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1.
吃完蛋糕和关东煮, 小缘从他哆啦a梦的口袋里掏出了给我的礼物——一套彩色圆珠笔。
外表并不特别,普通圆珠笔的造型,但颜色属于能看清楚字又很醒目的类型, 写起来手感十分顺畅, 而且用处颇多。又是跟他作风差不多的礼物,看得出他有用心挑选我能用得上的东西。
“怎么样?”
“还不错。”
我回答得矜持。
他能感觉到我很喜欢,嘴角扬了几分, 往我这边靠近。
“今天要按摩吗?”
“都行,”我随意应声,“有空就帮我按一下吧, 没空算了。”
“都陪你过生日了, 怎么能没空, ”他站起身, “先洗澡再按?”
“嗯,想早点睡,我现在去洗澡。”
“那我也回去洗个澡, 晚点你给我发信息,我再过来。”
“好。”
他出门时顺便带走了垃圾。恰巧妈妈刚从隔壁回来, 两人在门口碰见,还多说了两句话。记得以前他们俩都没话说的……看来我不在的时间, 妈妈的确跟缘下家熟悉了不少。
我去洗澡,妈妈帮我把这周换下来的床品洗干净。至于身上的衣服,一部分手洗, 一部分扔进洗衣机。也是今晚洗完,烘干之后明天就能穿。
一切结束,换上睡衣。我打了个哈欠,给小缘去了信息, 拿着一本单词本,坐在一楼沙发等人。
这个时候已经有点困了,还好今天要背的单词量不算大,连复习带背诵也要不了太久,我应该能坚持下来。
听见不太明显的敲门声,我去开门,带着小缘进来。
“还差多少?”他看我手上的单词本。
“两页,不多了,”我又打了个哈欠,“要是睡着了,喊我起来。”
“嗯。”
“不要忘了。”
“不会。”
跟以前一样的位置。我位于前方,坐在小板凳上。他坐在沙发上,双手捏住我的肩膀。我早就习惯他的力道,他也知道我的承受能力,会循序渐进地加力。让我好好放松,又不至于太疼。
“怎么样?”他总爱叫我的名字,总爱来来回回问,“千树。”
“呼……”我长叹一口气,不回答。这就是没问题的意思。
很舒服。
好想把他的手留在身边。
随时使用。
2.
我一般周日下午才回学校,周日上午则是采购时间,添置一点要带去学校的东西。这次回来之前我清点过,学校里没什么缺少的生活用品。所以上午就变成了逛街。
我带着小缘到处乱走。逛着逛着,自然会有想买的东西出现。
于是他拿的袋子里逐渐多了几双质量还行的过膝袜,一套发圈,一盒唇膜,一堆创可贴和绷带,一瓶防晒霜,一些乱七八糟的新文具,还有几袋卫生巾等等。
在我的带领下,他被不停地带进精品店、化妆品店、文具店以及超市的女性生理期用品区。我走前面,他走后面。我挑选东西,他推购物车或者拎框拎袋子。
他全程表情不变,尽职尽责地跟着我,担任我的随行男佣。我看过去时他就笑一下,没说过一句不愿意。
就是话少了很多,大概是认为自己在女性用品方面不方便说话。
我当然注意到了,感觉好笑。其实他要不想跟我去哪里,我也不会非领着他进去,他要问的话我也会照常回答,又不是什么敏感的事情,又没买什么奇怪的东西。
不过他自己不提,我没必要多问一句,索性继续走。
不知道是不是他自己想开了,逛到快中午时,他稍微提起了点精神,正常跟我说话。
占用了他上午的时间,所以中午我们在外面吃饭,我请客。等吃完一起回家,稍微休息一会儿,我就又要前往学校了。
3.
坐在餐桌,他把袋子放到一旁,舒了口气,先往嘴里灌了一大口水。那杯水里有三个冰块,他面无表情地嚼了一块,看得我牙齿都在发冷。
“累了?”我问他,扫一眼那边的袋子,“应该不太重吧。”
“不是累……咳。”
他面上浮现几分纠结与犹豫。恰好服务员过来帮忙点菜,也就没能说下去。我点了牛肉盖饭,他想了想,跟我选了一样的。服务员离开,他又开始挣扎。
最后他像是做好了打算,肩膀垂下去,谨慎开口。
“我之前没帮妈妈买过那些……女生用的东西,下次我会更适应一点,”他说得很慢,末了还不忘补上一句,“对不起,我没有,呃……没有觉得千树有问题。”
不知道他在道什么歉。
“我当然没问题,”我撑着脑袋,扬眉看他,“你呢,真愿意陪我去?”
“愿意。”
他回答得相当快,紧接着解释。
“你就当我第一次进超市吧,不习惯。我想了一下,买卫生巾和买卫生纸也没什么区别……用途不一样的日用品而已。很正常。”
“是啊,所以我也没拦着你,”我手指摩挲自己水杯的杯沿,没喝,“要是买内衣什么的,肯定就不带你了。”
“……嗯。”他低着脑袋,像做错了事。
这种时候才觉得他像小孩子。
比我小了将近一岁呢。
我笑了一下。
“小缘。”我叫他。
他勉强抬头看向我:“怎么了?”
“接好。”
我从口袋掏出了个黑色的小袋子,往他怀里丢去。准头不错,他也反应得很快,刚好接住。
“拿着玩吧。”我用了哄拓也的语气。
小缘表情复杂,目光在我和手中的袋子上来回几次,最终还是犹疑着打开——里面是一块魔方。
一块,手感相当好,拧起来十分舒服的二阶魔方。
“顺手买的,给你了。不喜欢就给拓也,他应该会感兴趣……”
“——喜欢。”
他握住魔方,打断我的话,稍微抬高了一点音量强调。
“给我了,就是我的。”
“嗯,那你玩。”我也不在意。
“……噢。”他点头,脸上有几分别扭,低头掰魔方。
明明就挺幼稚的。
我心说。
4.
回到学校,度过十六岁生日,我还要继续这学期的学习。
我和吉田一样,在学校既没有加入社团,也没有担任班级职务,更没有加入学生会。
她不加入的理由和我并不一样。我是因为有自己的规划,不想浪费时间。学生会的履历对我帮助有限,比不上在竞赛中获得一次金奖,或者发表一篇有一点价值的文章来得有用。
而吉田爱……纯粹是因为不敢。
不敢尝试,怕做不好,一直都没有迈出一步。其实只要她愿意,总会有人想帮助一下这位怕生又羞涩的一年组年级第一。我有告诉过她不用太紧张,但她仍然害怕,我也就不再多管。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不过就在临近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我正不断巩固现阶段知识,想在考试之中努力超过吉田的时刻——
我没想到,自己会被另一件麻烦事找上。
我被告白了。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有着热烈太阳炙烤大地,让人昏昏欲睡的午后,我牺牲了自己的午觉时间,听眼前男生说了好半天语无伦次的话。
蝉鸣和光晕一圈一圈震荡着我的思考,使我陷入短暂迷茫。
他一直在讲。讲他是怎么因为坐公交时恰好靠在一起对我产生好感,怎么在暗中关注我,悄悄在图书馆看我,怎么帮我喜欢的座位消毒,期待能遇见我,怎么在竞赛中想拿到好成绩,希望我能注意到他,怎么想要和我再多接触一下的时候……
我发现,自己真的想不起来。
只记得之前的确有一次坐公交实在太困,不小心睡了过去,好像靠到旁边人身上了。下车时我道了歉,还把一盒没开封薄荷糖给那个人当做赔礼。
但我哪知道那人是谁。
于是我提出疑问。
“……所以,请问你是?”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5.
“我、我是一年二班,川口松明,乐器部的……”他缓了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手在身前不受控制地挥舞。
噢。
没听说过,应该不重要。
我直视着他:“川口同学。”
“是!”他一个激灵。
“我不会和你交往,也不想跟你从朋友开始尝试。”
我把话说得很清楚。没有道歉,因为只是拒绝而已,我认为自己不需要感到抱歉。
“那么就这样。”
话落,我转过身打算离开。
“不、等等……!”他像是才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快跑几步挡在我前面,“加藤同学,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我不理解他的话,皱起眉。
“加藤同学应该、应该没有男朋友吧?”他慌张地说着,“我、我没有逼迫的意思,只是在想……说不定,可以试试……”
“不可以。”
“所以为什么!”
我开始不耐烦了。
“没听懂吗?”我语气变得冷硬,“我在拒绝你。”
“那、那拒绝,总要有理由吧!”
他涨红了脸,双眼睁圆,执拗地盯着我。
“不想就是不想,要什么理由?”我露出几分刻薄,试图把他赶走,“滚开,不要再来找我。”
“可是——”他仍旧寸步不离。
这家伙的纠缠不休与我低头看见腕表上的时间都在告诉我——我宝贵的,本来可以小睡一会儿的午休,彻底泡汤了。
烦躁。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抬眼看向这个……忘记了叫什么的男生,看着他好像憋着一口气,似乎受了多大委屈一样的脸。
“喂,你。”我抬起下巴。
“……是!”
“你不觉得自己很轻率吗?”我问。
“我、我没……”
“那为什么要对一个根本没说过几句话,甚至没有互相交换名字的人告白?还是你以为我随便到愿意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交往?”
我在讽刺。
咄咄逼人,不留任何情面地。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你真的清楚我是什么样的人吗?那我现在的样子你也能猜到吗?你说的那堆对我好,为了我才做的事情,只是你一个人的自以为是而已,你的喜欢能为我提供哪一点有用的价值?”
“别再自作多情了。”
他后退半步,哑口无言。
“还希望你能多关注自己,少把注意力放在无关的人身上。这份感情对我来说毫无意义。”
“不要再来打扰我。”
5.
本以为让我少了一次午休就已经是这件事的全部影响了。
但并不是。
我的名字——我一直挂在年组前五名,长期占据考试前三名的,不算是多低调的名字——第一次,被那么多人讨论。不是因为我做出了什么成绩,不是因为我个人的价值。
只因为,我拒绝了一次告白。
一次来自我根本不认识,但好像被很多人认识和喜欢的男生的告白。
好火大。
川口松明,出身北川第一中学,乐器部吉他手。之前在文化祭表演过节目,因为长相清秀,性格也温和,在舞台上又会露出帅气的一面,被不少人喜欢。听说他是个脾气看起来很好,但又会让人有距离感的人。
听着朋友的讲述,我烦躁地按动手中的圆珠笔。我倒是没发现那家伙哪里让人有距离感,也对他在别人口中的形象完全不感兴趣。
“把他打一顿,会受多大处分?”我认真问出在意的问题。
“不是吧……你认真的?”朋友内山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本来是认真的。
烦躁更甚。
我讨厌、讨厌、讨厌自己的名字被莫名其妙地跟某人绑定。
他自己的行为凭什么牵扯到我,就算我拒绝时的态度不算温和,也是他纠缠在先。这种人如果对他礼貌,不是更容易让他觉得有机会吗?我不想再碰到他,不想再被卷入任何情感有关的漩涡。
“那千树要实在不喜欢,为什么不说有男朋友啊,”内山撑着脑袋问我,“这样他就不会纠缠了。”
“非要有男朋友才能拒绝他,”我冷笑一声,“我的想法和意志在他那里完全不重要?我不算人?”
“话也不是这么说……”内山别开眼神,语气变弱,好像被我的态度吓到了。
后悔。
“……抱歉,”我收敛起身上的戾气,用力闭了闭眼,撑起身体,“我出去一趟。”
去了洗手间,洗了把脸,没擦,趴在窗台让气流吹干。我闭上眼睛,感受着夏季的风。
谣言也如风。
一些人口中的加藤千树,成了恶劣的、过分的,自视甚高且没有教养的家伙。我的成绩、我付出的努力,我辛苦的维系,一切都变得不重要了。
除了班级里了解我的同学,和对这件事并不在意的人之外。我好像成了什么危险的、让人讨厌的人物一般。哪怕我知道,讨厌我的人可能最多也就十之二三,但那一部分人的视线与言语会被放大,给我带来更多压力。
我没办法完全不在意。
我本来就心胸狭隘。
但是解决不了。
只能不听,不管。
谣言影响不到我。
风影响不到我。
关注那些话语只会白白消耗情绪和精力,说不定等到下学期就再没人记得我的名字了。期末考试在即,第一学期即将结束,上次安原老师给我布置的论文尚未完成。时间,时间才是我最缺少的——
我还要,继续向前。
第22章
1.
期末考试如期而至。
在这之前, 我把所有与学习无关的事情都抛诸脑后。不论他们的态度是厌恶还是轻蔑,不论他们口中谈论的加藤千树究竟是什么模样,我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在近乎极端的冷静下, 我完成了所有试题。直到代表结束的铃声响起, 我迅速带着自己的文具离开考场。
考试成绩一般在两天后公示,但我等不了那么久。既然现在有空闲,我打算一劳永逸地处理掉之前的麻烦事。
我知道有些事情无法真正影响我, 我知道说不定下学期,就再没人会想起加藤千树这个名字。但我仍然无比愤怒,不想放任一切草率结束。我浑身上下都是尖刺, 这些刺, 一定要让我讨厌的人流血才行。
所以我前往了一年二班。
这里是川口松明的班级, 也是谣言流传出来的地方。
考试之后, 学生们都要返回班级听老师讲假期安排。我站在他们班级门口,审视着眼前走过的每一个人。
有些人避开了我,低着头进入班级。有些人根本不认识我, 对我毫不在意。而还有一些人——我看见了他们眼中清晰的,没有根源的恶意, 仿佛我对他们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
“……自恋女。”
耳边飘过这个词汇。
来了。
2.
我向旁边横跨一步,用身体挡在门口, 不允许他,以及后面的所有人通过。
“喂,”直视着说出这句话的男生, 我抬高音量,“刚刚那个词,是在说我?”
瞬间。一切因我而陷入诡异的氛围、紧绷的空气,藏匿起来的观察与心虚, 像是终于有了聚集中心一般。无数视线都被吸引到我和那家伙身上。
他没想到我能这么直接地问出口,脸上闪过惊异,但残存的自尊心不允许他在我面前认输。
“我可没带上谁的名字,”那人硬着头皮嗤笑一声,“有些人对号入座而已。”
“所以,是说我吗?”
我向前一步,又问一次。
他被哽了一下,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从牙缝里挤出来话语:“你自己心里清楚——”
“抱歉,”我礼貌打断他,“就是因为并不清楚你刚刚那句‘自恋女’在说谁,我才过来问你。”
我抬高了音量,把他说过的话语和针对我的浓浓恶意,全部明晃晃地暴露于所有人眼前。
“回答是或不是对你来说有这么困难?”我露出奇怪的神色,“还是,你根本听不懂我的话?”
“你——”
“到底,是说我吗?”
“……”
众目睽睽之下,他咬紧牙关,像是被侮辱了一般站在原地。他没办法承认,只要承认,他就会变成只敢在背后悄悄骂人,害怕当面回应的懦夫。
“加、加藤同学……!那个……”不远处的川口松明试图开口帮腔。
姗姗来迟的另一位主角终于登场,我已经等他很久了。在他说出什么帮忙辩解开脱,或者自责道歉的话语之前,我就先将目光转向他,打断他的声音。
“川口松明。”
我叫了他的全名。
“关于我的所有谣言都因你而起。”
“你是想彻底毁了我,让我没办法正常上学,还是想威胁我必须和你交往?”
3.
我直接将事情定性,把所有责任全部扔给他。
川口对我告白的时候,周围并没有其他人。唯一能把这件事添油加醋传出去的只有他一个。所以,一切麻烦都是他带来的。
我要报复他。
“我、没……”
他张张嘴,无法组织词汇,和之前告白时一样嘴笨得要命。被这么个蠢货用无聊的伎俩陷害,我甚至觉得有点可笑。
“从告白那天起,你就在威胁我了,”我面无表情,说出根本没有发生过的事情,“你说如果不和你交往,一定会让我付出代价。”
“我没有!”他总算有了否认的底气。
我露出几分嘲弄。
“那为什么你身边的人都知道了这件事?都因为我拒绝了你,在背后谈论我,骂我,说我不识好歹?”
“……”他又说不出话。
我尽情地把积攒的情绪与压力全部释放,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和声音。所有人都能看见像疯子一样的我,不惧怕任何人的我,会把事情闹大到无法和解的、咄咄逼人却又备受伤害的我。
他们都会知道,不是我的错。
而且我,绝不好欺负。
“你这么做,不是故意的?那是在为我好吗?”
“听见自己的朋友不断辱骂我,夸你用情至深——哈,一个在告白之前我都不知道名字的家伙,该为我付出了多少啊,还真是用情至深。”
佐藤老师应该就快要回来了,她是二班的班主任,同样是我的英语老师。我从不打算只靠自己。
“费劲心思抹黑拒绝自己的女生……肮脏至极的家伙。没和你交往果然是正确的。”
我走到他身前,控制住自己想一巴掌扇上去的冲动,暗含讽刺,甚至带着一点怜悯地看着他,压低了声音:
“真恶心啊。”
4.
我们几个被带去办公室。
没有人知道川口对我告白时的真实场景,但后续发生的一切却有迹可循。我做足了受害者姿态,夸大那些言语对我造成的影响,甚至表现出了几分过激。
对川口,和对自己的过激。
事实上,我绝不会进行自我伤害,也不会轻易造成不可挽回的事情。可他们——尤其是学校方面——必须要明白这件事情很严重。会影响我和川口的生命安全。
我只是个被流言蜚语逼上绝路的优等生。
“恰巧”出现在这里的安原老师适时开口:
“这孩子,加藤千树,算是我半个学生。她主动找到了我,偶尔会请教我一些理科问题。”
她并不教授我所在的班级,和我没有任何亲缘关系,是个合适的角色。
“加藤性格稳重,从不跟人主动闹矛盾,而且她家庭复杂,学习是她唯一的出路……现在却因为拒绝了男生的告白,不想被影响状态,就遭到这样的霸凌……”
安原老师叹息,脸上有几分不忍。
“实在是可怜。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和她母亲交代……”
我差点笑出了声,被安原老师在暗处瞪了一眼,只得绷紧表情,努力挤出一点眼泪。刚刚的忍笑也变成了在忍耐痛苦。
我是完美的受害者。
5.
后来,一切都被处理得很干净。
川口主动退学,听说转去了其他学校。他那个朋友被迫对我道歉,还遭了处分,之后每次遇见我都会被吓得跑好远。
以及,全校紧急开展了关于言语暴力与校园霸凌相关的班级会议。告诉学生们不要随意议论他人,不要传播不知真假的消息。再有类似的谣言事件,被调查出来的相关学生需要承担责任。
说是班会,其实就是警告。
没人敢再随意提起我的名字。
有些人害怕我,有些人主动来找我道歉,祈求我的原谅,有些人躲着我走,生怕被我抓住把柄。他们都知道,哪怕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语,就会给自己引来祸端。
我不满意这个结局,因为一切本不该发生。他告白,我拒绝,止步于此,对所有人都好。
况且,我也伤害了别人。
川口从未威胁过我,他哭着这么说了,声泪俱下地澄清,求我告诉老师们真相……可惜没人相信。我躲在安原老师身后冷淡地着看他,不为他说一句话。
只需要一个下午,被议论的对象立刻变成了川口。
明明他的处分只是记过一次,回家思过一周,再给我当面道歉和手写道歉信。才半天而已,他就受不了我遭受过的重压,用退学来逃离白鸟泽。
一报还一报啊。
真脆弱。
我说过,面对影响我继续向上的人或者事,我总是不择手段。结果最重要。现在很好,再没什么能妨碍我的了。
6.
这件事,我没有跟小缘讲过。
但他应该早有觉察。
上次休息日他就问过我,最近有没有发生什么,说是看我心情不好,需要放松。不过问了几次我也不愿意说,最后焦躁地让他走开,他便不问了。
他没有走。
安静陪在我身边,一切如常。
为什么他脾气能那么好?
因为喜欢吗?只是喜欢,就可以忍耐我糟糕的个性吗?
哪怕小缘不再说出口,我却还是能感觉到。细密的,软腻的,微不可查的无数情感于生活中不断渗透,渗透,一直渗透到血肉,到骨髓。
他的喜欢,并不轻浮。
好像是认真的。
那如果。
如果我把自己丑陋的,阴暗的想法与谋划,全都告诉他。
如果他知道我是故意让川口体会我的感受呢?
他是会和现在一样包容我……还是跟那些家伙一样,害怕我,离我越远越好?
我并不想他远离。
可我总在胡思乱想,总忍不住去试探,去确认。
就好像要跳进一个极深的坑洞,而小缘是最下方的垫子。我不断往下倾倒着各种东西,非要看看这个垫子会不会坏掉,仿佛直到它彻底毁坏,接不住我,才能得意地证明自己没有跳下去是明智之选一样。
不论什么关系,都会被这样的我亲手摧毁。
再次独处,位于我的卧室。我坐在床边,他坐在旁边椅子上。小缘拧着我送的魔方——他随身带着,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的——往我这边看过来。
“千树,心情很好?”
“嗯,还不错。”我回答他,余光扫过他的身影。
“是好事。趁着放假,多放松一下吧。”他温声说。
“我哪有多少时间放松。”我冷硬地回答。
“没事,”他笑着,“我可以帮你。”
7.
我不知道自己在生谁的气。
可能是我自己。
我讨厌我自己,胜过讨厌其他任何人。就像我对自己拥有自信,同时也拥有无数的怀疑一样。我纠结到了极点,无法坦然享受拥有的一切。如果别人也讨厌真实的我,会不会让我好受一些?
这算罪恶感吗?
用同样的方式,伤害了一个对我造成伤害的人,我会有罪恶感吗?
我不清楚。
“……小缘,”我低敛眼眸,对他说,“我做了一件事。”
“一件,不太好的事。”
“什么?”他问。
我告诉他了。
花了大概十几分钟,把所有事情从头到尾讲完。恍惚间,我又一次进入到抽离的、旁观的状态,用极尽客观的视角,毫无情绪的语气,说出这件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大概是一种自我保护。
就像上次对缘下先生他们,讲述我自己的家事,讲述妈妈跟奶奶一样。我无法代入进去,无法承担过量的情绪。
但我还是亲口说出了自己对川口的恶意。
看到了吧。
我并不是个美好的人。
他安静地听,不打断我。我也不敢看他,继续说着。直到说完一切,口干舌燥。直到连我解决事件之后,觉得川口退学是罪有应得,我甚至为此感到愉悦和轻松的心情都被尽数地,像呕吐一般全部表达……
我才听见小缘开口。
“千树,”他不知何时来到了我面前,蹲下身,仰起脸看我,“还好吗……?”
盯了他几秒,我笑出来。
“好啊,非常好。我不是说了吗,解决了他,我很开心。”我不断重复着,让自己相信。
“可你……”他试探性地,轻轻碰到我的手,“看起来在难过。”
“……!”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手指冰凉到几乎失去感知。
我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
可能是,一片空白。
“千树,”他覆住我的手,慢慢合拢,交握,“千树。”
“千树特别厉害,没有做错。”
“千树处理得很好。”
“千树,他们说的话和你无关。你只需要做好你自己,你是对的。”
“千树,考虑太多你也会累。不要一直去想……放松一点,安心,已经解决了,已经没事了……”
他缓缓说着。
所有的话语都像风。
像无言的风,带着暖意的风,伤害我的风,不需要去在意的风……与带着他气息的、温柔的风。
很多话语都听不清了,我只能听见。
“千树,千树。”
他一直在用我熟悉的声音,用总是在我身边的声音,用曾经说过喜欢我的声音——
不断地,叫我的名字。
“千树……”
第23章
1.
本以为自己早就对小缘卸下防备了。
现在我才明白, 完全卸下防备于我而言,是一件无比严苛且困难的事情。有无数种本能,无数种警报让我绷紧神经, 不断告诫我, 对任何人都不要说出真正的想法,不要露出真实的模样。
因为那很危险,我一定会被厌弃。一直以来都是如此。
我秉持着自己的生存法则, 将不那么冷硬的一面死死封存,不给任何人看到,不给任何人伤害我的机会。
我宁愿被人恐惧。
我习惯自诩强大。
可短暂地、短暂地, 有那么一小段时间, 我听不见其他声音, 察觉不到警报作响。在无法感知的巨大嗡鸣声不断震颤心脏的时刻, 那个源头——小缘,缘下力——依然陪伴着我。
就在我身边,在我身前, 握着我的手,叫我的名字。
一遍又一遍, 不厌其烦。
我不能理解。
张了张嘴,喉咙干涩。
“你不……害怕我吗?”我问他。
“不怕。”他说。
那对看起来总是不太精神的眼睛向上抬, 与我的目光相接。我能看见他眸中的点点亮光,看见藏匿其中的一丝笑意,看见他眼中的, 我的模样。
他在看我,只在看我。
“从来都不是千树的错,是他们先的,”缘下力缓声重复, “千树没有过分。”
“只有你这么觉得,”我声音沙哑,“这是偏袒。”
“对,”他承认,“我就是偏袒千树。”
“……”
2.
混蛋。
无需试探。他把他对我的态度,直接摆在我们之间,让我看得足够清楚,难以逃避。即使我做了不好的事情,即使缘下力根本不需要将喜欢放在我这种跟温柔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他却还是那样回答。
偏袒。
一个我渴望拥有,又不敢触碰的答案。
是缘下力给我的答案。
一时间,我失去了所有动作,枯坐在原地。肢体仿佛被冰冻一样沉重僵硬。我看见他站起身,看见他靠近,他的一切举动都成了余光里不断交错的,不值得在意的残影。
直到,我被抱住。
先是试探性的靠近,然后张开手臂,环住我,虚拢,最后才成了拥抱。
我被他抱住了,被缘下力。
用力地。切实地。
小心翼翼地——
抱住。
我听见他对我说。
“千树,不要自责。”
“你没有问题。”
“你是对的,我相信你。”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偏袒我,不在意我的错误。缘下力认为我对其他人的伤害不重要,我犯下的过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想法,是他想站在我这边。
重要的是他,是我。
恍惚间,我好像明白了。
3.
“……小缘。”
我没有推开他。他并不把重量压到我身上,只是倾身。我慢慢伸出手,同样回抱住他,隔着衣服触碰到他坚实的,有些硌人的脊背,我终于感受到了温度。
他身体的紧绷被我完全忽略,我将脑袋靠于男生的肩膀,低声说:
“你也是坏人。”
不然,怎么会喜欢我。怎么会认同我。怎么会觉得我没问题。如果他是个老好人,如果他真的在乎对错,绝不会对我那样说。
我忽然想起那件让我们关系变得特殊的事情——对啊,我早该发现了。
把我这个麻烦的,定时炸弹般的家伙留在身边,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但他却为我保守秘密,甚至在某一刻罔顾家人。
那不止出于愧疚。
从一开始,缘下力就不会客观理性地走向本该正确的那一边。他有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的目的与私心。
而现在,他就在我身边,寸步不移。
“是吗?”面对我说他是坏人的指控,小缘语气温和,又轻笑了一声,慢慢放松下来,说,“可以。”
“……你承认了?”我闷声问。
“如果千树需要我承认的话。”他平静回答。
既是被动,也是主动。
那么,我需要吗?
不只是承认,还有更多。
我清楚地知道自己不需要恋爱,不需要异性的喜欢,不需要黏糊糊的感情与腻得让人牙酸的情侣关系。这些多余的事情并不能为我带来任何能力上的提升,也提供不了太多乐趣。
事实上,和最初的结论一样,我并不需要缘下力。
——但我想要。
就像突然想吃布丁,于是特地出门去便利店买一份。布丁对我的人生来说一点都不重要,不吃也没关系,我并没有做出什么很郑重的决定。
只是想,所以去做。
仅此而已。
4.
我松开手,推了推他。
他自觉后退到一旁,去书桌拿来水杯递给我。我们默契地忽略了刚刚那个拥抱,谁都没有再提起。喝了两口水润好嗓子,我舒服了一点,也冷静了一些,总算能清醒地审视现在的情况。
“更过分也可以?”我问他。
“可以的。”他回答。
“你知道我没有喜欢你吧。”
“嗯。”
“那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直白地问出来。
小缘怔了一瞬,随即笑了。
“只是想和千树关系更好一点……至于其他的,我没考虑过。”
“这样……”我淡淡回应。
不知道是不敢说,不敢考虑,还是的确从没有过类似的想法。无所谓,他可以有不能告诉我的目的,这是必要的风险,我愿意承担,愿意赌一次。
缘下力。
顿了顿,我抬眸看他。
“你会一直偏袒我吗?”
他想了想:“不确定,有些方面可能不会。”
“倒是诚实。”我嘴角上扬。
“直接答应的话,千树又不可能相信。”他耸耸肩。
“也是。”
我下了床,站起身。用力伸了个懒腰。对身体的掌控逐渐回归,之前的僵硬也基本褪去。我现在状态不算差。过去的事情、已经处理掉的麻烦,全都忘记好了。至少目前,我要走的路上不存在障碍物。
如果再有,那就再搬开。
我仍然会不择手段。
那些无所谓的罪恶感与愧疚心,比不上我自己的前程重要。
经过小缘时,我轻扯了一下他的手指。
短暂接触的间隙,我意识到他的手比我的更厚实,皮肤也会稍微硬一点,从前我并不注意这些。我没有比对过我们手掌的大小,按照目前身高,我猜他的手应该会比我的大一圈。
彼此的温度交叠了不到一秒,一次呼吸过后就消失殆尽。
“我饿了,”我越过他说,“今天出去吃。想吃什么?”
他应该能明白我话里的意思:出去吃饭,只有我们两个人,我请客。这算是感谢,但大概也有其他难以说出口的额外含义。
小缘快步跟上我,陪我一起下楼。他刚刚经过楼梯拐角绝对滑了一下,我听出来了。
“什么都行,”他话语中有藏不住的笑意,“听千树的。”
“别总是丢给我想,”我怼他一下,“问你呢。”
“那也要千树满意才行……”
5.
夏日。切实经历时总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看不见终点,一切记忆也仿佛被拉长变慢,泛着浅浅的,令人目眩的白光。
我瘫倒在沙发上大口喘气,残留的暑气让我浑身都在发烫,像是体内的血不断燃烧,把人烧得发红。
汗液黏糊糊地粘连了衣服与皮肤,好难受,我想洗澡。好难受,没有力气,洗澡好麻烦。好热,好累。
今天就不该去体育馆打球,回来的时候明明是下午,太阳却还是那么晒。我忘记带伞,只能一路尽量找有阴影的地方走。不到二十分钟的路程,身上就全都是汗。
有点生气。
虽然我知道我不该生气,虽然我知道小缘不许我把空调开到最低温,不许我现在吃冰棒喝冰水是对的,虽然究其根源是我自己没带伞。但我还是生气。我对他总有一些没所谓的脾气。
气不过,又听见旁边人的轻笑。
笑什么啊……!
我往他腿上踹了一脚。
“怎么,”他顺手拿纸巾,细致地帮我擦掉额角的汗珠,笑意未褪,凑近问我,“这就有力气了?”
我瞪他一眼,哑着嗓子开口:“水。”
“这儿呢,”他拿过刚刚准备好的温水,握在手里不给我,“坐起来喝。”
撑着沙发坐起来,水杯已经递到手边。接过,喝水润了润嗓子,我又跟没骨头一样倒在沙发上。他拽了一下我胳膊,我顺着力气往那边倒,靠在他身上。
胳膊碰胳膊,两人份的黏。
我皱了眉,想坐起来换一边倒:“你也热。”
他按住我肩膀不让我起:“但是有风。”
“哪有……”我感受不到。
“别急。”
啊,现在有了。
他拿了扇子,慢悠悠给我扇风。我记得他爷爷会做手工扇子,他手上扇子不少,偶尔随身会带折扇。微弱的风让皮肤泛起凉意,不那么热得难受了,在空调作用下,他手上的风变得更有用。
我闭上眼睛,靠着小缘,再没别的意见。他一只手随意搭在我膝盖上,靠近大腿的位置,我对这种稍微越界的触碰也不作反应。
屋内寂静。
6.
高一的暑假,我和我的邻居缘下力达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默契中最根本的一条就是少说多做,不问感情,不问关系,不问缘由,不考虑结果。不仅不问,我甚至没怎么想过。
只考虑当下,只考虑心情。
我们会更多地在一起——时间上,空间上。
大多数时候只是学习,他会在结尾半个小时问我问题,前面我都不管他。可能一天下来我们会相处十多个小时,但除讲题外只说过不到二十句话。我和他都很适应。
有时候我问他要不要傍晚出去走走,有时候他问我要不要抽时间去打球。有时候他陪我去买文具买生活用品,有时候我陪他去买食材买运动装备。
我甚至和他一起去钓过鱼。
在河边坐了两个小时,用他的装备。他钓一个小时,我钓一个小时。他钓了一小桶,我钓了两条。他笑话我,我作势要把他钓上来最大的那条鱼放生,他认罪求饶。
最终那天吃了鱼。
小缘做的,很美味。
不过在大多数不会考虑过往与原则,刻意忽略掉不少端倪跟征兆的相处中,其实也有人打破过界限。
是小缘。
他之前突兀地,故意和我提起。在学习之后,一起散步的晚上。距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即将回归之前一周见一次面的生活。我以为我们都接受良好,不对此发表意见。
所以我说。
“快开学了。”
“嗯。”
然后他拐到。
“还好,那家伙不在白鸟泽。”
“谁?”我一时间没想起来。
“跟你告白的人。”
“啊……”
一个已经忘记叫什么名字的恶心家伙。
“嘛,就算他不在,说不定还会有别人喜欢千树。”小缘说得随意。
“所以呢?”我轻飘飘问。事实上我根本不那么招人喜欢。
“所以……”
他垂眸,勾住我两根手指,食指和中指。这绝对算不上牵手,他也没用力气,松松散散地勾着。在我们中间,有了一个小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连接。
“我大概不会去白鸟泽。”
“我知道。”
以他的成绩,其实可以考一下试试。但他一开始就没那么想去白鸟泽,压线进去只会压力倍增而已。白鸟泽的排球部是绝对的强豪,社团活动也不会让他愉快,加上很少见到家人……小缘去白鸟泽,并不是多好的选择。
“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告诉我,和之前一样,”他认真说,“全部,都可以。”
“我想听。”他补充一句。
话语里不含有想念,他也不敢直言。但我相信我们都知道。
越界的,不受控的部分在增加。
从我的默许开始。从他的告白开始。从我们相遇开始。一直一直,没有片刻停顿地变得越来越多,交织在一起的,分不清彼此的,凌乱的,快要无法被朋友或者邻居或者其他词汇所定义的——
感情。
我松开了手指,目光移到一旁。
“……再说吧。”
“好。”
第24章
1.
暑假结束的前一天, 我忽然想起来,好像有一段时间没和拓也踢球了。
以前去缘下家都是跟缘下兄弟一起玩,最近却只和小缘独处。一向喜欢追着我们跑的拓也很少出现。
仔细回忆, 我发现整个暑假期间, 拓也都不怎么在白天露面,最常看见他的场景是晚餐餐桌。小孩情绪和状态都不错,不常说话, 只顾着吃东西,嘴巴塞得满满的,难以让我过多关注。再加上我自己日程安排也比较紧, 一直没有在意过。
现在发觉到不对劲, 正好可以问一下小缘——他今天来给我做午餐, 就在餐桌对面。
我说出了疑问。
他眨眨眼, 表情无辜:“有吗?”
我盯着他,不留情面:“再装。”
他仍然想维持那副茫然的神情,结果只撑了几秒就忍不住笑, 笑得肩膀都在抖。我露出几分不满,他才轻咳一声, 掐了自己一把,多少收敛了点。
“好啦……”小缘话语中的笑意还未完全消失, 不过仍然耐心跟我解释,“之前我说拓也去了足球训练营,千树还记得吧。”
我点点头。
这个我倒是知道, 但没想到会是见不到拓也的原因。我以为小学生的足球训练营应该不怎么严格,拓也只有四年级,怎么会整个暑假都很忙。
“训练强度那么高吗?”我问。
“嗯,他踢得不错, 破格加入了高年级训练队,会比较辛苦。现在有好几个初中足球强校都想让拓也入学呢。”
“挺厉害。”我真心赞叹。
“是吧。”小缘也为弟弟骄傲。
得到答案,我继续吃饭,落在我身上的视线却没有移开。沉默了十几秒,小缘带着一点犹豫,尝试开口。
“其实那个训练营,是我建议妈妈给拓也报名的。”
我不懂他要表达什么,想了想,夸他一句:“很有远见。”
但他却否认:“不是远见。”
“那是?”
小缘放下筷子。
微小的“咔哒”声过后,他与我对视。
“是私心。”
2.
小缘声音轻缓,说得随意而自然。
“之前和千树第一次……拥抱的那天,我就在想,拓也得找点事情做,不能总是在家里烦人。”
“反正对他也有好处,就让妈妈送他去了。”
我有点不自在。
先往嘴里扒了两口饭,嚼完,吞下,又喝了口水,才面无表情地戳穿他。
“你在把他支开。”我得出结论。
“对,”他点头承认,又笑,“所以千树说得没错,我也是坏人。”
好像是很高兴我能发现一样,小缘表情中多了几分不常有的得意,甚至狡黠——他故意让我看到。这种神情放在他身上显得有些违和,让我觉得不顺眼。
我白了他一眼。
“千树之前都没问过,我还以为你察觉不了呢。”他自顾自说。
“我又不会特地去记不重要的事情。”
“那下次就不让千树猜了,”他笑意更深,“我自己告诉你。”
“……嘁。”
缘下力。难缠。
“可以吗?”他偏要追问。
“随便你。”我低头回答。
吃过饭,洗完碗,我们坐在沙发休息,顺便看电视里的野生动物纪录片。一会儿我就要回学校了,今天是提前去收拾宿舍,明天还得全校大扫除,后天才能正式上课。
因为妈妈这天有工作,没时间送我,我要坐巴士去学校。小缘是陪同人员,负责帮我拿行李。
此时没过正午,外面一片大亮,天气很好,空气也不错。窗户打开,户外的白噪音与电视里间或响起的解说声占据听觉,而身边的小缘握住我的右手,帮我做手部按摩。
手腕,手掌,手指。
每一处关节,每一寸皮肤。
揉按,抚摸。
他细致而认真地、没有任何抱怨地为我服务,直到现在我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要这样,能从我身上获取什么好处。
我也懒得去理解了。
“疼吗?”他问。
“还好……”我懒懒回答,靠在他身上,“我眯一会儿。”
“过半小时叫你?”
“嗯。”
于是距离成了最不重要,最不需要关注的东西。我们习惯了彼此靠近,在或主动或被动,或刻意或自然的心思下,我占有他。
未来和过去都不重要。
我只要现在。
3.
开学之后,我很快恢复了上学期的生活步调,依然把大部分时间花在学习上。
之前困扰我的事全部解决干净。哪怕知道我名字的人变得更多,他们也无法影响到我。
虽然在这次事件中,我看似是处于弱势方的受害者,但有不少学生都见过了我在二班门口寸步不让的模样。就算真有人看不惯我,也要衡量一下自己的资格与本事才行。我相信大部分人没那么蠢。
况且,上学期的期末考试,我拿下了年级第一。
吉田数学最后一道拔高题没有得出结果,化学也有一道稍微超纲的题存在失误。我的学习进度领先于她,这些题目顺利地做了出来。理科上的优势盖过了我国文和英语上的欠缺。
这还是我高中阶段第一次在正式考试中拿到年级第一,时机刚刚好。现在就连教导主任和年级主任也会记得我了。
一个努力的,认真的,家庭情况复杂却依然能拿到优秀成绩的女孩子,在学校遭受了一次会影响她学习状态与心理健康的言语霸凌。
他们当然无法容忍。
之前老师们就与我谈过这件事,向我保证再也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希望我安心学习,有什么问题可以大胆向老师寻求帮助。看来以后解决麻烦会方便不少,也算因祸得福。
我对现状感到满意。
接下来还是按照计划,在学习上多下功夫。
国文和英语上的欠缺与理科不同,需要靠大量的记忆、积累、理解与体会才能补足。尽管存在一定的答题技巧,但思路的偏差会引发致命差错,我不想冒太大风险。
最终选择的解决办法是每周多一次私塾时间,国文和英语交替。
另外是将学习融入生活,加大自己的文学阅读量,还有对英语的运用能力。
4.
一般看文学作品,我会更多地去阅读作品分析和评论,学习如何剖析作品内核,找到作者想表达的情感。
而看英文书刊我则是更注重原文,积极查词汇,再多张嘴读几遍来提升熟练度和语感。
至于英文电影、文艺片什么的,我认为作用不大,只是偷懒的借口而已。有这个时间完全可以去多翻译几篇论文。
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在休息时间看英文电影——我问小缘。
“因为想看,”他说,“想和千树一起看。”
周六的傍晚,已经吃过晚饭。妈妈跟缘下太太去外面泡汤泉,拓也和缘下先生在家看球赛。小缘和往常一样来找我,手中是一张电影碟片。
“就当放松吧,”他把一袋手工小饼干放在我们两个之间,拿起一块,递到我嘴边,“这部是比较安静的文艺片,睡着也没关系。”
“那我为什么不去卧室睡,起码床比沙发舒服。”我无语反驳,把饼干叼走吃掉。
巧克力味的。
好吃。
“氛围不一样,”他又递了一块,也被我叼走,“先试试,好吗?”
“唔嗯。”我模模糊糊应声,算答应了。
灯光关闭,客厅陷入黑暗。
我往旁边转头,发现看不清小缘的脸——尽管也并不需要看。我们仍然倚靠在一起,肩头紧贴,他喜欢这样,我也能舒服一点。
我的英语水平能让我听懂大部分对白,但小部分还是要依靠他来补足。他十分熟悉这部电影,听说看过很多遍了。在电影角色的对白结束后,我往往能听见小缘轻声的讲解。
他会观察我有没有厌烦。
我觉得还好,任由他说,时不时提问或者做出回应。
影片并不是多么晦涩的难懂的类型,而是平淡温和,如午后阳光一般的氛围。讲述了一位年轻人与一位老年人在雪山登山团队中萍水相逢,又经历分别,回到自己人生的故事。
故事中的主要角色都是女性,不存在什么刺激的内容,却不会让人觉得无聊。
里面对人生与冒险的思考很有趣,某些时刻,年轻人反而是顾虑太多、畏首畏尾的一方,老年人却能坦然想象死亡,希望自己在任何一刻死去都没有遗憾。
感觉还可以。
是小缘会喜欢的类型。
播放结束,听见了旋律温柔的片尾曲。
“她死了吗?”
我直白地询问了这个问题。
那位老年女主角的结束画面存在一些蒙太奇手法,会让人联想到生命终结。而年轻女主角最后关于“寻找”的镜头,也像是一种告别。
“死亡与否,对她来说都不是结束,”小缘如此回答,“所以答案不重要。”
“噢,”我身体向后靠去,脑袋转向他,“你这个是标准答案。”
“不存在标准答案,千树,”他也看向我,“没有人去评判对错,没有人给你的看法打分。”
他覆住我的手。
“只需要感受就好了。”
“下次也一起看吧?”
5.
生活一旦规律起来,体感上时间会过得更快。
步入十一月,由秋入冬,温度逐渐降低。我买了新的加绒裤袜,从家里带走了不少厚实的衣服,用棉被换掉了秋天的毯子,还在宿舍囤了一箱暖宝宝备用。
白鸟泽设施完善,建筑物内都很暖和,但每次赶往下一个地点的过程总是让我十分痛苦。我不得不减少了出门次数,最近都没怎么去图书馆,能闷在宿舍和教室就绝不前往室外。
也不知道吉田的身体为什么能那么好。可能是从小在家里帮忙干活的原因,她不怕冷也不怕热,任何时候都精力十足。
而且她还会做饭。
我们之前就会时不时买一些食材,到宿舍楼的公用厨房做点饭吃。一开始还是我来做,等她掌握那些工具的使用方法后,几乎全都由她接手。
总觉得只要涉及到做饭,我一直是被投喂的一方。这让我有点心虚。所以后来变成了我出食材,打下手。她出人力,一起吃。随着天气变冷,这样的情况越来越多,我连食堂都不想去,她也乐意陪我在宿舍做饭。
到了十一月中旬,宫城迎来第一场雪。吉田说因为路不好走,她大概这个学期都不会回家了,要等十二月末,期末考试结束再回去。
这倒是个好主意。
我想了想,在跟妈妈沟通过后,也和吉田一样选择留校。只是一个多月不回家而已,天气太冷,少折腾几趟也好。
我已经放心妈妈自己在家了。她现在时不时会给我发点生活日常,比如养了新的植物,和缘下太太去了一家好吃的饭店,尝试了一次滑冰之类的。我相信她不会让我担心。
没回家的第一个周六,晚上收到小缘的信息时,我才想起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他。
【缘下力:所以要期末之后才回来?】
【加藤千树:对,不想出门
加藤千树:题目可以发消息问我】
【缘下力:知道了
缘下力:等你】
注视了几秒,我把手机放到一边,不再关心。
第25章
1.
期末考试结束。
时隔一个月, 我终于打包好宿舍的个人用品,准备回家过寒假。
听到妈妈在电话里说她到学校了,我才慢慢把东西搬下楼。将行李箱和挎包艰难拎到宿舍楼下, 我揉了揉稍有发麻的手指, 将围巾裹紧,缩着脖子等人来接。应该要不了太久。
不过这次来接我的人并不是妈妈。
看见某个身穿黑色羽绒服,径直走向我的家伙后, 我向前几步,踏入十一月的雪中。
“千树。”小缘笑意温和,叫我的名字。
“怎么是你?”我不客气地问。
“不行吗?”他表情无辜。
我眯了眯眼睛, 把行李全部丢给他, 自己只背书包, 先一步迈向前方:“来了就别闲着。”
“是, 是。”他好脾气地答应,顺从接过,跟上我。
雪从昨晚开始下, 一直到现在都没停。干净的白色覆盖路面,将视野中的一切都化作冬季的背景, 包括我们的发顶。我和小缘并肩走在被清理出来的道路上,离得很近。
一个月没见了。
从初识至今, 这是我们分开最久的一次。我之前从未有过长时间和小缘不见面的情况,哪怕去年吵架也没有。
不过这么久不见面,跟他在一起倒是不存在什么陌生或者尴尬。他和平时一样, 我也并未改变——或许是他仍然会发信息和我说话,我们并没有完全不交流的原因。
信息交流的话题一般由小缘主动挑起。排除掉学习相关,其他都是生活中的无聊事情。
比如他问我想买新的花盆,哪个图案更好看。或者出门吃饭尝到了味道很怪的鳕鱼, 打算寒假让我也试试(我并不想尝试)。又或者缘下太太最近在学习做针织,还带上我妈妈一起,他也跟着学了一下……
反正我的生活一样很无聊,睡前想起来的话就会回复他,想不起来就等看见了再一起回。我逐渐习惯了晚上跟他聊上几句,他也总像是在等待我的消息一样及时回复。
我们只是不见面,联系却从未断开。
2.
午饭吃了小缘煮的汤圆。味道不错,甜度刚好。
回房间后才从小缘口中得知,缘下家其实已经吃过午饭了,他没吃,想着等我回来一起。听完这话,我扬眉看他。他眨眨眼,只是笑。
总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我有点不爽。
“我要去洗澡,”我对他说,“困,一会儿睡觉。”
这是让他离开的意思。
但他没有动,反而拉住我的手腕,不许我起身。
“刚吃完饭不适合洗澡,最好也不要立刻睡觉……晚点去吧。”他劝我。
我蹙眉想甩开:“我累了。”
“知道,”他好脾气地回答,“可以休息,别躺下就行。过半个小时再去,好吗?”
烦人。
总有一些方面,小缘会不听我的话,这种情况下我好像只能按照他的规划去做。哪怕只是些并不重要的、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我仍然不喜欢被人管束——但他态度一向相当好,清楚我的底线和让我接受的方式。
“不然先听听歌?”他建议道,“或者听点广播节目。”
“……随便。”我不太想思考,反正都不是我目前想做的事情。
他递给我一只耳机,我塞入右耳——另一只在他左耳——舒缓的蓝调音乐于听觉流淌。
我靠着他,让他分担身体的重量,打了个哈欠。他拿过我的手轻握住。手指挠得人有点痒,被我拍了一下才老实,开始帮我揉按右手关节处。
“明天有安排吗?”我听见他问。因为靠在一起,能感受到他身体的震动。
“下午去私塾,”我闷声回答,“怎么?”
“想一起去浴池泡汤。”
“我不去男汤。”
“不是这个意思,”他无语片刻,又忍不住笑,肩膀碰碰我,“明晚,去吗?”
“嗯。”我应了一声。
3.
我与小缘占据了休息区的一张桌子,相对而坐。这次点了味道温和的红茶,两人一起喝。确认一下寒假的安排,发现他的空闲比我想象中要多。
“……都国三了还这么轻松,”我撑着脑袋问他,不满意他的懈怠,“真不准备考试?”
“想去乌野很简单,不用特地准备,”他笑了笑,“有加藤前辈辅导,我上白鸟泽都不是没机会呢。”
我不理会小缘刻意的恭维,而是从他的话语中找出重点:“所以,你决定好去乌野了。”
“啊,没错,已经跟家里商量好了,”他说,“上次我还去参观过乌野,学校看上去不错。”
我没有了解过这所学校,不置可否。
“不过……乌野排球部近几年成绩很一般,”他挠挠脸说,“甚至被取了个不太好听的绰号,去看他们比赛的时候都有人在叫。”
“什么绰号?”我有点好奇。
“——没落的强豪,飞不起来的乌鸦。”
意外地形象,而且好长。
我没忍住笑,在笑过之后喝了口红茶。
“那你为什么不去那个什么工业?之前不是说在乌野和那个学校中间选一个吗。”
“是伊达工业,”他提醒我,“乌野这两年学生成绩更好一点,而且比伊达工离家近。我毕竟不是靠排球升学,排球部的成绩其实不那么重要。”
“这样,”我点点头,语气轻松,“不是强队的话,应该可以成为正选。说不定还能打得开心一点。”
“的确……那就在乌野朝着正选努力吧。”他眉眼舒展。
回想起来,我其实一次都没看过小缘的比赛。
之前二年级的时候他不是正选,作为替补没什么能看的,感觉看了浪费时间。三年级时他总算成为正选,但因为我在白鸟泽住校,很难刚好碰上他有比赛,仍然没看过。等明年四月他升入高中,又要从最底层的一年级开始熬,大概明年也没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