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这道混着血腥与极寒的声音一出, 若阵阵雷霆、深渊降临。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无数灵界大能瞬间站起,低喝一声升起护体灵气。
剩下的弟子战战兢兢, 下意识地进入长老们的护盾之内, 却仍有道心不稳的立刻哀嚎一声, 溢出血泪来。
魔尊的气息哪里是那么容易直视的?
是的, 在对方发出声音的一瞬间,傅灵就听出来了,是厉修宁。
厉修宁……自从在凤凰城分开后过了好久, 她以为对方还在养伤,却没想到他直接找到了这里。
此时祭坛前的所有同门都变了脸色, 李青尘缓缓抬起鲜红的袖口,挡住了傅灵。
“厉修宁, 既然来到剑宗就莫要藏头露尾, 现身吧。”
话音一落,所有人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是谁?
厉修宁?那个手段狠辣的魔尊?他怎么会到这里?有些阅历的下意识地看了傅灵一眼, 暗道怪不得魔尊会来, 原来是百年前的情债找上门了!
此时云层翻涌,出现两束红光, 如同上古魔神睥睨所有人。片刻, 云层收束,成为一个黑色的影子。
厉修宁站在云端之上,长身玉立、面色冰冷。身上黑袍若云似雨,随着魔气聚散飘然,像是融在水中的墨。
众人心中惊惧,人人惧怕的魔尊竟然是如此模样……再看李青尘, 白发红衣,不遑多让。不愧是两界之主。
傅灵的内心一动,重生以来,她似乎从未见到在阳光下的厉修宁。这么久没见,感觉他的面色更加苍白,双瞳猩红,如同滴入鲜血的水墨画。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视线,对方瞬间就垂落目光。
“傅灵……你当初逃出去,就是为了嫁给他吗?”
“厉修宁……”她深吸了一口气,唇瓣刚一动,指尖就被李青尘握住。
对方虽不看她,但指尖微凉,带着执拗的僵硬。
“莫要管他,我来对付。”
他低声说。
傅灵叹口气,看着李青尘的眼睛,“如何对付,你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他吗?”
李青尘没有表情,只是缓慢地问:
“他是魔,我是修士,为何杀不得?”
此话一出,耳尖的大能们立刻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听闻过百年前的名场面,当时就是傅灵和李青尘结契,其余两个人抢亲,难道今日还能重演?
傅灵顿了顿,她的眸光没有一寸游移,而是轻声回答:“三界现在勉强维持平衡,你和他如果打起来,那么多的生灵怎么办?更何况这么多的宗门在场,你要让灵界大乱吗?最重要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今日是特别的日子,我不想看到有人受伤,无论是谁。”
李青尘看着她的眼睛,微抿的嘴角一点点松懈下来。
似乎看出她的认真和安抚,眸中的墨色也渐渐地消逝。
直到云层之上传来更低的声音:“你便如此心疼他吗?傅灵……我掏出心脏都不曾留下你,你却只在乎他受伤……”
厉修宁旋身落下,周身魔气四溢,站在红毯上像是格格不入,却又固执沉在血河中的礁石。
他一步步走来,那双血眸像是随时溢出鲜红:
“你到底,有没有在乎过我?”
傅灵的心脏一颤,下意识地想到那个看到他心脏的夜晚,她的瞳孔闪动,竟然说不出话来。
倏然,手腕一紧,李青尘没说话,却显得面色更加冷硬。
她回神,不由得脊背发麻。
此时迎着所有人惊愕、好奇的目光,她连表情都快做不出来。
单单安抚李青尘一个,已经用尽她所有的力气,如?今又来一个祁寻,让她如何说?
安慰一个,另一个又来拆她的台。难道今日就要眼睁睁地看着两人打起来吗?
眼看厉修宁向她抬起手,李青尘的指尖发亮,她瞬间说:
“厉修宁,你的伤还没好……你选择在今日过来,这么多宗门在此,你不要命了吗?!”
厉修宁停下脚步,却微微勾起嘴角:
“既然一颗心脏留不住你,那我就用更大的代价——来到这里,我已经做好了打算。如果眼睁睁地看到你再嫁给他一次,还不如我如你百年前的一般,烟消云散。”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
李青尘看了她一眼,沉声道:“我与傅灵相识百年,百年前她就是我的妻,百年后依旧如此。她今日选择与我结契已经说明一切,魔尊若是以死相逼,李某不介意送你一程。”
“是么……”厉修宁缓缓抬眼,血腥流溢的瞳孔看向傅灵,“傅灵,我只要你的一句话……只要你随我走,我便帮你找回残魂,还你自由。”
“残魂”这两个字一出,傅灵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然而在这紧绷的时刻,莫说她的气息,就算是她动一下眉头都如同在烈油里滴入沸水。
一瞬间,李青尘的身上寒气大盛,所有人面色一变,如同坠入寒渊,冷到全身的灵气寸寸凝结。
祭坛边的大能无不叫苦不迭,本来硬抗厉修宁的魔气就已经十分艰难,如今又加上一个李青尘,这让人如何是好?
厉修宁缓缓抬眸,身上魔气四溢,若有万千冤魂哀嚎,血腥之气丝毫不让。
傅灵赶紧挡在两人面前,“你们要干什么?!”
她转头,想让同门们帮忙,但郭昆已经出现痴状,秦钟眉头大皱,庄天成无言闭目,只有裘双双倒吸着气对她挤眉弄眼。
一时好像在说她怎么这么轻易就变心了。
一时又在说现在就跑还来得及。
傅灵一口气差点上不来,她只得看向李青尘,
“李青尘,不是说好不会动手的吗?!”
李青尘缓缓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瞳孔眸色与金光纠缠不休:
“你还在意残魂一事,其实我已有解决办法。待结契之后,我自会帮你取来。莫怕,我知你不愿看到冲突,我会将他引向别处,不会让他的血脏了我们的典礼。”
傅灵闭了闭眼,只能又看向厉修宁,“修宁,你知道我因为凤凰城一事误会过你,当时已是如万箭穿心。此时你如果因为我再增杀戮,我如何能安心与你走?”
厉修宁的瞳孔闪动,他已快到傅灵的身前,在李青尘冰寒至极的眼神中,将苍白的指尖从雾中伸出:
“既然如此,你只要随我走,我便答应你不伤一人,即便是……李青尘。”
傅灵的呼吸一滞。
李青尘也瞳孔收缩,如同彗星塌陷的最后一秒。
千钧一发之际,云层震动,猩红几乎占据了半面天空,隐隐有上古巨兽的嚎叫传来,红云聚散,幻化出一个几乎吞日的兽影。
所有人又是大惊,这、这又是谁来了?!
别人不知,这庞大的妖气剑宗的弟子最是熟悉不过,有修为低的当场跌坐在地上,指着天边不住地抖:
“我、我认得!是、是妖王!!”
“妖王”这两个字一出所有人不是震惊了,而是彻底麻木了。
怪不得总觉得少了什么,百年前的抢亲不是还有一个妖王吗,这不就齐了?
傅灵倒吸了一口凉气,此时郭昆也忍不住说话:“造孽啊……”
秦钟拧着眉叹口气,庄天成睁开了眼,皱着眉看向她。
裘双双有些纠结地别过了头。
李青尘和厉修宁却是不约而同,同时将她挡在身后。
只见云层震散,空中出现一只硕大的苍狼,其背负王座,王座之上端坐着一红发迤逦的身影。
苏傲一袭红衣,红发红瞳若一团烧在天际的火,他怀中抱着什么,被宽大的袖摆挡住。
本来微抿的嘴角,在看到傅灵的一瞬间瞬间勾起,夸张的弧度露出了锋利的犬齿:
“可让我好找啊,傅灵。”
傅灵的心脏一顿,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她并非是惧怕,而是看到苏傲的那双眼睛一瞬间,就想到他声音沙哑的那句话。
她抛弃了他。
她早就该想到,他的执念那么深,怎么可能不会找来。
“苏傲……”她感觉有气无力了,开始明知故问:“你怎么也来了?”
苏傲眯着狭长的眼睛,视线从她的身上落在李青尘和厉修宁的身上,笑意倏然变大:
“我本想直接将你从李青尘身边抢走,没想到还有老熟人。今日今日如此热闹,真是幻视一百年前啊……”
李青尘握着傅灵的手心,缓缓抬眸:
“苏傲,我知你过来的目的,今日你连她的一根发丝都不能带走。”
厉修宁也看了一眼傅灵,指尖无声地变得猩红,如同守护最后一点光亮的厉鬼。
苏傲却没有发怒,反而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大:
“我并非是带走傅灵,而是……”
在所有人疑惑的时候,他打开了袖子,露出怀中那个沉睡的纤细身形:
“想接我的妻子回家罢了……”
在场的人死一般的安静,有双目清明者看到他怀中的女子紧闭双目,身穿红衣,如同段白雾静静地流淌在妖王的臂弯里。
那只是一个凡人,但是眉宇之间却和傅灵有着莫名的相似。
众人疑惑,视线不住在两个女子身上瞧。
妖王带一个凡人过来干什么?若是猜得没错,那女子……已经死了吧?
而剑宗的众人更是连呼吸都停住了,因为他们认出,那是傅灵……另一个身体。
苏傲微微一笑,在傅灵瞪大的眼睛中,缓缓蹭着怀中人的脸颊:“她早已在我妖族的王城中,在所有妖族的见证下与我拜堂成亲,是我苏傲堂堂正正的妻子。只不过灵魂出了一点小问题,跑进了别人的身体……所以傅灵,你说我该不该过来?”
他的话音刚落,剑宗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裘双双狂咳不止。
傅灵眼睁睁看着苏傲抚摸着“凌七”的眉眼,猩红的竖瞳却死死地盯着她。
一种巨大的荒谬和不适让她头皮发麻,她下意识地退后,却瞬间对上了左右两个男人的眼睛。
傅灵:“……”
厉修宁的眼底猩红,像是不断翻涌的深渊,似乎下一秒就能掏出她的心,看看那到底是不是石头做的。
李青尘缓缓垂眸,似乎要将她从灵魂里看个通透,眸色流转,若寒流涌动,即便面上没有丝毫的变化,却让她不寒而栗。
“我……”
她深吸一口气,话还没说出来,苏傲就缓缓垂眸,落在怀中女子的眉心。
“许是灵魂转换,让记忆出了问题。傅灵,你若想不起我便提醒你。”他抬眼,猩红的唇瓣扯出诡异的弧度:
“我的妻子是我亲自接到了红轿,亲自穿上了红衣,亲自带到了王……”
傅灵的头皮发麻,捂住耳朵:“我都知道,你先不要说……”
话音未落,李青尘就握住她的一只手,金光从眉心射出瞬间射向云层。
红云溃散,婴境苍狼竟然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就倏然哀嚎一声跌落下来。
众人大惊,齐齐让出空间。
只见苍狼坠在地上,整个静心台甚至微微震动。
灵兽宗等宗门之主却是目光奇异,暗道李青尘气息有异,实力却远远超出众人设想。
不知这几人打起来,他们可能火中取栗。
苏傲旋身落在另一片红云之上,看了一眼怀中的凌七。李青尘对付的是他的坐骑,凌七并未受伤。
即便如此,他的面容也阴沉下来。
李青尘握住傅灵的手,沉声道:
“苏傲,当初是你用阵法将傅灵的魂魄夺走,逼她成亲。如今又以她的身体逼她与你走,实该诛杀。”
厉修宁的瞳孔缓缓转动,盯着“凌七”,又盯着“傅灵”,最后问:“傅灵,我将这畜生杀掉,将那具身体和残魂夺回,你与我离开可好?”
傅灵觉得头有些疼,刚想说话。
苏傲缓缓抬眼,猩红的嘴角勾出夸张的弧度:
“傅灵,你竟只信这二人吗?我还未告诉你,当初你被关在缚仙台的时候,我本想带你走,是这两个人阻拦,我才眼睁睁地看着你魂飞魄散……”
说到最后,他脸上的笑意变得狰狞,带着被竭力牵扯的执拗,“他们从未爱过你,即便是这样,你也选择他们吗?”
傅灵一惊,厉修宁的瞳孔震动,下意识地拉住傅灵的另一只手。
“他在胡说……”
魔尊的声音?混沌,瞳孔收缩,如同陷入了厉鬼的混乱,“明明是他阻拦我救你。此等人面兽心的牲畜的话不足为信!”
李青尘的胸膛起伏了一下,他没有解释,只是听到“魂飞魄散”四个字时握着她的指尖都在颤抖。
“百年前都是我之过。我对傅灵做过的错事都会一一弥补。苏傲,无论是一百年前还是一百年后,你都无法带走她。”
此时此刻,所有人才听出端倪。
这三个人都指认对方是杀死傅灵的凶手,难道一百年前傅灵的死还有真相?
难道说这一百年来的传言通通都错了?!
又一想傅灵都已经复活,这世上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发生的?
傅灵被两个人牵着手,又被苏傲死死盯着,只觉得心脏和脑袋生疼。
然而在混乱之时,她倏然想到那三道几乎将她灭顶的灵压。当时在意识消失之前,她听到厉修宁说:“做个了断……”
当时的她只以为他们是与她做个了断,现在想来若是想要杀了她,岂会用那么强大到灵压。
毕竟以他们的实力来说,只要杀死自己,只是一根手指足以。
所以,是三个人都存了私心,想要和另外两界做个了断,趁另外两个不注意独占她的灵魂,却没想到三人同时出手,在牵扯之下硬生生撕裂了她的灵魂……
她在此时恍然,不有得想笑,却也眼底发热,心脏发酸。
一个误会,能让她魂飞魄散。
一句话的事,却让他们纠缠百年。
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她看向苏傲,想要说什么,但是对方似乎意识到什么瞬间收缩瞳孔。
他紧绷着侧脸,死死地盯着她。
虽然一字未发,但傅灵似乎已经感受到了他气息的震颤。
她倏然想到在魂飞魄散的前夜。她被束缚在缚仙台上,在厉修宁和李青尘走后,对方这才缓缓上山。
已经成为妖王的狐族少年气息大盛,却像是被霜打了的茄子,狐耳和尾巴都垂落了下去。
他看到她灵魂的一瞬间,瞳孔一缩然后默不作声地背对着她坐了下去。
片刻,就有哽咽声传来。
小狐狸的声音咬牙切齿,却也带着沙哑:
“傅灵,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哄我的吗?”
“傅灵,你接近我到底是为何?”
“傅灵,为何骗我之后,便要离开……”
此时此刻,再和对方对视,她的心脏酸涩,仿佛又回到那个夜晚。
当时的她什么都不肯说,现在的她却不得不说。
她缓缓挣开两人的手,轻声道:
“苏傲,我知道百年前都是误会,我现在已经没有心力追究了。实话说,我其实谁也……”
话音未落,猩红着眼的苏傲像是怕她说出什么一样,瞬间将她的身体收回,化作不顾一切的狐影向她冲来。
“我不听!!!”
与此同时,厉修宁化作翻涌的魔气,瞬间将傅灵卷走,李青尘的面色一变,他看着手腕上的红绳,指尖一点。
霎时间整座剑宗传来嗡鸣,护宗大阵开启,锁住一切。
悬光剑若落日余晖,出现在李青尘的手中,带着惊天的剑气向二人斩去!
裘双双等人倒吸一口凉气,低喊一声:
“打、打起来了!”
第五十二章
李青尘的悬光剑刺向厉修宁的手臂, 傅灵一惊,即便在厉修宁的怀里也能感受到那几乎裂天的剑气。
哪知道厉修宁竟然躲也不躲,以手为刀, 硬生生地接了这一剑。一瞬间, 人剑相撞发出金鸣之声。
血色如刀, 划破天空, 厉修宁的一条手臂竟然应声而断!
傅灵大惊:“厉修宁!”
厉修宁面不改色,回头看了李青尘眉目如霜一眼,一边恢复右手, 迅速飞向剑宗之外,一边死死地抱着傅灵。
“无事。”
他低声说着, 除了面色更加苍白之外,气息没有半分颤抖。
傅灵看到他胸膛的伤口, 瞬间眼热。
他放轻了声音, “莫怕,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放手。我这就带你走……”
话音未落, 只见怀中纤细的人影面色一变, 他这才发现对方的腰上不知何时缠上一根鲜红的长鞭。
下一瞬,这条长鞭倏然燃起熊熊的狐火, 除了傅灵之外几乎要燃尽一切。
厉修宁的双手被瞬间烧为灰烬, 他目眦尽裂地看着傅灵被苏傲卷走,抱在了怀里。
“狐、妖!”
苏傲勾起嘴角,露出自己的獠牙,然后将傅灵死死地锁在怀里,满足地叹息一声:
“娘子,隔了一百年, 终于又碰到你这具身体了。”
傅灵的眼前是苏傲几乎要裂到耳后的嘴角,她晕头转向,不知道自己为何转瞬就到另一个人怀里。
此时又气又急:“莫再抢了!”
“为何不抢,我接我的娘子回家,何错之有!?”
一瞬间,他的面孔就变得狰狞,话音未落,万千剑气从上方如雨而下,苏傲面色一冷,死死抱着傅灵,身后巨尾如火,掀翻剑气侧身便遁走。
但脚腕一紧,他低头看到魔气缠身,厉修宁破开黑雾,眼若血河决堤:
“将傅灵放下!”
再议抬头,倏然间所有剑气化作剑阵,将他牢牢困住,强大的灵力压得他的脊背微弯,发出寸寸碎裂的声音。
傅灵倒吸一口凉气,她搂住苏傲的肩膀,几乎不敢碰他的脊背:“快把我放下!你不要命了!”
苏傲闷哼一声,锐利的指尖克制而又颤抖地束缚在她的腰际,他垂眸,眸色如暮阳:
“不放,我若放了,你就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然而李青尘若金光袭来,苏傲下意识放出狐火,然而冲进火焰的不是凌厉的剑气,而是一只骨节分明的手。
千钧一发之际,李青尘握住傅灵的手腕,一把将将其拉到怀里。
所有人看得目瞪口呆,短短不过几息的时间,竟然已经交手数次。
所有人还未看清发生了什么,三人就各有损伤。
灵界众人更是面带震惊。本以为今日是灵界主场,能力压妖、魔二人,却没想到在化境大能的威压下,所有人连出手都来不及!
此时,李青尘垂眸看着傅灵,抬起她的脸,检查她的皮肤:
“可有受伤?可有哪里疼痛?”
傅灵连连摇头,她嗅到了血腥味,看到了他那只被狐火烧得鲜血淋漓的手,瞳孔一缩:
“你的手受伤了!为什么徒手抓我!”
李青尘抬眼,“难道你让我将剑尖对向你吗?”
傅灵的呼吸一滞。
此时厉修宁缓缓落地,他看向傅灵,眉目阴冷如同定格的地狱墨画。
“剑宗的宗主怎会惧怕狐火?他只是利用你的心软罢了,傅灵,过来。”
苏傲在阵法里缓缓抬眼,倏然勾着嘴角笑出声。
“魔尊大人此话我倒是同意。傅灵,你不会因为这一点伤就心软了吧?”
傅灵回头,看着厉修宁不断耗费的魔血,苏傲不断颤抖的脊背,只觉得心脏都要被扯成三瓣。
她有些无力地启唇:“莫要再打了。”
李青尘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我容忍他们百年,只是怕三界动荡,影响你重生。还有……邪宗坐收渔人之利,更不会放你出来。既然你现在就在我身边,我便只能清算了。”
傅灵一怔,听得又是心惊又是迷茫。
为何又提起邪宗?他的意思是……如果他们三个互相残杀,那邪宗就不会放她出来吗?
这怎么可能,她的任务是攻略他们三个,又不是挑拨他们三个……
如此想着,却不知为何一股巨大的恐慌几乎吞没了她,她的呼吸急促,感觉脑袋里一团乱痳。
“我也正有此意。”
厉修宁缓缓开口,他的双目更加猩红,衬托面色更加苍白,此时平稳的声音却莫名让人心神战栗。
“隐忍百年,便是为了等她回来。虽然邪宗的事没有解决,但那也是顺手之事。今日……便真正地做个了断吧。”
又一抬眼,“傅灵,杀了所有人之后,我就带你走。”
话音一落,身上魔气大盛。远处数以万计的怨灵在魔气中推挤着、哀嚎着,化作几乎吞噬半边天的乌云,向剑宗飞来!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是、那是什么?!”
秦钟下意识地大喝:“所有人莫要直视!运转灵力护体!”
庞大的血腥气还未靠近,就吞噬剑宗所有角落。霎时间所有修士无不心神震颤,犹如被拖入地狱,承受死水溺魂之苦。
修为低的修士当场捂住眼睛,崩溃大喊,修为高的大能已不能用灵力护体,心魔霎时间被引出,神态逐渐?癫狂。
“那是魔、魔物啊!深渊里的都被放出来了!!!”
厉修宁站在魔气里,血瞳如月,似是收割灵魂的死神。
“我曾说过,魔界迟早会踏平灵界,就选在今日吧!”
众人还未消化这个消息,却看苏傲也渐渐笑出了声:
“我早知今日会如此热闹,既然所有人都在,不如直接了结一切……”
话音一落,他勾起的嘴角倏然变大,整张脸如同妖气充盈,逐渐变得狰狞。
只一瞬间,一只几乎吞日的巨大狐妖现出身形。
众人本就欲碎的心神更是大惊,不可思议地看向这只巨大的妖狐。
这、这就是妖王的本体?!
仅仅是看了,就有种人类发自灵魂的震颤,与他的巨大骇人相比,那只几乎占据半个静心台的苍狼竟然不算什么了。
紧接着,妖狐甩开魔气、踏破阵法,仰天怒吼一声。
霎时间,远处传来共鸣的兽嚎,猩红的兽潮从天际而来。
两股力量汇聚,霎时间天地变色,云层溃散,隐隐有大地发出哀鸣,末日降临般的场景让所有生灵都心生绝望。
所有修士都方寸大乱,在这种情况下几乎要作鸟兽散。
秦钟几人勉强支撑护体灵气,看到此情此景瞳孔收缩,瞬间倒好几步。
郭昆骇然道:“不仅魔族来了,竟然连妖族也来了!秦师兄,该怎么办?”
秦钟面色苍白,此时也快乱了方寸,“庄师兄,你可有什么办法?”
庄天成拧眉,难得开口:“信宗主的!”
傅灵看着几乎将天空一分为二的两股势力,心头战栗,几乎站不住。
“李青尘,你知道我一直以来就怕看到此情此景,所以再三逃避。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
李青尘握着她的手,两人的手腕上红绳依旧。
他沉声道:“我知道你怕有人受伤,莫怕,有我在。”
话音刚落,他手上金光嗡鸣,面色如霜。
声音低沉,却如金如雷:
“我已给过你们二人机会,既然冥顽不灵,李某只好今日给二位送葬了!”
霎时间,手中悬光剑倏然冲向天空,霎时间云层震动,似是上古法阵开启,整个剑宗发出嗡鸣,机关磨合之声充斥整个大地,所有人都不由得不寒而栗。
霎时间,庞大的剑阵从天空中显形,数以万计的仙剑如同麦芒悬在空中,剑光由金变红。整个护宗法阵竟然变成杀无赦的杀阵!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心脏都随着剑阵的嗡鸣声震颤。这才有人想起来剑宗门口的石碑——
“外人擅闯,万剑无赦。”
霎时间,修士心神大定,低喊不愧是剑宗,不愧是李青尘!
所有人站在李青尘身后,身上灵气重铸。霎时间三股势力分庭抗礼。
铸剑阁的阁主大松一口气,对旁边的人道,“老雷,三界混战,擒贼先擒王。稍后若李青尘对付那二人,你我应该相助。”
灵兽宗的宗主雷顺天倏然一笑,“放心,他们三个对上便会不死不休,咱们护住自己,待三个互残之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阁主震惊,看了雷顺天一眼,
郭昆小声道:“各方混战,你们一定要小心。”
裘双双没说话,她莫名看向傅灵,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在她的视线中,傅灵缓缓挣开李青尘的手,然后走在所有人的身前。
“苏傲、厉修宁,回去吧。你们有没有想过,因为我一个人屠戮所有人,是要逼我像百年前一样,烟消云散吗?”
她的声音不大,却瞬间穿透灵力。
厉修宁身上的魔气一散,如同傀儡般僵住不动了。
苏傲的狐形一顿,瞳孔震颤,甚至是夹起尾巴看向傅灵。
李青尘的瞳孔剧烈收缩,他的眼底映出傅灵纤细的身影,就像是怕她消失一般,一动都不敢动。
看她一句话就让剑拔弩张的场面变得安静,所有人一愣,接着就是目瞪口呆。
如果不是身上还残留着恐惧,有人甚至以为刚才的是一场噩梦。
厉修宁的眸光震颤:“为何、要让我离开?你真的想留在这里吗?”
苏傲的竖瞳几乎要割破眼眶,巨大的狐首垂了下来,
“傅灵,你是我的妻子啊……我接你回家,你却赶我走?”
傅灵叹口气,她也没想到自己会做出这种事——在三股力量对决的时候,站了出来。
当初苏傲和李青尘打在一起,她怕殃及自己没有出声,现在经历了那么多,她发现有些时候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在两个人的咬牙静默中,她又是失笑:
“实话与你们说,我谁都不想跟着走,我迟早要离开这里的。暂时留在剑宗,只是因为……”
她抬起手腕,上面的红绳闪着荧光,她闭上眼,脚下亮出法阵,一瞬间红绳消散。
李青尘的瞳孔一缩。
傅灵微微一笑,“是为了不想让李青尘的执念太深。还因为这段期间我想通了很多事,如果我不解决百年前的问题,就只会让你们陷入偏执中去。”
那笑容带着平静,却让李青尘越来越慌。
仿佛这么久被刻意忽略不不安化作翻涌的狂风,倏然冲撞到心头,他的瞳孔震颤:
“傅灵……”
傅灵没看李青尘,又看向苏傲和厉修宁,低声道:“即便你们不找来,我日后也是要找你们的。只是我没想到会是在这个时候……你们若真是让三界大乱,那我即便活着,也如同幽魂傀儡。你们是在让我生不如死……”
厉修宁的指尖颤抖,闭了闭眼。
苏傲的竖瞳收缩着,他渐渐化作了原形。
“好,我退后,你莫要冲动。”
渐渐地,所有气息都在收敛,傅灵看向李青尘,慢慢走向他:
“李青尘,将杀阵变成护宗阵法吧。”
李青尘定定地看着她,像是确认她的存在,触碰她的脸颊。
傅灵低声道:“你答应过我,会保护所有人。我信你做得到……师尊。”
李青尘闭了闭眼,护宗大阵瞬间变为牢不可破的金光。
他哑声道:“我依你所言,你莫走。”
傅灵深吸一口气,看着天空,“我若不走,今日的事恐怕还会发生。不如就恢复我还未重生的时候,那一百年你们不还是相安无事吗?”
听出她的去意,剩下的两人面色一变:“傅灵!”
“傅灵!”
还未等二人冲下,一道鼓掌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裘双双拧眉望去,发现竟然是灵兽宗的新宗主,雷顺天。
雷顺天笑着起身,看着傅灵鼓掌:“不愧是百年前就能掀起三界风云的女子,百年后的实力依旧不遑多让。一句话就能让三界止戈,大罗金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听出他话中的讽意,郭昆等人面色一变,苏傲和厉修宁手上灵力闪烁。
傅灵没什么羞愧的,她只是盯着雷顺天,觉得此人有些奇怪。
“您有话直说。”
李青尘握着她的手,将她挡在身后,“傅灵心存善念,只有她能化解仇怨。若她是大罗金仙下凡,才是三界之幸。”
雷顺天一噎,却也接着笑道:“李宗主情人眼里出西施,但你们莫要忘了,百年前此女子可是被认为是邪宗人,迷惑三界、搅动风云的!”
此话一出,所有人瞬间倒吸一口凉气。
对啊,他们忘了,当初可是剑宗、妖族、魔界都在传这女子是邪宗人啊!
裘双双咬牙:“你胡说!那只是传言,从来都没有证据!”
苏傲亮出自己尖锐的指尖:“李大宗主,你若管不好你们灵界修士的嘴巴,可就莫怪我撕毁停战协议了。”
厉修宁不语,只是眼中的杀意犹如实质。
傅灵叹口气,既然当初传出来,又怎么怕别人说呢。说来也好笑,当初她不愿解释,此时却发现无法解释了。
李青尘似乎也是想到如此,面色冷硬,未发一言。
雷顺天走出来,先是大笑三声,再指着天上地下的生灵:
“此情此景,众人不觉得好笑?当初三个人口口声声说傅灵是邪宗人,现在却翻脸不认。反而因她再起争端,不是被人夺了舍,便是……他们三个都已经被迷惑,成了邪宗人!”
此话一出,众人如同被五雷轰顶,浑浑噩噩而又不可思议地看向三人。
就连最为沉稳的秦钟也面色一变。
厉修宁沙哑着声音:“如此颠倒是非之人,在魔界需要用死水冲刷灵魂,用岩浆灼烫舌头。不过在那之前我会让你吐出真话来。”
雷顺天的眉心一动。
苏?傲低低笑出声,拿出一枚玉牌:“邪宗?倒还真让你猜对了,邪宗人虽然蠢钝,但他们的法器有时候还真好用……”
众人惊呼,雷顺天立刻定神,道:“既然妖王已经拿出证据,可见三人已不再掩饰。各位!”
他拱了拱手,望着天上地下,声若雷霆:
“这三人德不配位,被邪宗女子轻易迷惑,就是为了在今日生起事端,让三界陷入争斗,邪宗再坐收渔翁之利!今日三界生灵齐聚,不如直接格杀三人如何?!”
众人大惊,不谈他话中真假,就算是真的,三界生灵加起来也打不过他啊。
铸剑阁的阁主觉得雷顺天疯了,赶紧传音入密:“老雷,你怎地不提前说?此时开口岂不是找死!?”
苏傲又是一笑,“这老头确实是在找死。”
阁主一惊,再不敢多言。
雷顺天又缓缓地道:“真的杀不死吗?他们三个此时身受重伤,又耗费大量灵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吧……”
众人心中震颤,视线不住地向三人身上飘,就连云层中的妖族、魔物也震动一瞬。
厉修宁和苏傲的脸色微变。
傅灵站在几人面前,冷冷盯着雷顺天:”我看你才像是邪宗人,你想杀死他们,届时三界群龙无首,邪宗再趁虚而入!”
雷顺天笑道:“你一个邪宗人自身难保,又想护住他们三个?傅灵,当初你险些掀起三界之争,剑宗的灭宗之战你也参与其中,最该死的人就是你!”
傅灵的瞳孔一缩,苏傲和厉修宁正要动手,倏然听李青尘沉声道:
“谁说傅灵是邪宗人!?”
所有人一惊,郭昆等人转过了头,看到李青尘面色阴沉,眼底却带着晦暗的平静。
铸剑阁的阁主小声道:“百年前,就是从剑宗传出来的。”
李青尘的脸色青白,他缓缓看了傅灵一眼,这才道:“我若说,我有证据呢?”
雷顺天一顿,接着笑出声:“为了替心上人留命,竟然连此等话都能说出。李宗主真是情根深种……”
李青尘看都未看他,唤声:
“庄师兄。”
霎时间,像终于等到此刻一样,庄天成吁了一口气,将手中的卷轴向天上一甩。
霎时间,画轴变大,几乎占据半面天空,如同静默的水墨画开始遥遥浮动起来。
傅灵不由得一惊,定睛一看,那并非是什么祭词,而是……千虚万象图!
紧接着,万象图发生变化,有人影在其中显现,竟然如同真人!
众人来不及惊讶,就看到一个蓝白的身影走进大殿,来到护宗阵法前。
郭昆和秦钟恍惚了一下,瞬间认出:“这是、这是灭宗之战的时候!那不是傅灵吗?”
傅灵、傅灵当初真的进入过正殿?
紧接着,庄天成紧随其后。
看到百年前尚还是青丝的庄天成,同门皆是恍惚。庄天成似乎看到什么冲了进去,傅灵大喊,倏然一道低沉的冷笑声传来:
“只会耍小聪明的姑娘……在他们来临之前,你们就已经是两具死尸了。”
这个声音如此熟悉,让秦钟的眉头不由得一跳。众人低语,这难道就是那个打开护宗大阵的凶手?!
这么多年,终于看到其真面目了!
此时,傅灵的身形错开,露出一个高大的、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身影。
裘双双惊骇:“是、是老宗主?!”
那是风化雨!
第五十三章
裘双双倒吸一口凉气, 郭昆本来已经从庄天成的口里知道此事,但亲眼见到还是瞳孔收缩,脸色煞白。
虽然隔了一百年, 但是那确确实实是他们老宗主的脸。
当下, 尚有记忆的几个长老瞬间倒了下去。剑宗先乱成一团, 有人嘶声叫道:
“也、也许是看错了呢?百年过去谁能确定那就是老宗主?!”
然而下一瞬, 画面里传出一道微沉沙哑的声音:
“你似乎毫不惧怕我,在知道是剑宗宗主打开的剑宗法阵后,你的反应应该和庄天成一样才对。”
轰然一声, 整个剑宗彻底乱了。
那就是风化雨的声音,是风化雨亲口承认他当初打开了护宗法阵!
当下再无人敢置喙。任谁都没想到, 堂堂剑宗的一宗之主竟然将所有剑宗弟子推向深渊,他就是邪宗的人!
秦钟的指尖开始颤抖。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庄天成:“当初你就在场, 护宗阵法是被老宗主打开的, 你为何从头至尾都一字不说?!”
庄天成闭了闭眼,裘双双几乎站立不住,她艰难喘息看向庄天成:
“庄师兄, 所以是老宗……风化雨和邪宗里应外合, 想要灭了剑宗!这么多年、这么多年为何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庄天成的胸膛起伏,他终于睁开眼, 缓缓看向了傅灵……
此时, 又听到画面里的傅灵道:
“因为我知道一切,只要你留正阳真人他们一条生路,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说。”
她的话音刚落,眼前的画面震颤,是她倏然被灵力撞飞了出去。
苏傲的竖瞳瞬间颤动,咬牙低吼。如果不是知道这只是一幅画, 他恨不得当场冲进去。
厉修宁身上的魔气骤然变得凌厉,却是直直地冲向李青尘。
任谁都知道,傅灵此时维护正阳真人,不仅是因为其是她的师祖,也是因为他是李青尘的师父!
李青尘眉目未动,只是死死地捏着傅灵的手,瞳孔盯着那幅画,像是要将每一个画面都印在灵魂里去。
庄天成这才低哑开口:
“当初我只知傅灵救下我,却不知她付出了什么代价。当时不能多说,一是说了便会动摇人心,二是说了,你们便会信吗?”
此话一出,裘双双猛然一惊,她倏然想起傅灵之前在别缘峰上的话。
“双双,那是一个我说了你也不会信、不能信的人。”
是啊,庄天成说了,她们便会信吗?在那种情况下恐怕庄师兄也会被打成邪宗的一份子,说他是扰乱人心吧。
只是傅灵呢?她为何也不肯解释?
郭昆此时疑惑地抬起头,“老宗主既然是邪宗的人,为何会和傅道友丝毫不识?还需要傅道友以命相救同门?”
此话一出,秦钟等人的眉心一跳,是啊,若傅灵是邪宗人,和风化雨里应外合打算灭掉剑宗,又为何会受风化雨威胁?
此时众人终于想到李青尘方才的那句话:“傅灵不是邪宗人。”
郭昆和众人的呼吸一变,缓缓看向傅灵。
雷顺天眯起眼,指尖亮出灵力,阴沉地盯着千虚万象图。
苏傲和厉修宁不知想到什么,面色微变,看着傅灵的瞳孔恍然似是有星光破碎。
裘双双已是喉咙梗塞,看着傅灵几乎说不出话来:
“傅灵,既然你和风化雨没关系。你为何不说、你为何不说啊!当初你被缚住魂魄,只要提到此事,难道会无人信你吗?!难道我们多年的同门之情我会一字都不信吗?”
李青尘骤然被这“不信”二字撞到了胸膛,他缓缓看向了傅灵,薄唇几乎抿得发白。
众人都看向了傅灵。
傅灵没有说话,她只看着那幅千虚万象图。
熟悉的画面在她的脑海中浮现,对于众人突然知道了真相,她有些吃惊,但更多的是虚无。
因为这个误会,她失去生命、蹉跎百年。
源于他们的不信、他们的怀疑。
源于她的自尊,她的别扭。
现在真相被一点点地揭开,她却不是如释重负,而是有些恍惚。
是啊,她为何不说?
说出来会有人不信吗?
可能信,也可能不信。
然而她先怨他们一开始的“不信”,便也不想解释了。
她该如何解释呢?说她即便知道一切,却无法阻挡剧情?说她明明知道风化雨会害那么多的人,却在入宗之后始终沉默?说她明明知道风化雨是李青尘的灭谷仇人,却不发一言?
解释到最后,恐怕连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都是一个错误吧。
现在,这个所谓的“真相”迟来了百年,放出也是扰乱人心而已。她死过一次,又复活了两次。
是真是假已经不重要了,毕竟……她已经快走了。
唯一让她惊讶的是,这幅千虚万象图竟然是李青尘本来要拿出来的法宝,他是早就打算好在结契之时公布一切吗?
她缓缓抬头,对上李青尘的视线。
那双向来平静的双眸,似乎汇集了百年的情绪,在这一瞬间坍缩成震颤的瞳孔。
傅灵突然出声,她眉目平静,甚至微微叹口?气。
“我不说,是因为……”
李青尘就倏然哑声道:“是因为我的不信,我的怀疑,让她无可辩驳。”
李青尘垂眸看着她,眸光像是藏了万千星辉,却也浓烈到极致,变成毫无光亮的晦暗。
“此画是我师父正阳真人在坐化之前交给我的。他道此事已瞒了近百年……他知晓一切,却无法说出一切。冥冥之中,是所谓的‘命运’在作祟。如今交给我,是因为我羽翼已丰,能够面对一切……”
说到这里,他的喉结微动:
“近百年,我怨她隐瞒身份,气她毫不解释。直到我得到这幅卷轴。终于知道她的苦衷,也终于知道那个最终的凶手究竟是谁。”
郭昆也是掩目叹息,“当年的真相竟然是这样……亏庄师兄与我说起,我只当是她心存善念,与风化雨讨价还价。却没想到她与风化雨毫无关系,甚至以命相搏……”
庄天成的脸侧瞬间抽动。
秦钟哑声看着所有人,“为了剑宗所谓的人心,为了所谓的基业,此事竟然瞒了百年……何其可笑!”
裘双双瞬间一鞭甩在庄天成的胸口上,“为何要瞒,为何要瞒!这可是一百年啊!傅灵若是不复活,那我们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
此时,熟识的几个人心中凄然。更多的修士是震惊。这段纠缠了上百年的恩怨今天竟然真相大白。
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傅灵并非是邪宗人,一切的罪魁祸首竟然是剑宗前宗主风化雨!
那他们岂不是误会了她百年?咒骂了她百年?!
更可笑的是,她这个救下同门的人被魂飞魄散,而那个罪魁祸首风化雨却溜之大吉、了无音讯,何其可笑?!
此时,铸剑阁的阁主捋了捋胡子,莫名看向天空的巨轴。
“此画虽然暂时帮傅道友解除了嫌疑。却仍有道理说不通。傅道友当初既然是一普通修士,又如何能劝下邪宗人饶他们一命,安然出殿的?”
又有人问:“傅灵说她知道一切,是何意?她知道风化雨的身份?”
此话一出,李青尘的瞳孔一动,他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声音平静至极:
“只是为了脱身的一时之计罢了,傅灵的闭气术法能骗过我,自然也能骗过风化雨。既然李某已经拿出证据,还请各位道友明鉴。”
傅灵的瞳孔颤动,她莫名有些不安,仿佛在李青尘的眼底看到隐藏的什么。
他好像……隐瞒了什么没有说。
倏然,她回想起百年前自己说的话,瞳孔骤缩
此时李青尘长袖一挥,就要将千虚万象图收起,突然几道遁光袭来,竟然是几名大能齐齐冲向此画。
李青尘眉目一冷,旋身一剑,飘渺宫高手的手臂瞬间被劈断,厉修宁魔气缠身,神意门长老连声音都没发出瞬间化为血雾。
苏傲甩去指尖上的血,看着昆仑派的掌门尸体,啧了一声。
“只会抢东西的卑劣人修!”
众人大惊,齐齐退后目眦尽裂地看着地面上的尸体。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飘渺宫之众人一拥而上,其长老捂着断臂喝道:“李宗主,与妖魔为伍,剑指同类,是为何意?!”
李青尘手腕一抖,剑身血光消散:
“李某还未询问,此画是我师父所赐之物,也是还我道侣清白法宝。各位为何要毁掉此画?”
厉修宁收回猩红的手,也道:“销毁证据,十恶不赦,当诛!”
铸剑阁阁主摇头叹息,雷顺天眯着眼抿唇不语。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嘶声道:“此物是你剑宗之物,李宗主若想洗刷污名,那也得让我等看看真假再说!”
“况且……”神意门的掌门将视线落在傅灵的身上,“李宗主突然就要将此画收回,难道那画中人还说了什么,是我等不能听的?”
李青尘的瞳孔瞬间一动。
傅灵也屏住了呼吸,刚想让李青尘收回,不曾想画面中的她也发出了声音:
“我知道你是李青尘的灭宗仇人。”
她的声音因为带血而含糊,却带着一点笑意:
“咳,你就没有想到,我知道一切,明知你危险,为何还要来这里吗?”
“因为我能预知一切,我还知道你打开护宗阵法,是为了假死脱身,然后献祭所有弟子——给你真正的主人。”
此时才是真正的寂静。
比起刚才知道风化雨是邪宗人的震惊,现在更多的是不可思议。
知晓未来?还知道一切?这岂不是天方夜谭吗?!
莫说是一个普通修士,就算是一个快要成仙的绝世大能,也不可能知晓天命啊?!
郭昆虽然对此画深信不疑,此时却也觉得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一个普通修士怎么可能知天命?!”
此时此刻,厉修宁不知想到什么,胸前的魔气骤然塌陷。
他不可思议地看向傅灵。
他并不在乎傅灵的身份,然而他现在也意识到了一个事实。她为何能一次次地预料到那些慈渡手下出现的时机,她为何要将他推入魔界——并非是因为她是邪宗人,而是因为她是在将他推向既定的命运……
苏傲的妖气也乱了,他目眦尽裂地盯着傅灵的眼睛,回想两人过往的一幕幕。
她对自己习性的了解,她十分“凑巧”地帮自己找到秘籍,十分巧合地救下舅舅。虽然知道苏焚肆是会吞噬他的邪宗人,却还是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还有在离别之时,她决绝的背影。当时的他只有怨怼,此时那背影却渐渐模糊,变成了她一次次的哭泣,小声喊着:“你要小心、你要小心……”
他看着手心里强大的狐火,一次次的“巧合”让他成为了独一无二的妖王,一次次的抛弃让他坐上妖界之首的座位。
所以她真的……是在抛弃他吗?
两个人眸色震颤,看到自己的力量,瞬间又明白了一个事实:
如果她真的预知到了一切,那她帮助过他们的事实,反而一一成为怀疑她的刀……
傅灵沉默了一瞬,然后轻巧地一笑: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修士,哪里能预知一切。我说的那些话都是凑巧。李青尘,还是将画收起来吧……”
但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莫名没有动。
秦钟捂住脑袋,突然哑声道:
“我想起来了,在我因心悦师父被赶出师门时,她哭着对我说我本来应该是个普通弟子,她也说过逐柳本不会死……”
庄天成缓缓抬眼:“我也记得,在灭宗之战前,她仿佛知道什么,让我快些放她出来,阻止风化雨……”
裘双双浑身一颤:“我记得她说过……那个凶手早晚会回来,要我们加强法阵……”
想到这里,裘双双抬眼,双目发红,“傅灵,你真的知道一切吗?”
厉修宁和苏傲也都齐齐抬起头,目光猩红几欲滴血。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傅灵下意识地退后一步。
暗道一声终于来了。她就知道解释一切就等于暴露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