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10(2 / 2)

主仆三人踏出静心苑,朝着太子寝殿的方向走去。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林婉的心却异常冷静。

她知道,从她踏出这一步开始,与萧衍之间那层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或许将被彻底打破。

夜色已深,太子寝殿“承恩殿”外灯火通明,守卫森严。

林婉主仆三人的到来,让值守的侍卫统领有些意外。

看清是林婉后,他不敢怠慢,却也为难地躬身:“林小姐,时辰已晚,殿下或许已经安歇,您看……”

“有劳通传,”林婉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静心苑林婉,有要事需即刻禀报殿下,关乎……二殿下。”

“二殿下”三个字,让侍卫统领神色一凛,不敢再多问,立刻转身入内禀报。

不过片刻,长安便快步迎了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恭敬:“林姑娘,殿下请您进去。”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林婉怀中抱着的青布包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林婉深吸一口气,将怀中的包裹抱得更紧了些,对奶娘和立秋低声道:“你们在此等候。”

随即,她跟在长安身后,步入了这座象征着东宫权力核心的殿宇。

承恩殿内温暖如春,地龙烧得极旺,与外面的凛冽仿佛是兩個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龙涎香,厚重而威仪。

萧衍并未在寝殿,而是在西侧的暖阁内。

他穿着一身玄色暗纹常服,未束冠,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住,正临窗而立,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玉佩。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烛光下,他的面容比白日少了几分凌厉,却更添深邃。

目光落在林婉身上,平静无波,仿佛对她的深夜到访并不意外。

“臣女林婉,叩见殿下。”林婉屈膝行礼,将怀中的青布包裹轻轻放在脚边。

“起来。”萧衍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踱步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那包裹,“何事如此紧急,需要夤夜来见?”

林婉没有起身,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着头,声音清晰却带着请罪的意味:“臣女有罪,深夜惊扰殿下。方才,有不明身份之人,通过角门小厮,将此物转交给臣女。”

她将福安所述经过,以及那洒金笺上的内容,原原本本,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没有半分添减,也没有为自己做任何辩解。

暖阁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婉。

她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外面只匆匆罩了件斗篷,乌发如云,更衬得脖颈纤细脆弱。

此刻低眉顺眼的样子,与白日书房里那个在他怀中微微颤抖却笔锋渐稳的女子,判若两人。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他倒是会挑时候。”

这句点评,既指二皇子挑夜间送礼,也可能暗指其选择在他与林婉关系微妙的当口出手,意味深长。

稍顿,他才道:“东西呢?”

林婉将地上的青布包裹往前推了推。

长安立刻上前,将包裹拿起,解开,把里面的紫檀木书函和那张洒金笺,恭敬地呈到萧衍面前的紫檀木案几上。

萧衍的目光先落在洒金笺那龙飞凤舞的字迹上——“锐,手书”。

他指尖在那个“锐”字上轻轻点了一下,眸色深沉难辨。

然后,他拿起那本《山河舆志注疏》,随手翻了几页。

书页泛黄,墨香犹存,确是难得的孤本。

“《山河舆志注疏》……”他合上书,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每一下都仿佛敲在林婉的心上,“林老太爷当年,确实寻访此书多年未果。”

他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到林婉身上,带着一种审视的穿透力:“二弟倒是费心了。投其所好,正中要害。”

他语气平淡,却让林婉脊背发凉。

“臣女不敢!”林婉将头垂得更低,“此物于臣女而言,如同烙铁,不敢留存,更不敢隐瞒殿下。故即刻前来,请殿下圣裁。”

“不敢留存?”萧衍重复了一句,忽然问,“若孤允许你留下呢?”

林婉心头一震,毫不犹豫地答道:“殿下明鉴!此物虽系臣女祖父所好,但来路不正,心意叵测。臣女若收下,便是默许二殿下逾矩之举,陷自身于不义,更损殿下清誉。臣女虽愚钝,亦知‘瓜田李下’之嫌,万万不敢因一己私念,而忘殿下庇护之恩与自身本分。”

她这番话,说得恳切而坚决,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同时也明确地站在了萧衍这一边。

萧衍看着她,少女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身形单薄,背脊却挺得笔直,一副恭顺臣服,却又透着孤韧的模样。

他忽然想起今日在书房,她在他怀中那片刻的僵硬与颤抖,以及她身上那缕若有若无的、不同于熏香的干净气息。

“起来吧。”他的声音似乎缓和了一丝,“地上凉。”

“谢殿下。”林婉这才依言起身,垂首立在一旁,依旧不敢看他。

萧衍拿起那张洒金笺,目光在上面的“知音”二字上停留一瞬,随即指尖一松,任由其飘落进一旁的炭盆里。

他眼角的余光,却落在林婉脸上。

跳跃的火舌瞬间将笺纸吞没,化为一小簇灰烬。

见她只是垂眸静立,并无丝毫惋惜不舍,他眼底最后一丝冷意才缓缓化开。

“二弟这份‘心意’,孤替你回了。”他淡淡道,语气不容置疑,“此书,孤会替你收着。至于今日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落在林婉身上,“你做得很好。”

这简单的四个字,让林婉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几乎有种虚脱之感。她赌对了。

“臣女分内之事。”她低声应道。

萧衍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他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林婉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荚气息,混着淡淡的墨香。

他伸出手,并非朝向她的脸颊或手臂,而是轻轻拂过她斗篷领口沾染的一点从外面带来的、几乎看不见的尘屑。

动作与他那日拂去梅蕊时如出一辙,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亲昵,却又充满了掌控的意味。

“记住,”他的声音低沉,响在她的头顶,“在这东宫,你能依靠的,只有孤。无论是金银玉帛,还是古籍孤本,但凡你所需,孤自会给你。外人之物,再好,也是祸端。”

他的指尖最终停留在她斗篷的系带上,轻轻一勾,仿佛在确认系得是否牢固,随即收回。

“回去歇着吧。”他转身,不再看她,“今日之事,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臣女告退。”林婉深深一福,压下心头那奇异翻涌的情绪,转身退出暖阁。

直到走出承恩殿,被寒冷的夜风一吹,林婉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她慢慢抬头望向东宫沉寂的夜空,檐角悬挂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明明灭灭、晃动不安的光影。

林婉抱紧了自己,方才被他指尖无意拂过的领口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灼人的温度。

一阵更强的冷风卷着雪屑扑面而来,呛得她低低咳嗽了一声,她将脸更深地埋进风毛里,试图汲取一点暖意。

东宫的夜,似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