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菀枝在杏花楼只待了片刻,出来上了马车,也无心情去哪里闲逛,径直取道胜业坊芳荃居。
却说卫骁,他在郊外一处长亭等了近一个时辰,也不见陆菀枝来。
郭燃陪等,一面吸溜着柿子,一面忍不住说:“阿秀昨儿都没回你信,肯定不来。”
卫骁咔嚓咬了口竹蔗,嚼吧嚼吧,倒也不急。
脚边已是一堆竹蔗渣。
呵,郭燃都知道的事,他还能不知么。
人多半是不会来的。
“咦,道上来人了。”郭燃一口柿子汁儿险些呛了,忙站起来,伸长脖子朝外看。
卫骁倒是眼皮都没抬,只管斜倚亭柱嚼着竹蔗。
道上飞奔过来一辆宝马雕车,不一会儿便停在了长亭之外。
郭燃擦擦嘴,提醒:“喂,来了?”
话落便见车帘掀开,却从里下来一位宝蓝锦衣的年轻公子。
不是阿秀。
郭燃耷拉下眼角,又坐回去吸溜柿子。
那位公子仪表堂堂,径直入了亭中,冲二人露出一抹和善笑意,在一旁长凳落了座,接着便有随行伴当抬了紫檀木小桌与缠枝牡丹纹的银风炉过来,生火煮茶。
此处长亭供旅人歇脚,时常坐满素不相识的人,各顾自己就好。
茶香清醇,很快溢满亭中,闻起来似乎煮的是什么好茶。
“此乃蜀中赵坡茶,相逢是友,二位可愿与在下共饮啊?”那公子忽而说道,满面和气,似是个爱交友之人。
卫骁扬了下手中竹蔗,却无甚表情:“道谢了,不渴。”
那锦衣公子受了冷脸却是未恼,叉手示敬:“在下崔承,路过此地,偶见二位龙威燕颔,当是人中豪杰,心中敬佩,便有心结交,不知二位可愿赏脸。”
卫骁掀了下眼皮,仍未坐正,只是拱手草草回礼:“今日心情不佳,啃完竹蔗就走,无意饮茶,见谅。”
崔承再次被拒,微凝了脸色,到底不再说什么,兀自饮了茶水,又捧了本书就在此处翻看起来。
亭中寂静,只闻嚼竹蔗的咔嚓声响。又过没一会儿,卫骁扔了竹蔗梗,在衣摆上蹭了两下手,起身。
“走了。”
郭燃:“不等了?”
“又不会来。”
“唉……”
“叹什么气,”卫骁伸个大大的懒腰,嘴角勾起爽朗的笑,“若她来了,我还得束手束脚谢她赏脸,她不来正好,你不仁我不义,日后她可怪不得我与她来硬的。”
郭燃:“……”
这叫什么,这叫以退为进,后发制人。阿秀她糊涂啊,难道忘了骁哥从不认输么。
两人这就收拾了东西,潇潇洒洒地回城去了。
亭中便只剩那宝蓝锦衣的公子。
目送二人离去,他原本随和的一张脸霎时阴沉,即刻起身返回车上。
掀开镶金嵌珠的车帷,里头坐着位如花似玉的姑娘。
崔瑾儿急问:“他们怎的走了?”
崔承入内坐下,很是不悦地叹了声:“不成,他连正眼都不曾瞧我。”
“怎会,他不知兄长是何许人么?”
“我自是报了家门,可他竟也不理,实在狂妄!”
崔瑾儿沉了心情。
怪哉,今日出行乘的乃是龙驹宝车,兄长锦衣美玉前去搭讪,泡的稀罕名茶,所用器物奢华,但凡听到是姓“崔”,不可能猜不到坐在面前的是当世豪族的那个崔氏。
翼国公不应当连这点眼界都没有。
他不热情,会不会是在拿乔?
崔瑾儿暗暗断定,对,他就是拿乔!想看看崔氏合作的诚意吧。
当下涩涩一笑,忍了:“今日便罢了,找个机会再与他搭话吧。”
崔承却嫌弃地摆手:“可算了吧!你没看到他那副德性吗,简直粗鄙不堪!吐了一地的渣,末了竟在衣裳上蹭手。”
语重心长地劝起来,“二妹妹,你是咱们崔家如宝如珠的姑娘,怎能配这等货色!”
崔瑾儿苦笑:“难不成兄长希望我进宫,在那种地方蹉跎一生么。我乃崔氏长房嫡女,嫁谁不是下嫁,兄长又何必计较他这些,只要他能帮咱们崔家打天下,他就是个四五十岁的糙汉子,我也忍得。”
崔承无奈,望着妹妹心疼不已:“你呀,姑娘家家的却如此理智,也不知是好是坏。”
那日二妹妹与父亲说,齐氏江山已病入膏肓,不如放弃,改联合翼国公另辟天下,父亲思考了整夜,允了,令他想办法与翼国公先接触上。
本以为是瞌睡遇上枕头,十拿九稳之事,今日他获悉翼国公动向便特地追来,不料却是热脸贴了冷屁股。
罢,既然二妹妹坚持,那便改日再尝试着“碰一碰”他吧。
陆菀枝这头,自杏花楼回去便令人收拾东西,两日后启程去了城外山上的金仙观。
整整五年不曾自在,下得车时,清风温柔拂面,她闻见洁净无比的山野清气,须臾间竟酸涩了眼睛。
入住道观,她落脚之处在金仙观金霞峰,与道人们分而居之,有道观规矩要遵,却也并不严格,但求清静罢了。
先是脱下锦衣华服,穿上窄袖短裙的粗布素衣,再褪下头上繁琐的珠玉,擦去脸上脂粉。
铜镜中,倒映出一张素丽的脸蛋。
最后,她拿掉了手指上的护甲,露出断掉一截的小指。
曦月头次看见她的断指,不禁倒抽口气。
陆菀枝没所谓地晃晃手,直言道:“小时候铡猪料铡断的。”
晴思心疼地来摸,感慨:“郡主也是过过苦日子的人,难怪如此体恤我们下人。如今还疼吗?”
“早不疼了,倒是这护甲勒得不舒服。”
曦月立即把那护甲收进匣子里关起来:“可惜只能在这里不戴。”
陆菀枝笑:“那为了让我的手指多透透气,咱们就多住一段时日吧。”
晴思:“那可太好了。”
曦月:“奴婢与小指头都很高兴呢,嘻。”
三人玩笑起来,又相互展示起身上的伤疤。
晴思左脚少了小指头和无名指,是在某年冬天被冻掉的,曦月头上则有铜钱大小的皮长不了头发,乃是八|九岁时,被第一任主子揪坏了头皮。
住的地方不一样,气氛便愈发轻快起来,连谈论身上的伤,都能是一件趣事。
来金仙观的头日,陆菀枝捐赠了一笔香火钱,又于次日请了高功持咒诵经,在救苦殿为赤羯之战中阵亡的将士超度祈福。
再次日,同在救苦殿,为父母、夭夭超度祈福。
第三日方得闲,她带了两个婢女在金霞峰逛了半日,摘得一些野菜,亲自洗淘拌好上锅,与饭一起蒸熟,就着酱菜饱食一顿。
虽无半点荤腥,简陋至极,却叫人格外满足与踏实。
午后三人又往山中去了,摘得些野果回来,因玩耍得久,颇感疲倦,天方黑便洗漱完毕上|床就寝。
既是来此清静的,陆菀枝自也不要人守夜,照前两日的惯例,让晴思、曦月灌好温水壶便各自回去歇息。
她想要一个人呆着很久了。
身边没有了人,陆菀枝放松地伸个懒腰,觉得浑身通泰,回想起小时候在田野里撒丫子的生活,不由深笑。
吹灭四方桌上摆的烛火,她打着哈欠正欲坐回床上,打黑暗中蓦地伸出一只手。
“唔!”
那手捂着她的嘴,将她带着转了个圈儿,按倒在床上。
“躲我躲到这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