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就是不喜欢了(2 / 2)

少年的身体柔软微凉,整个人都处在某种坚定的、拒绝接受任何信号的屏蔽状态,专心致志藏自己,蓬松又有点乱糟糟的金色短发轻轻蹭着他的下颌,带来细微的痒。

原本落在白皙脖颈后的手,轻轻动了下,贴在了少年单薄的脊背上,形成了个沉默的、半环抱的圈占姿势。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对傅晟那语无伦次的解释和乞求做出什么反应。

只是微微偏过头,用下颌很轻地回碰了下柔软的金色发顶,像是某种无言的、默许的庇护,一道清晰的界限——他在自己的地盘,用存在和姿态,允许这只举止奇异的、正试图躲避风雨的小动物:你可以藏在这里。

祝缭是这么给脑海里急得团团转、疯狂生成到第127种「宿主紧急抢夺与逃亡计划」的系统翻译的。

他似乎很能理解傅沉檀异常沉默的身体语言,并且立刻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许可”。他甚至得寸进尺,轻轻拽着傅沉檀的西装衣摆,试图把那片昂贵微凉的布料像小被子一样,往自己身上多盖一点,营造出一种更安全的氛围。

小狗眼泪汪汪:「傅沉檀是好人哦。」

系统:「……」

它看着傅沉檀那稳定在97.3%、纹丝不动的刺眼黑化值,再看看终于找到了“安全区”,成功屏蔽掉所有不喜欢的人和事,安心地开始犯困的自家宿主,整个统的数据流都弥漫开一股浓浓的完蛋了的绝望。

系统没招了。

它看着傅晟像是被抽走了魂,脸色灰败,僵在原地。看着祝缭毫无防备、完全可以说是超级乖顺地被傅沉檀圈在轮椅里,转身离开。

甚至因为电动轮椅启动的那一下没坐稳,祝缭的身体轻轻晃了晃,很有安全意识地悄悄伸出了胳膊,抱住了傅沉檀的腰,把自己更稳当地、更舒服地往里面塞了塞,完美地嵌合固定在了这个临时找到的移动新安全区里。

……匆匆处理完傅心洁,紧急赶回的安崇,在走廊转角看到这一幕之后,脚步也绊了下。

在傅家数十年、见惯大风大浪的安管家,脸上也罕见地出现了短暂的震撼呆滞与沉默。

“去顶层,疗养套房。”

傅沉檀单手环抱着怀里似乎开始犯困的少年,另一只手操控轮椅,似乎不觉得臂弯里就这么多出了个人形挂件是什么奇怪的事,淡声吩咐:“要医生上去。”

祝缭迷迷糊糊地抬起头。

他的声音因为困了变得又软又糯,眼睛里也蒙了层雾蒙蒙的水汽,但还牢记小狗守则的重要环节,小声地、软软地,带着点理所应当的期许,提出补充需求:“还要零食。”

他饿了,而且被“安全人类”摸摸之后,通常都会有零食作为快乐时光的美好延续和奖励,这是小狗逻辑里天经地义的一环。

傅沉檀落下视线,看了他几秒,抬起眼睛:“还要零食。”

安崇:“……”

“是。”见惯大风大浪的安管家调整姿态,弯腰回答,“先生,我立刻安排。”

……

祝缭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又被搬了家。

从标准vip病房,搬到了位于医院顶层、从不对外开放的顶级疗养套房。

系统刚飘进来就被震撼得宕机——这里面的豪华程度居然丝毫不输给五星级酒店,和别墅色调迥异,以温暖的米白与原木色为主,家具一应俱全且品质极高,厚重的遮光窗帘自动滑开,露出灯火璀璨的城市天际线夜景,脚下是柔软的加厚地毯,吸走了所有脚步声。

祝缭的身上被医护人员轻柔地佩戴上了小巧的24小时心脏动态检测仪,一根根细细的导线连接着他胸前、背后的感应片,那个巴掌大的小白机器塞在病号服的大口袋里。

不过,这对祝缭来说,完全不重要。

他甚至没怎么低头去研究身上多出来的这个小机器,只是偶尔被轻微的“嘀”声吸引,好奇地偏头听一下。

他也几乎完全没关注新环境的具体变化——imax银幕般的巨大落地窗,遍布各处的智能家居面板,光线柔和富有设计感的灯带,甚至套房里那个自带恒温按摩功能的豪华浴缸……这些东西对他来说,暂时都没有意义。

至少目前是这样。

好小狗是不会在家里有人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去探索和拆家的。

当“安全的人类”就在触手可及的范围里而且成功贴住之后,他的全部精力,满脑子、满心满眼,就只剩下了那个人本身。

傅沉檀留了下来。

没有离开。

套房内独立的书房区域被临时当作了办公点,宽大的实木书桌上,安崇已经取来了所有必须审阅处理的文件,傅沉檀那台惯用的、经过特殊加密的笔记本电脑也一并带了过来。

傅沉檀就坐在轮椅里,面对着屏幕,移动鼠标,敲打键盘,专注地处理着那些似乎永远无穷无尽、操控商业帝国运转的邮件与报告。

祝缭一开始是被安顿在了云朵一样又舒服又软和的超长布艺软沙发上。

有抱枕、有被子、有安崇叫人精心挑选的清淡点心和温度正好的热牛奶。甚至,养了几天祝缭、经验丰富的安管家,还贴心地一起拿过来了祝缭的游戏机和手机充电线。

但这些显然不能让变舒服的小狗满足。

过了不到十分钟,监控影像里,沙发上的“被子卷”就有了细微的、不易觉察的蠕动。祝缭抱着枕头,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地溜下沙发,赤着脚踩在地毯上。

又过了半分钟,毛绒绒的浅金色脑袋慢吞吞顶开门,探在门沿,乖乖地看了一会儿,观察里面那个正在工作的人类。

然后,像是不小心地、仿佛是在散步走错了地方地,悄无声息蹭进了书房。

又过了十秒……成功挪到了傅沉檀的轮椅旁边。

成功抵达。

祝缭停下来,不再前进。

好小狗不能在人工作的时候打扰。

祝缭懂得这个道理,所以牢牢闭着嘴巴,只是仰着脸,用湿漉漉的、写满“你看我呀”的深栗色杏仁眼睛,安静又执着地望着傅沉檀的侧脸。

傅沉檀敲完屏幕上的最后一行字,视线暂时离开电脑,落在他身上。

祝缭的眼睛立刻像是被点亮的小星星一样,“唰”地亮了起来,他快乐地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西装裤腿,又提醒似的,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他的态度理所当然,傅沉檀看了他几秒,伸出手,掌心向下,稳稳地覆上那颗凑过来的浅金色的脑袋,手指穿过柔软的金色发丝,以一种近乎机械般的、却异常稳定的节奏,一下,一下,轻轻梳理着。

祝缭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把下巴搭在傅沉檀的膝盖上,全身心地享受起了这份突如其来、高质量的“摸摸服务”。

傅沉檀则重新将视线转回电脑屏幕。

在侍立在一旁的安崇沉默震撼的注视里,傅沉檀右手操控鼠标,点开下一封邮件,左手依旧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抚摸膝盖上的脑袋。

仿佛处理跨国并购邮件和给一只捡来的小狗顺毛,是两件毫不冲突、完全可以并行不悖的,相当普通平常的常规事务。

这么过了一分钟,傅沉檀停下抚摸,屈起指节,在祝缭变得暖和起来的后颈皮肤上,不轻不重地、带着明确指令意味地点了两下。

这是“够了,回去”的意思。

祝缭眼睛里虽然流淌出一点点“这么快就没了吗”的小遗憾,但还是立刻领会了,乖乖地、慢吞吞地爬起来,抱着自己的小薄被,一步三回头地,磨磨蹭蹭地回客厅那个属于他的沙发云朵窝去了。

世界恢复了安静和高效,只剩下傅沉檀沉默敲击键盘、点击鼠标的响声。

……

半小时后。

书房厚重的实木门,再一次被某种柔软而无辜的力量,悄无声息地、不小心地顶开。

那颗浅金色的脑袋,又悄悄探了进来。

这次的祝缭没有直接蹭到轮椅边上,因为安崇未雨绸缪地搬了把椅子。

祝缭自然地接受了这个新据点,他爬上去,趴在椅子高高的靠背上,下巴垫着胳膊,继续用那种超乖的、柔软湿漉漉视线,安静地,持之以恒地发射“你看我呀”光波攻击。

这次摸了三分钟。

……

又过了半个小时。

祝缭带来了他的小饼干和牛奶,饼干被他大方地分给了傅沉檀一块,没有被吃掉,安静地待在桌子角落。牛奶因为已经冷了,被傅沉檀没收,给安崇拿去换新的了。

……

又过了半个小时。

傅沉檀敲击键盘的速度变慢,似乎遇到了什么相对棘手的事务,视线比平时稍久地停在屏幕上,鼠标点击的声音也消失了。

安崇试探着俯身询问,等待吩咐:“先生?”

傅沉檀盯着屏幕,无声皱了下眉,他的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开,掠过身侧,椅子。

他操纵轮椅,向后退了半米,视线冷静地扫过书房的每个角落:宽大的实木书桌下方,厚重的窗帘褶皱后,书架与墙壁形成的狭窄阴影里。

安崇实在不知道他忽然在找什么:“……先生?”

“祝缭不见了。”傅沉檀说,“他昏过去了吗?”