵突泉棋局成了他的下饭菜,后来跟着老爸来云南,更是无拘无束,在苏家大院里招揽各路老头,从早杀到晚。

下的棋局少说也有万把,但输的次数不过屈指。

在各种技巧、死局的灵活设计后,顾挽钧腾挪躲闪轻松自如,静静等待孟愁眠跳坑。

孟愁眠不爱这些花里胡哨的东西,从顾挽钧开始布局他就觉得无聊。有的人下象棋喜欢用尽各种手段把“将”保护起来,然后开始设计陷阱,目的性很强,棋风也比较霸道,比如顾挽钧;有的人呢又不管不顾,拿着棋就往前冲,容易后方失火,比如那些着急的小学;还有的像苏雨,非常规矩,但能在很多传统的铺垫背后猛然闪出一招自己的招式,很有杀伤力。

孟愁眠大一开始接触象棋,还是汪墨亲自教的,他在老师的方法中悟出一套道法自然的理论,讲究返璞归真,他不会对棋局做很大的变动,但总能很快地找到对手要害,一击必中。

徐扶头看顾挽钧的棋还挺替孟愁眠担心,对方一步一个坑,后方又防护得牢不可破,很难下的样子。但孟愁眠只是吸着他的哇哈哈,开始看似平常实际路子很野的操作。

“将军!”

“我去!”顾挽钧猛然惊醒的同时,孟愁眠发出利的欢快声。

“我赢啦!”

“这……”顾挽钧不可置信地看向苏雨,像个冤死的犯人,“还能这么下!”

苏雨点点头,“跟你说过,那些技巧招式对他不管用。”

“愁眠,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下象棋这么厉害!”徐扶头彷佛发现什么新大陆,惊喜道:“你刚刚用象那一步我都没反应过来。”

“哥,我俩玩一盘。”

“行,试试。”

顾挽钧和苏雨把凳子往外移开一些,徐扶头在对面坐好,孟愁眠不再喝哇哈哈,神情比之前更加专注起来。

徐扶头的下法显然和前三种不同,他的起初和孟愁眠一样,没有对棋局做很大的改动,也没有动手设置很多的陷阱,和孟愁眠过招只是普通的来回。这让孟愁眠一时找不出错来,只能陪着他哥来回。但很快徐扶头就吃了先攻击的亏,差点被孟愁眠捏死。

他不是一个极端的人,他的规矩和野互相掣肘,两者没有发挥到极致临界点,这和孟愁眠的极端相背,这个人规矩的时候是天下第一淳朴人,但野起来就有种不要命的疯癫感。

所以还是孟愁眠赢。

但他没有一步将军,只把车移到了将的左上方。

“平!”孟愁眠说。

“为什么不直接吃掉?吃掉你就赢了。”徐扶头问。

“我才不想你输呢。”孟愁眠莫名傲娇起来,他觉得他和他哥平局就是最好的结果。

顾挽钧和苏雨受到亿点打击,就他俩活该输。

收拾好嫉妒的心情,顾挽钧忍不住问:“你下了多少盘棋啊?”

孟愁眠掰着手指头开始数:“和汪老师下过五次,刚刚和你们下了三次,总共八次。”

顾挽钧:“……”

八次?还没有他一个早上下的多。

他刚刚收拾起的嫉妒心情像泼水一样再次泼了出来。

“愁眠,看来你在下棋上很有天赋。”苏雨倒是坦然,对那张和自己极其相似的脸毫不吝啬地表扬。

“游戏我都挺喜欢的。”孟愁眠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起的事情,游戏中的输赢仅仅只能短暂地停留一小会儿,不能吃不能穿,不会让他自命不凡,更不能给他想要的东西。

徐扶头把人搂在怀里,孟愁眠身上的天赋其实多得很,比如画画,比如书法,比如象棋……但这个人对自己的天赋从不关心,只关心有没有人陪。

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四个人又聊了一些其它的东西,孟愁眠摆好吃的喝的,窝在他哥怀里说笑,非常满足。

四人聊到深夜,苏雨和孟愁眠同时瞌睡上头,于是就各回各屋了。

熄了灯后,孟愁眠翻了个身,抱住他哥的肩背,翁声说:“哥,我下辈子还你。”

“?”徐扶头转过来,扣着孟愁眠的脑袋,摩挲亲吻着,“还我什么?”

孟愁眠拉起他哥的手,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这个。”

徐扶头笑,夜色朦胧,孟愁眠的侧颜隐如星辰,徐扶头抓住那点亮色,把人拢进怀里,“下辈子还能再见就非常好了,给不给都行。”

徐扶头想到个别的好玩的,又开口说:“下辈子我给你也行!”

“我不要!”孟愁眠无法接受,“我可娶不来你!”

“哈哈。”徐扶头抬起孟愁眠的下巴,亲吻着,“我做上门女婿你也不娶吗?”

孟愁眠觉得这个好,这样他还能呆在家里,下辈子的爹妈好一点的话他就能亲情爱情双丰收了,当上人赢家咯吼吼吼,他搂上他哥的脖子,咬出个红印,说:“那做个标记。”

孟愁眠说完就要扒他哥的衣服做坏事,但徐扶头先按住他的手,“你苏哥哥在隔壁呢,松木隔音不好。”

“可是我现在想要。”孟愁眠不开心地抗议,“哥——”

徐扶头耐不住磨,“那你一会儿忍着点。”

孟愁眠立刻点头,顺便反驳,“我平常叫的也不大啊。”

徐扶头:“……”

孟愁眠在高朝的时候可能听力不太好,徐扶头只能这么解释。

孟愁眠着急地去扒他哥的酷子,双手娴熟地拉开那扇“门”,徐扶头又问:“几次?”

孟愁眠:“……”

“哎呀就跟往常一样呗。这还要问?”

“我刚刚想起你明天还得上课。”

“两次两次,三次!”孟愁眠妥协让步,“剩下的周末得还我。”

“行!”徐扶头爽快答应,“周末翻倍还都行。那就这么商量好了,动工!”

“动工!”孟愁眠伸手打人,“你这话说的。我还成你的什么工程了?!”

“可不是,做不完的大工程!”

“那我用不用帮你喊加油啊徐扶头同学!”孟愁眠反嘴就打趣回去,闹起玩笑:“老公!”

“嘿!”徐扶头被激得好笑不已,搂着孟愁眠又亲又挠,孟愁眠咯咯笑着,闹得夜色微澜,阵阵涟漪。

好一会儿才静下来,两人借着静谧准备开始的时候,同时听到了一个不可名状的声音,不过只是一声,很快就消失了,之后再也找不到踪迹。

孟愁眠莫名脸红起来,这松木果然隔音不好。

徐扶头只能装作没听见,顾挽钧这个混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