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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他话音才落下,一道惊雷闪过,光影劈下,被大雨浇得浑身湿透的男人双目湛湛,宛如修罗。

鬼气森森,怨气冲天。

夹裹着雨丝的凉风争先恐后地从掀起的车帘往里钻,有几滴贴上庄宓手背,冰得她下意识一颤。

他望来的视线如同森森鬼火,灼过她露在外面的手背、颈侧,又如一尾游动的焰,沿着衣衫缝隙钻入她皮肉肌理,如同置身在冰火两重天,庄宓面色微白,下意识把怀里的小人往旁边的秋娘那儿一推。

端端急得出手想要抓住她。

就在她肉乎乎的小手快要握上庄宓微凉的指尖时,朱聿已经彻底失了耐性,探身进了车厢,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带着淋漓的水汽径直朝庄宓伸去。

修长宽厚的手紧紧掌住那截纤细若春柳的腰肢,他整个人都是冷的,唯独与她腰肢紧紧相贴的那一块儿掌心烫得吓人,庄宓心跳得越发急促,来不及说话,就被他一把揽了过去。

等庄宓意识再度回转时,她正趴在朱聿怀里,身下骏马奔驰不休,速度快到连那些雨丝都被擦成水雾,连它油亮丰厚的皮毛都穿不透。

庄宓却仿佛听到了风雨里传来女儿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这会儿雨下得正大,秋娘和端端两个人被丢在半路上,车夫又……庄宓浑身一颤,想起朱聿脸上飞溅的血花,她产生了一个可怕的联想,正要抬起头质问他,纤细的脖颈将将扬起,一只大手就罩了下来。

“我现在很不冷静。老实些。”

庄宓现在满心都是女儿的安危,哪里顾得上他的警告,躲开他铁钳似的手,恼怒道:“你生我的气都罢了,为难别人做什么?车夫只是受人之托送我们去乡下小住几日,秋娘和端端又有什么错,要被孤零零地留在半路上?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你要她们怎么办!”

她颤抖的声音在漫天雨幕中尖锐地响起,朱聿眉头微皱,漠然看她一眼:“庄宓,我就是这样的人,只顾自己、不顾后果。你不是很清楚么?”

雷声轰鸣,暴风骤雨,他的声音却无比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啪’。

极其清脆的一声皮肉脆响落下,朱聿微微侧过头去,眼瞳缓缓转动,视线落在拼命挣脱他怀抱,为此不惜整个人都暴露在雨幕下的庄宓。

刚刚那一下用尽了她所能使出的最大力气。舌尖悄然撑起那侧面颊,有开裂般的痛感传来,朱聿扯着唇笑了笑:“一回生二回熟,打上瘾了?”

庄宓情绪激动,被密密砸下的雨丝浇得快要睁不开眼,用手狠狠抹了抹眼睛,不知是被雨水还是泪水冲洗得越发亮的眼睛倔强地望着他,神色不忿,像一头伺机而动、随时准备扑过去咬住他喉管的小兽。

随即她感觉到些许不对。

朱聿的视线在她身上停顿得太久了,不发一语,眸光里却含着某种古怪的神色。

庄宓低头一看,夏日衣衫轻薄,被狂风骤雨一浇,隐隐透出贴身小衣的花纹与形状,几朵芙蕖随着她急促的呼吸摇曳,有淡淡清香逸散。

她咬着唇又要扬起手:“你无耻——”

被雨水浸得湿冷微腻的手腕被男人一把扣住。

“随山一直跟在我后面,他会带着端端她们回去。”朱聿看着她被雨水打得湿漉漉垂下的眼睫,那双眼一下也跟着垂了下去,他嗤地笑了一声,“庄宓,我在你眼中究竟有多泯绝人性?”

话音里隐隐有无奈的悲凉。

庄宓刚刚才放下去的心又被他这句话提了起来,她别过脸去,神情冰冷,俨然还在生气。

他这个名声在外的暴君还好意思问她这个问题?

身下骏马仍在不知疲倦地撒蹄奔跑,两人僵持着,彼此谁都不想先低头服软。

突然一个颠簸,庄宓下意识地抓握住离自己最近的东西来维持平衡,却径直地跌进了朱聿怀里。

冰冷、坚硬,不带一点儿温情。

等重新恢复平稳,庄宓冷着脸就要和他隔开距离,背上却按下一只手,逼得她动弹不得,只能紧贴在他怀里。

庄宓艰难地抬起头,只能看见男人紧绷的脸。

“淋雨淋得不够,还要再贴人冷脸吗?”她故意激怒他,语气凉凉,“朱聿,我怎么没发现你还有这种爱好?”

只是她的讥讽对脸皮厚如城墙的朱聿来说好像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我浑身上下哪儿不是冷的,你摸过那么多次,都不记得了?”朱聿仿佛是缓过劲儿来了,语气较之她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冷淡,“哦,有一处不是。你应当不至于连这个都忘了吧?”

庄宓面上倏然飞红,那点艳色在被雨水浇得发白的脸庞上格外明显。

朱聿却没有放过她的意思,轻飘飘道:“哦,总算万幸,看来也不是全都忘了。最紧要的部分还记得,是么?”

庄宓立刻蓄力,准备给他再来一巴掌。

“……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朱聿视线掠过她烧出樱桃红的耳垂、面颊,轻轻笑了一声。

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声在她发顶上响起,庄宓闭了闭眼,却又听得他开口:“不理我?”

庄宓如同老僧入定。

“再不理我,我就亲你。”

这句威胁落下,两个人都是一怔。

那年逃亡的山路上,他也对她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她还真情实意地替他担忧,怕他亡国,想尽招数开解他、陪着他。

最后她才恍然,那不过是他铺垫已久的一次试探。从头至尾,他都像一个局外人,漠然地欣赏着她被他耍得团团转的样子。

……因此庄宓现在尤其讨厌试探她的人。

对孙澜臣印象变差,也是因为他自己先动了心思之后,屡屡出言试探,甚至派媒婆上门假意替旁人求亲,就为了弄明白她是否是哪个天潢贵胄的逃妾,又或是暗门子里出来的女人,故意想攀上他这根歪脖子树。

他们真当自己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么?值得所有女人前仆后继不惜把自己低到泥地里也要讨好他们?

庄宓越想越气,抬起脸就要骂那个离她最近,也是最贱的男人,只是她才抬起头,一阵清冽却又狂乱的气息就蓦地压了下来。

自从重逢以来,两人之间从没有一句软和话,针尖对麦芒,发作的时候恨不得疯到让对方也要和自己一样痛苦才罢休。

但吻在一起的嘴唇却又是那样柔软。

淋了这么些时候的雨,脸上、身上都是又湿又冷,那瓣唇也不例外。

但俩人都很清楚,渐渐漫出来的湿意绝不是雨水作祟的后果。

他初时亲得僵硬,但当庄宓伸手打他,试图抽身离开的时候,一切就都变了。

暴雨如注,完全没有收歇的意思,他的攻势亦是如此。庄宓被他捧着脸亲得又重又贪,连呜咽声都被他贪心地尽数攫取,几乎快要呼吸不过来。

狂风骤雨之下,雷声轰鸣,他的感官在这场暴雨里变得格外清晰,胸腔内不断震荡的心跳声音一下又一下地炸响在他耳畔。他不管不顾地吻在那张令他又爱又恨的唇瓣上,任由甜蜜与酸涩汇作洪流,涌向四肢百骸,直至将他没顶。

哪怕是溺毙在此刻,他也心甘情愿。

一个睽违的、隔了三年才兑现的吻。让他想要丢掉一切,只求能留在这一刻。

直到一道细微却尖锐的疼痛传来,朱聿在她唇瓣上轻轻蹭了蹭,终于抬起头来,看着她,双眸水光闪动:“又拧我。”

本是不满的一句话,但他此时的声音哑透了,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话音里带着不正常的湿热气息,朦胧又强势地将她罩在其中。

庄宓冷冷松开手。他哪哪儿的肉都紧绷绷的,钢板似的,到头来拧得她手指发酸。

“拧得不过瘾?”

庄宓不理他,朱聿却捉住她的手腕,冷不丁地朝着他另一边脸又扇了一巴掌。

他一点儿力都没收,庄宓的掌心迅速发麻发胀,他淋得湿漉漉的俊美脸庞上也很快又浮上了一道鲜红的巴掌印。

“好受些了么?”

不等庄宓回答,他黏黏糊糊的吻又一次落下。

“再亲一下……任你打。”

庄宓眼前一黑。

……

再醒来时,映入眼帘的是满绣榴花的帐顶,无比陌生。

庄宓还有些朦胧的眼神霎时变得清亮许多,她坐起身环视一圈。

一只白玉雕兰草香炉放在边桌上袅袅吐雾,有淡淡沉香腾起,驱散了空气里沉沉的水汽。旁的布置格外简单,简单到庄宓想起了远在北宫的温室殿。

她住进去的时候,那里也是这样空旷无趣。

庄宓揉了揉额头,正要掀开被子下床,却听到一道轻微的吱呀响声,她抬头望去,看见一个端着水盆的婆子正对着她笑。

“贵人醒了!”

庄宓来不及阻止,婆子就一脸欢天喜地地出了门,大嗓门儿震得窗框都微微发颤。

庄宓用手撑着床沿站了起来,她身上一片清爽,完全没有黏腻或者……不适的感觉,衣服也换了一套新的。

她随手从一旁的黄花梨屏风架上拿下一件翠蓝色的衫子披在身上,路过菱花镜前简单照了照,仪容并没有什么错,径直推开门走了出去。

刚刚听那婆子说话时带着几分青州口音,看来朱聿没有疯到直接把她掳回北城。

一想到自己是因为什么晕过去的,庄宓冷笑一声,低头一看,扇他扇得发肿的掌心还有些红。

“人呢?有人在吗?随山?”

庄宓想女儿想得心焦,就算朱聿告诉她有随山会妥善带着她们离开,但见不到女儿,庄宓的心始终是悬着的。

婆子一嗓门喊得守在院子门口的侍卫们大眼瞪小眼,这会儿听到庄宓的呼唤声,更是踌躇不前。

陛下不在,他们可不敢进去!

一想到陛下顶着那两道巴掌印从从容容游刃有余,丝毫不拿属下诧异难挡的眼神当回事的英姿,侍卫们不由得一阵感慨。

娘娘看着娇弱,却很精通掌掴之术!

好在随山及时赶了过来,侍卫们眼观鼻鼻观心,这桩任务自然交给了他们的顶头上司。

“头儿,娘娘传您进去呢。”

随山面容整肃,嗯了一声,解下佩刀扔给下属,大步走了进去。

“娘娘。”

庄宓见是他,眼睛微亮:“是你——端端呢?秋娘呢?你把她们带到哪里去了?就在隔壁么?”

随山低着头,一板一眼地回:“属下奉命将皇太女与秋娘带回了青州枣糕巷的那座小院,并不在隔壁。”说完,他似是觉得有用信息太少,又补充道,“属下留了人保护皇太女,请娘娘放心。”

皇太女……?

庄宓还是第一次从他口中听到这个称呼,一时间愣在原地,不过须臾她就收敛了那份异色。

朱聿愿意给,她的端端可以有更好更高的前程,她做什么要拒绝?

得知女儿平安无事,庄宓眉头稍稍展开,想起另一桩事,语气变得低落下去:“劳烦你,替我去那日替我驾车的车夫家里送些银子……”

她嘱咐了一通,随山犹豫了一下,没有打断她,最后才道:“但……娘娘,那车夫没死,只是被陛下一鞭子抽晕过去了。我已命人送了银子过去,您放心。”

只是晕过去了?

庄宓想起马车外那声短促的惨叫和朱聿脸上的血,下意识道:“可他脸上有血……”

随山一愣,连忙解释。

原来那日两人大吵一架,不欢而散之后,朱聿满腔怒火没地发泄,让人把那群拍花子骟了之后又毒打一番,又领着人去附近州府埋伏布置一通,一下子打了数个拐子窝。

“娘娘看到的那些血,正是陛下亲自给那些拍花子处刑时留下的。”

顿了顿,随山又道:“那日侍卫来传,您带着皇太女似是要突然离开青州,陛下闻言,急着赶过去,没来得及收拾仪容,这才闹了误会。”

见庄宓沉默下去,随山垂下眼,没把当日的实情说出来。

侍卫抖着声音禀告了皇后像是要带着皇太女悄悄逃走的事,陛下猛然回头,一蓬血花溅在他脸上,阴影交错,眼里血丝密布,当时陛下的神情可怖到他们一众男人看了都觉得胆寒。

庄宓抿了抿唇,知道自己误会朱聿了……但他那日为什么不说?

反而顺着她的话火上浇油,直把两个人的理智都烧光了才罢休。

随山想起朱聿这段时日异常的喜怒无常,低声道:“陛下其实很牵挂娘娘,这些年来除了在外征战,就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另一道冷淡声音给打断了。

“随山,孤怎么不知道你从前话那么多?”

随山被那阵眼风一扫,老实告罪。

他知道,陛下是不乐意见到他和娘娘单独相处。

眼看着陛下自有打算,随山也就歇了相劝的心思,默默退下。

院门吱呀一声合拢上,这片天地下又只剩他们两人。

庄宓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再和他对着干了,万一惹得他发大疯,从此让她和端端分隔两地怎么办?

“陛下,我——”

她才叫了一声,就被疾步向她走来的朱聿拦腰抱起。

他一言不发,注意到庄宓眨得飞快的眼睫也不管,默不作声地将人放在床榻上,低着头又开始宽衣解带。

庄宓下意识蜷紧手指,抓住身下的被褥。

男人动作很快,又去换了一身中衣,面无表情地站在床榻边,看着不知何时缩到了床角的庄宓,眉头皱起:“过来。”

庄宓谨慎地不敢动。

朱聿站在原地,不耐地揉了揉酸痛的眉心,闭眼的时候面上轮廓更显锋锐。

“我再说一遍,过来。”

庄宓尝过这把刀全然出鞘的滋味,一时间进退两难。

眼前一花,她倏然被一只横过来的臂膀拉了过去。

“陪我睡一会儿,不许吵。”

朱聿搂着人躺下,下巴枕在她乌蓬蓬的发间,闻着她身上熟悉的幽馥香气,那些叫嚣不休的痛意在此时都变得绵长淡去。

他闭上眼。神情是久违的平静。

一时间好像回到了从前。

庄宓被这种静谧的氛围闹得浑身不自在,她想起还在家里等她回去的端端,小声提醒道:“睡醒了,你就让人送我回去吧?端端从没有离开我这么久过,我担心——”

“先不回去。”

庄宓一愣,下意识要从他怀里挣脱出来:“那你要带我去哪里?”

朱聿双臂轻轻收紧,把人又摁了回去。

“去神山。”

从前的记忆袭上心头,庄宓默了默。

没有等到她的反应,朱聿顿了顿,漠声道:“你答应过我,会和我一起去。”

“神山不会给我们这样早已离心的人赐福,何必折腾?”

朱聿眼神微黯,继而冷笑一声:“我求我的,你求你的。互不打搅,这下总成了吧?”

听出他话音里隐隐的怒气,庄宓无声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只当默认。

檀香无声浮动,庄宓被他这么紧紧抱着,竟也生出了几分困意。

就在她睡着的下一秒,隐约听到朱聿说了句什么。

“……若无用,我平了它!”

他不幸福,也不许其他人得到身上的赐福,连看都不准看,想都不准想!

庄宓意识昏昏沉沉的,听到这话,还是下意识给了反应。

“有病。”

有笑声麻酥酥地滑过她耳廓。

“还是你最了解我。”

什么东西湿漉漉、冷冰冰的贴在了她额心、鼻尖、面颊,最后落到了嘴唇上。

有些痒。但庄宓很快又熟悉了这个怀抱,睡得比先前还要沉。

那个扯着她要她陪着睡的男人却一直没舍得闭眼。

……

“端端,你阿娘过几日就回来了,乖乖的啊,咱们进屋去吧。”

秋娘拿着蒲扇给她驱蚊,夏日里蚊虫多,端端一身细皮嫩肉,最招那些虫子。眼看着胖胳膊上被叮出好几个大包,秋娘心疼得很,无奈小人犟起来的时候,谁的话都不管用。

她双手托着脸,望向大门的方向,一心一意地等着庄宓回家。

一阵敲门声突然响起。

端端眼前倏地一亮,腾一下就蹦了起来,飞快跑去开门。

新的大门的门闩做得低了些,她顺利打开了门。

“阿娘……”小人才扬起的笑脸顿时拉了下去,有些失望,“你不是我阿娘!”

朱危月看着面前粉嘟嘟的小人,伸手揉了揉她凌乱的小卷毛,哈哈大笑道:“但我是你姑奶奶!”——

作者有话说:看完平安夜的更新,大家都平平安安,红红火火的啊[哈哈大笑]明天见~

第37章

她长得很高,这一点很容易让端端联想到和抢走阿娘的那个男人,因此即便她对朱危月辫子上绑着的好多亮晶晶的东西很感兴趣,这会儿也没了玩闹的心思。

“哦,姑奶奶好。”端端强撑着最后一丝礼貌,没精打采地垂下头,“姑奶奶再见。”

朱危月一把挡住小人要关门的动作。

端端立刻灵活地缩到门后,只露出半边面颊,一双葡萄大眼警惕地看着她。

秋娘也急忙上前,把孩子拉到身后。

朱危月看着那头随着她动作一抖一颤的小卷毛,手痒得不行,但她看出来小人现在的心情不大好,再摸头的话怕是要恼。

她来可不是为了惹哭她的。

“你阿娘太不讲义气,你出生也不给我送个信儿来。这些生辰礼物送晚了些,你瞧瞧,有没有喜欢的?”

说着,朱危月侧了侧身,暗卫默默地将那两车礼物推上前去。

端端的眼睛咻地一下亮了起来。

却不是因为那堆礼物。

“你认识我阿娘呀?”

小人特地从秋娘身后绕了出来,扬起脸看着她,圆凸凸的面颊上带着惊喜的笑窝。

见朱危月笑眯眯地点头认下,又吹嘘了一番两人之间的情深意重,端端对她立刻生出了许多好感。

掌心下是软软蓬蓬的小卷毛,朱危月若有所思,早知道她自报家门的时候就该说她是庄宓的闺中密友莫逆之交,朱聿那一系的亲戚名号一点儿都不顶用!

……

夏日多雨,这几日更是连着下雨,天空迟迟不肯放晴,暑热蒸腾,活像一口不断添柴的蒸炉,让人叫苦不迭。

马车辚辚,也盖不过雨水倾落的声音,庄宓看着被颠得不住摇晃的车帘一角,犹豫着伸手过去,指尖堪堪碰到帘子,就听到外面有人叩动门板的声音传来。

她连忙收回手,佯装漫不经心地扭过头去,下一瞬余光里就出现了一双修长的腿。

雨丝被凉风吹了进来,她还来不及感觉到冷,就被那道英武身影尽数挡去了。

“前面有一处驿站,我们在那儿歇息一晚再上路。”

庄宓先是点头,正想说什么,朱聿见她那副老生常谈的模样就皱眉:“我意已决,势在必行。”

看着他执拗又冷淡的眉眼,庄宓无奈:“万一北城那边儿有要事寻你裁决,却不知你当下行踪怎么办?这一路上就我们两个人,你起码留一个随从……”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朱聿打断:“怎么,你嫌我一个人伺候不了你?还要叫上别人,我这会儿就去信给随山叫他过来,如何?”

庄宓想了想,随山在她印象里算是个靠谱的人,点了点头:“好。”

朱聿见她竟然真的点头答应,面色一黑,咬牙切齿道:“要他一个就够了么?要不要再给你找点身强体健年轻俊俏风流浪荡的贱狗野狗臭狗一块儿塞进车里?”

他语气古怪,夹枪带棍,庄宓也恼了,骂他不识好人心!

两人不欢而散。

朱聿坐在车辕之间,地方太窄,他只能半曲着腿坐着,纵使有蓑衣竹笠,也难挡飞斜的雨丝,没一会儿他浓烈的眉上就再度蓄上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朱聿侧耳听着车厢里的动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淡不可闻的呼吸声,雨落得再大一些,就能轻而易举地盖过她存在的痕迹。

他闭了闭眼,伸手重重抹了一把脸。

出发前往神山的这几日,她找了不知多少借口,不就是想立即打道回府,不想和他一同登上神山祈愿求福么?

她越反抗,越抵触,朱聿的心就越坚定。

愿神山有灵。

因着那场莫名其妙的争吵,直到马车驶到了朱聿口中那处驿站外,两人也没说一句话。

雨势暂歇,但周围山林密布,风动时仍有几分萧瑟凉意。庄宓裹了裹淡紫色的衫子,余光都不曾往浑身都在往下滴水的男人身上瞥一眼。

过了寒气生病也是他自找的。她才不会伺候他。

她绷着脸先一步进了驿站,朱聿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样子,脸色越发难看,随手抛了块银子给出来迎客的驿卒,疾步追了上去。

这会儿的驿站不仅可供官员中途食宿换马,为了多些营收,也允许平民百姓自掏腰包借宿几日。

驿丞原本靠在柜台上不紧不慢地拨算盘,听到有脚步声,头也不抬:“今儿落雨,只剩三间上房了,八十文一日,饭菜酒水另算。要几间?”

庄宓想也不想:“劳驾,我们要两间。”

声音冷淡,却如飞泉鸣玉,动人心弦。

驿丞心里一动,抬起头来,见自己眼前正站着一个美如明珠生晕的小妇人,他脸上的笑容下意识殷切许多。

忽然背后一阵寒毛竖起,他下意识往美人背后望去,才注意到一个带着竹笠的高大汉子站在她身后,一只麦色大手还示威似地虚虚落在美人腰间。

驿丞对他这般宣示主权的行为表示不屑。要真是一对儿恩爱夫妻,人家会径直开口要两间上房?

分明是避嫌都来不及!

砰地一声,朱聿解下腰间佩剑丢到柜台上,剑虽未出鞘,但其蓄势待发的杀意足以令人心生怯意。

柜台被那柄长剑压得晃了一晃,算盘珠子哗啦一阵响,驿丞觉得自己的心肝脾肺也被震得噗通直跳。

“我刚刚没听清,还有几间上房?”

驿丞搓了搓手,十分上道:“军爷莫怪,小老儿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如今只有一间上房了,您看夫妻二位不如就住那一间吧?正好那间才修缮过不久,床都是山里积年的老木头打的,结实着呢!轻易不会晃荡!又远离马厩,没有异味儿,贵夫人也能好好休息不是?”

朱聿淡淡嗯了一声:“行,我们就要你说的那间。”

庄宓懒得听他们一唱一和,抬脚往二楼走去。

反正他一直这样我行我素。

她的意愿在他眼中不过几粒落在他手上的雨珠,拂掉也就拂掉了,在他眼里连半分印象都不会留下。

……

驿丞准备的那间上房胜在干净清幽,赶了几日的路,庄宓看到铺得齐整的床铺,困劲儿上涌,强撑着精神让人送来了热水,她自顾自地忙活,朱聿看在眼里,周身气势越发沉。

这儿的浴房干净又宽敞,用几扇屏风和起居室隔开,庄宓知道朱聿坐在外面,旁的宵小贼子不敢来犯,但万一他又发疯呢?

这几日两人也算是同床共枕,朱聿没有碰她的意思,夜间抱着她睡觉的时候却搂得很紧,像是生怕她又偷偷逃跑。好几次庄宓夜半醒来,冷不丁对上那双泛着冷光的幽幽眼瞳,险些没被吓晕过去。

一想到他,她心里就像是被好多颗小石子击中的湖面,波纹荡开,或急或缓,都写着同一个名字——朱聿。

不知是不是窗户没有关严实,有风吹来,冷得庄宓打了个哆嗦,没敢再继续想下去,抓紧时间洗漱一番之后,一身清爽,庄宓眉眼松快了些,擦着还在滴水的长发走了出去。

朱聿坐在桌子旁,寻常尺寸的桌椅在他旁边莫名变得局促许多,连带着那一桌子的菜都失了美味,看着很倒胃口。

庄宓目不斜视地走过,发梢落下的水珠却不偏不倚地溅落在他手背上。

微凉,带着淡淡的香。

“先用膳。”

庄宓低头看了一眼他紧紧扣在自己腕间的手,平静道:“我没胃口,你吃就是。”

朱聿皱着眉看她,面色微厉,双瞳幽深,就在庄宓以为他又要拉着自己吵的时候,那只紧紧攫着她不放的手却忽然松开了。

“什伐乌挑嘴,应当吃不惯驿站准备的干草,我去给它寻些青草。”朱聿站起身,大步向外走去,风里送来他带着几分嘲讽的余音,“不用对着我的脸了,应当有胃口了吧?”

庄宓看着他大步离去的背影,唇瓣无声翕动。

“……倒是挺有自知之明。”

庄宓坐下来,视线落在那些菜肴上,有一瞬的沉默。

都是她从前喜欢吃的菜。

庄宓却一点儿高兴的感觉都没有,更不会感到受宠若惊。

她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对两人眼下的关系生出几分深深的无措。

正是因为他对她坏得太不彻底,对她的那些好里又笼罩着太深的阴影,他的霸道、坏脾气、说一不二……才让她觉得痛苦。

·

朱聿回房时,身上都被山林间的寒意浸透了,掀起一阵夹杂着草叶涩意的风。

他眼尖,看到床榻上那道身影像是被他发出的动静吵到了,身躯僵直,不敢再动。

直到那道呼吸声再度变得绵长平稳,朱聿动了动酸痛的肩,走到桌子前看了一眼。

那些菜被她整整齐齐地分成了两份。

她的那副碗筷已经被收走了,但看着那菜量,朱聿也能猜到她吃得很少。

“猫儿似的胃口……”他想起这些时日搂住她时,掌心下伶仃的触感。

那样瘦弱的身体,却扛起了一个小家。

想起孙澜臣那个贱狗的德行,朱聿冷笑,怕是连她有孕那段时日也舍不得让她休息,要压着人给他画稿。

她怀孕、产子的时候该有多辛苦?

直到指尖传来微凉如玉的触感,朱聿才发现自己半跪在床踏上,伸手轻轻抚弄着那头乌蓬蓬的青丝。

一时间竟然生出诸多茫然心绪。

他该拿她怎么办才好?

或者说,他要怎么做,她才愿意对他重展笑颜?

……

那座神山位于广兹境内,从青州出发北上,路上花费了小半月的时间,当那座巍峨雄壮的雪山终于出现在他们面前时候,两人都沉默了。

“我们一定要爬上去吗?”庄宓有些替自己的胳膊腿担心。

陪朱聿疯这么一次之后她还要回家陪端端好好长大,可不能折在这半路上。

听着她不大情愿的声音,朱聿扫她一眼,肃然道:“心诚则灵。来都来了,你真的不想爬上去看看?”

庄宓抿了抿唇,知道他这是不会放水了,正要认栽,却看见男人走到她面前转了个身,随即单膝跪地,示意她上去。

察觉到她的犹疑,朱聿扭过脸,高挺眉骨下一双眼瞳越发幽深:“我是怕你爬到山脚下就开始哭闹就走不动道,万一山神被你吵得听不清我的祈愿怎么办?你赔我?”

说完,他又催促了一声:“快些。”

庄宓哼了一声,上去的时候也没刻意收劲儿,压得他跌一个大跟头最好!

一双坚实有力的手从她膝下穿过,稳稳地将她托了起来。

她被他背着,却像是如履平地,一点儿颠簸感都不曾有。

但这座神山看着就难以攀爬,不然也不会有夫妻二人成功登上山顶才能得到神山赐福的传说了,他带着两个人的重量,走在山路间更是费力。

庄宓有些不安,攀在他双肩的手悄悄收紧:“你能行吗?我还是下去走一段吧……”

臀上被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庄宓脸立刻涨红。

“知道那种滋味了?你还老爱拧我那儿。”

朱聿没有回头,却好像看到她连耳垂都烧得浮出胭脂红的样子,嗤笑一声:“再说了,我行不行,你不清楚?”

庄宓彻底丧失了和他交流的欲望——

作者有话说:煮鱼哥:追妻脑飞速燃烧中……

圣诞快乐~明天见^^

第38章

自朱聿三年前下令封山,这座神山便荒芜下去,寂无人烟。本就崎岖难行的山路更是杂草丛生,草上凝着浓淡不一的霜色,一眼望去,大片的冷白压过了苍翠的绿,山壁粗旷,峭石夹立,一派险峻,却又有一种绝无仅有的壮美。

庄宓又一次在草丛里看到慌乱蹦跳的兔子,和她平日见过的白兔不一样,神山上的兔子皮毛颜色更深些,一双深色的大眼睛警惕地看向闯入神山的外来者。朱聿脚下踏过草丛的声音重了些,那只野兔也蹦跶一下没了影儿。

庄宓遗憾地收回视线,山野间很安静,除了鸟雀、兔獾等小动物在密林枝桠间来回窜动发出的声响,就只有身下那道始终平稳的呼吸声。

朱聿背着她上了山道之后就没再开口说过话。

庄宓犹豫了下,伸长了脖子往前倾,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一星半点的逞强之色。

她腰腹绷得紧紧的,接连擦过他耳廓、面颊的几缕发丝却柔软、轻盈,如一阵春风,轻而易举地在她所过之处种下一簇又一簇繁花。

“想吃烤兔子还是烤麻雀?”朱聿冷不丁出声,庄宓连忙摇头拒绝。

她才没那么馋。

“等下山的时候我再给你捉。我这会儿正忙,你安静些。”

他的语气听起来一派正经,满是严肃。庄宓不由得愣了愣,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他一阵。

不说话就是在忙?骗鬼呢。

或许是她眼神里的疑惑太明显,朱聿顿了顿,敛声道:“我在祈愿。”

与他平时动辄阴晴不定的语气不同,他现在说话的声音格外平淡,却又有一种郑重其事的肃然。

在这片地界上祈愿,所求为何,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先前他过分的话不知说了多少,都没有这一句让庄宓唇舌发燥,心里砰砰直跳,又急又猛,像是刚刚那只野兔正发了狠地在她心头四腿齐蹬。

“哦……”她垂下眼,佯装不太在意地含糊应了一声。

朱聿没再说话,庄宓悄悄抬起眼看他,侧脸一片冷峻之色,他沉默下来的时候眉眼间的厉色淡去,那份与生俱来的俊美才如同出水的璞玉,惹人眼前一晃。

林间风来,翠叶婆娑,静谧的氛围久久不曾弥散,庄宓努力地挺直腰腹,避免贴到他背上。

她不想自己久久不曾平静的的心跳声通过紧贴的身躯传到他耳廓中,又惹来误会。

“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说完,她察觉到身下男人的步伐一丝滞涩都没有,径直向上,又补充道:“都说神山赐福,要看人是否真的诚心。你背着我上去,让我躲了懒,万一神山不认怎么办?”

朱聿听了不为所动:“我的就是你的,不分彼此。”

庄宓下意识道:“可我们祈的愿又不一样。”

朱聿动作微顿,英俊面庞一冷,但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往上走,像是没听到她的话。

只是周身气息更冷了些,在盛夏的山野间也自带一股凉飕飕的冷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直勾勾地往庄宓脸上扑,有些还跃跃欲试地往她衣领里钻。

庄宓紧了紧衣衫,瞪着他的后脑勺。

先前不是他自己说的各许各的,互不干扰?这会儿又生什么气。

偏偏这人感官敏锐得可怕,脑后像是比常人还多长出一双眼睛,似笑非笑道:“我背着你上山,不说劳苦功高,至少一片赤诚,天地可鉴。想来神山会更偏向我祈下的愿望,你的那些都不做数。”

庄宓呵呵一笑:“心诚则灵。”他说的不算。

朱聿被她轻飘飘的四个字一噎,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神山巍峨,他们从山脚出发时尚是红日东升,等终于攀到山顶,天光西斜,在满覆霜雪的群山上落下一层灿灿金光。

朱聿额上生了密密的汗,呼吸间也带了几分粗重的喘息,他平了平呼吸之后就蹲下身体,让庄宓慢慢下来。

庄宓怔怔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那片随风飘扬的红色经幡。岁月如流,风吹日晒,那些原本浓烈的红都褪下了秾艳,有的已经褪去鲜色,露出陈旧的白,但当经幡被风吹动时,它们就再次鲜活起来。

“想挂吗?”朱聿突然出声。

庄宓点了点头,毕竟……来都来了。

但是她来之前没有特地了解过神山的习俗,什么都没准备。

沮丧之际,面前伸来一只手,掌心上堆着一叠红色经幡。或许是那些红太亮眼,庄宓抬起头时,再看朱聿那张依旧沉郁没什么表情的脸时都觉得他多了几分眉清目秀。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朱聿答得阴阳怪气:“在你不拿正眼看我的时候。”

这人总是学不会好好说话。

庄宓不理他,展开经幡,连绵的、耀眼的红自她素白掌心展开,像一泓焰火,缠过她细瘦的手腕,又悄无声息地游动至他脚下。

那些气闷、郁卒都随着他眉间化开的雪融化了。

庄宓正仰头打量着那堆随风狂舞的经幡,一时间犯了难,她应该再寻一根长竿。

她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树林,正犹豫不决时,却看见朱聿几步进了林子,不过一会儿,就拿着一根细长的竿子出来了。

他在她面前站定。

鲜红的经幡上落下一道玉山倾颓般的阴影。

“想放在哪儿?”

他竟然接连做了两件人事。

庄宓颇觉惊奇。

愣神间,她感觉到颊边被什么冰冷的东西碰了碰。

“这种时候都能走神?仔细神山罚你三心二意。”

被他轻轻捏过的面颊传来又冷又烫的奇怪痛感,庄宓瞪他,随手指了一个附近最高的位置。

“就那儿吧。”

朱聿顺着她指向的方向看去,那座小峰奇峭嶙峋,攀上去少不得要费些事儿。

他狭长凤眼微眯,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想为难他,看他出丑?

或许是他眼神里的指向太明显,庄宓佯装无辜:“谁让你问我的,我就觉得那地儿好。”

她对上那两道幽光湛湛的目光。

朱聿蓦地笑了一声:“我又没反对,你紧张什么。”

语气懒洋洋的,带着几分故意的坏。

庄宓移开视线,刚刚被他拧过的面颊上浮上淡淡的胭脂红,不多时就烧成了一片云霞,连细白脖颈都被那片霞彩映照,隐隐透着绯意。

“你可以向我提任何要求,我不会拒绝,更不会生气。”

庄宓有些懵,却听他语速飞快地继续往下说。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试着,再信任我一点,再依赖我一点。”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就被他倏然转身间衣摆掀起的风给吹得一颤。

庄宓起初还有些愣神,看着他莫名透着几分僵直的背影,到底没忍住,唇角轻轻翘了起来。

他走得那么快……该不会是怕她又要拒绝他吧?

雪覆群山,天光照在那些凝结的霜雪上隐隐反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庄宓移开视线,朱聿已经三下五除二地插好了长竿。

那抹红在覆着冷白的嶙峋怪石间格外亮眼。

看着朱聿大步朝自己走来,庄宓心里一慌,不想听他继续说那些似是而非的话。情意是真的,一堆顽疾似的臭毛病也是真的。

看出她有躲避的意思,朱聿脸上微微的笑意又沉了下去,默然须臾,他不由分说地探身过去捉住她的手腕。

“我刚刚看到小峰后有一处温泉,你来看。”

庄宓抿了抿唇,原来他刚刚过来的时候脸上带着笑,是因为想带她一起去看。

两人绕到小峰后,拨开几丛杂草,果然看见一池正在冒着热气的温泉,温泉清澈见底,空气里有淡淡的硫磺味不断逸散,这一处的空气都要比其他地方要暖和一些。

庄宓的视线落在温泉旁那丛开得正好的花上,个个玲珑如雪团,层叠雪白花瓣半开半拢,露出里边儿桃粉色的蕊,有丝丝幽香溢出,看着很是漂亮。

她从前没有见过这样的花,又是开在这样的地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朱聿却误会了她的意思。

“你喜欢?”

不等庄宓回答,就见他身形如电,猛地一下朝前探去。

她再一眨眼,那蓬白花就被捧到了她面前。

那阵花香顿时浓郁了许多,幽幽地往两人鼻窍里钻。

花朵后面是朱聿幽深狭长的眼,盯她盯得很紧。

庄宓觉得她仿佛是被朱聿气得有些眼花了,不然怎么会从那样盛气凌人的眼睛里读出期待这样的字眼?

“你这时候又不怕神山怪罪了?”

她意有所指,朱聿却答得坦荡:“你不是喜欢?”

庄宓抿紧了唇,听着他满不在乎地继续道:“降罪就降罪吧,花是我摘的,现在又是我拿着,迁怒不到你身上。看吧,说不定日后你还能把它留在你的画册上,让端端也看一看。”

朱聿的确是想通了。

一味指望神山显灵也不现实。万一神通什么时候消失了,她又变成要和他老死不相往来的样子……

他会疯的。

事在人为。他不信他们会再次分开。

庄宓哑然半晌,掩饰般地垂下眼,认真看着那蓬开得玲珑轻盈的白花,点了点头:“好了,把它们放回去吧,我们不好带着神山上的东西离开。”

朱聿睨她一眼,尾音里含着笑:“不吃烤兔子了?”

庄宓微恼,她就没说过要吃!

看着她气得眼瞳发亮,双颊飞红,看起来气血十分充盈的样子,朱聿想起她瘦得伶仃的背,笑了笑:“行,下山再给你逮。”

他刚说完,两人都沉默了一下。

按照朱聿先前的承诺,下山之后他会送她回青州和端端团聚。

可他们还一点儿进展都没有。甚至一路上他得罪她的地方更多了,她总是不爱理他。

朱聿想到这些,心浮气躁。手上捧着的那蓬白花香气越发幽微,贴着衣衫悄无声息地潜入肌理。

朱聿突然将花往她手里一塞,转身对着那座石碑所在的峰顶双腿一曲,径直跪下,郑重其事地跪下三拜。

庄宓被他的动作惊得愣在原地。

要知道,这人从前连天地祖宗都不愿意拜。从前为了这事还引得数个官员触柱上谏,也不见他悔改,依旧我行我素。

这会儿他却对着神山跪下祈愿。面色肃然,双手合十,唇瓣无声翕动。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他在祈祷什么、期盼着让什么发生,庄宓一清二楚。

突如其来的沉重情绪压得庄宓下意识别过脸,余光却又见他起身,身影迅捷,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

庄宓还是没忍住,皱着眉转向他。

他额头磕破了,渗出血丝,看着有些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