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少来这套(2 / 2)

傅晟:“……”

所有尖锐的、足以刺伤彼此的狠话,全堵在了喉咙里,乱窜又烧不出来的邪火被一盆温吞水浇了个正着,嘶嘶冒着尴尬的白烟。

祝缭又说:“不过。”

傅晟猛地抬起视线,死死盯住他。

不过。

小狗也要处理一些更严肃的问题的。

祝缭撑着床,坐直了些,深栗色的杏仁眼睛温柔纯净,像是不论你怎么发疯都会包容你的聪明又宽容的小狗,唯独在遇到一件事时,冷静地停下了内心一直在轻轻摇晃的尾巴。

“傅晟,你和我一起玩。”祝缭轻声问,“变不开心了吗?”

……傅晟僵住了。

他的嘴动了动,喉咙却像是被被无形的绳索勒紧,让他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怒火,一切想要翻的旧账,都死死哽在了喉咙里。

“傅晟,你不想和我一起玩了吗?”

不想……一起玩了吗?

他在这里,用尽全力讥讽、质问一个绿茶捞子的贪婪与虚情假意,证明自己不会再被愚弄。对方却只是用那双干净到令人心慌的眼睛,困惑又认真地问他:那还一起玩吗?

这种荒谬到了极点的错位感让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一股冰冷的、带着不祥的寒气,沿着脊椎爬升。

傅晟垂在身侧的手指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

他隐约感觉……糟了。

有什么东西,正在以一种他完全无法理解、也不受任何干预的稳定逻辑……自行运转,彻底脱轨。

祝缭看着他,深栗色的眼睛里,困惑渐渐沉淀下去,变成一种近乎“明白了”的平静。

一起玩,开心吗?

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么,即使是再喜欢贴贴、再贪玩的小狗,也必须要学会收回轻轻扒拉的爪子,立刻停下靠近的脚步。

不能强行强迫一个已经不喜欢自己、和自己在一起不再开心的人一起玩。

聪明又善良的小狗不会质问“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了”,也不会问“我哪里做错了”,只会默默地、有些难过地但很懂事地接受这个事实,决定放过这个人类,转过身,抖抖毛,出发去找下一个喜欢他、愿意陪他玩的人。

祝缭没有再打扰石化在原地、一动不动脸色变换的傅晟。

他轻轻“哦”了一声,算是自己完成了这段对话,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宽大柔软的蓝白条病号服,轻轻扯了下衣角。

这个房间里现在没有可以贴贴的人了。

但没关系。

小狗可以自己去找。

祝缭掀开柔软的被子,赤着脚,踩在光滑冰凉的、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大理石地板上。

因为身体还很虚弱,脚下还有点发飘,晃了晃才站稳。

他带了一个喜欢的枕头给自己抱,把沉浸式骂人的系统顶在脑袋上,脚步轻轻的,径直朝着病房外走出去,像一片柔软的棉花云,飘过了傅晟仓促伸出试图捉住他的手。

……

走廊要比病房暗很多。

很多。

长长的、寂静的甬道向两侧延伸,通向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吞掉一切的漆黑夜色。

祝缭抱着枕头,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瓷砖地面上,脚趾微微蜷起,有些茫然地左右看了看,不太确定该往哪里走。

医院很大,很空,刚才还热闹的走廊,似乎也随着夜深而陷入了沉睡。

人……好像,又变少了。

他轻轻缩了下肩膀,把脸埋进怀里的枕头,手臂又收紧了些,无意识地轻轻蹭着枕套柔软光滑的布料。

他听到系统在他脑海里尖叫着拉响的警报,但愣了下,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慢慢地、有些迟缓地抬起没什么血色的脸。

走廊对面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出了一台轮廓冷硬、线条流畅的纯黑电动轮椅。

轮椅上……有人。

傅沉檀。

他不知道在那里停了多久,又看了多久。

像一头始终蛰伏在浓郁夜色最深处的猛兽,沉默地、耐心地,不加干涉地观察,评估,审度着领地内的一切纷扰与动静。

祝缭的目光,对上傅沉檀的眼睛。

那是他没见过的眼睛。

没有傅晟的暴怒与混乱,没有徐序哥叫他难受的无力,也不像谢泽谦……那像是不做任何反应的深邃井口,只有平静。

平静,和某种难以形容的,仿佛能将人从皮到骨都剖析清楚的渗着寒气的专注。

祝缭抱着枕头,站在原地,没有动。

也没有像平时见到“新的人”那样,立刻眼睛发亮、欢快地摇着无形的尾巴,好奇地贴贴和探索,分享快乐。

他只是微微偏着头,看着轮椅上的男人。

过了几秒。

也或许是十几秒。

祝缭看到,傅沉檀朝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掌心向上,平稳地摊开。他抱着枕头,犹豫了一会儿,实在无法抗拒,在系统忧心忡忡大喊着的“紧急防御作战a计划启动!”声里……一步一步地,走了过去。

他不知道,这种心口闷闷的、酸酸的,有一点发麻,沿着左胸口向全身辐射的感觉具体叫什么。

但他记得,每次不舒服的时候,被温柔地摸摸头,被轻轻地拍拍后背、抱在怀里顺毛……「不舒服」就会像被阳光照射的冰雪一样,很快地融化掉,立刻好起来。

小狗有强大的生存本能。

祝缭轻轻地、一点一点地靠近,他走得很慢,带着试探。

傅沉檀没有拒绝,也没有驱赶他,那只手依旧稳定地伸着。

直到他足够靠近,那只西服下的手臂才微微动了下,稍一用力,甚至称得上轻松地,将他稳稳当当托起,拢进宽大轮椅里,安置在身侧那个有限却异常安稳的空间。

傅沉檀低声问:“为什么不穿鞋?”

祝缭仰着脸,他望着眼前这个看起来“很安静”、“好像没有在生气”、“也不会突然吼一大堆他听不懂的复杂话”的人,眼睛忽然烫了一下,他丢下枕头,把脸埋进傅沉檀的掌心。

“你好。”小狗懂礼貌,即使带着鼻音,也规规矩矩地、乖乖地小声打了招呼,然后眼睛才冒水,“可以摸摸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