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劫马(2 / 2)

——既然己方没谁使出轻功,也没谁用出武功,那么抱团和包抄就是优先策略,为什么这些人两个都不做?

楚琛扪心自问,若自己在追捕队列里,定然会对同事素质和团队未来感到真心实意的费解。但,身为局中困兽,敌人对未来越费解越好。楚琛调转马头,反手狠抽马臀。坐骑嘶鸣,直扑落单的六号——

六号见状慌乱攀鞍。第一次滑脱。第二次勉强翻上,持剑的胳膊却像断了的树枝,在鞍具旁乱晃,简直无处安放。

这可不聪明。哪怕剑尖朝外,也能逼她迟疑。马蹄交错刹那,楚琛挥臂——

阻力。

短刀陷进六号的肩,咬进下面的骨。六号大喊大叫着疯狂打马,溅出的音量和血让他自己的马扬蹄打转,也让她的马大吃一惊。两匹惊恐的坐骑冲撞在一处,楚琛只觉一股浪涛似的沛然巨力将自己往四方狂甩。

要是此地躯壳仍是后世营养充足锻炼得当的那具,这不过是一阵和风细雨,甚至一道可借力腾挪的波涛。可新躯壳的个头与体力终究不及。天旋地转间,楚琛坠马。

眼中迟滞有序的世界遽然粉碎。胜利远去,计划崩解。马蹄、咒骂、刀剑反光、尘土、血腥、泥土草木气、不知谁的尖叫尽数混成黏稠的一团,灌进耳道,扎进鼻腔,倒入脑海。楚琛咳出一口,满地抓刀,好半晌才意识到冰凉刀柄仍嵌在掌心。视野阵阵发黑,口鼻铁锈弥漫。耳中嗡鸣阵阵,依稀听得有什么尖锐刺耳的男声在大喊大叫——

“杀了他!给我杀了他!”

楚琛霍然睁眼。

“你们?杀我?”

她微笑,也可能是在狞笑。身后有轰鸣传来,模模糊糊,仿佛隔着厚厚水体;视野帧帧卡顿,仿佛这具躯体的显卡和cpu都在燃烧。但此刻何需耳目?何需平衡?剑锋和马匹就在身后,死亡就在身后!楚琛双手持刀旋身,循着风声、杀意、直觉的方位,发力横斩——

砰!

刀脱手,奔腾的马失蹄栽倒,一并摔出的还有马上的骑手和楚琛自己。世界再次翻滚。不过她算摔熟了,几个呼吸不到便连滚带爬地起身。这时那匹失蹄的马轰然砸地。骑手拄着剑,跌跌撞撞站起。

“直娘贼的小泼皮,”他边喘,边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爷爷非得,非得剥了你的皮。”

楚琛站在原地,只是死命调息。

手头没有兵刃了,脑内发晕,胃肠空空,眼中曾以慢动作播放的一切重回正常速度,浑身的疼痛也再度上线,外加看什么都带点重影……

这让她完全懒得摆出一个更好的姿态,也懒得编织出些更漂亮的词句。

“伤马留下。”楚琛说,“你滚吧。”

“你作甚,”骑手再呸出一口,将要迈出的腿脚倒是狐疑地顿住。“直娘贼,我家是……”

“小郎君。”

另一道声音打断他。钱二柱不知从哪钻出来,双手捏着卷刃短刀的刀身,刀柄递来,脸上堆满谄笑:“你……您的刀。”

楚琛笑笑,接过它。冰凉的微风将几缕失去束缚的乱发吹过眼,她也懒得动手别开。骑手盯着他们,四下顾盼,脸色终于变了。

河岸边,不知何时,以这贼子为中心,那些温顺的、躲避的、远远围观的饥民,那些卖儿鬻女乃至卖掉自己的饥民,静静地围拢了过来。他们面黄肌瘦,浑身破破烂烂,走动时摇摇晃晃……

无数双凹陷的眼睛,黏在自己身上,不曾发出一言,可有种话语与渴望就在他们的眉宇间。不需言语,骑手能理解它。

他们饿。很饿。饿得愿意卖掉一切。但……那是在这个突然发疯的贼子伤了他、毁了他的马之前。

而今,这贼子随意拎着卷刃的破刀,随意地站在那,好像真有什么凭依似的。明明这只一个人,一个人,甚至手里的刀都没他的长!杀了他,聚在他周围的贱皮子必会胆寒,必能散掉!他们依然能带着收来的货回去!

骑手心底发狠,刀柄握紧,眼角余光却扫见——自家那些骑马的、持刀的打手,动作越来越缓,直至僵立。

他也感到自己背后的伤口越来越痛。

“伤马留下,”楚琛重复,朝骑马的和未骑马的人牙贩子扬了扬下巴。“你们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