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 三更合一 离王府,此刻天已大亮,昨夜……(2 / 2)

然而今日,新年的第二天,辞旧迎新,欢喜之日,定国公府的书房内却是静谧无声,连那杯热茶都在低温中凉了去,短短一盏茶功夫,顾易添了好几次水,都没法按下心中那颗叮咚乱跳的心脏。

大抵是,对面坐的是离王。对方娓娓道来几句话后,顾易心头一跳,果然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不,才初二呢。

其实除夕宴上顾易和裴泽就视线交错了几瞬,奈何顾易心虚,紧着和同僚说话,忽视背后的视线。

可今日,顾易知道自己,躲不了了。

思及此,顾易抱拳拱手,面带歉意道:“说来惭愧,目前未曾收到任何消息,臣已经将信送达扬州了,想来很快便会有结果。”

“找人需看缘分,吴远之失踪多年,非一日之功。”裴泽的神色看不出多少变化,意料之中的事情,除了心底隐隐而过的遗憾,他态度平和,执了茶杯一呷而过,“有劳定国公多多费心了。”

“不敢不敢。”顾易讪讪,没敢多言。好在裴泽也没多问。

静静地品起茶来,书房内安静地可怕,尤其还能听见院子里小儿顽皮,小女欢笑的声音,书房后离小花园近,顾家姐弟就在院子里堆雪人,声音听不真切,但笑声朗朗,极易分辨。

这对比太过明显,顾易忐忑地瞄了裴泽一眼,只见他神色不显喜怒,看上去,真的是在品茶一般。

顾易食之乏味,最爱的香茗就在眼前,他却提不起兴趣,一想半个月前收到的回信,顾易脑袋乱乱的,总觉得自己是不是断了什么线索,怎么都连不上。

其实扬州的回信很快,也很简洁,方正的信封里就四个字:查无此人。

但顾易却说不出口。因为扬州回来的信,太早了,就像是顾易的信刚送到扬州,那边就立刻回了信来。

能在片刻之内回了信,扬州林家连人也不派出去,好似笃定吴远之不在扬州一样。顾易没敢说什么,半月前悄无声息地收了信,他已经拖了半个月,自然也知道,再半个月过去,他就必须得告诉裴泽扬州查无此人了。

当然,这些话,顾易是不敢对离王说的,因为,他心中惴惴不安,这回信的时间紧凑地诡异,顾易下意识觉得事扬州林家参与其中,那是亡妻的娘家,顾易不能拿来犯险。

至于吴远之一事,事已定局,离王就算找到了他,无非是想问他当年为何下痛下狠手,可就算知道了又怎样,难不成离王的腿顷刻间就能好了,难不成梁元二年一事还另有隐情?

定国公笑着摇头,自己定是魔怔了,这种想法都能冒出来,到底是林家的事蹊跷,才让他多思多想了会儿。

“公爷在笑什么?”对面忽而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顾易抬头,就见裴泽凝着他,深不可测。

“没。”顾易猛然惊醒,他面露尴尬,但大脑转动地飞快,他即刻边说,“听着院子里儿女欢声笑语,臣觉得这一年有始有终,心想事成。”

裴泽不置可否,点点头,“嗯,公爷所言极是,这一年心想事成。”只可惜,未能有始有终。

顾易自是不知道裴泽的心思,他将心中的思绪短暂地掩藏,慈眉目善地笑着,给裴泽的杯中添了茶。

送裴顾二人走后,顾易回了书房,凝着扬州的回信发呆,一张纸仅四个字,镌刻在正中央处,落笔遒劲有力。

自小林氏走后,扬州甚远,顾易和林家的往来便是书信相伴,以及每年的定例送礼,每每书信,林家舅兄总是要说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一张纸写的密密麻麻,唯恐漏了些什么。

从未如这封信般,简洁明了。

顾易越看越觉得奇怪,思忖了半炷香时间,他摆好笔墨复是一封书信,言简意赅,差人快马加鞭送去扬州。

不及一炷香的时间,顾老夫人来了书房。

“娘,您怎么来了?”顾易没想到顾老夫人会来,毕竟午膳时刚见过面。“外面这么冷,娘要是有事找儿子,叫人吩咐就成,何故亲自过来。”天寒地冻,顾老夫人愈发不大出院子,顾易的书房和长安院有些距离,顾老夫人毕竟上了年纪,是以母子俩见面主要是一日三餐时了。

“锦元在我院子里歇着,有些话,不方便小孩子听着,我便过来了。”由顾易扶着她坐下,顾老夫人慢悠悠地将袖中的佛珠拿出来后,接过顾易递来的热茶。

顾易下首而坐:“娘但说。”

顾老夫人温和地坐着,叫人看着只觉得这是个可亲的老太婆,只是这老太婆声音沉稳,开门见山道:“公爷,我也不饶弯子了,你可是送信去了扬州林家?”

顾易怔了一瞬,但很快就恢复如常,他觉得这不算是秘密,就前因后果说了清楚。

顾老夫人听完,神色未变,然粘着佛珠的手微微一滞,她思忖了一会儿,沉吟道:“公爷,这事你就别管了。离王和公府是姻亲不错,但公府和皇宫才是一脉相称,况皇后娘娘有了身孕,离王的事,公爷还是少插手微妙。”

顾易恭敬地听完,也不反驳,只是说出自己心中的想法:“儿不过是应了离王的一个请求罢了,也没什么大事,不过是找个人,只林家回信太快,倒是叫儿子生疑。”

顾老夫人乜他:“吴远之是生是死,左右与公爷无关,林家既是回了信,公爷就当是这个理儿,别再深究了。”

闻言,顾易没有立刻回话,他张着眼睛看自己的母亲,想要从对方的脸上找到些蛛丝马迹,然顾老夫人面色沉稳,这厢还在慢悠悠地喝茶,看上去似乎并无不妥。

顾易放下茶杯,借着自己的直接,朝顾老夫人道:“娘,你有事瞒着儿。”

顾老夫人不动如山:“公爷想多了。”

“不,儿没想多!娘一向不喜林家,往日儿稍微多提两句,娘就摆手不再听了。可今日,娘却听儿子说完了来龙去脉,还屡屡提到了林家。”顾易复看向自家老母,面上浮现了上朝时的冷静克制,他语速不紧不慢,可一字一句,却是实言,“儿一切都与娘说了,娘也别瞒着我了,娘今日来书房,不单是为了此事!”

顾老夫人不置可否,她话不多说,从袖笼里拿出了一样东西,顾易定睛看了一眼,神色一滞,他接过那封信,正是一炷香前叫小厮送去扬州的,将信放在案上后,顾易抬眸,“娘,扬州的回信您知道是不是?”

顾老夫人不答,算是默认。

反常即是妖,顾易知道这个理儿,顾老夫人自然也知道,可能让顾老夫人亲自端了这反常在顾易面前,那事情就不需要迷雾,因为迷雾到时间自己就散开了。

“那吴远之……”

“公爷!”顾老夫人打断了顾易,沉声道,“我是个快半截入土的人了,就算有事也会随我一同去了。公爷,这事你就别问了,我,不会说的。”

顾易的心情很是复杂,知道自家老母与扬州林家有联系,他是开心的,可吴远之竟然能和林家,还有自家老母扯上关系,顾易就没法冷静了,“娘,你不说,儿就去问林家。”说罢,站起身就要再去书案前。

“站住!”顾老夫人眼睛一瞪,睁大了浊目望着顾易的背影,看着那背影凝滞了,她严肃道,“你若对你那亡妻还有情,就该忘了此事,安心地当你的定国公爷。”

顾易转过身来,和顾老夫人四目相视,他个子高,老夫人还不到他的下颌,这样子居高临下地看着顾老夫人,对顾易来说,已经是很久远的事情了。

“娘做了此事,就不怕有心人发现?”

顾老夫人不甘示弱:“你不是也说了我与林家关系不好?”

未及顾易回答,顾老夫人继续说道:“我对你那亡妻苛刻,自然与林家关系不好,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世人皆知扬州林家和定国公府是姻亲,有书信往来,最是正常不过,但世人亦知,这层关系中,没有我顾家老夫人的位置。”

“林家与公府之间的往来,恰恰是不会让人怀疑的。娘,不过是隐在暗中罢了。哪怕有朝一日,公爷被有心人怀疑,但公爷和林家之间清清白白,定国公府定会安然无恙。”

顾易心中一凉:“娘,儿是清白的,那林家呢?”

顾老夫人凝他一眼,转过身坐下来,沉声道:“我说了,若你还在乎小林氏,这事就烂在肚子里!不单是为了公府好,更是为了林家无恙。林家涉入其中,我原以为公爷是个明白人,见了回信后就知道该怎么办。到底还是我想差了,今日,娘就和你说清楚:公爷原先想怎么回复离王,那就好生如是回复了他,从你手中查不出来就是查不出来,切莫再做多余之事!”

眼前的顾老夫人看上去还是顾老夫人,顾易却觉得自己不认识她。在思绪中纷飞起舞后,顾易在记忆的大海中流浪,不知怎的,回到了梁光十七年的时候,父亲骤逝,他守孝三年,顾老夫人为了让他热孝娶妻,二人对峙的那段时日;甚至后来,守孝期满,顾易要迎娶小林氏,顾老夫人不愿,又是一番争执的时日。

此情此景,就像当年,双方各执己见,直到一方妥协。

可如今的顾易已不再是当年的顾易,顾老夫人也不再是当年的顾老夫人,二人多了几分克制,少了几分冲动,就像今日这对话,顾易知道了自己老母做的事,态度上缓和许多,可言语中却是说不出震撼,甚至是,失望。

“哪怕娘知道事实如何,也执意如此?”

顾老夫人垂眸,眼中好像有回忆浮现,她喃喃道:“我不过是欠了人情罢了,欠下的债要还,就是我一个老太婆还。有些事实,就该掩在风沙里,既然过去已经发生了,那就更要向前看。”

顾易郁结,他忍着心中的不快,“娘说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儿作为定国公,怎能让做母亲的来承担责任!”

“公爷,有些代价,你付不起啊!”顾老夫人几乎是颤着音说出这句话。

代价,什么代价?顾易当即就想问出来,可话到了嘴边,顾易猛地一惊,脊背像是发了凉,冷汗一点点往上冒。

顾易几乎是颤抖着问,“娘,儿竟看不透你,你既是知晓这其中利害,为什么,为什么还答应将锦瑟嫁给离王?”

这一问,顾老夫人却是回答不出来了,时间分秒而逝,不知何时,外面又下起了大雪,顾老夫人凝着窗外白雪纷飞,许久,她才开口:

“顾家已经出了一个皇后,还是不要出第二个的好。”

半个月后,裴泽收到定国公府书信一封,言辞间尽显歉意,结果不言而喻。裴泽静静地看完,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凑到烛火下,明黄色的火焰吞噬在纸张的每一寸,直至燃成灰烬,再找不出一丝痕迹。

叶梁悄无声息地踏进书房,天外如今是黑夜,他像过去般点晕了张泗,小心翼翼地踏入书房,轻手轻脚关上门后,就见裴泽背着烛光,灯台下是一摊灰迹,依稀可见微弱的红光。

叶梁知晓裴泽烧的是什么,那信便是他看过的,除了这封,还有林家写给定国公的那封。

叶梁单膝跪地,“王爷,扬州和京城都加派了人手,目前还没有可疑人出现。”

既是深夜,说话的声音都要降低了不少,叶梁似乎很久没半夜来了,一时竟有点不适应。

裴泽背对着他,看不清是何神色,他的声音悠悠地传过来,道:“叶梁,此次打草惊蛇,你觉得吴远之会留在扬州,还是回到京城?”

“这……”叶梁一噎,实话实答,“属下不知。”

“若是你,如何决定?”

叶梁想了想,“属下会留在扬州。”刚说完,他抬头看了裴泽一眼,裴泽闻言未语,既不反对也不赞同。

叶梁心里多想了些,继续说道:“天下之大,扬州和京城虽然都有我们的人手,可若吴远之真的要离开扬州,属下觉得拦不住。扬州天高皇帝远,不似京城,我们的人事无巨细,还可以事后跟踪,但要是在扬州,咱们人再多,也不及人家地头蛇。”

话音落下,是一片短暂的无声,没多久,裴泽终于转过身来,满意地点头,“你说得很有道理,是本王想多了,吴远之行事莽撞,一旦得了风吹草动就会做出反应,他身手不凡,但能隐藏五年之久,凭他一人,不可能。”

所以,扬州定有人护他周全。

虽然将林家比喻为地头蛇不妥当,但叶梁的话是有道理的。如今已经知道了林家和吴远之有关,假以时日,总会找到的。

叶梁似乎是很少得到夸赞,他心里高兴,面上却本能地回应道:“王爷言重了,在属下看来,王爷神机妙算,若不是王爷吩咐属下派人盯着定国公府,怕是现在都觉得林家真的没查到消息。”

裴泽轻笑,并未否认,只是不轻不痛说着:“林家倒也大胆,扬州有名的世家大族,竟然敢藏匿一个逃犯。”

当时拜托顾易,裴泽的真正目的就是要找出藏吴远之的人。打草惊蛇,引蛇出洞,虽然后一步没做到,但还好在不是无功而返。

“属下倒是还有一事不解。”叶梁说,“王爷为何不拜托杨晔?他也在扬州,王爷与他是旧识,更别说,他还是……”

裴泽抬手,打断了叶梁,他眯着眼睛看着单膝跪地的属下,正色道:“树大招风,杨晔的名声,出了扬州,饶是京城都知晓一二,本王若是联系了他,那这五年进府的就不是蝼蚁之辈,而是绝世高手了。”

裴泽说完这些,叶梁没了反应。裴泽垂眸,见叶梁思绪发散,一手支着下颌,不知想着什么。

裴泽蹙眉,欲开口问他,叶梁却是先说了:“……王爷,属下发现,王府已经没有蝼蚁之辈了。”

裴泽蹙起的眉心散开了,像一张纸铺平开来。

叶梁浑然不觉,只顾着说:“这几日王府各处都无端生事,王妃索性叫人牙子领走了发卖,属下有次经过,恰好见那一拨生事之人被人牙子带走,俱是习武之人。属下不放心,将王府上上下下巡视了一番,就连定国公府送来的侍卫里也看了,王爷,人,都走光了。”

说完,叶梁忍不住抬眸看了裴泽一眼。

书房里只一盏灯台,在裴泽的左颜处,烛光刻在裴泽的侧脸处,暗处的剪影同时出现,一明一暗,像是正反面,看不清是喜是怒。

若是过去,叶梁一定欢天喜地,那位终是良心发现,不再派人刺杀裴泽。

可现在,叶梁心里却说不出什么来,因为,他没有感受到来自裴身上的喜悦,裴泽甚至没有任何情绪,神色无波。哪怕是叶梁自己,都觉得肩上的担子犹在,又沉又重。

“王爷。”叶梁忍不住喊了声。

心思回暖,裴泽敛了眸色,摆手道:“你下去。”

叶梁诺声后很快就退了出去,书房内顷刻间静谧无声。

灯台上蜡烛快燃烧完了,烛心长长的一段,火苗不稳定地乱跳,裴泽无心情去剪,由着它自我挣扎。

终于,蜡烛燃尽,书房内是一片黑暗,黑夜之中,可以听到人走动的声音,那声音沉稳有力,走了几步后,在窗前停下。

凝着四周的黑暗,看不清人神色如何,裴泽忽而笑了。

他终是彻底放弃他了,可是……裴泽眸光一冷,他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