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小绿茶(2 / 2)

备注:「和好朋友去吃饭!好吃!吃到撑!开心合影!」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相册里的照片被快速向下滑动,有咖啡厅、美术馆,也有电玩城和深夜大排档,甚至还有光怪陆离的livehouse、音乐节人山人海的现场……背景在变,陪在他身边的人也在变,翻到最后,甚至还有一张价格不菲的在ktv豪华包厢里,前面的不少人都有出镜,祝缭挤在中间,大家对着镜头一起比“耶”。

“看!”祝缭骄傲地总结,像小狗展示珍藏的玩具箱,“没有一个人的时候!”

“大家都是好人,会带我去好玩的地方,吃好吃的。”他告诉系统,“还有交换礼物,我会编绳结,会编好多种呢。”

祝缭展示他那一串大概是绳结换回来的、沉甸甸的手机链。

一大堆挂件挤在一起,金属徽章、温润剔透的玉质小雕、毛绒绒的小玩偶、手作陶瓷彩珠、皮革护身符……甚至还有一个颇具朋克气息的、真的能发光的小灯泡。

系统:「……」

就这么全都挂在一部手机上了啊!!!

那部可怜的手机,承受了它设计之初绝不该承受的重量和热闹,挂件们丁零当啷地晃着,手机壳的挂孔摇摇欲断。

怪不得傅晟能查到……不,系统用力揉了揉绒毛里的太阳穴。

不如说,傅晟居然过了那么久,才意识到祝缭那过于“丰富多彩”的社交生活,完全是被什么迷了心窍。

……那徐序呢?

系统其实还不清楚,徐序作为祝缭最信任、依赖、亲近的哥哥,扮演实际意义上的“监护人”与“唯一港湾”的那个存在,对这一切究竟是什么态度。

那种近乎默认的“不干涉”的纵容,其下藏着的,究竟是对祝缭个人生活的尊重,怜惜他过往的补偿,还是……别的?

比如什么更复杂、更微妙、更……不堪深究的东西?

系统试探着问出了口,发现祝缭的神情第一次出现了变化,那种纯粹明净的快乐之下,悄然渗出某种近乎忧郁的阴霾。

祝缭低下头,无意识地轻轻啃咬着玻璃杯的杯沿,他垂下眼睛,长而浓深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落小片的阴影。

他用力按了下电源键。

手机屏幕上那些热闹鲜活的合影,随着屏幕一起熄灭,暗了下去。

“徐序哥……”他小声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软软的困惑,手指轻轻抠着手机上的吊坠,“他知道的,他说……这样不好。”

那是一次音乐节回来,祝缭兴高采烈地跑去和徐序分享他认识的新朋友,对方送了他一个蓝色的小鸟钥匙扣。

小鸟的翅膀会动,他又高兴又喜欢,迫不及待地想和徐序哥分享这份快乐,不停旋转机关展示,还在絮絮叨叨地讲音乐节上无敌难吃的章鱼烧,漫天飞舞、落在头发上的彩带金箔,还有那个送他礼物的新朋友给他讲的有趣的笑话。

但徐序哥……沉默了很久,然后摸了下他的头,轻声说:“缭缭,不可以这样。”

徐序说:“别人……会误会的。”

误会?误会什么?祝缭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那只会拍翅膀的蓝色小鸟,茫然地眨眼睛。

徐序看着他,那双总是温柔注视着他的眼睛里,有熬夜的血丝、离开校园进入社会后不可避免沾染的复杂与暗沉。

徐序问他:“谢泽谦对你还不够好吗?”

……当时的祝缭愣了一会儿。

他认真想了谢泽谦带他坐的游艇,给他弹的钢琴,给他写的那些他不太懂的曲子,突然消失很久又回来带他去吃很贵很漂亮的饭……然后,他乖乖地、诚实地答了:“好哦。”

他不知道那种仿佛悄然降落的、隔在两人之间的,看不见也捉不着的薄纱是什么。也看不懂那种过分复杂的情绪,只知道徐序哥在那个时候,好像不太开心。

但他很快就把这件事忘了,因为新朋友约他坐船出海去钓鱼。

……

现在被系统这么一问,那段飞快被新鲜的快乐冲淡、几乎已经压在记忆最深处角落里的片段……又悄悄浮上来了。

小狗难受。

祝缭轻轻吸了下鼻子,他把玻璃杯放到一边,抱着枕头,用力搂紧,往怀里填进去。

这是极为陌生的感受,和空旷别墅里的无聊、没人陪的失落都不一样。

是一种更酸涩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细细密密地缠上来,生根抽芽,怎么拽也拽不干净,乱糟糟缠成一团,闷闷堵在胸口。

沿着肋骨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他不太明白这种情绪具体叫什么,只是本能的……不喜欢。

是因为他太贪玩、交了太多新朋友吗?是因为他没有只和谢泽谦一个人玩吗?可是这和徐序哥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不知道。

他宁可徐序哥像其他大人一样,吼他,凶他,或者干脆不理他。也好过那样,用那种他看不懂的、复杂过头的神情看着他,用那么轻的声音、那么疲倦的语气对他讲话。好像他做了什么很难被原谅、但又不知道为什么不能被原谅的,很过分的事。

「不不不不——我瞎问的!我们不想他!不想了!」系统整个绒毛球都慌了,小黑手胡乱挥舞,恨不得把整段剧情抠出来删掉,「我们想点开心的!好吃的!好玩的!你再给我说说你编绳的事……你看这牛奶多好喝,这床多软,这医院……这医院窗户多大!天上的月亮多好看!」

系统语无伦次地试图分散他的注意力,恨不得立刻变出十八个新玩具塞进祝缭怀里。

深栗色的杏仁眼睛里冒水了。

系统一个cpu两个大,恨不得现在就去刺杀徐序,还没来得及行动,忽然听见走廊里传来反常的、越来越近的嘈杂喧哗。

……似乎是有什么人要强闯病房,医护人员正在劝说和阻拦。

几秒后。

“砰——!!!”

病房门忽然被大力推开,重重撞在墙壁上,发出巨响。

傅晟。

傅晟的额角还贴着一小块纱布,头发凌乱,身上昂贵的手作定制外套也皱巴巴、沾了不少灰尘,袖口甚至还有不明显的血迹。

他的脸色难看到恐怖,沉得几乎能滴水,混合着强烈的戾气,某种近乎疯狂的急切,甚至……连他自己恐怕尚未察觉的后怕、懊悔与恐慌。

“祝、缭。”他似乎是从牙缝里挤出的这个名字,“你——”

后面的话忽然就这么卡在了嘴里。

他整个人暂停在门口。

看着眼泪汪汪、超级打蔫,被吓了一跳,吸着鼻子抿着唇抬起头的小狗。

傅晟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接着,像是被什么非常离谱的东西夺舍了,他的喉咙动了动,腿自己硬邦邦走过去,手自己探进口袋,摸出拴着某个小红绳结挂坠的手机,硬塞进祝缭手里。

“哭个鬼。”他干巴巴地教训这个小绿茶捞子,“又想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